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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夷纪事 (明)高拱 撰
边略四高拱隆庆庚午,予还内阁,兼理铨务。先是,贵州土官安国亨、安智各起兵雠杀,抚臣以叛逆闻,动兵征剿弗获,且将成乱。予深念之,时抚臣者去,予欲得人以代,而太仆少卿阮文中者沉毅可属以事,乃推为都御史,巡抚贵州。制曰可。于是文中来谒事予,语之曰:“所为用君贵州者,为处安国亨事也。君必勉之。”阮曰:“安国亨事谓何?”予曰:“吾闻安国亨本为羣姧拨置,宣淫播虐,遂雠杀安信,以致信毋疏竆,兄安智怀恨报复,相雠杀无巳。其交恶互讦,皆雠口诬辞,不足凭。乃安智不能胜国亨,抚台欲为智伸意固善,然却为智所欺,而拥兵居省,又为智所绐,而谋动干戈则多矣。国亨不服拘提,乃见抚台,右智而疑畏不敢出也。而抚台遂奏以叛逆然乎哉?夫叛逆者,谓敢犯朝廷,背去而为乱者也。今夷族自相残杀,果是敢犯朝廷,背去为乱乎?纵拘提不出,亦只违抝而巳而违抝何以为叛逆乎?乃遂轻兵掩杀,彼夷民安肯朿手就戮,故各有残伤,然亦未闻有国亨领兵拒战之迹,固可访而知也。而今必以叛逆论之,亦甚矣。人臣务为欺蔽者,地方有事匿不以闻;乃生事幸功者,又以小为大,以虚为实。始则甚言之,以为邀功张本;终则激成之,以实巳之前说。是岂为国之忠乎?君行矣,宜廉得其实,而虚心平气处之。若果如愚所闻,则当去其叛逆之名,而只竆究其雠杀与夫违抝之罪,则彼当必出身听理。一出身听理,而无叛逆之情,自可见。于是只以其本罪罪之,当无不服。斯方为国法之正,天理之公也。今之仕者,每好于前官事务有增加,以见风釆,此乃小丈夫事,非有道所为。君其图之矣。”阮至贵,访得其实,果如予言,乃书报予,并陈处置之略。然狃于浮议,不敢突变前说,语多依违。予乃复之书曰:“昔执事之赴贵阳也,安国亨之事,仆曾面语其略,今来谕。云云似尚未悉仆意,特再为之明其说。夫天下之事,有必当明正其罪者,有罪未必为人臣所当自为处分,而不可于君父之前过言之者。若中原之民,敢行称乱,此则所当上告天子,发兵征讨,灭此而后朝食者也。若民夷异类,顺逆殊涂,虽有衅隙,本非叛逆之实,则人臣当自为处分,而不可过言于君父之前。何者?君父天下之主,威在必伸,一有叛逆,便当扑灭,可但巳乎?而乃事非其为,钉入其罪过以言之,则将如何处也?安氏之乱,本是安国亨、安智夷族自相雠杀,此乃彼之家事,非有犯于我者,何以谓之叛逆?而前此抚臣乃遽以叛逆奏之。君父在上,既闻叛逆之说,则法所必行,岂容轻贷?而安国亨本无叛逆之实,乃祸在不测,且图苟全。地方官更复不原其情,遂至激而成变,乃又即以为叛逆之证,可恨也。今观安国亨上本诉冤乞哀,恳切叛逆者,若是耶?而地方官仍复不为处分,仍以叛逆论之,遂使朝廷欲开释而无其由,安国亨欲投顺而无其路,亦巳过矣。且安智,安国亨之所雠也,况非我族类,而乃居于省中,谓何?安智在省,则谗言日甚,而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安国亨之疑畏日深,则安智之祸愈不可解,是挑之使鬬,而增吾多事也。故愚谓安国亨之罪固非轻,而叛逆则不然。安智当别有安插,而省居则不可,惟在处置之得宜耳。以朝廷之力,即族灭安氏,何难者?顾事非其实,而徒勤兵于远,非所以驭夷狄而安中国也。愿执事熟思之也。时彼中号令未明,安国亨疑畏益甚,拘提益不肯出,声言恐军门以勘问诱我出杀,我又恐安智兵来掩杀,乃日拥兵自卫。于是阮乃上疏请兵粮,为征剿计,而书来计事,予读之曰:「嘻!阮子误矣。安国亨所为不出者,疑畏深也。今明旨既下,事在必行,是为以叛逆处之矣。处以叛逆,彼将叛逆自为也,将不?」逼而使即为乎?且彼夷酋耳,而劳师费财,即族灭之何为?况未必然乎?未必然,则恶可巳?其说长矣。是不惟致彼以假??而我亦终当以假??也。时在阁,思之环床而走,同官者曰:“公何环床走?”予曰:“思贵州本耳,欲从之则非计,欲无从则失威。”曰:“然则当如何?”予曰:“今抚臣疏请兵粮征剿,而安国亨亦有奏辞辩诬乞哀甚恳,固各有说也。吾意欲并行之,而差一风力给事中往勘。果无叛逆实,则只治其本罪;果有叛逆实,即发兵屠戮未晚。彼安国亨闻勘官且至,必以为吾身在勘军门,当不敢杀我,我出听理乃可以自明。
译《靖夷纪事》(明)高拱撰 《边略》卷四 高拱 隆庆庚午年,我回到内阁,兼管铨选事务。在此以前,贵州土官安国亨、安智各自起兵相互仇杀,巡抚把这件事作为叛逆上报,出兵征剿却没有擒获,事情还将发展成动乱。我对此深为忧虑。当时的巡抚即将离任,我想找人接替他;太仆少卿阮文中沉着坚毅,可以托付此事,于是推举他为都御史,巡抚贵州,朝廷批准了。于是阮文中来拜见我,我对他说:“朝廷任用您到贵州,是为了处理安国亨的事情。您一定要努力。”阮文中问:“安国亨的事情究竟怎样?”我说:“我听说安国亨原本是被一群奸人挑拨安排,纵欲施暴,后来杀害安信,导致安信的母亲疏远困穷;安信的哥哥安智怀恨报复,于是双方不断互相仇杀。他们彼此交恶、互相揭发,都是仇家口中的诬陷之辞,不足凭信。后来安智不能胜过安国亨,巡抚想替安智伸张本意,原本是好的,却反而被安智欺骗;安智拥兵驻在省城,又欺骗巡抚,谋划动用兵戈的事情就更多了。安国亨不服拘捕,于是去见巡抚;巡抚偏袒安智,对安国亨疑惧,不敢让他出来。可是巡抚竟把这件事作为叛逆上奏,这难道对吗?所谓叛逆,是指胆敢冒犯朝廷、背离朝廷而作乱的人。如今夷族内部互相残杀,果真是胆敢冒犯朝廷、背离朝廷作乱吗?即使拘捕他不肯出来,也不过是违抗罢了;违抗怎么能算叛逆呢?于是朝廷竟派轻装部队突然袭击,夷民哪里肯束手就戮,所以双方都有伤亡。但也没有听说安国亨曾领兵拒战的迹象,这本来是可以查访得知的。如今一定要把他按叛逆论处,也太过分了。有些臣子一心欺上瞒下,地方出了事情就隐瞒不上报;又有些人制造事端以求邀功,把小事说成大事,把虚假说成事实。开始时极力夸大,作为邀功的铺垫;最后又把事情激化,以兑现自己先前的说法。这难道是忠于国家吗?您此行,应当廉察得知真实情况,虚心平气地处理。如果确实像我所听说的那样,就应当去掉叛逆的罪名,只追究他们相互仇杀以及违抗之罪;这样他们一定会出面接受审理。一旦出面接受审理,没有叛逆之情就自然可以看出来。到那时只按他们本来的罪过治罪,他们应当没有不服的。这才是国法的公正、天理的公平。如今做官的人,往往喜欢把前任官员的事务增加一些,以显示自己的才干,这只是小丈夫的行为,不是有道之人所为。您可要仔细考虑。”阮文中到贵州后,访查得知实情,果然如我所说,于是写信报告我,并陈述处理的大致办法。但他受流言议论所拘束,不敢突然改变先前的说法,言语多有犹疑不决。我于是回信说:“从前您赴贵阳时,关于安国亨的事情,我曾当面向您说明大意;现在您来信告知的情况,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所以特地再次为您说明。天下的事情,有些罪行必须明确正法;有些罪行却未必应由臣下自行处分,也不可以在君父面前过分说重。如果是中原百姓胆敢自称作乱,这就是应当上报天子、发兵征讨,消灭叛乱后才吃饭的事情。若是民夷异类,顺逆的道路不同,虽然彼此有嫌隙,本来却没有叛逆的事实,那么臣下应当自行处置,不可以在君父面前说得过重。为什么呢?君父是天下的主人,威势必须得到伸张;一旦有叛逆,就应当立即扑灭,难道可以姑息吗?可是事情并非叛逆,却硬把叛逆的罪名加到他们身上向君父报告,那将怎样处置呢?安氏的乱事,本来是安国亨、安智这一夷族内部相互仇杀,这是他们的家事,并没有冒犯我们,怎么能说是叛逆?可是此前巡抚竟突然把它作为叛逆上奏。君父在上,既然听到叛逆的说法,法律上就必须实行,哪里容许轻易宽免?而安国亨本来没有叛逆的事实,却遭遇不可预测的灾祸,只得设法苟全。地方官又不体察实情,终于把事情激化成变乱,随后又把它当作叛逆的证据,实在可恨。如今看安国亨上奏申诉冤屈、乞求怜悯,恳切的样子,像是叛逆者吗?地方官却仍不加处置,仍按叛逆论罪,于是使朝廷想要释放他却找不到理由,使安国亨想投顺却没有途径,这也太过分了。况且安智是安国亨的仇人,又不是我族之人,却居住在省城,这是什么道理?安智在省城,谗言就日益加重,安国亨的疑惧也日益加深。安国亨越疑惧,安智的祸患就越无法化解;这是挑动他们争斗,增加我们的事端。所以我认为,安国亨的罪固然不轻,但不能算作叛逆。安智应当另行安置,不能住在省城,关键在于处置得当。凭朝廷的力量,即使灭掉安氏全族,又有什么困难?只是事情并非事实,却白白在远方劳师动众,这不是驾驭夷狄、安定中原的办法。希望您仔细考虑。当时贵州方面的号令还不明确,安国亨更加疑惧,越发不肯接受拘捕,声称害怕军门以勘问为诱饵骗他出来杀害;我又担心安智的军队来袭杀他,所以他每天拥兵自卫。于是阮文中上疏请求兵粮,准备征剿,并写信来商议此事。我读信后说:“唉!阮先生错了。安国亨不肯出来,是因为疑惧太深。如今圣旨已经下达,事情势在必行,这就是要按叛逆处置他了。既然按叛逆处置,他会不会就自行成为叛逆呢?难道要逼迫他,使他立即成为叛逆吗?况且他只是夷族首领,却要劳师费财,即使灭掉全族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未必就是这样;既然未必如此,怎么可以就此罢休?这其中的道理还很长。这样做,不仅会使他陷于‘假??’,我们最终也会陷于‘假??’。”当时我在内阁,思考这件事,绕着床来回走。同僚问:“您为什么绕着床走?”我说:“我正在思考贵州的奏本。想依从它,却不是办法;想不依从,又会损害威信。”同僚问:“那么应当怎么办?”我说:“如今巡抚上疏请求兵粮征剿,而安国亨也有奏疏,申辩诬陷、乞求怜悯,十分恳切。我想把两方面的请求一并办理,派一名强干有力的给事中前去勘问。如果确实没有叛逆事实,就只治他本来的罪;如果确实有叛逆事实,再发兵屠戮也不迟。安国亨听说勘官将要到来,一定会认为我亲自主持勘问,军门不敢杀他;他出来接受审理,才能自行表明清白。”
彼若出听理,则不叛逆自见,而乃治其本罪,当亦甘心,乱或可戢也。”胥曰:“善。”予召职方郎中至,授之意,遂题覆得请,而以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往勘。予复面授方略,而又作书贻阮曰:“安氏之乱,前巳为公再明其说,而公乃具疏请兵粮为征讨计,仆颇不敢以为然。夫安国亨本无叛逆之实,当自有处,而公乃云云以闻于上。欲从之则黩兵轻杀于义何居?欲不从则示弱损威其体,不可思之。再三乃议差科官体勘,为此活法以待将来好处。彼若服罪,是实非敢负国,则闻科官至,必幸其有归顺之路而服罪愈恳,吾乃只以其本罪处之。若负固是实,而所谓服罪者只以虚言欵我,则即发兵发粮屠戮之未晚也。”巳即授意兵部令照此题覆矣。然愚熟观其动静,似是服罪??非敢负固者,顾吾所以处之何如耳。科官至,必见本情,必见下落,当必一处而定,有验于愚言。若以吾中国百姓之财,中国百姓之力,而剿一自相雠杀、无敢犯我之土夷,诚不敢以为然也。科臣贾君聪明练达,可济大事,仆亦面授方略,其听勘佥事杨应东,昔曾处安氏事者,贾欲用之,故时为题请,惟公驱策之也。乃安国亨闻朝廷勘其事,科官且来,果喜曰:“吾生矣。”夫吾岂叛逆者哉?然所以不出听理者,恐军门诱我出杀我也。今既有旨勘,则吾系听勘人,军门必不敢杀我,吾乃可出听理,明吾非叛逆也。盖逄人即告之,语达京师。先是阮开以五事:一、责令国亨献出拨置人犯;一、照夷俗令赔偿安信等人命;一、令分地安插疏竆母子;一、削夺宣慰职衔与男权替;一、从重罚以惩其恶,令该道官晓谕。而国亨母子狐疑,拥兵不出如故。至是乃始将汉夷犯人王实、吴琼、阿弟等献出,而母子自出听审,供称其余人犯俱死逃。及奏事未回,非有占恡,又称愿认于六犯名下赔偿罚银六千两。又称敌杀官兵,是时国亨在蔺州与奢効忠讲理,不知安总兵统兵杀死夷目以朵杨生阿乌等,比伊父兄弟男子侄率众冲败官兵,奔过浮桥渰死,愿罚银三万五千两。又称愿将内列安插于阿傀、织金二处,疏竆安插于卧这内列省令退闲,将安国贞顶替头目,以后再不敢构兵雠杀。又称愿革管事,令男安民权理公务。于是国亨即输银四万一千两送官听处,乃疏竆安智犹坚执不从,声言必欲杀国亨子母,将地方改土设流乃巳。阮乃处其用事拨置之人,智始伏,遂差卫官三员押发智与夷目汉聪等五百余名,并军器辎重俱背负出城赴卧这织金等处安插。盖科官未至而事巳定矣。乃科官至中途而还。于是阮乃上其事曰:安国亨一芥小丑,叨承世官,姧雄类于豺狼,诡谲同于狐鼠,横行暴虐,不守王章,大肆凶残,戕害骨肉,纵兵邻境,积多不结之辜,召祸门庭,皆是自作之孽。宠嬖幸而私通妇女,信羣小而载弄干戈。安智避难潜逃,尤极竆追之惨。官兵迫巢讨罪,致多拒敌之伤。迹其背违多端,诚于法纪难贷。该臣钦承明旨,参以部咨,行之多官,酌乎舆论,反复两酋颠末,事果出于有因,毒祖属诸暧昧,杀叔起于谗疑。拜将封官既无事证可指,斩关掠地又无形迹可稽,拒敌损兵,供自畏死,激成而首恶巳献,纳银罚治,皆照夷俗价赎,而羣犯就擒,继恩、国贞释自拘囚而无恙,知未怙终,安智疏竆插之原囤而有归,可因解忿,即今遵此五章,尚可宽其一死。乃若安智野悍无知,昏庸特甚,初怀雪弟之冤,而播弄官兵,继奉安插之后,而屠掠夷目,迹亦彰于肆恶,罪不下于国亨,但念其流离荡柝之中,不失为骨肉报愤之志,今奉委官解散,彼亦息忿回巢,情既可原,罪当薄罚。若王乔、吴琼、阿弟、王实、吴彩、吴?驾刘礼等,或投夷扇乱,或拒敌朋奸,自其拨置之祸,一死不足尽其辜,揆其情犯之殊,首从亦宜别其等。今议照造谋首祸者,据法加以上刑,结夷生事者,引例分其赎遣,要皆反复宪章,推原情理,于刑期无刑之中,寓治以不治之意,无非体圣世不怒不杀之武,而曲全之以并生并育之仁也。且释一门之隙,而可以免数省兵粮调度之劳,宥一酋之死,而因以免众姓玉石俱焚之烈,不惟桀骜怙势者为之逡巡而傍观,幸利者悉以敛戢,生灵宁谧,边圉奠安,是皆仰仗皇上帝德,诞敷天威,远播执政面授方略,本兵区画机宜。迩者复荷圣明俯从部议,特差吏科给事中贾三近衔命会勘,先声所至,逆酋破胆,是以畏威怀德,向化输忱,不烦兵革,自尔帖服者也。伏乞勑下该部再加查议,上请将阿弟行巡按御史处决枭示,王乔、吴琼固监会审详决,王世等臣编发烟瘴地面充军,安国亨、禄氏、恶卒、务卒、白穤等姑置不死,省令国亨退闲待立有奇功,另处其粮马公务,责成伊男安民同禄氏代管,仍委官二员,一住大方,一住卧这,以遏二家隙端,事宁之日撤回。
译他如果出来接受审理,那么没有叛逆之情自然可以看出;只按他本来的罪过治罪,他也应当心服,乱事或许可以平息。”众人都说:“好。”我召来职方郎中,告诉他我的意图,于是拟写题覆获准,派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前去勘问。我又当面向他交代方略,并写信给阮文中说:“安氏的乱事,我先前已经为您再次说明了道理,而您竟具疏请求兵粮,作为征讨的计划,我实在不敢赞同。安国亨本来没有叛逆的事实,自然应当另行处置,您却把这些情况上报朝廷。若依从您的请求,就会滥用兵力、轻易杀戮,在道义上如何说得过去?若不依从,又会显得软弱、损害威信;无论哪一种,都不可不慎重考虑。我们再三商议,才决定派科官前去实地勘察,采用这种使事情有转圜余地的办法,以等待将来妥善处理。他如果认罪,说明确实不是有意负固;听说科官到来,必然庆幸有归顺的途径,认罪会更加恳切,我们就只按他本来的罪过处置。如果他确实负固,只是用认罪的假话来欺骗我们,那么立即发兵发粮、屠戮他也不迟。”这时已经把我的意见交给兵部,命令按此拟写题覆了。然而我仔细观察他的动静,似乎是认罪而不是有意负固,只看我们怎样处置他罢了。科官到达后,一定能看清实情,也一定能看出事情的结果,必然会一次处理确定,这将验证我的判断。如果要用我们中国百姓的财力和人力,去剿灭一个只是彼此仇杀、并未敢冒犯我们的土夷,我实在不敢认为这样做是对的。科臣贾三近聪明通达、熟悉事务,可以成就大事;我也当面向他交代了方略。他要听勘的佥事杨应东,过去曾处理过安氏的事情,贾三近想任用他,所以当时上题请求,只等您加以驱使。安国亨听说朝廷要勘察此事,科官将要到来,果然高兴地说:“我活下来了!”他说:“我难道是叛逆者吗?我之所以不出来接受审理,是害怕军门诱骗我出来杀害我。现在既然有旨意勘问,我就是听候勘问的人,军门一定不敢杀我;我就可以出来接受审理,表明我不是叛逆。”这些话逢人便说,很快传到了京师。此前,阮文中提出五项要求:一是责令安国亨交出受人挑拨安排的犯人;二是按照夷俗,赔偿安信等人的性命;三是命令把疏远困穷的母子分地安置;四是削夺宣慰职衔及男权替的权力;五是从重处罚以惩治其恶行,并令有关道员向他们晓谕。安国亨母子疑虑不定,仍然拥兵不出。到这时,他们才开始交出汉、夷犯人王实、吴琼、阿弟等人,母子也亲自出来接受审问,供称其余犯人都已死亡或逃走。等到奏报此事的批复尚未回来,安国亨又说自己并非有意占据吝惜,还称愿意把自己认作六名犯人之一,赔偿罚银六千两。又说,官兵杀害夷人时,安国亨正在蔺州与奢効忠讲理;他不知道安总兵率军杀死了夷目以朵、杨生、阿乌等人,因此他的父亲、兄弟、男子、侄子带领众人冲击官兵,官兵败退,许多人奔过浮桥时淹死;他愿意罚银三万五千两。又说愿意把内列安插在阿傀、织金二处,把疏远困穷者安插在卧这;内列省令退闲,由安国贞顶替头目,以后再不敢构兵仇杀。又说愿意革除管事之职,令其子安民暂时管理公务。于是安国亨立即缴纳银四万一千两送交官府听候处置;但疏远困穷的安智仍然坚持不从,声称一定要杀死安国亨母子,直到改土设流才罢休。阮文中于是处置了安智手下那些挑拨安排、掌握事务的人,安智才服从;遂派三名卫官押送安智和夷目汉聪等五百多人,连同军器辎重,一起背负出城,前往卧这、织金等处安插。此时科官还未到,事情已经平定了。于是科官走到半路便返回。阮文中随后上报此事说:安国亨不过是一个微末小丑,承受世袭官职的恩宠,却如豺狼般奸诈凶横、如狐鼠般诡谲,横行暴虐,不遵守王法,大肆作恶,残害骨肉,发兵侵扰邻境,积累了许多无法弥补的罪过,给家门招来灾祸,都是他自己造下的孽。他宠爱嬖幸,私通妇女;信任群小,反复玩弄兵戈。安智为逃避灾祸而暗中逃走,安国亨却尤其残酷地追逼他。官兵逼近其巢穴讨罪,导致许多人在抵抗中受伤。考察他违背法纪的行为多种多样,确实难以依法宽贷。本臣恭敬承奉明旨,参考兵部咨文,征询各官意见,斟酌舆论,反复考察两名首领事情的始末,发现事情果然事出有因:毒害祖属的事情含混不明,杀害叔父起于谗言和猜疑。所谓拜将封官,没有可以指认的事实;所谓攻关掠地,也没有可以查考的踪迹。至于拒敌而使官兵受损,供词说是因为害怕被杀;事情被激化后,首恶已经交出,纳银接受惩罚,都是按照夷俗折价赎罪;众犯也已擒获,继恩、安国贞从拘囚中释放而无恙;由此可知他们没有执迷到底。安智已经从疏远困穷、插居的原囤有了归宿,可以借此解除仇恨。如今依照这五项办理,还可以宽免他一死。至于安智野蛮强悍而无知,昏庸尤其严重,起初是为替兄弟洗雪冤屈,却煽动官兵;后来接受安插,又屠杀掠夺夷目,其肆意作恶的迹象也很明显,罪行不低于安国亨。但考虑到他流离失所的处境,并未失去为骨肉报仇泄愤的心意;如今奉命由官员押解疏散,他也已经息怒回到巢居之处,情理上可以原谅,罪行应当从轻处罚。至于王乔、吴琼、阿弟、王实、吴彩、吴?驾、刘礼等人,有的投奔夷人、煽动叛乱,有的抗拒官兵、结党作奸;他们本来就是挑拨安排之祸的参与者,即使处死一次也不足以穷尽其罪。根据他们具体情节和罪行的不同,首犯与从犯也应当区别等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现在议定:对谋划制造事端、首先造成祸乱的人,依法处以最重的刑罚;对纠集夷人制造事端的人,援引成例,分别决定赎罪或发遣。总之,要反复依据宪章,推究情理,在刑罚期望达到而不必滥刑的原则中,寄托以治理达到不必治理的用意,无非是体现圣明时代不轻易发怒、不轻易杀人的威武,并以并生并育的仁德曲意保全他们。况且,消除一家人的嫌隙,就可以免除数省调动兵粮的劳苦;宽免一个首领一死,就可以因此避免众多百姓玉石俱焚的惨祸。这样不仅能使桀骜而倚恃势力的人迟疑观望,也能使贪图利益的人全都收敛,百姓安宁,边境安定。这些全都是仰仗皇上的帝德广布、天威远播,以及执政大臣当面传授方略、本兵筹划机宜的结果。近来又承蒙圣明俯从兵部的议议,特派吏科给事中贾三近奉命会同勘问;声威所到,叛逆首领胆寒,因此畏惧威势、感念恩德,归向教化、输诚投顺,不劳兵戈便自行服从。伏请敕令有关部门再次查议:请将阿弟交由巡按御史处决并枭首示众;王乔、吴琼由监会审讯,详细判决;王世等人编发烟瘴地面充军;安国亨、禄氏、恶卒、务卒、白穤等暂且免死;省令安国亨退职闲住,等待建立奇功;另行处置他的粮马事务,责令其子安民与禄氏代为管理;仍派两名官员,一人驻大方,一人驻卧这,以遏制两家的嫌隙端倪,事情安定后撤回。
自今处分安插之后,如为国亨敢再怀隙残害安智及或安智挟雠拽兵报复,俱听臣等遵照明旨行会总兵。官动调四省大兵夹剿,改土设流,以为桀鷔酋长之戒。乃按臣亦奏同阮指,又称安智既与国亨相忤,难以属管,准与母疏竆回原管地方安插,令伊子安国贞管催一应钱粮公务云云。诏下兵部议,议上得旨:安国亨凶恶干纪,本当动兵剿戮,既投见伏罪,遵奉约朿并禄氏等都,且饶他一死。安国亨着革了任闲住,令伊子安民代管宣慰事。安智也着伊子安国贞代充头目,如再违法构乱,定行剿治不饶。其余依拟,钦此。兵部又奏叙功曰:巡抚都御史阮文中开五事以责成,致二凶之詟服。多言指授虽出诸黄阁之臣,百尔经营,寔竭其赤心之义。并其余官舍人等,通宜分别赏赉。得旨重赏文中,余各赏有差。乃后月余,安智疏竆奏又复辩前事,乞改土设流。浮言且藉藉起,予计贵州至京远甚,今前旨下纔月余,安能便得往还?此必安智用事之人潜住京师,随便为谋者,非必来自智也。遂令通政司拘投本之人,执送法司究问。果有智用事二人,系罢闲官承有罪为命,投智者持金久住京师谋事。今本寔代?者,智尚未知也。乃问发充军去,浮言遂息。先是巨寇者念据险拥众万余人,僭号称王,设官拜将,宫室服用拟诸乘舆,时发兵抢掠安顺一带地方,民夷患苦垂三十余年。有司匿不以闻。阮欲发其事剿除之,书来计事,予复之曰:此贼称乱既久,朝廷弗得知,君乃欲发其事而剿除之,可谓忠矣。调度既周,方略既定,便当举事,吾其佐君成之。阮遂发兵征剿,至是擒者念斩之,平其余党,扫其巢穴,土地悉归州卫版图,深山竆谷无复逋逃,渊薮而夷酋旁观亦皆震慑。阮奏上其事,以为圣武布昭天威,远震密勿枢垣指授所致。兵部覆上,诏升赉阮及各有功官有差。而阮则启叙先后事,归功于予,乃复之书曰:安氏之乱既巳底定,可免百万生灵之命而今复建奇勋,剿除数十年僭王之叛逆,荡平鬼窟,廓靖妖氛,俾王化宣流,万里之外,罔弗鬯洽,寔社稷之功也。固当勒铭铜柱,追踪伏波,以示后世,顾不伟欤?仆言有偶中,盖所谓心诚求之,不中不远者,顾何力之有焉?自是境土谧宁,生民安业,兵无征戌之苦,官免奔命之劳,上下恬熙,与中华埒矣。予乃为纪其事。
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覆订
附录:
靖夷纪事一卷(河南巡抚采进本)
明高拱撰。隆庆四年,贵州土司安国亨与安智相雠杀,抚臣以叛闻。拱因推太仆少卿阮文中为巡抚,文中意欲剿之。拱议遣给事中贾三近往勘,国亨听命,遂平其乱。拱因着是篇以纪其事(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
译从今以后,在处分安插完毕之后,如果安国亨再敢心怀嫌隙、残害安智,或者安智挟仇带兵报复,都听凭臣等遵照明旨,会同总兵官调动四省大军夹击剿灭,改土设流,以此作为桀骜酋长的警戒。巡按御史也上奏赞同阮文中的意见,又说安智既然已经同安国亨相互违逆,难以隶属管理,准许他和母亲疏远困穷回到原管辖地安插,命其子安国贞管理催征一应钱粮公务等事。诏令下到兵部议处,议定后获得圣旨:安国亨凶恶、触犯法纪,本来应当出兵剿灭;既然他投降、接受审讯认罪,遵守约束,并且禄氏等人也如此,就暂且饶他一死。安国亨革去职任,闲住;令其子安民代管宣慰事务。安智也令其子安国贞代替充任头目;如果再次违法构乱,定当剿灭惩治,决不宽饶。其余依照所议办理,钦此。兵部又上奏叙述功劳说:巡抚都御史阮文中提出五项要求以责成办理,使两个凶恶首领畏服。许多具体指示虽出自黄阁大臣,但各方面筹划经营,确实竭尽了他的忠心。连同其余官员、舍人等,也都应分别赏赐。圣旨下来,重重赏赐阮文中,其余各人也分别给予赏赐。一个多月以后,安智疏远困穷的奏疏又再次为前事辩解,请求改土设流。流言又纷纷传起。我估计贵州距离京师非常遥远,如今前一道旨意下达才一个多月,怎么可能已经往返?这一定是安智的办事人暗中住在京师,随意谋划此事,未必是安智本人派来的。于是命令通政司拘拿递交奏本的人,押送法司审问。果然查出有安智的两个办事人,是罢闲官员,承受罪犯的使命;替安智递交奏本的人带着金钱,长期住在京师谋划事务。如今奏本中代?的人,安智还不知道。于是审问后发配充军,流言便平息了。在此以前,有个名叫者念的大盗,凭借险要地势,占据山地,拥众一万多人,僭越称王,设置官职、拜授将领,宫室服饰器用都仿照帝王乘舆;他时常发兵抢掠安顺一带地方,百姓和夷人深受其苦,已经将近三十多年。有关官员隐瞒不报。阮文中想揭发此事并将其剿除,写信来商议。我回信说:这个贼人称乱已经很久,朝廷却不知道,您如今想揭发此事并将他剿除,可以说是忠诚了。既然调度已经周全,方略已经确定,就应当立即举事,我将协助您成就此事。于是阮文中发兵征剿,到这时擒获者念并将其斩首,平定其余党,扫平他的巢穴,土地全部归入州卫的版图;深山穷谷中不再有逃亡藏匿的人,作为渊薮的地方也被清除,夷族首领在旁观望的也都震慑了。阮文中上奏报告此事,认为这是圣上的武威显扬、天威远震,也是枢密中枢大臣秘密指授所造成的。兵部复议上奏,诏令分别升迁、赏赐阮文中及各位有功官员。阮文中却上启叙述前后经过,把功劳归于我。我于是回信说:安氏的乱事已经彻底平定,可以避免百万生灵死亡;如今又建立奇功,剿除数十年来僭称王号的叛逆,荡平鬼窟,扫清妖氛,使王化宣行流布,万里之外没有不受到畅达和融洽影响的,这确实是有功于社稷的事情。本来应当把功绩刻在铜柱上,追踪伏波将军,以昭示后世,难道不伟大吗?我所说的话只是偶然说中了,大概正是所谓心诚意切地谋求,虽然没有完全达到目的,也相差不远;这又有什么是我的力量呢?从此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军队没有征戍的苦劳,官员免除奔走应命的劳苦,上下安闲和乐,与中华地区相等。我于是记述这件事。广信府同知邹潘校正 推官方重校正 临江府推官袁长驭校正 上饶县学教谕余学申对读 湖州府后学吴仕旦复核订正 附录:《靖夷纪事》一卷(河南巡抚采进本) 明代高拱撰写。隆庆四年,贵州土司安国亨与安智相互仇杀,巡抚大臣把此事作为叛乱上报。高拱于是推举太仆少卿阮文中担任巡抚,阮文中有意出兵剿灭他们。高拱提议派给事中贾三近前往勘察,安国亨听从命令,于是这场叛乱得以平定。高拱因此写下这篇文章来记载此事。(《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杂史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