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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韩忠献公遗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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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韩忠献公遗事  (宋)强至 撰

公自定武入为枢密使,时仁宗嗣位未立,公请置内学教宗子,建储之意默存其中。事未及行,公秉政,仁宗倦勤甚,势渐逼,更不暇置内学。每进对罢,即论太子天下本,不可不预立,以系天下心,语日益深切,前后不可胜数。仁宗终无一言,不喜,亦不怒。公患之。他日,仁宗忽顾公谓:“朕亦有意多时。”时有二宗子尝育宫中,公乘其意动,急叩之,谓:“二宗子陛下必亦自能见其孰聪明?知否可属大计?”仁宗以英宗为言,公即将顺以彼一人便若幽厉语更不及英宗〔此句似有脱漏〕,乞降圣旨札子权判宗正司。后两府通签御札,张升太尉见之,惧,深罪公何不素议。及次日,殿上大言此事系社稷,陛下不可错。上徐曰:“此事与相公经商量来。”升下殿至中书又诘公,公曰:“此甚入思虑来不错。”升退,公笑曰:“若与之素议,岂不坏了事?”后英宗畏避不就职几半年,竟以事迫便作皇子。仁宗弥留,英宗即位之次日,疾作不能视朝,慈寿摄政。疾每甚,即独召公责曰:“相公自看取!”公谓不须如此,但服下涎药自无事。公尝药以进,英宗怒以药覆公,公徐进药而退。慈寿一日又独召公入,英宗疾甚,直视二王,谓公曰:“何不立长君?此辈做不得,相公错也。”公退立,俱无言。慈寿一日又谓公:“人皆谓错。”公曰:“不错。”慈寿怒曰:“文字满前后,虽大臣亦有言者。”公力开陈以为不然。卒能翼清,躬复大位,皆公力也。

英宗寝疾时,公一日进对罢,谓慈寿曰:“上疾,须太后护视,若上不豫,太后亦未得安。”慈寿怒曰:“相公是何等语!”当时同列皆谓太峻,退至中书,往往责公。公曰:“诸君不思耳!两宫素相疑,彼又内事皆在手,天性既薄,若狃于权位,摇于阉官女谒之言,或有不测何以禁之?”众服其远识。后觇宫中,果调护日益加。上后疾愈,慈寿不肯还政,公每进对罢,即历陈前代母后之戒,惧位不可,久居必有祸,必尝观知之。后曰:“妇人岂知观史!”慈寿色勃声励,前后以十数。他日复谓:“若复辟后,礼数必有加不敢损,如不然,臣独当责。”慈寿曰:“此言何足据?”慈寿一日忽谓公:“本欲且管三二年,教养疾,相公乃如此!”公乘机力陈:“上前日出祈雨,应,万姓亦皆知上无恙,天人如此,不可不还政。”次日遂批出还政。英宗既临朝,公请加慈寿礼数,英宗曰:“相公休奖纵母后。”公曰:“慈寿也,始深不肯放,下臣诱以利害,动以祸福,仅能复辟。彼遗太山之重,陛下乃惜一鸡子之轻。”英宗尚迟疑,富公在其旁▯言曰:“何啻太山!”议遂决。即遂建庆寿宫,岁时称圣躬万福,出入加仪卫焉。

人有以使永昭陵后。公不退为问者,曰:是时英宗始立,疾作不任事,慈寿怀二三时在永昭。一日遣一近珰小封亲札,谕英宗狂惑等事。问相公如何?公报曰:“若言语无节,慈寿既云未定叠,未定叠人言何足怪!”他日复遣使见逼甚,公曰:“只乞与曾公亮已下商量。”曾公辈果不敢当,皆云候韩琦回。公是时既使回,且正内变矣。一日奏对罢,直论以为太后既无亲出子,上幸养在宫中久,先帝有诏与子,其于子母不为不顺,若更怀犹豫听谗佞,祸乱必由此起。立人之子,人皆知不若立己之子,然太后既无子,不得不自认业。慈寿由此语塞,不复出口。琦是时岂暇自顾进退之分!未几,英宗上仙,今上即位。一日遂恳辞位,上流涕,谓相公欲何之。琦一日又尽持四方士人见责不退书开陈,以谓清议不容如此,岂敢安位?上又流涕不语。请益坚,他日忽宣谕已有恩命云,亦不久在外虚冢席以待。故除两镇,有“衮衣待还”之语。公复进见,谓制语太过,使臣不得安外,乞改之。上不许,遂之相复移雍。上使谕之,只候西帅回召。既而召见,琦是时已知不可为,坚请还相,次改北门,事由此分矣。

仁庙疾,欲立英宗。时允弼最尊属,心颇不平,且有语。一日,仁宗疾亟,英宗已立,亲王皆入后殿。国朝制度,嗣天子即位,先亲王贺,次六军,次见百官。公是时先独召允弼入,称先帝晏驾,皇子即位,大王贺。允弼问:“皇子谓谁?”曰:“某人。”允弼曰:“岂有团练使为天子者!何不立尊行。”公曰:“先帝有诏。”允弼曰:“乌用宰相。”遂循殿陛上,公叱下曰:“大王,人臣也,不得无礼!”左右甲士皆至,遂贺。次召诸亲王见,六军百官中外晏然。

英宗立数日,百官朝晡临两府,立殿两庑,上垂帘。英宗忽疾作,厉声大呼,谓杀某二府。愕视不知所处,公独投杖褰帘而入,见上乃疾作,非有他变。宫人壁后遁去,不敢前,公乃扶上呼左右翼入。时曾公已下皆汗浃背,以事出不意也。

译《韩忠献公遗事》,(宋)强至撰。韩公从定武入朝任枢密使。当时仁宗已经继位,却还没有册立太子。韩公请求设置内学,教育宗室子弟,实际上暗中包含着建立储君的意图。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实行,韩公便执掌政务。仁宗十分厌倦政事,形势逐渐紧迫,便更加没有空暇设置内学。韩公每次进宫奏对完毕,就议论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不可不预先册立,以此来系结天下人的心。”这样的话,他前后不知说了多少次,而且越来越恳切。仁宗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不高兴,却也不发怒。韩公为此忧虑。后来有一天,仁宗忽然回头对韩公说:“朕也有这个意思已经很久了。”当时有两个宗室子弟曾被养育在宫中,韩公趁仁宗意有所动,急忙叩问说:“二位宗室子弟,陛下想必也亲自看过,知道他们谁比较聪明吧?不知道是否可以把国家大事托付给其中一人?”仁宗提到英宗,韩公立即顺着仁宗的意思,认为只要是其中一人便可以;至于幽、厉那样的话,更不涉及英宗〔此句似有脱漏〕。于是请求降下圣旨札子,暂时判理宗正司。后来两府共同签署御札,张升太尉看到后,害怕了,严厉责怪韩公为什么事先不和他商议。到第二天,张升在殿上大声说:“这件事关系社稷,陛下不能弄错。”仁宗慢慢说道:“这件事是和相公商量过的。”张升退朝到中书省,又责问韩公。韩公说:“这件事我已经深思熟虑过,没错。”张升退下后,韩公笑着说:“如果事先和他商议,事情岂不是就办坏了吗?” 后来英宗畏惧躲避,几乎半年不肯就任,最终因形势所迫,才成为皇子。仁宗病危时,英宗即位的第二天,病发不能上朝,由慈寿摄政。英宗的病每次加重,慈寿就单独召韩公来责问,说:“相公自己看着办吧!”韩公说不必这样,只要服下化痰药自然就会没事。韩公曾经把药试过后进呈,英宗却发怒,把药泼在韩公身上。韩公慢慢把药送上,便退了出去。一天,慈寿又单独召韩公入内。英宗病得很重,直视着二王,对韩公说:“为什么不立年长的君主?这些人不能担当此事,相公错了。”韩公退出来站着,众人都默不作声。又有一天,慈寿对韩公说:“人人都说你错了。”韩公说:“没有错。”慈寿发怒说:“前后奏章堆满了,连大臣中也有人这样说。”韩公极力陈述,认为并非如此。英宗最终能够安定清明,亲自恢复皇位,全都是韩公的力量。英宗卧病时,有一天韩公进宫奏对完毕,对慈寿说:“皇上有病,需要太后保护照料;如果皇上病情不安,太后也不能安稳。”慈寿发怒说:“相公这是什么话!”当时同列的大臣都认为韩公的话太严厉,退到中书省后,往往责怪他。韩公说:“诸位只是没有思考罢了!两宫一向互相猜疑,她又掌握着宫中一切事务;天性既然淡薄,如果她迷恋权位,又受到宦官和女官进言的摇动,一旦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制止她呢?”众人都佩服他的深远见识。后来暗中探察宫中的情况,果然发现两宫之间的调和保护日益加强。英宗后来病愈,慈寿却不肯归还政权。韩公每次进宫奏对完毕,就详尽陈述前代太后干预政事的教训,担心权位不可久居,长久占据必然会有祸患,应该曾经查考史书而知道这一点。慈寿说:“妇人哪里懂得看史书!”慈寿神色激动,声音严厉,前后说了十多次。又有一天,韩公说:“如果皇上恢复帝位以后,礼数一定要增加,不敢减少;如果不是这样,臣愿独自承担责任。”慈寿说:“这种话有什么根据?”一天,慈寿忽然对韩公说:“我本来只想暂时管理两三年,教养皇上养病,相公却这样做!”韩公趁机极力陈说:“皇上前些天出宫祈雨,已经得到应验,百姓也都知道皇上平安无恙。天意和人心都如此,不可不把政权归还给皇上。” 第二天,慈寿便批示下达,归还政权。英宗重新临朝后,韩公请求增加慈寿的礼数。英宗说:“相公不要纵容太后。”韩公说:“慈寿当时深深不肯放权,臣用利害诱导她,用祸福触动她,才仅仅使她同意恢复帝位。她留下的是泰山一样重的恩德,陛下却舍不得给予鸡蛋一样轻的礼遇。”英宗仍然迟疑,富公在旁边感叹说:“哪里只是泰山一样重!”于是议论便决定了。随即修建庆寿宫,逢年过节都称颂圣上万福,慈寿出入时还增加仪仗卫队。有人因为出使永昭陵之后的事情来问韩公。韩公没有退下,回答说:当时英宗刚刚即位,病发而不能处理政事;慈寿怀着二三分疑虑,住在永昭宫。有一天,她派一个近侍宦官送来亲笔密札,指责英宗狂惑等事,问相公怎么办。韩公答复说:“如果只是说话没有节制,慈寿既然说事情还没有确定,那么在事情未定时,人们说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后来慈寿又派使者来,逼迫得更加厉害。韩公说:“只请同曾公亮以下的大臣商量。”曾公亮等人果然不敢承担,都说等韩琦回来。韩公这时已经出使回来,而且正在处理宫中的变故。有一天奏对完毕,他直接说:太后既然没有亲生儿子,皇上又在宫中被抚养了很久,先帝已经有诏书把皇上当作儿子,这在母子关系上不能说不顺理;如果再犹豫不决,听信谗言奸佞,祸乱必定由此发生。立别人的儿子为君,人人都知道不如立自己的儿子;但是太后既然没有儿子,就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慈寿被这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从此不再开口。韩琦当时哪里还有空顾及自己进退是否合宜!不久,英宗升遐,今上即位。有一天,韩琦恳切请求辞去职位,皇上流泪问道:“相公想要到哪里去?”韩琦又有一天把四方士人责备他不肯退位的书信全部拿出来陈述,说舆论不允许这样做,自己哪里敢安然居位?皇上又流泪不说话。韩琦请求更加坚决。后来有一天,皇上忽然传谕说已经有恩命,也不会让他长久在外任职,会空着职位等待他回来。因此授予他两镇,并有“穿着衮衣等待归来”的话。韩公再次进见,说诏制中的言语过分,使臣不能安心在外任职,请求改动。皇上不答应,于是他辞去宰相,又改任雍州。皇上派人传谕说,只等西部统帅回来就召他回朝。不久召见他时,韩琦已经知道事情不能挽回,坚决请求恢复宰相职位,后来改任北门,事情便由此分开了。仁宗病重时,想要册立英宗。当时允弼的宗属地位最尊贵,心中很不平,又有一些言语。有一天,仁宗病势危急,英宗已经被册立,亲王们都进入后殿。国朝制度是:继承皇位的天子即位后,先由亲王祝贺,再接受六军祝贺,最后召见百官。韩公当时先单独召允弼入内,说先帝已经驾崩,皇子即位,大王应当祝贺。允弼问:“皇子是谁?”韩公说:“某人。”允弼说:“哪里有让团练使做天子的道理!为什么不立尊长?”韩公说:“先帝有诏书。”允弼说:“那还要宰相做什么?”于是他沿着殿阶往上走。韩公呵斥他下来,说:“大王也是臣子,不得无礼!”左右甲士都赶到,于是允弼只好行礼祝贺。接着召见各位亲王,六军和百官内外都安定无事。英宗即位几天后,百官早晚到两府临朝,站立在殿堂两侧,上面垂着帘子。英宗忽然病发,厉声大叫,说有人要杀两府中的某人。众人惊愕地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公独自扔下手杖,撩起帘子进去,看见皇上只是病发,并没有其他变故。宫人们从墙后逃走,不敢上前,韩公便扶着皇上,呼喊左右近侍进来扶翼。当时曾公以下的大臣都汗流浃背,因为事情出乎意料。

英宗初晏驾,急召上未至。英宗复手动,曾公愕然,亟告公欲止召太子。公拒之曰:“先帝复生,乃一太上皇。”愈促召上。其远权知变如此。

英宗初立,外六班有谋变者,或告于公。公曰:“事不成不过族耳,吾不惧也。”既而卒无事。

英宗即政,公以其勇智不奇出,可与有为。乃考寻中书祖宗御批,得百余番,俱缺落不完,补缀仅能识其字画,皆经国长算之策,如《取太原》、《下江南》、《伐犬戎》,付中书之类编成十余轴。一日袖进,英宗一见之不斍,避御坐,是时同列皆谓公有不言教万乘事业。后上仙,公哭之恸,曰:“何事不可为。”

今上初即位,慈寿一日送密札与公,谕及高后与上不奉事,意有为孀妇作主之语,仍敕中贵俟报。公但曰:“领圣旨。”一日,入札子,以山陵有事取覆,乞晚临后上殿,意他公莫与。既见,谓官家不得惊,有一文字须进呈,说破只是不可泄:上今日皆慈寿力,恩不可忘;然既非天属之亲,加意承奉,便自无事。上曰:“谨奉教。”公又云:“此文字臣不敢留,幸宫中密烧之,若泄则谗间遂开,卒难以合。”上唯唯。后二宫相欢,人莫能窥其迹。

仁宗灵驾欲到永昭陵葬,且有日。道路妄传皇堂栋损,有司惊骇不知所出,公至郑始闻。时诸使见公钩公旨,皆欲不问而掩之,公正色曰:“不可!果损,当易之。若违葬期侈所费,此责犹可当,亦无可奈何。若苟且掩之,后有坏覆,人主致疑心,臣下何以当责!”一坐为之叹息,服其不苟处事,必尽识且及远。既到,皇堂栋乃不损。

熙宁中,公自长安入觐,朝廷欲留之。公阴知时事,遂坚请相。陛辞日,上谓卿去,谁可属国者?公引元老一二人。上默然,问:“金陵何如?”公曰:“为翰林学士则有馀,处此地则不可。”上又不答,公便退。后有问公何以识之?公曰:“尝读一金陵答杨忱书,窥其心术,只为一身,不为天下,以此知非宰相器也。”

太宗、真宗尝猎于大名之郊,赋诗数十篇,贾魏公时刻于石。公留守日,以其诗藏置于班瑞殿之壁。既成,或请打石本以进,公沉念,谓其诗有卫霍为鹰犬及有复山后之意,恐益启之,遂止。后子华守北门,首献焉。

有问公以郭达,众人皆谓出公力。公曰:“此等事非人臣得专,须还他主人。若用人,是则将顺,非则开陈,何谓某力!”始英宗欲用郝质在西府,公谓:“质固得,但二府论道经邦地,使一黥卒处之,恐反使不安。如狄青才业为中外所伏,一旦居此,议论卒纷然而去,爱之适所以害之。”英宗沉吟久之,曰:“如此则用郭达,某之以郭达粗胜质”。遂然之,既阻其一,又阻其次,不可。王陶遂见诬,以引往年之厮役。又曰:“此事唯赵少师知之。”是时同议以为太躐等,当近下安排名目,遂有“同签书”之号。公尝言:“范公一日见王沂公,谓宰相当显拔人物,为朝廷用,自丞相当国,明公门下未见一人。沂公曰:‘司谏不思耶!若恩尽归己,怨将谁归?’范公恍若自失,退语公曰:‘真宰相器。’”公论近世宰相,独许裴晋公,本朝惟师服王沂公。又尝云:“若晋公点检著亦有未是处,君子成人之美,不可言也。”不知公摘晋公何事,恨未闻之。或问公威克、厥爱、允济如潞公,临大事全是威何如?公曰:“待威而后济者,亦是也。”然有不须威而能济者,观公意,岂以德不足者,必待威以立事耶?古人谓雕鹗,百鸟望而畏之;鸾凤百鸟望而爱之。其服则一,其品固相远矣。

公尝谓:“大臣以李固、杜乔为本,其弊犹恐为胡广、赵介;以胡、赵自处,其弊可知也。”此可以见公出处、大节之本。

公尝谓:“处事不可有心,有心则不自然,不自然则扰。太原士风习射,故民间有弓箭社。某在太原时,不禁亦不驱,故人情自得,亦可寓武备于其间。后宋相继政,颇著心处之,下令籍为部伍,仍须用角弓。太原人素贫,只用木弓,自此有卖牛置弓者,人始骚然矣。此盖出于有胜心也。”

公尝言:“真庙议配享,清议皆与,沂公不与,申公诚意不可欺。”如此又曰:“顷时丁、寇立朝,天下闻一善事,皆归之莱公,未必尽莱公也。闻一不善,皆归之晋公,未必尽出晋公也,盖天下善恶事归焉。人之修身(养心)、诚意,不可不慎。”公谓沂公为相,论其事则无可数者,论其人则天下信之,为贤宰相,其品何如!

公谓申公为相,以进贤自任,恩归于己,时士皆出其笼络。独欧、范、尹旋收旋失之,终不受其笼络。公谓挺然忠义奋不顾身,师鲁之所存也;身安而后国家,可保消息盈虚之理,希文之所存也。敢问二公孰贤?公曰:“立一节则师鲁可也,考其终身,不免终亦无所济。若成就大事以济天下,则希文可也。”

译英宗刚刚病危时,急忙召请皇上,但皇上还没有到。英宗的手又动了一下,曾公惊愕不已,急忙告诉韩公,想要停止召请太子。韩公拒绝说:“除非先帝重新活过来,否则他就是太上皇。”于是更加催促召请皇上。他对权力和事变的洞察就是这样深远。英宗刚即位时,外六班中有图谋变乱的人,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韩公。韩公说:“事情如果不成功,不过是灭族罢了,我不害怕。”后来最终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英宗亲自处理政务后,韩公认为他的勇气和智慧非同寻常,可以和他一起有所作为。于是考察查找中书省收藏的祖宗御批,找到一百多份,都已经残缺不全,只能把它们拼接起来,勉强辨认出字迹,内容全都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如《取太原》《下江南》《伐犬戎》等,交给中书省分类编成十多轴。有一天,韩公把它们藏在衣袖中带入进呈。英宗一见这些御批,便没有斋戒,离开御座;当时同列的大臣都说,韩公是在不说话之间教给皇帝治理天下的事业。后来皇上升遐,韩公痛哭悲恸,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呢?” 今上刚即位时,慈寿有一天送密札给韩公,提到高后与皇上不相奉事,意思中有要替寡妇作主的话,并且命令中贵等候回报。韩公只说:“领受圣旨。”有一天,他入递札子,借口山陵有事请求得到答复,并请求晚些时候到皇后殿上朝,意思是不让其他大臣参与。见到皇上后,他说:“官家不要惊慌,有一份文字必须进呈,说破了却不能泄露:皇上今天能够即位,全靠慈寿的力量,这个恩德不能忘;但是她毕竟不是皇上的血亲,只要格外用心奉承,自然就不会有事。”皇上说:“谨遵教诲。”韩公又说:“这份文字臣不敢留存,请在宫中秘密烧掉。若泄露出去,谗言离间就会由此开始,最终很难重新和好。”皇上唯唯答应。后来两宫关系和睦,别人都无法窥知其中的痕迹。仁宗的灵车将要到永昭陵安葬,日期也已经确定。道路上谣传皇堂的栋梁损坏,有司惊慌失措,不知该怎么办。韩公到了郑州才听说这件事。当时各位使者见到韩公,都揣摩他的意思,想不追问便把事情掩盖过去。韩公严肃地说:“不行!如果确实损坏,就应当更换。如果因此违误葬期,浪费了费用,这个责任还可以承担,也没有别的办法;如果只想苟且掩盖,日后发生倒塌毁坏,使君主心中产生疑虑,臣下拿什么承担责任!”在座的人都为此叹息,佩服他处理事情不苟且,必定要彻底查明,而且考虑深远。到了那里,皇堂的栋梁原来并没有损坏。熙宁年间,韩公从长安入朝觐见,朝廷想把他留下。韩公暗中了解当时的政局,于是坚决请求辞去宰相。辞行告别那天,皇上对他说:“卿要离去,谁可以托付国政呢?”韩公举出一两位元老。皇上默然不语,又问:“金陵怎么样?”韩公说:“担任翰林学士还可以,处在这个职位上却不行。”皇上又不回答,韩公便退下了。后来有人问韩公凭什么看出这一点。韩公说:“我曾读过一封金陵答复杨忱的书信,从中看出他的心术,只为自己,不为天下,因此知道他不是宰相之才。” 太宗、真宗曾经在大名郊外打猎,作诗几十篇,贾魏公当时把诗刻在石碑上。韩公留守大名时,把这些诗收藏并放置在班瑞殿的墙壁上。刻成以后,有人请求拓印石碑进呈,韩公深思后说,其中的诗有把卫青、霍去病比作鹰犬的意思,又有收复山后地区的意图,恐怕会进一步启发这种想法,于是制止了这件事。后来子华镇守北门,首先把拓本进献了上去。有人拿郭达的事情来问韩公,众人都说这是韩公的力量。韩公说:“这种事情不是臣子可以专断的,必须把功劳还给真正的主人。任用人时,合适就顺势赞成,不合适就陈述意见,怎么能说是我的力量呢?”起初英宗想任用郝质到西府,韩公说:“郝质固然可以任用,但二府是论道经邦的地方,让一个受过黥刑的士卒处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反而使局势不安。像狄青这样的才能和功业,已经使朝廷内外都信服;一旦让他处在这个职位上,议论最终纷纷而起,爱护他反而会害了他。”英宗沉吟了很久,说:“这样的话,就任用郭达。某人认为郭达大体上胜过郝质。”于是同意了这件事。韩公既阻止了第一个人选,又阻止了第二个人选,认为不能这样办。王陶于是被诬陷为有罪,理由是牵连到往年的厮役之事。又说:“这件事只有赵少师知道。”当时共同议论的人认为他的任用越级太多,应当安排在较低职位、另列名目,于是便有了“同签书”的称号。韩公曾说:“范公有一天见到王沂公,对他说:‘宰相应当显拔人才,为朝廷任用。自从丞相执掌国政以来,明公门下还没有见到一个人才。’王沂公说:‘司谏难道没有考虑过吗?如果恩惠全归自己,怨恨将归到谁那里呢?’范公恍然若有所失,退下来告诉我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才。’”韩公评论近世宰相,只有裴晋公得到他的认可;本朝则只以王沂公为师法。韩公又曾说:“即使晋公考察处理事情,也有不妥当的地方;君子应当成全别人的美名,这些事情不可以说。”不知道韩公所指晋公的哪件事,只遗憾没有听到。有人问韩公:威势能够制胜、又能施爱并且能够成功,像潞公那样;遇到大事时全靠威势,这样怎么样?韩公说:“需要依靠威势以后才能成功,也算是可以的。”然而,也有不需要威势便能成功的人。看韩公的意思,难道是说德行不足的人,必须依靠威势才能成就事情吗?古人说雕和鹗,百鸟远远看见就害怕;鸾和凤,百鸟远远看见却喜爱。它们使百鸟服从自己的效果相同,但品格本来就相差很远。韩公曾说:“大臣应当以李固、杜乔为根本;即使这样,还担心会变成胡广、赵介。若把胡广、赵介当作自己的标准,那么后果就可想而知了。”由此可以看出韩公出仕或退处以及守持大节的根本原则。韩公曾说:“处理事情不可以存有成见;存有成见就不能自然处置,不能自然处置就会造成扰乱。太原的士人风气习惯射箭,所以民间有弓箭社。我在太原时,既不禁止,也不驱逐,因此人情自然安适,也可以把武备寄托在其中。后来宋相继任政事,存心过多地处理这件事,下令把弓箭社登记编入部伍,还要求使用角弓。太原人一向贫穷,只使用木弓;从此有人卖掉牛来置办弓,百姓开始骚动了。这大概是由于存有争胜之心而造成的。” 韩公曾说:“真宗朝议论配享,清议都赞成,只有王沂公不赞成;申公的诚意是不可欺骗的。”他又说:“前些时候丁谓、寇准在朝廷任职,天下听到一件善事,都归功于莱公,未必全是莱公所做;听到一件不善之事,都归罪于晋公,也未必全是晋公所作,因为天下的善恶之事都归到他们身上。人的修身、养心和诚意,不可不谨慎。”韩公说王沂公做宰相,评论他的政绩没有什么可列举的;评论他这个人,天下人却都信服他。作为贤能的宰相,他的品格是多么高啊!韩公说申公做宰相,把进用贤才当作自己的责任,却把恩惠都归于自己,当时的士人都被他笼络。只有欧阳修、范仲淹、尹洙很快被他收拢又很快摆脱,始终不受他的笼络。韩公说,挺身而出,坚持忠义、奋不顾身,是师鲁的长处;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才能使国家保有消长盈亏的道理,是希文的长处。请问二公谁更贤?韩公说:“如果只树立一种节操,那么师鲁可以;考察他的一生,最终不免也没有取得成效。若要成就大事来救济天下,那么希文可以。”

公谓论性之极不可变。君子慎言恐废其学,然学者要在随其性以修,至于成德,皆可入圣。若不揆性而远求,恐其反丧本,终亦无所至,不可不知。

公谓务容小人,善恶黑白不太分,故小人忌之亦少。如富、范、欧、尹常欲分君子小人,故小人忌怨日至,朋党亦起及其极;君子消退,巨公大人有不能出力救之者。方诸公斥逐,独公安焉。一日王君贶见公,谓稚圭不如拔出,彼党向这下来。公曰:“琦惟义是从,不知有党。”君贶不悦而去。后扶持诸公复起,皆公力,士君子立朝不可不如此。

石守道编《三朝圣政录》,将上,一日求质于公,公指数事为非:其一,太祖时尝惑一宫鬟,视朝晏,群臣有言,太祖悟,潜伺鬟方酣寝刺杀之。公曰:“此岂可为后世法?已溺之,乃恶其溺而杀之,彼何罪?使其复有嬖,将不胜其杀矣。”遂去此等数事,守道服其清识。

公执政台谏,有言诉不当理,或涉浮薄害风教者,皆密封之,终不示人。吕诲、赵瞻濮园得罪,御批与广南别驾,公力陈与善地,以来言者,人谓公性根有仁义。公平日论时望诸公,皆不以经纶许之,谓才器须周可当四面,入粗入细乃经纶事业,今皆只可当一面才也。

公在相台作《久旱喜雨》诗,上句言“云动风行雷雨作”,解之事断句云:“须□慰满三农望,却敛神功寂似无。”人谓此真做出相业也。

公在北门,重阳燕诸漕于后园,有一诗一联云:“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寒花晚节香。”公居常谓保初节易,保晚节难,事事尤著力,所立特完。又作《喜雪》诗一联云:“危石盖深盐虎陷,老松擎重玉龙寒。”人谓公身虽在外,自任以天下之重,如此公为诗用意深,非详味之莫见其指,皆此类。

刘御药好收古画,多求诸公。跋尾数策上有金书,字悉上笔,余三策,公卿多题于后。刘到北门宣公,出画策,谓独未得公数字为恨。公题云:“观画之术无他,惟逼真而已。得真之全者,绝也;得真之多者,上也。不得其多,非中即下矣。持吾说以观刘氏之画,其可逃乎哉!安阳蠢叟病中题。”(时公坚请宣相,上使刘问)人谓此术不独可观画,亦可观人物也。诸公题皆论一时,公独兼之。

有问彦升材品于公者,公曰:“戆直而且忠于人,然过涉灭顶,非伊分上所有。”或问之为其胆力薄,公平日谓:“成大事在胆,未尝以胆许人,往往自许也。”

或问君实、晦叔天下所属望,他时入用何如?公曰:“才偏规模小。”问晦叔平日,曰:“今日乃是平日。”人有疑公待君子小人均以诚,往往为小人所欺,奈何?公曰:“不然,亦观其人如何,随分数放之耳。”谓公待人诚则皆诚,但有深浅以明济之也,岂可以为小人不待以诚耶?皆叹以为不可及。公平日奖进人物极博,至心许者不过一二人,多是与人长、忘人短而用之。人谓太滥,其实胸中不啻黑白。在北门,一属官小有才,不知道。公多委以事,人谓公真许之。他日或问,公曰:“某人但爱任术,所为不惇笃。”大中其弊。

公为陕西招讨时,师鲁与英公不相与。师鲁于公处即论英公事,英公于公处亦论师鲁,公皆纳之不言,遂无事。不然不静矣。

公论:为善,其初往往能持,久而不变为难。计日计月而为之者,甚多矣。

公语:小人害君子,如蜂虿之毒,物违之正。使不能加诸人,可谓善处矣。

公云:“临事若虑得失,当札定脚做。更不移,成败则任他,如此方可成务。”又云:“孤忠每赖神明相助,幸而多有成。”其至诚自信如此。孔嗣宗任河北宪司农,召议役法,别公请言,不答,请益坚。公曰:“故旧不当无言,此行但为河北说,得些众人不敢道底意思足矣。”嗣宗临上马,又曰:“富贵易得,名节难保。”嗣宗归,不怿者数日,终不能自已。吴长文子璟素以坚挺有器节称,公亦称之,及幕府有阙门下,有以璟为言者。公曰:“此人气虽壮,然包蓄不深,发必暴且不中节,当以此败。”置而不言。不逾年,璟败,皆如其言。

赵君锡被召,别公请教,公曰:“平日之学正为今日,此若不错,余不错矣。”终不语及他事。又请云:“若上问某事,以何对?”公曰:“此则在廷评自处。”

李清臣平日于公前多论释氏,贵定力,谓无定则不能主善,公每然之。后朝廷降斥异论者,李进取颇持两端,公因书开之曰:“比来台阁斥逐纷纷,吾亲得不少加定力乎?”公之善喻人如此。

公言狄青作定副帅,一日宴公,惟刘易先生与焉。易性素疏讦,时优人以儒为戏,易勃然谓黥卒敢如此!诟骂武襄不绝口,至掷樽俎以起。公是时观武襄气殊自若不少动,笑语温然。次日武襄首造刘易谢之,公于是时已知其有量。

译韩公说,讨论人的本性,最根本的道理是本性不可改变。君子谨慎说话,是担心荒废自己的学业;然而求学的人关键在于顺应自己的本性来修养,到了成就德行的时候,都可以进入圣人之境。如果不衡量自己的本性而向远处强求,恐怕反而会丧失根本,最终也达不到任何境界,这一点不可不知道。韩公说,自己尽量容纳小人,对善恶黑白不作过分区分,所以小人忌恨他的人也少。像富弼、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常常想要区分君子和小人,因此小人的忌恨怨愤一天天增加,朋党也随之兴起,到了极点,君子衰退,许多有声望的大臣也有无法出力挽救他们的。正当这些大臣被斥退时,只有韩公安然不动。有一天,王君贶见韩公,说:“稚圭不如把他们拔擢出来;他们那一党就会向这里靠拢。”韩公说:“我韩琦只遵从义,不知道有什么党。”王君贶不高兴地离去了。后来扶持这些大臣重新起用,都是韩公的力量;士大夫和君子在朝廷任职,不可以不这样。石守道编撰《三朝圣政录》,将要进呈时,有一天来向韩公请教。韩公指出几件不对的事:第一,太祖时曾经被一个宫女迷惑,因而临朝晚了,群臣有人进言,太祖醒悟,暗中等候,趁宫女熟睡时刺杀了她。韩公说:“这怎么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已经沉溺于她,却又憎恨她使自己沉溺而把她杀掉,她有什么罪?假如以后再有受宠的人,岂不是会杀不胜杀吗?”于是删去了这类几件事情,石守道佩服韩公清明的见识。韩公执政时,对于台谏官中有言论或申诉不合情理,或者涉及轻浮浅薄、损害风俗教化的,都把它们秘密封存起来,始终不拿给别人看。吕诲、赵瞻因濮园之事获罪,御批要把他们任为广南别驾,韩公极力陈述,主张应给予较好的地方,以此招来进言的人,世人都说韩公本性中有仁义。韩公平时评论当时有声望的大臣,都不认为他们具备经略治理天下的才能,说人的才具必须周全,能够担当四面事务,能处理粗大之事,也能处理细小之事,这才是经纶事业;如今这些人都只能担当一面事务,只是偏才而已。韩公在宰相府任职时作《久旱喜雨》诗,上句说:“云动风行雷雨作。”解释诗中断句的句子说:“须□慰满三农望,却敛神功寂似无。”人们说,这才是真正做出了宰相的事业。韩公在北门任职时,重阳节在后园宴请各位漕官,作有一首诗,其中一联说:“不羞老圃秋容淡,且看寒花晚节香。”韩公平常说,保持初始的节操容易,保持晚年的节操困难,因此在每件事上都格外用力,他所树立的节操特别完美。他又作《喜雪》诗,其中一联说:“危石盖深盐虎陷,老松擎重玉龙寒。”人们说,韩公虽然身在外地,心中却把天下的重任看作自己的责任。韩公作诗用意如此深沉,不仔细体味便看不出其中的旨意,大多都是这一类。刘御药喜欢收藏古画,常常向各位大臣求取。画卷跋尾有几卷写着金字,字全是皇上的笔迹;其余三卷,公卿大多在后面题字。刘御药到北门向韩公宣读诏命,拿出画卷,说遗憾的是唯独还没有得到韩公的几行字。韩公题道:“观赏绘画的方法没有别的,只在于是否逼真而已。能够完全得到真实形态的,是绝品;能够较多地得到真实形态的,是上品。不能得到较多真实形态的,不是中品就是下品。拿我的这番话来观赏刘氏的画,它还能逃过评判吗?安阳蠢叟病中题。”(当时韩公坚决请求召回任相,皇上派刘御药去询问。)人们说,这种鉴赏方法不只是可以用来观画,也可以用来观察人物。各位大臣的题字都只评论一时一事,唯独韩公兼顾了两方面。有人向韩公询问彦升的才干品行,韩公说:“他性情憨直,而且待人忠诚;但是他做事过于冒险,已经到了灭顶的地步,并不是伊分上所能承当的。”有人问这是因为彦升胆量不足吗?韩公平日说:“成就大事在于胆量。我从来没有称许过别人的胆量,往往只是自许有胆量罢了。” 有人问:“君实、晦叔是天下人所寄望的,将来如果被起用,会怎样呢?”韩公说:“才干有所偏长,格局又小。”又问晦叔平日的情形,韩公说:“今天的表现就是他平日的样子。”有人疑惑韩公待君子、小人都一概以诚相待,常常被小人欺骗,这该怎么办?韩公说:“不是这样,我也要看这个人怎么样,只是按照他的情况分别放宽尺度罢了。”这就是说,韩公以诚待人,对方也都以诚相待,只是有深浅之别,并用明察来补助它;难道能因此说对小人就不以诚相待吗?众人都感叹认为这是常人不能达到的境界。韩公平日奖掖提拔人物极为广泛,但真正从内心称许的不过一两人,多半是取人的长处、忘记人的短处而任用他们。有人说这样太滥,其实韩公心中对黑白是分明的。在北门任职时,有一个属官稍有才干,韩公并不知道,却常常把事情交给他办理,别人便以为韩公确实称许他。后来有人问起,韩公说:“这个人只是喜欢卖弄权术,所作所为并不敦厚。”这正好击中了他的毛病。韩公任陕西招讨时,师鲁和英公彼此不和。师鲁在韩公面前就谈论英公的事情,英公在韩公面前也谈论师鲁,韩公都听取而不发表意见,于是事情终于没有闹起来。否则就不得安宁了。韩公评论说:行善这件事,开始时往往能够坚持,长久不变却很难。按日按月坚持去做的人,实在太多了。韩公说:小人伤害君子,就像蜂蝎的毒一样;万物都违背它的正理。假如不能把这种伤害施加到别人身上,就可以说是善于处置了。韩公说:“遇到事情如果还考虑得失,就应当站稳脚跟去做,不能再改变;成败就听凭它,这样才可以成就事务。”又说:“孤独的忠心常常依靠神明相助,幸而大多能够成功。”他的至诚和自信就是这样。孔嗣宗任河北宪司农时,被召去商议役法,向韩公辞别并请他指教,韩公不回答;孔嗣宗请求得更加坚决,韩公说:“老朋友之间不应当无话可说。这次去,只要替河北说出一些众人不敢说的意思,也就够了。”孔嗣宗临上马时,韩公又说:“富贵容易得到,名节却难以保全。”孔嗣宗回来后,几天都闷闷不乐,最终还是不能自我排遣。吴长文的儿子吴璟,平素以坚强挺拔、有器量节操著称,韩公也称许他。后来幕府有职位空缺,门下有人推荐吴璟。韩公说:“这个人气势虽然壮盛,但内里蓄积不深,一旦发作必然猛烈而且不合节度,应当会因此失败。”于是搁置此事,没有再说。不满一年,吴璟果然失败,全都如韩公所说。赵君锡被召入朝,向韩公辞别并请教,韩公说:“平日所学,正是为了应付今天的事情。这件事如果没有做错,其他事情也就不会错了。”始终没有谈及其他事情。赵君锡又请教说:“如果皇上问某件事,应当怎样回答?”韩公说:“这就要在朝廷上自己斟酌处置了。” 李清臣平日常在韩公面前谈论佛教,重视定力,认为没有定力就不能专心行善,韩公每次都赞同他。后来朝廷下令贬斥持异议的人,李清臣在求取进用时颇有两面持守的意味,韩公于是写信启发他说:“近来台阁之中被斥退驱逐的人纷纷不断,我亲自得到的定力难道还没有增加吗?”韩公这样善于劝导别人。韩公说,狄青担任定副帅时,有一天设宴款待韩公,只有刘易先生参加。刘易一向性情疏放而喜欢揭人短处,当时歌伎以儒生为戏弄对象,刘易勃然大怒,说:“一个受黥刑的士卒竟敢这样!”他不停地辱骂武襄,直到把酒器和俎几都扔掉才起身离去。韩公当时观察武襄,见他神色十分自若,一点也没有被触动,仍然笑语温和。第二天,武襄亲自先到刘易那里向他道歉,韩公从这时已经知道他有器量了。

李师中为布衣,父坐镇戎退阵当斩。公驰至镇戎,以贼众我寡非诸将罪,且欲戮其为首一人。师中父在贷中,方请于朝,会师中赴南宫试,遂上书论。公募民为兵,往应,贼大扰,乞斩公以谢陕西。既不行,后有疑公心,执政有请勿害师中者。公笑曰:“彼是时以子救父,岂可加罪?”人闻之,咸服其公恕,然而师中终未之信。后擢为两制,师中方愧服且深谢之。

公兄为泰倅,孙元规为司理,当荐之,公遂拜元规,书问未尝逾时不讲。后公为西帅,兵败,元规领言责深议公罪。朝廷知罪不在主帅,少责即复,自此元规慊公,书问遂绝。公一日以书问元规:“平日事契如此,若以伯氏尝荐而后见攻,此乃韩厥之举;若某当言责亦不为,元规隐此何待?某之不广,愿公勿疑。”元规亦疑之,终不讲书。公秉政,颇以公有害己心。后起废为庆帅,元规过阙乃泣,见公曰:“沔真小人,公知沔,沔不知相公之德量也。”

公与娄澈有旧,数到大名干公,公待之厚。或以澈为公言者,但曰:“人材难全。”

公以恩及人,无求德心,故所及者广,所感亦深。平日非不知人之欺,终不别白,能受其欺。贱官因事争于前,每及己之误,即受之。事行其直者,不主已为是。若禀事,尝讦触非而却之,异日复禀,终不以前日芥蒂置于心,亦惟是从之。

公因论退日处去就之难者,不可猛而有迹。公每闻新执政用一人,叹曰:“放上则易,放下则难。”公尝戒人不可以任性,当临事有所裁处,方不失中道。公言王文正母弟傲不可训,一日逼冬至,祠家庙,列百壶于家堂前,弟皆击破之,家人惶骇。文正忽自外入,见酒流满路不可行,公无一言,但摄衣步入堂。其后,弟忽感悟,复为善,终亦不言。

公因语章相在北门,颇姑息三军。公曰:“御军自有中道,严固不可,爱亦不可。若当其罪,虽日杀百人何害?人自不怨。”

公言富公为郓倅,沂公作安抚使,一日谓富公曰:“即日当某位。”富曰:“不敢当。”沂公曰:“然进则易,退时难。”公言仁庙御批,朕曰:韩琦、富弼、范仲淹皆公议人望之所归,凡所议事,仰章得象;杜衍已下,公心协力行之。文正家藏一本,一以与公,今尚存也。

公在相,举答诏文字与孙贲。贲谓臣不密则失身,莫且当孙顺。公曰:“事至此,忠臣义士亦不顾。若顾之,言不可出口矣。”

公谓小人不可求远也。三家村中亦有一家,当求其处之之理,知其为小人。以小人处之,更不可校,如校之则自小矣。人有非毁,但当反己是不是,己是则是在我,而非在彼,乌用计其如何。

公言始学行己当如金玉,不受微尘之污方是。及其成德有所受,亦有所不害者,不然无容矣。

公谓忠义之心人皆有之,惟其执之不固,勉之不力,是以不及于世人。

潞公在西京府,人有以魏公进退讽潞公者,潞公曰:“彦博岂可以望韩公!韩公地位别,某则有些粗材,蒙朝廷擢备两府耳。”人颇与潞公自知之明也。所以欧公平日少许人,惟服韩公。尝因事发叹曰:“累百欧阳修不足望韩公。”

公谓欧与曾同在两府,欧性素褊,曾则龌龊,每议事,至厉声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问,俟其气定,徐以一言可否之,二公皆伏。

公谓大凡使人为善,须就其性中做,性中若无,虽强之终不能从。

公谓刘家今虽少淹,异日反正,当作第一第二等人,然更且固穷保名节。公曰:“勇且习石曼卿,直方外之士。”

定卒恶米陈,执筹不请。公为帅,驰入仓,郡卒前诉。公怀中出一裹,曰:“某亦请此米,朝廷置此米一斗价八镮,今虽陈下,亦不失四镮,适皆自汝扇摇。”公命戮数卒于前,公嶷然不动,一军股栗。公平日恂恂如不能为,临事制变如此。

译李师中还是平民时,他的父亲因镇守镇戎时退却而获罪,按法应当处斩。韩公奔驰赶到镇戎,说敌众我寡,并不是各位将领的罪过,而且只想杀掉其中为首的一人。李师中的父亲当时在〔贷中〕,正向朝廷请罪,恰逢李师中赴南宫应试,于是上书论说此事。韩公招募百姓充当士兵,前往应战,敌人大为骚扰,请求杀掉韩公来向陕西谢罪。此事没有实行。后来有人怀疑韩公的用心,执政者中有人请求不要加害李师中。韩公笑着说:“他当时是想用自己来救父亲,怎么可以加罪呢?”人们听到后,都佩服他的公正宽恕;但是李师中始终没有相信这件事。后来李师中升任两制,才惭愧而信服,并深深向韩公道谢。韩公的哥哥任泰倅,孙元规任司理,本来应当推荐孙元规,韩公于是拜访了他,书信问候从未超过时日而不往来。后来韩公任西帅,军队战败,孙元规负责言责,极力论议韩公的罪过。朝廷知道罪责不在主帅身上,只稍加责罚便恢复了他的职位。从此孙元规对韩公心怀不满,书信问候也断绝了。一天,韩公写信问孙元规:“平日交往情谊如此深厚,如果是因为我的兄长曾经推荐过你,后来你便来攻击我,这就是韩厥那样的举动;如果我应当受到言官弹劾而你却不说,孙元规把这件事隐瞒起来又是为了什么?只是我的心胸不够宽广,希望您不要疑心。”孙元规也对这封信心存疑虑,最终没有恢复书信往来。韩公执政后,孙元规颇以为韩公有加害自己的心思。后来孙元规被重新起用为庆帅,经过宫阙时哭泣,见到韩公说:“我孙沔真是小人。您了解我,我却不了解相公您的德行和器量。” 韩公与娄澈有旧交,娄澈多次到大名府求见韩公,韩公待他很厚。有人替娄澈在韩公面前说情,韩公只说:“人的才干很难十全十美。” 韩公用恩惠施及他人,并不是为了求得别人感恩,所以恩惠所及很广,别人受到感动也很深。他平日并非不知道有人欺骗自己,却始终不加辨别,能够承受这种欺骗。地位低微的官员因事情在他面前争辩,每当说到韩公自己的错误,他就接受对方的意见。事情办理时,即使对方坚持自己的意见,他也不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对的。有人禀报事情,曾经揭露并触犯他的错误,他便驳回了那件事;改日对方再次禀报,他始终不把前一天的嫌隙放在心上,也只是按照正确的意见来办。韩公谈到议论退处之日、选择进退去留的困难时说,行动不能过于猛烈而留下明显的痕迹。韩公每当听说新任执政任用某个人,就叹息说:“把人放在上面容易,把人放下来却难。”韩公曾告诫别人不能任性行事,遇到事情应当有所裁断处置,这样才不会失去中道。韩公说,王文正的同母弟弟傲慢而无法教训。一天将近冬至,要祭祀家庙,家堂前排列着一百壶酒,弟弟把它们全都打破,家人惊慌恐惧。王文正忽然从外面回来,看见酒流满道路,无法通行,韩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提起衣服走进堂内。后来,他的弟弟忽然醒悟,又重新行善,韩公最终也没有提及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韩公谈到章相在北门任职时,很是姑息三军。韩公说:“统御军队自有中道,过于严厉固然不可以,过于爱护也不可以。如果到了应当治罪的时候,即使一天杀一百人又有什么妨害?人们自然不会怨恨。” 韩公说,富公任郓倅时,沂公担任安抚使,有一天对富公说:“眼下应当处在某个职位上。”富公说:“不敢当。”沂公说:“但是,升上去容易,退下来时却困难。”韩公说,仁庙曾亲自批示说:“韩琦、富弼、范仲淹都是公议和人望所归向的人,凡是商议事情,都应当请示章得象;杜衍以下的人,则同心协力去实行。”文正家中收藏着一份副本,曾经给过韩公一份,至今还保存着。韩公任宰相时,举荐孙贲起草答诏文字。孙贲认为,做臣下如果不能保守机密,就会失去自身,或许应当顺从孙顺。韩公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忠臣义士也不会顾虑自身。如果还顾虑自身,话就不可能说出口了。” 韩公说,小人是不可以奢望他离得很远的。即使在三家村里,也会有一家是小人,因此应当寻求与小人相处的道理,知道他是小人。既然把他当小人来对待,就更不必同他计较;如果同他计较,自己反而也变小了。别人有非难诋毁,只应当反过来检查自己是否正确;自己正确,问题就在自己这边,而不在对方,哪里用得着计较对方究竟怎样。韩公说,开始学习立身行事时,应当像金玉一样,不沾受一点尘土的污损,这才是正确的。等到德行成就之后,对某些事情有所承受,同时也有些事情不会损害自己;否则就无法容纳任何事物了。韩公说,忠义之心人人都有,只是有的人把它坚持得不牢固,努力得不够,所以不能达到世人的境界。潞公在西京府任职时,有人拿魏公的进退来劝说潞公,潞公说:“彦博哪里能够指望比得上韩公!韩公的地位不同,我不过有些粗浅的才干,承蒙朝廷提拔,得以充任两府而已。”人们很赞赏潞公有自知之明。所以欧公平日很少称许别人,唯独佩服韩公。他曾因一件事感叹说:“即使有几百个欧阳修,也不能指望比得上韩公。” 韩公说,欧阳修和曾公一同任两府,欧阳修性情一向偏狭,曾公则拘谨琐屑。每次议事,两人争论到厉声相攻,无法解开。韩公一概不加过问,等他们的怒气平定后,慢慢用一句话判定可不可行,两位公都服从了。韩公说,凡是要使人行善,必须顺着他的性情来做;如果他的性情中本来没有这种倾向,即使强迫他,最终也不能使他服从。韩公说,刘家如今虽然暂时不得志,将来恢复正常时,应当成为第一、第二等的人物;但目前更应当安于贫困,保全名节。韩公说:“他勇敢,而且应当学习石曼卿,做一个正直方正、超出常规的士人。” 镇戎的士卒厌恶陈米,拿着筹牌却不来请示。韩公任主帅时,奔驰进入粮仓,郡中士卒上前申诉。韩公从怀中拿出一包米,说:“我也请领过这种米。朝廷把这种米定为每斗八镮的价格,如今即使陈旧降价,也不至于少于四镮;刚才全都是你们煽动摇撼起来的。”韩公命令在面前杀掉几名士卒,自己高高站立,毫不动摇,全军都吓得两腿发抖。韩公平日恭谨温和,好像不能有所作为,到了临事之际,却能这样控制局势、应变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