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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寇轨》 [宋]方勺
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县碣村居人方腊,詑左道以惑众,知县事、承议郎陈光不即鉏治。腊自号圣公,改元永乐,置骗裨将,以巾饰为别,自红巾而上凡六等,无甲胄,惟以鬼神诡秘事相扇摇。数曰,聚恶少千余,焚民居,掠金帛子女。提点刑狱张苑、通判州事叶居中不能招致,欲尽杀乃已。故贼得胁虏良民为兵,旬曰有众数万。十一月二十九曰,将领蔡遵与战于息坑,死之,遂陷青溪县。十二月四曰,陷睦州。初七曰,天章阁待制、歙守曾孝蕴以京东贼宋江等出青、齐、济、濮间,有旨移知青社,一宗室通判州事,守御无策,十三曰又陷歙州,乘势取桐庐、新城、富阳等县。二十九曰,进逼杭州,知州事赵霆弃城走,州即陷,节制直龙图阁陈建、廉访使者赵约被害。贼纵火六曰,官吏居民死者十三。朝廷遣领枢密院童贯、常德军节度使谭稹二中贵率禁旅及京畿、关右河东番汉兵制置江淮、二浙。明年正月二十四曰,贼将七佛引众六万攻秀州,统军王子武聚兵与州民登城固守,属大兵至,开门表里合击,斩首九千,筑京观五,贼退据杭州。二月七曰,前锋至清河堰,贼列阵以待,王师水陆并进,战六曰,斩贼二万。十八曰,再火官舍、学宫、府库与僧民之居,经夕不绝。翌曰,宵遁,大兵入城。当是时,少保刘延庆由江东入至宣州泾县,遇贼伪八大王,斩五千级,复歙州,出贼背。统制王稟、王涣、杨惟忠、辛兴宗自杭趋睦,取睦州,与江东兵合,斩获一百七十里,生擒方腊及伪相方肥等、妻邱、子亳二太子等凡五十二人,[亳二太子,其子之号。]于梓桐石坑中杀贼七万,招来老幼四十余万,复使归业,四月二十六曰也。余党走衢、婺,而兰溪县灵山贼朱言、吴邦起应之,据处州。而越州剡县魔贼仇道人、台州仙居人吕师囊、方嵓山贼沉十四公等起兵掠温、台诸县。四年三月讨平之。是役也,用兵十五万,斩贼百余万,自出师至凯旋,凡四百五十曰,收杭、睦、歙、处、衢、婺六州与五十二县。贼所杀平民不下二百万。始,唐永徽四年,睦州女子陈硕真反,自称文佳皇帝,婺州刺使崔義玄平之。故梓桐相传有天子基、万年楼,方腊因得凭借以起。又以沙门宝志识记诱惑愚民,而贫穷游手之徒,相乘为乱。青溪为睦大邑,梓桐、幫源等号山谷幽僻处,东北趋睦、西近歙。民物繁庶,有漆楮林木之饶,富商巨贾,多往来江、浙。地势迂险,贼一旦焚荡,无一存者,群党据险以守,因谓之洞。而浙人安习太平,不识兵革,一闻金鼓声,则敛手听命。不逞小民,往往反为贼乡导,劫富室,杀官吏士人,以徼利。渠魁未授首间,所掠妇女自洞逃出,倮而雉经于林中者,由汤嵒榴树岭一带凡八十五里,九村山谷相望,不知其数。会稽进士沈杰,尝部民深入贼境,亲睹其事,为余言贼之始末,因稽合众论,摭其实著于篇。青溪知县陈光既坐不沿贼就戮,朝廷改睦为严州,歙为徽州。青溪界至歙州,路皆鸟道縈纡,两旁峭壁万仞,仅通单车。方腊之乱,曾待制出守,但以两崖上驻兵防遏,下瞰来路,虽蚍蜉之微皆可数,贼亦不敢犯境。宋江扰京东,曾公移守青社,掌兵者以雾毒为辞,移屯山谷间,州遂陷。
后汉张角、张燕辈,托天师道陵为远祖,立祭酒治病,使人出米五斗而病遂愈,谓之五斗米道。至其滋盛,则剽刦州县,无所不为,其流至今,吃菜事魔夜聚晓散者是也。凡魔拜必北向,以张角实起于北方,观其拜,足以知其所宗。原其平时不饮酒食肉,甘枯槁,趋静默,若有志于为善者。然男女无别,不事耕织,衣食无所得,则务攘税以挺乱,其可不早辨之乎?有以其疑似难识,欲痛绳之,恐其滋蔓,因置而不问,驯致祸变,则陈光之于方腊是也。有舍法令一切弗问,但魔迹稍露,则使属邑尽趋之死地,务绝其本源,肃清境内,而此曹急则据邑而反,则越守刘(韋+合)之于仇贼是也。[仇破剡县、新昌、上虞凡三县。]此风曰煽,殆未易察也,始知能上体国禁之严,下念愚民之无辜迷入此道,不急不怠,销患于冥冥之中者,良有司也。
译《青溪寇轨》 [宋]方勺 宣和二年十月,睦州青溪县碣村居民方腊,借左道邪说迷惑众人。知县事、承议郎陈光没有立即铲除治理。方腊自称圣公,改年号为永乐,设置伪裨将,以头巾装饰作为区别,从红巾以上共分六等;他们没有铠甲,只用鬼神诡秘之事互相煽动。没过几天,便聚集恶少一千多人,焚烧民居,抢掠金帛和子女。提点刑狱张苑、通判州事叶居中不能招抚收服,想把他们全部杀掉才罢休。因此贼众得以胁迫、劫掠良民充当士兵,十多天便聚众数万人。十一月二十九日,将领蔡遵与他们在息坑交战,战死,于是青溪县陷落。十二月四日,睦州陷落。初七日,天章阁待制、歙州知州曾孝蕴因为京东贼人宋江等出没于青州、齐州、济州、濮州一带,有诏令调任他知青州、郓州;又派一名宗室任通判州事,但守御没有办法。十三日,歙州又陷落,贼众乘势攻取桐庐、新城、富阳等县。二十九日,进逼杭州,知州事赵霆弃城逃走,杭州随即陷落;节制、直龙图阁陈建和廉访使者赵约被杀。贼众纵火六日,官吏和居民死者十有三。朝廷派领枢密院童贯、常德军节度使谭稹两名宦官,率领禁军以及京畿、关右、河东的番汉军队,负责经制江淮、两浙。第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贼将七佛率领六万人进攻秀州,统军王子武聚集军队,与州民登城坚守。适逢大军到达,便打开城门,内外夹击,斩首九千,筑成京观五座,贼众退守杭州。二月七日,官军前锋到达清河堰,贼众列阵等待;王师水陆并进,交战六日,斩杀贼众二万人。十八日,贼众再次焚烧官舍、学校、府库以及僧人和百姓的住宅,整夜不止。第二天夜里逃走,大军进入城中。当时,少保刘延庆从江东进军到宣州泾县,遇到贼众伪八大王,斩首五千,收复歙州,从贼军背后出击。统制王稟、王涣、杨惟忠、辛兴宗从杭州赶往睦州,攻取睦州,与江东军会合,前后斩获绵延一百七十里,生擒方腊以及伪相方肥等人、方腊妻邱氏、儿子亳二太子等共五十二人。又在梓桐石坑中杀贼七万人,招降归来老幼四十多万人,使他们重新回归本业,这些事发生在四月二十六日。其余党众逃往衢州、婺州;兰溪县灵山的贼人朱言、吴邦起响应他们,占据处州。越州剡县的魔贼仇道人、台州仙居人吕师囊,以及方嵓山的贼人沉十四公等起兵,劫掠温州、台州各县。到四年三月,才将他们讨伐平定。这次战事动用军队十五万人,斩杀贼众一百多万人;从出兵到凯旋,共四百五十日,收复杭州、睦州、歙州、处州、衢州、婺州六州和五十二县。贼众杀害的平民不下二百万人。起初,唐永徽四年,睦州女子陈硕真反叛,自称文佳皇帝,婺州刺史崔義玄将她平定。因此梓桐一带相传有天子基、万年楼,方腊便借此作为凭借而起兵。他又利用僧人宝志的谶记诱惑愚民,而贫穷的游荡无业者乘机作乱。青溪是睦州的大县,梓桐、帮源等地都被称为山谷幽僻之处,东北通向睦州,西面靠近歙州。那里人口和物产繁盛,有丰富的漆树、楮树及其他林木,富商巨贾大多往来于江、浙之间。地势曲折险要,贼众一旦焚烧破坏,便没有一处幸存;各路党徒凭险据守,因此称为“洞”。浙地百姓安于太平,不熟悉战争,一听到金鼓声,便收手听命。不得志的小民往往反而充当贼人的乡导,劫掠富室,杀害官吏和士人,以求取利益。首领还没有被擒杀时,被掠来的妇女从各洞逃出,赤身裸体,在林中自缢而死;从汤嵒到榴树岭一带共八十五里,九个村庄的山谷彼此相望,这样的死者不知有多少。会稽进士沈杰曾经带领百姓深入贼境,亲眼看见这些事情,便把贼乱的始末告诉我;我于是考核、汇合各方说法,摘取其中事实写成此篇。青溪知县陈光后来因没有沿着贼众行动的方向追捕而获罪被杀,朝廷把睦州改为严州,把歙州改为徽州。青溪与歙州交界,道路全是像鸟道一样曲折的险路,两旁峭壁高达万仞,仅仅能通过一辆车。方腊作乱时,曾待制出任歙州知州,只要在两岸山崖上驻兵防守,使他们俯视来路,那么即使是微小如蚂蚁的东西也能看清,贼众也不敢侵犯边境。宋江扰乱京东时,曾公被调任青州、郓州,掌兵的人却以山中有雾毒为借口,把军队移屯到山谷之间,州城于是陷落。后汉的张角、张燕之流,把天师道陵尊为远祖,设置祭酒为人治病,让人拿出五斗米,病就能痊愈,称为五斗米道。到了这种教派盛大时,便劫掠州县,无所不为;它的流派延续到今天,吃菜事魔、夜里聚集清晨散去的就是这一类。凡是魔教礼拜,必定面向北方,因为张角确实起于北方;看他们礼拜的方向,就足以知道他们所尊奉的祖宗。考察他们平时不喝酒、不吃肉,甘愿过枯槁生活,趋向安静沉默,好像有志于行善。然而他们男女没有分别,又不从事耕织,没有衣食来源,便专门劫掠赋税来制造动乱,难道可以不早加辨察吗?有人认为他们形迹可疑而难以识别,想严厉惩处,又担心他们滋生蔓延,于是置之不问,终于逐渐酿成祸变,这就是陈光对待方腊的情形。有人舍弃法令,完全不加过问,只要魔教迹象稍微显露,就让所属各县把他们全都逼入死地,务必断绝根源,肃清境内;但这些人情势紧迫,就会据城反叛,这就是越州知州刘(韦+合)对待仇贼的情形。[仇贼攻破剡县、新昌、上虞,共三县。]这种风气一天天蔓延,实在不容易察觉。由此才知道,能够对上体察国家禁令的严厉,对下顾念愚民无辜而误入此道,不急躁也不怠慢,在祸患尚未显露时消除它的人,才是真正贤能的主管官吏。
容斋逸史曰:甚哉,小人患得患失,贻祸之深也。初,元祐间,宣仁太后临朝,天下大政事,皆太后与二三大臣议可而行。时虽天下称治,哲宗内弗平也。一旦太后崩,方欲悉反其政,以儢宿愤,而小人揣知上意,遂引吕、武为喻,上益惑焉。明年,改元绍圣,而熙、丰群邪汇进矣。是后天下监司牧守,无非时宰私人,所在贪墨,民不聊生。迨徽庙继统,蔡京父子欲固其位,乃倡丰亨豫大之说,以咨蛊惑。童贯遂开造作局于苏、杭,以制御器。又引吴人朱勔进花石媚上,上心既侈,岁加增焉。舳舮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至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舟,揭所贡暴其上。篙师柁工,倚势贪横,凌轹州县,道路以目。其尤重者,漕河勿能运,则取道于海,每遇风涛,则人船皆没,枉死无算。江南数十郡,深山幽谷,搜剔殆徧。或有奇石在江湖不测之渊,百计取之,必得乃止,程限惨刻,无间寒暑。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卒直入其家,用黄帕覆之,指为御物,又不即取,因使护视,微不谨,则重谴随之,及启行,必发屋撤墙以出。由是人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预是役者,多鬻田宅子女以供其须,思乱者益众。初,方腊生而数有妖异,一曰临溪顾影,自见其冠服如王者,由此自负,遂托左道以惑众。县境梓桐、帮源诸洞,皆落山谷幽险处,民物繁夥,有漆楮松杉之饶,商贾辐辏。腊有漆园,造作局屡酷取之,腊怨而未敢发,会花石纲之扰,遂因民不忍,阴取贫乏游手之徒,赈恤结纳之。众心既归,乃椎牛洒酒,召恶少之釉贿百余人会,饮酒数行,腊起曰:“天下国家,本同一理。今有子弟耕织,终岁劳苦,少有粟帛,父兄悉取而靡荡之,稍不如意,则鞭笞酷虐,至死弗恤。于汝甘乎?”皆曰:“不能。”腊曰:“靡荡之余,又悉举而奉之仇雠,仇雠赖我之资益以富实,反见侵侮,则使子弟应之,子弟力弗能支,则谴责无所不至。然岁奉仇雠之物,初不以侵侮废也。于汝甘乎?”皆曰:“安有此理!”腊涕泣曰:“今赋役繁重,官吏侵渔,农桑不足以供应,吾所赖为命者,漆楮竹木耳,又悉科取,无锱铢遗。夫天生烝民,树之司牧,本以养民也。乃暴虐如是,天人之心,能无愠乎?且声色、狗马、土木、祷祠、甲兵、花石靡费之外,岁赂西北二虏银绢以百万计,皆吾东南赤子膏血也。二虏得此益轻中国,岁岁侵扰不已,朝廷奉之不敢废,宰相以为安边之长策也。独吾民终岁勤动,妻子冻馁,求一曰饱食不可得。诸君以为如何?”皆愤愤曰:“惟命!”腊曰:“三十年来,元老旧臣贬死殆尽,当轴者皆龌龊邪佞之徒,但知以声色土木淫蛊上心耳。朝廷大政事,一切弗恤也。在外监司、牧守,亦皆贪鄙成风,不以地方为意,东南之民,苦于剥削久矣。近岁花石之扰,尤所弗堪。诸君若能仗义而起,四方必闻风响应,旬曰之间,万众可集。守臣闻之,固将招徕商议,未便申奏,我以计系之,延滞一两月,江南列郡可一鼓下也。朝廷得报,亦未能决策发兵,计其迁延集议,亦须月余,调习兵食,非半年不可,是我起兵已首尾期月矣,此时当已大定,无足虑也。况西北二虏,岁币百万,朝廷军国经费千万,多出东南,我既据有江表,必将酷取中原,中原不堪,必生内变,二虏闻之,亦将乘机而入,腹背受敌,虽有伊、吕,不能为谋也。我但画江而守,轻徭薄赋,以宽民力,四方孰不敛衽来朝,十年之间,终当混一矣。不然,徒死于贪吏耳。诸君其筹之。”皆曰:“善。”遂部署其众千余人,以诛朱勔为名,见官吏公使人皆杀之。民方苦于侵渔,果所在响应,数曰,有众十万,遂连陷郡县数十,众殆百万,四方大震。时朝廷方约女真攻契丹,取燕云地,兵食皆已调习待命,适闻腊起,遂以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移师南下,腊不虞如是速也。贯至苏州,始承诏罢造作局,及御前纲运并木石彩色等场。前至秀州,累败贼锋,追至帮源洞,贼尚二十余万,与官军力战而败,深据岩穴,为三窟,诸将莫知所入。酣蕲王世终,时为王渊裨将,潜行谿谷,问野妇得径,即挺身直前,度险数重,博其穴,格杀数十人,擒腊以出。遂并取腊妻子、符印及方肥等,其党皆溃。前后所戕人命数百万,江南由是凋瘵,不复昔曰之十一矣。迨建炎南渡,经费多端,愈益穷困,不可复支,向非腊之耗乱,江淮、二浙,公私充实,南渡后可借为恢复之资,亦未可知也。噫,腊之耗乱可哀也已!然所以致是者,谁歟?泊宅翁之志寇轨也,蕲王犹未知名,故略之。且时宰犹多在朝,腊尝阴谋,语多忌讳,亦削不载,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司民者。
译《容斋逸史》说:小人患得患失,造成的祸害实在太深了。当初元祐年间,宣仁太后临朝,天下重大的政事,都由太后与两三个大臣商议后决定施行。当时天下虽然都称赞太平,哲宗内心却不平。一旦太后去世,他正想把她的政令全部反过来,以发泄长期积存的怨愤,小人揣摩出皇上的心意,便拿吕、武作比喻,皇上因此更加迷惑。第二年改元绍圣,熙宁、元丰年间的众多奸邪之人便纷纷得到进用。此后天下的监司、牧守,无不是当时宰相的私人,所到之处贪污受贿,百姓无法生活。等到徽宗继承帝位,蔡京父子想巩固自己的地位,于是倡导丰亨豫大的说法,用来咨意蛊惑皇上。童贯便在苏州、杭州设置造作局,制造御用器物。又引荐吴地人朱勔进献花石来取悦皇上,皇上的欲望既已奢侈,进献之数年年增加。船只首尾相接行驶在淮河、汴河上,号称花石纲。后来甚至截取各道的粮饷,搜罗花石纲沿途的商船,把所进献的东西张榜夸耀于道路上。篙工、舵工倚仗权势,贪婪横暴,欺凌州县;道路上的行人只能以目示意,不敢出声。尤其贵重的花石,如果漕河无法运输,就改由海路;每逢风浪,人员船只全都沉没,冤死的人数不清。江南几十个郡,深山幽谷都几乎被搜寻遍了。有时奇石藏在江河湖泊深不可测的水潭中,便想尽办法取出,非得到不可;期限和限额规定得残酷苛刻,寒暑都不间断。士绅百姓家中,只要有一块石头、一棵树稍微值得观赏,健卒就直接闯入其家,用黄帕覆盖,指说是御用之物;又不立即取走,便让人看守,稍有不谨慎,重罚随即降临。等到启程搬运时,一定要拆屋毁墙才能把它弄出去。因此人们有一件东西稍微与众不同,大家就共同指为不祥,只怕来不及迅速砍除。百姓被预先摊派参加这项差役的,大多卖掉田地、房屋和子女来供应所需,想作乱的人便越来越多。起初,方腊出生时就多次出现妖异之事。有一天他在溪边照影,看见自己戴的帽子、穿的衣服像王者一样,由此自负,便借左道迷惑众人。县境内梓桐、帮源等各洞,都坐落在山谷幽深险峻之处,人口和物产繁多,有丰富的漆、楮、松、杉,商贾云集。方腊有一座漆园,造作局多次强行索取,方腊怨恨却不敢发作。适逢花石纲的扰害,他于是趁百姓无法忍受,暗中招纳贫困无业者,用赈济和安抚来结交他们。众人的心已经归附后,他便杀牛洒酒,召集一百多个受恶少贿赂的人聚会。酒过数巡,方腊起身说:“天下国家,本来是同一个道理。如今有些子弟耕田织布,终年辛苦劳作,得到的粮食布帛很少,父兄却全部拿去挥霍;稍不如意,就鞭打虐待,直到死亡也不加怜恤。这样对你们来说心甘情愿吗?”众人都说:“不能。”方腊说:“挥霍剩下的东西,又全都拿去奉献给仇敌;仇敌依靠我们的资财变得更加富足,却反过来侵凌侮辱我们,于是还要让子弟去抵抗他们。子弟力量不能支撑,就受到无所不至的责骂。然而每年奉送给仇敌的东西,却从不会因为受到侵侮而停止。这样对你们来说心甘情愿吗?”众人都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方腊流着泪说:“如今赋税和徭役繁重,官吏侵吞盘剥,农耕和养蚕所得不足以供应需要;我们赖以为生的东西,就是漆、楮、竹、木,却又全被强行征取,一丝一毫也不留下。上天生养百姓,设置主管他们的官吏,本来是为了养育百姓。如今竟残暴到这种地步,天心和人心难道能不愤怒吗?何况声色、犬马、土木营造、祷祠、甲兵、花石等方面的浪费之外,每年还要向西北两个敌国赠送数以百万计的银和绢,这些全都是我们东南百姓的膏血。两个敌国得到这些东西后更加轻视中原,年年侵扰不止;朝廷供奉他们不敢停止,宰相却认为这是安定边境的长远策略。唯独我们的百姓终年辛劳,妻子儿女受冻挨饿,想求一日饱饭也不可得。诸位认为怎么样?”众人愤愤地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方腊说:“三十年来,元老旧臣几乎都被贬谪而死,执掌朝政的人全是龌龊邪佞之徒,只知道用声色和土木营造放纵蛊惑皇上的心。朝廷的重大政事,一概不顾。在外任职的监司、牧守,也都形成了贪婪卑鄙的风气,不把地方放在心上;东南百姓长期苦于剥削。近些年花石纲的扰害,更是难以忍受。诸位如果能仗义起兵,四方一定会听到消息便响应,十多天之内就可以聚集万人。守臣听说后,必定会招抚我们、商议对策,却不会立即上报;我用计谋把他扣住,拖延一两个月,江南各郡便可以一举攻下。朝廷得到消息,也不能立即决定出兵;算上迁延议论,也要一个多月;调集、训练军队并筹备粮食,非半年不可。这样我起兵前后已经有一年时间了,到那时大局应当已经稳定,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何况西北两个敌国每年得到百万岁币,朝廷军国费用有千万之多,大多出自东南。我既然占据江表,就一定会强行征取中原;中原不堪重负,必然发生内乱。两个敌国听说后,也会乘机入侵,形成腹背受敌的局面,即使有伊尹、吕尚,也无法谋划对付。我们只要划江而守,减轻徭役、降低赋税,以宽解百姓的力量,四方谁不整理衣襟前来朝拜?十年之间,最终一定能够统一天下。否则,也不过是白白死在贪官手里罢了。诸位好好筹划吧。”众人都说:“好。” 于是他部署一千多名部众,以诛杀朱勔为名,凡是遇到官吏和公使人便全部杀掉。百姓正苦于官吏侵吞盘剥,果然各地纷纷响应。几天之内,聚众十万人,接连攻陷几十个郡县,部众几乎达到百万人,四方大为震动。当时朝廷正约定与女真共同攻打契丹,夺取燕云之地,军队和粮食都已经调集训练,等待命令。恰好听说方腊起兵,于是任命童贯为江淮荆浙宣抚使,调军南下;方腊没有料到事情会这样迅速。童贯到达苏州,才奉诏撤销造作局以及御前纲运和木石彩色等场所。官军先到秀州,多次击败贼军前锋,追到帮源洞时,贼众还剩二十多万人,与官军奋力交战失败,便深入岩穴,占据三处洞穴,诸将都不知道从哪里进入。蕲王韩世忠当时还是王渊的裨将,暗中穿行于溪谷之间,向乡野妇女询问道路,得到路径后便挺身直进,越过数重险地,攻入贼穴,格杀数十人,将方腊擒出。于是又一并夺取方腊的妻子、儿女、符印以及方肥等人,其党众全都溃散。前后被杀的人数达数百万人,江南因此衰败困敝,不再及往日的十分之一。等到建炎年间南渡,军费等各项开支很多,情况更加穷困,再也支撑不住;假如不是方腊造成的损耗和动乱,江淮、两浙公私财力充实,南渡以后或许还可以借作恢复中原的资财,也未可知。唉,方腊造成的损耗和动乱,实在可悲啊!然而导致这一切的原因,又是谁呢?《泊宅翁的〈志寇轨〉》记载了这件事,蕲王当时还没有显名,所以略去不写。而且当时的宰相还大多在朝,方腊曾经暗中谋划,言语中有许多忌讳之处,也被删去没有记载;我因此把这些内容特别揭示出来,用来警戒后世主管百姓的人。
吃菜事魔法禁甚严,有犯者家人虽不知情,亦流远方,财产半给告人,余皆没官。而近时事者益众,始自福建流至温州,遂及二浙。睦州方腊之乱,其徒处处相煽而起。闻其法,断荤酒,不事神佛、祖先,不会宾客,死则袒葬。方敛,尽饰衣冠,其徒使二人坐于尸傍,其一问曰:“来时有冠否?”则答曰:“无。”遂去其冠,次问衣履,遂亦去之,以至于尽,乃曰:“来时何有?”曰:“有包衣。”则以布囊盛尸焉,云事后至富。小人无识,不知绝酒肉、燕祭、厚葬,自能积财也。又始投其党,有甚贫者,众率财以助,积微以至于小康矣。凡出入经过,不必相识,党人皆馆谷焉。凡物用之无间,谓为一家,故有无碍被之说,以是诱惑其众。其魁谓之魔王,右者谓之魔母,各有诱化。旦望人出四十九钱于魔公处烧香,魔母则聚所得缗钱以时纳于魔王,岁获不赀云。亦诵金刚经,取“以色见我为邪道”,故不事神佛,但拜曰月,以为真佛。说不经,如“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则以“无”字连上句,大抵多如此,解释俗讹。以魔为麻,谓其魁为麻黄,或云易魔王之名也。其初授法,设誓甚重,然以张角为祖,虽死于汤镬,终不敢言“角”字。传言何执中守官台州,州获事魔人,勘鞠久不能得。或言何初州龙泉人,其乡邑多有事者,必能察其虚实,乃委之穷究。何以杂物百数问,能识其名,则非是,而置一羊角其间,余皆名之,至角则不言,遂决其狱。如不事祖先、丧葬之类,已害风俗,而又谓人生为苦,若杀之,是救其苦也,谓之度人,度人多者,则可成佛。故结集既众,乘乱而起,曰嗜杀人,最为大害。尤憎恶释氏,盖以不杀与之为戾耳。但禁令太严,罕有告者。株连既广,又当籍没,全家流放,与死为等,必协力同心以举,官吏州县惮之,率不敢按,反致增多也。
译吃菜事魔的法令禁令十分严厉,有人触犯,即使家人不知道实情,也要流放远方;财产的一半赏给告发者,其余全部没收入官。可是近来信奉此事的人越来越多,最初从福建流传到温州,后来遍及两浙。睦州方腊作乱时,他的徒众到处互相煽动而起事。听说他们的教法是:戒除荤食和酒,不侍奉神佛、祖先,不会见宾客,死后袒露身体下葬。将要入殓时,给尸体全身穿戴衣冠;他的徒众让两个人坐在尸体旁边,其中一人问:“来的时候有帽子吗?”便回答:“没有。”于是摘去他的帽子。接着问衣服、鞋子,也都脱去,直到全部除尽,然后问:“来的时候还有什么?”回答:“有包衣。”便用布袋装尸体,说这样做事后可以富贵。小人没有见识,不知道戒绝酒肉、减少宴饮祭祀、实行厚葬,本来就能积蓄财产。又有人刚加入他们的党徒时,十分贫困,众人便共同出钱帮助,积少成多,逐渐达到小康。凡是出入经过这里的人,即使彼此并不认识,党徒也都供给住宿和粮食。凡是物品使用方面,他们没有区别,认为都是一家所有,因此有“有无相通”的说法,用这个来诱惑众人。他们的首领称为魔王,右边的称为魔母,各自负责诱导教化。每月初一、十五,人们到魔公那里每人拿出四十九钱烧香;魔母便把所得的钱串按时交给魔王,据说一年所得不可计算。他们还诵读《金刚经》,取其中“以色见我为邪道”这句话,所以不侍奉神佛,只礼拜日月,认为日月才是真佛。他们的说法不合经义,例如“是法平等,无有高下”,却把“无”字连到上一句,大多都是这样,按世俗的讹误来解释。他们把“魔”说成“麻”,称首领为麻黄;又有人说这是改换魔王名号。他们最初传授教法时,所立誓言十分重大;但因为以张角为祖宗,即使面对汤镬之刑,最终也不敢说出“角”字。传说何执中任台州知州时,州里捕获了事奉魔教的人,审讯很久也没能得到口供。有人说何执中原是州中龙泉人,他的乡里有很多事奉魔教的人,一定能够察知虚实,于是便把案件交给他彻底审查。何执中用各种杂物一百多件逐一询问,凡是能说出名称的,就判定不是魔教徒;又把一个羊角放在其中,其他东西都能说出名称,到了羊角却不说话,于是判决了他的罪。像不侍奉祖先、不按礼制丧葬一类的行为,已经损害风俗;他们又说人生本来就是苦难,如果把人杀掉,就是救他脱离苦难,这叫作“度人”;度人多的,就可以成佛。因此,等到他们聚集的党众多了,便趁着动乱起事,嗜好杀人,是最大的祸害。他们尤其憎恨佛教,大概是因为佛教主张不杀生,与他们相违。他们的禁令太严厉,因而很少有人告发。株连既广,又要籍没财产、全家流放,和死刑没有区别,于是他们必然协力同心起事;官吏和州县害怕他们,往往不敢查办,反而导致他们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