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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嘉定屠城纪略》。明烈皇帝殉国的第二年（己酉年）五月初九日，南都被攻破，弘光帝出逃。明礼部尚书钱谦益率先投降归附，想在东南树立恩德，以便向吴地人士为自己辩解。郡人周荃是钱谦益的门客，能言善辩；他秘密接受钱谦益的指示，拜见清军统帅豫王，说吴地百姓性情柔弱，只要飞檄传令即可平定，不必劳师动兵。豫王大为高兴，当天就授予他官职；又派降人黄家鼒辅佐周荃，骑单骑安抚吴中。刚出都城门，郡县长吏便望风解下印绶，士大夫也都躲到草丛间求活，所到之处立即投降。到了吴地，黄家鼒神色自若地坐在上方；周荃却独自换上便服，在市肆间出没，郡人多为他所利用。几天后，明监军道杨文骢率五百兵进入郡城，把黄家鼒等人捉住，在市中杀掉；又夺取满载的库银，不知带到哪里去了。周荃藏在民间得以逃脱，秘密赶回豫王那里；豫王听说杨文骢袭击杀害黄家鼒等人，这才发兵进入吴地。三吴祸乱的根源，实际上就是由此造成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五月十三日，嘉定县听说维扬陷落，留都也将守不住。十五日，一群不肖的生员聚集到县衙，索要廪粮、乡试条编盘费、私赆卷资等各项杂费；一文钱也没有得到满足，便挽起袖子大声叫嚷。奸猾的书吏和混乱的士卒乘机抢劫，城中沸腾。原任县令钱默本是纨绔子弟，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便把公库的钱全部搬出来放在台阶上，任凭他们拿取。他暗中送给明嘉定总兵官吴志葵厚礼，请求派士卒护送自己出境；又上疏列举煽动祸乱的数十人姓名，想把他们全部依法治罪。隶卒听到风声，全都逃散。三十日，钱县令乘机出逃。六月初一日，吴志葵派兵把十一名诸生押走。他们被剥去衣服捆绑起来，赤脚走在烈日下，所受困窘侮辱无以复加。由于中军官竭力营救，才将他们释放。初四日，清大将兼刑部侍郎李延龄、副将总兵官署督抚事土国宝率大军进入郡城，这才听说已经把南直隶改为江南，把内合改为内院。十四日，安抚使周荃骑单骑来到县城。县里的缙绅都出城躲避；百姓没有主心骨，便在道路上扎彩，出城迎接他，争相用黄纸写上“大清顺民”四个字，张贴在门上。很快又把县印和册籍封好，送到郡里。清朝任命的新县令、吴郡人张维熙到任。当时是六月二十四日。这天正午，吴志葵带一百人用白布包头，埋伏在时侍御墓旁；傍晚进入民家，胡乱索要酒食，并声称要捉拿张县令。入夜后，每人割取一捆蒲苇，点燃顶端，拿着行走，火光照亮天空。城中大为震动，于是大量征集民夫，敲锣放炮，向东大声喧闹；吴志葵的士兵也成群喧闹回应。张维熙害怕，仓促逃走。士人百姓狼狈出逃，遗弃婴儿、与妇女失散的多得数不清。天亮后，街巷空无一人，士卒却没有别的行动。二十七日，吴志葵再次发兵前来，城内外百姓以为这是吴志葵复国的军队，悬挂彩旗、手持香火，迎接的声势比迎周荃时多十倍。吴志葵任用从南都逃来的将领蒋若来作向导——蒋若来本是市井无赖，凭借力气攀附权贵，得以做了武官；不到三年，升任南京后军都督。听说维扬失守，便抛弃军队，仍旧换作便装逃走。到这时，他跟随吴志葵进城，立即奔向仓库，只剩下几十件铜器，便急忙叫人抬走。经过徐家行时大肆抢掠，连一丝衣物也没有留下；连鸡、猪、豆子、麦子也全部席卷而去。贫民和妇女儿童的哭声震天。吴志葵、蒋若来满载而归，脸上都露出得意之色，于是又装满船只运走。明淮抚田仰等人拥奉义阳王，率水师驻扎在崇明沙。当时，淮抚田仰、监军荆本彻、总兵张士仪、张鹏翼以及宦官李国辅等人合兵共同拥奉义阳王；吴志葵便带着妻子儿女前去依附，不久又离开了。闰六月初六日，张维熙再次进入县城。初八日，清将李成栋的偏将梁得胜等人率一百多艘船，载着两千步骑兵镇守吴淞。当晚，船停泊在东关外，任由百姓聚集观看，并传令索要老妇。张维熙用妓女应付他们；李成栋大喜，把两个妓女安排坐在身旁，笑着对围观者说：“现在我和你们是一家人，不要怕我。”黎明时，他们从陆路前往吴淞，没有大肆抢掠。只有初七日先到的骑兵经过新泾镇时大肆奸淫虐待；妇女承受不了骚扰，死了七人。当时正值大旱，水道干涸，兵船全停泊在东关外，梁得胜带三百人守船。城外居民照常往来贸易，狡猾的人有时还拍拍他们的背，像对待旧相识一样互相取笑。张维熙提议派人汲水运到东关外，梁得胜非常高兴，已经约定日期前往吴淞，过几天就要出发了。十二日，城内外纷纷传说要下剃发令，人心开始恐惧，于是产生了变乱的念头。这天，吴志葵派马军俞飞熊带牌来到，大意说：“初十日郡中发生民变，杀死北兵一半以上；其余都躲进府学，已经列栅围住。本镇立即统率大军进入县城，命附近百姓今晚都用白布包头，夹插柏枝、竹叶、红筷子、鹅毛作为标志，共同剿灭东关的兵；事情成功后有重赏。各路乡兵长期受到县中诸生支益、国子生须明征等人的谣言煽动，一听到这块牌子，便拿着武器蜂拥聚集，错误地传说吴志葵已经从刘河东边经过外冈了。不一会儿又传说：已经到青冈墩了。还没过一瞬，又传说暂时停在察院了。当时即使住在城中的居民，也都以为吴志葵已经进城。城门于是整夜不关闭，等待远近乡兵，聚集的人逐渐增多。王家宅的乡兵最为完整，其首领许龙去年曾捆绑处死全县的叛奴，威名很快显著起来。到这时，他率先攻击清兵，战斗十分激烈。当时已过了几刻钟，分辨不出谁是吴志葵，乡兵胆气非常壮，竟举火投向梁得胜的船。李成栋从维扬、金陵、京口、毗陵等地掠夺来的精金、美玉、名剑、宝刀不计其数，全都放入一炉焚毁；还没来得及毁掉的，全部被乡兵抢走。船中装载的许多妇女也都被烧死；其中有一个年轻女子最为美丽，呼喊说：“我是翰林公的女儿，家在扬州，被掳到这里；各位公公请怜悯我，救救我！”乡兵说：“赶快跳进水里，水浅，也许还能活。”女子说：“我是被锁在船上的。”话还没说完，烈火已经烧到她身上。梁得胜急忙占据高冈，让士兵三五人一队，从高处向下射击，乡兵都应弦倒下；

译许龙也被飞箭射中而死。乡兵大败溃散，这才知道吴志葵根本没有到来。天亮后统计首级，共杀死清兵八十四人。梁得胜率领余众逃往吴淞，狼狈抵达。起初，李成栋到吴淞后策马巡视四周，惊骇地说：“这里是绝地，张县令误了我！”后来听说梁得胜战败，兵船全部损失；他整夜绕着船走，不敢再睡。十五日，从营中精选出四十名骑兵，个个骁勇敏捷、善于作战；招募吴淞居民朱〔宏〕宇及其儿子朱香作向导，前往娄东求救。到了罗店被包围，他们拼死冲出，向西奔驰；经过三官堂时杀死一名僧人。有四名骑兵掉队，乡兵从马后抽走他们的佩刀，刀一落地便取来连续砍杀，人和马都死了。另有两骑逃跑，乡兵追上后用长矛密集刺死。只有一骑苦战后逃脱。前队到时家坟遇到乡兵，又向东奔驰；乡兵紧追不舍。逐渐接近罗店时，乡兵再次大举出动，从两路急攻；骑兵困窘至极，跟随朱香从小路经过蔡家桥，绕到镇后，扶着伤口返回。经过月浦，又被乡兵截杀，只得逃入荒野；望见吴淞城时，还大声呼喊：“救命！救命！”到了丁家桥，人马气息仅剩一线。李成栋窘迫得无计可施，只好放纵士兵大肆抢掠，西到月浦、罗店，南到江湾、杨家行，北到钱家楼、施家巷，居民几乎全被赶走。城中听到的消息互不相同，忧惧更加严重，盼望吴志葵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后来才明白自己被抛弃，人人哭喊着丢下家产逃走。当天夜里发生月食，很快完全遮蔽；当时天空没有一丝云，颜色黑得像漆。占卜说：“月食完全无光，预示奸人误国、百姓死亡、城邑空虚。”这些征兆已经实现了。明都察院观政进士黄淳耀和他的弟弟、县中诸生黄渊耀进入城中。当时是闰六月十七日，黄淳耀和弟弟黄渊耀，与前通政使司左通政侯峒曾的两个儿子、县中诸生侯元演、侯元洁，倡议制定守城计划。起初，黄淳耀在石冈躲避兵乱，有同科孝廉、丹阳人葛麟和两个壮士来到。葛麟相貌十分雄伟威武，完全不像文人；他敲黄淳耀家的门，大声问：“年翁在吗？”黄淳耀的父亲黄家柱出来迎接，回答说他在乡下。葛麟皱眉沉思了很久，说：“我非常担忧他！年翁是纯粹的儒者，不熟悉世事，恐怕难以幸免；本想见他一面，所以绕道而来，现在却来不及了！”黄家柱于是极力挽留他，为他准备饮食。黄淳耀兄弟回来后，和葛麟一起到云间拜访吴志葵，共同谈论当时的世事。出来后，葛麟对黄淳耀说：“吴志葵，不过是个庸奴。他说话夸大荒诞，是想让别人替他办事，自己坐享其成；一定会误国。年翁为什么要相信他？天下的事情还可以挽救。不过你是儒者，不适合参与这种事；希望不要鲁莽！”说完便甩手离去，没有说要到哪里去。后来回想追究他这番话，仿佛明镜和蓍草一样看得清楚。李成栋率全部精锐进攻罗店，把军队驻扎在马桥。当时是十八日。李成栋一方隔着水与乡兵交谈，假意说李成栋等人奉命镇守吴淞，与罗店没有仇怨；如今只是借道返回娄东，并不侵犯骚扰，希望放他们一条路。乡兵支洪、陆文等人举戟指着他们骂道：“你们不过是关在栏里的羊、圈里的猪，别妄想了！”李成栋大怒，率兵混战；又暗中派精锐士卒向东渡过练祈塘，向西渡过荻泾，绕到乡兵阵后。乡兵大败，退守来龙桥；交战很久后，又大败退入镇中。当时天还没亮，居民正在赶集，听到变故，急忙登屋；步兵也登屋，东西奔驰追逐，屋瓦乱飞。骑兵从四面杀人，大声喊道：“唐秀才在哪里？把他绑出来有赏。”唐秀才就是唐景耀；起初和吴宏宇为邻。吴宏宇投降李成栋后，唐景耀当面数说他的罪行，放声痛骂；还说：“回去告诉李成栋，你是明朝人，为什么投降？赶快反正，可以免遭大屠杀！”吴宏宇恨他入骨，把这些话全告诉了李成栋。唐景耀又在一块白牌上大写文字，立在马桥南面，劝李成栋投降。到这时，他被清兵抓住，在市中肢解示众。县中诸生唐培率乡兵巷战而死。唐培发誓绝不回头，清兵的利箭一齐射来，唐培被杀。镇子已经攻破，当时有个诸生朱霞还撑着小伞，登上屋顶敲锣，希望召集众人再次作战。清兵从四面赶来，他身上中了多处伤，跌入河中；整天呼喊，最后才死去。李成栋知道镇民支廉是乡兵首领，便把支家桥一带的房屋几乎全部烧毁，男女被杀者共一千六百零四人。这天，城中百姓一起杀死须明征，毁坏他的住宅——须明征是原尚宝卿须之彦的侄孙，平素品行恶劣，被乡里排斥。南都一破，他立即穿戴官服、乘车拜见李成栋，自称代理嘉定营守备事务；又联络吴志葵，再自称监纪推官。他凭势力胁迫张维熙，取得数千两官银；招募六十名家丁，全都穿锦绣衣服、佩挂腰刀，在街市上招摇。此时他率领家丁到安亭镇，访察当地的奸豪，与他们促膝密谈；还常常扬言派人到各镇请来乡兵，分守各处要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六百四人〕 当时城防相当严密，半夜有人敲关门，自称是须明征请来的援兵；守门人特意开关放他们进来。问乡兵在哪里？他们含糊回答：“城主性情吝啬，不肯发粮，乡兵已经散去了。”众人反复追问，他们言语支吾艰难；守城者这才大为怀疑。十八日傍晚，城中竞相传说须明征家窝藏奸细，又私自伪造都督牌印以及数十副冠服、盔甲，谋划把全城百姓全部杀掉，迎接李成栋的军队；全城惊慌骚动。不久，西关外抓到奸细，严刑审问，他供称是须明征的党羽；一时人声大哗，真假难辨。须明征仓促逃亡，到南关被捆住；因为走得稍慢，便被大棍殴打，急忙呼喊冤枉，却没有人替他申辩。押到察院门前后，被斩首剖腹，四肢砍断，分别放在各城门。又捕捉他的家丁，全部杀掉；家属也被肢解。十九日，黄淳耀等人共同商议说：“如今事情已经骑虎难下，没有主事者一定会混乱。”于是让侯元演写信，急促其父侯峒曾进城，乡兵也列着旗帜前去迎接。侯峒曾到达后，召集众人公开商议，划定区域守卫：东门由侯峒曾主持，县中诸生龚孙玹辅佐；西门由黄淳耀主持，弟弟、县中诸生黄渊耀辅佐；南门由孝廉张锡眉主持，前秀水县儒学教谕龚用圆辅佐；

译北门由国子生朱长祚主持，乡绅唐咨禹辅佐。安排确定后，各自率领众人登城巡逻；嘉定士人争相扎紧裤脚、手持刀械跟随，人心颇受鼓舞。东门、北门都用大石堆叠堵断街道；只有西门、南门按时稍稍开闭，仍用房木、乱石横向堵塞道路，以阻挡兵锋。二十日，制定按户出丁的办法，分为上、中、下三等：上户出若干名丁，衣服粮食自行准备；还要出若干银两，供客兵粮饷以及守城头目灯烛之用。中户出若干名丁，衣粮自行准备；还要出若干银两。下户只出一名丁。分段守城，每名丁每天发钱六十文，衣粮灯烛全部自行准备。城上分为四角，从某地起到某地止，分别隶属各图，每图选一人为首。日落后，主事者亲自巡视，考察勤惰。重大事务专由侯峒曾、黄淳耀处理。这天，二都乡兵捆来一个投递文书的人，说他是间谍。审问后，原来是吴志葵派来的送信人；拆开信件，其中有“吴门的俘虏几乎全被斩杀，杭州的俘虏贝勒云亡”等话。主事者深信不疑，却没有料到自己受了欺骗。二十三日，吴志葵再次派牌子来，答应派游击蔡乔统率军队协同剿敌。主事者商议说：“新任县令张维熙是清兵任命的，难以和他共同守城。”于是把他赶出城，推举原任儒学训导万达代理县事，巡司俞尚德充任捕官。这天，又有四名健儿拿着吴志葵的牌子来到，但来文和原来的牌子不同；严刑审问后，供称是娄东诸生浦学、浦峤伪造的，想趁我们不备袭取县城。查明属实后，立即把四人斩首示众。当时声势危急，人们连自身都保不住。但依靠侯峒曾、黄淳耀等缙绅合力守城，避难的士民扶老携幼归来，路上连续不断。城上悬挂白旗，大书“嘉定恢剿义师”。只是兵饷都缺，所能依靠的只有城外乡兵；于是设法四处散布流言，说清兵赶着百姓剃发以后，就会拿刀逼他们亲手杀死妻子儿女，再登记入伍，让他们站在前队承受箭石，必定没有活路。与其客死他乡，不如聚集众人抵抗，或许还能侥幸获免。乡民听说后极为震恐。弱小的人整天关门，和妻子儿女相对哭泣；强壮的人砍树竖竿，敲锣打鼓召集众人。然而百姓纷乱不安，片刻不得安宁。于是人们想到，烧毁雉一事虽然是吴志葵首先制造祸端，但如果不是支益从中煽动，也不至于败坏到这种地步。况且支益原在阁部史可法麾下听用，领取胖袄银五千两；南都陷落后，全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众人想拿这些钱作为义兵军饷，便争相前去攻打他，声势如雷轰鸣；支益父子、祖孙共五人被杀，全都砍下首级，和须明征的头一起悬挂在城上。不久，南翔又抓到须明征的妻子儿女，像对待须明征一样斩割屠戮。镇中有李氏一族，自世庙以来世代相连，延续不绝。贡士李陟年轻时就有杰出才华，在当时很有名望，住在城中；听说南都陷落，便在劝农公署建立鹄社，传递更签巡夜，又和何凌虚等人招集义兵，号称匡定军。他们商议向南翔的富商各户摊派军饷，富商们都对此怀恨。杀须明征的那个晚上，李陟正在南城聚饮；听到变故，立即扔下酒杯奔走，冒犯夜禁。南翔的里中少年觉得奇怪，胡乱说李氏暗中通敌。有个叫洪滨的人，突然从诸生中站出来，迎合依附李氏；被众人鄙视，指为奸细。洪滨害怕，躲进李氏住宅；镇中的一群恶少拥到门前，李陟和他的堂叔出面抵抗，洪滨等人面对众人仍然傲慢辱骂、神色自若。里中少年平素畏惧李氏，担心事情平定后李氏一定会追究他们的罪责，于是打破大门直接闯入，不论老幼全部杀死。他们分头搜捕杀害各处的李氏族人，把李氏一族杀得精光。各条道路听到风声后，争相盘问搜查；路上单独行走的人，只要稍有可疑，就被捆走，用乱枪杀死，尸体扔进河里。甚至只因一句话不合心意，便突然加以刀砍；那人刚想申辩，身体和头已经分离。穷乡僻壤之间，人们互相仇杀；三四个人结伙拔刀闯入民家，往往一家人全被杀死，远近被杀害的人数无法计算。当时正值严重旱灾，灾祸逼人；道路旁的乞丐争相携带毒物投进井里，以阻止乡兵。事情败露后，他们伸颈受刀，始终不说一句话，也没人知道是谁指使的。桥梁道路的险要处都设置哨所，早晚共同守卫；即使只有五户人家聚在一起，也组织乡兵。因为没有军饷，乡兵一再到城中后，便断绝踪迹不再来。主事者害怕，在四座城门张榜说：今后乡兵来时，集中住进护国寺、留皇寺、光庆寺，由一名首领进城领取军饷。于是来的人逐渐增多。二十四日，李成栋派他的弟弟率数十名精锐骑兵夺路前往娄东求救；临行时哭泣诀别说：“我军的成败，就在这一次。你若不能取胜，就不要再来见我。”众骑兵拼死冲杀，一路交战。到达北门时，乡兵大批聚集，骑兵前后受敌，逐渐被逼进仓桥街；乡兵从两路夹攻，准备举火焚烧他们；骑兵处境窘迫，冒死冲出。乡兵合围，杀死并俘获五名骑兵。其余骑兵将要经过仓桥时，诸生朱元亮搬来几十筐柴薪，在桥上点燃旺火，再泼上酒和醋，桥石顿时毁坏；城上发炮，打死三人和一匹马，连桥也被轰断。一人手中的佩刀脱落，受伤死在路旁；原来是李成栋的弟弟。随从骑兵急忙下马取下他的首级，挂在马鞍后向东奔驰，返回吴淞；一路哭泣说：“我们都是高镇的精锐士兵，自从跟随邢太太投降以后，所到之处无不望风披靡。嘉定县是什么蛮夷地方！来了几天，竟杀了我六名副将！再过几天没有援兵，我军的生路就断绝了。”李成栋听说弟弟死亡，日夜和诸将相对哭泣。无奈乡兵只是木村农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起初并没有将领；乘兴聚集一次，便像鸟兽一样散去，郊外没有一个人往来。孤零零的城池四周空旷，只剩下一面白旗在风中招展。李成栋从军中挑选两个机灵的人，剃去辫子，穿上僧人服装，秘密来到城下；侦察到真实情况后回来报告。李成栋举手加额说：“这是天意！这是天意！”这才谋划亲自率领娄东军队共同攻破嘉定。那时城中束手无策，只能连续请求吴志葵快马赶来救援。

译当时，吴志葵已经背叛义阳王，用计让妻子儿女脱身，逃回云间，收集各地乡绅和富贵人家的钱财，在泖湖建立军营，答应当天派游击蔡乔率兵来援。主事者大喜，用白旗大书：“游击将军蔡乔督率精兵十万、乡兵三十万，限期会合剿敌”等语；希望以此震动清军老营，使其成为内应，便招募急脚，带到吴淞境内。李成栋的奸细早已埋伏在近郊，把一切细节都知道了。二十五日，城中带着书信和财物在路上迎接蔡乔；他的军队不到三百人，而且全是衰弱无力之人。只有蔡乔本人颇为勇健，使用一根重二十五斤的铁简，勉强还算有用。他带来的火药、粮食储备都在船中，请求暂时放入城内，自己率兵驻扎城外。议论的人都说：“应当答应他。”如果交战取胜，军需物资在我们手里，他的心会更加坚定；如果不能取胜，就把物资留下作人质，他也不敢抛下我们离去。侯峒曾、黄淳耀等人认为蔡乔一向地位低微，内心不可保，于是派人带着礼物慰问，让他把船停泊在南关外。二十六日五更，才派人买羊猪祭旗，传令在东关外扎营，依次把船引来。李成栋派诸将衔枚急行，早已严阵以待。蔡乔的军队不知所措，争相跳水逃跑；追赶的骑兵用枪尖刺穿他们的胸膛，像刺鱼鳌一样。蔡乔还躺在船中，听到变故后惊起，拿着铁简跳上岸，徒步冲入敌阵，杀伤了不少人；夺得一匹马骑上，独自奋战，力竭后败退，清兵把他包围了好几层。东关有个叫徐福的人奋力前去救援，和蔡乔一起战死。他的军队起初没有纪律，一时间便溃散了。侯峒曾、黄淳耀等人攀着城垛远望，看到蔡乔战败，只能接连呼喊高皇帝、烈皇帝在天之灵，面对面痛哭罢了。李成栋派十多名骑兵，像是要逼近城池；城上接连发炮，打伤两人，他们便退走；经过新泾镇时放火焚烧房屋，鸡犬全被杀尽。李成栋到吴淞后，分别派步兵驻扎在月浦、杨家行等处，捉人剃头；并且说：“帮助我攻破贼军，财物任你们拿。”当时吴淞的老营已经投降归顺，于是沿村掳掠壮丁补充兵力，军势又振作起来。二十九日，李成栋率全军经过东门，向北曲折行进。主事者悬赏十金招募人渡过护城河，焚烧仓桥一带民居。李成栋到娄塘，在砖桥扎营。乡兵预先在镇东搭木架成高台，用来侦察；又派二十多名弓箭手站在宣家坟，乡兵聚集在四周。李成栋让骑兵分列左右两翼，自己率中军冲杀在前。乡兵奋力作战，但步兵和骑兵都敌不过，死伤几乎殆尽。正好天黑，李成栋吹螺收兵，进入村落后肆意奸淫杀戮；抢走鸡猪，整夜纵情饮酒不停。各村镇还在传说清兵从吴淞来的一路上都被镇兵截杀，剩下不过十几名骑兵；如今已经力竭势穷，愿意拿一百镒精金买路返回娄东。不久又传说，二十三都的乡兵夜里把一大捆豆叶背在身上，等清兵熟睡后进入营中，引出许多马匹，赶着向南走；骑兵害怕获罪，逃跑了一半以上。乡兵们不了解军势，争相裹带粮食、磨利武器前来；侯峒曾、黄淳耀等亲自登城，勉励他们以忠义为重，说到激动处言语和泪水一同流下，人人都受到感动振奋。于是下令：乡勇中有能鼓舞众人赴敌的，每人先发白布二匹，每天另发折合军饷银二钱；有能取得敌兵首级的，每颗赏银十两。七月初一日，军队在砖桥东面会合。人数不下十多万，拥挤堵塞，喧闹如蚊群聚集，反而多成为累赘。清兵每次作战都分列左右两翼，乡兵不懂阵势，称为蟹螯阵。每次出兵挑战，往往不超过十多名骑兵，而且分散不聚在一处；乡兵远远看见清兵出动，拥挤得更加厉害，手臂互相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黄淳耀听说战事紧急，便叫来他的连襟、诸生徐文蔚，抚慰勉励他，让他率西门镇的乡兵迅速驰援，并向他行礼送行。杭家村是安亭镇的一个小聚落，也聚集众人前来参加义战，独自举着一面红旗走在前面；乡兵便说，举红旗的人应当担任前锋。持旗的是杭文若；他曾学习举子业，年轻气盛。他贸然独自冲出，降人毛玉佩挥舞斩马刀，直冲上前乱砍，杀死两名骑兵。战斗很久后，又杀死一人；正要夺取那人的马，清兵聚集长矛刺来，毛玉佩、杭文若一同死在阵中。西门镇乡兵冯满、庞瑞、许臣等人仍然奋勇血战，大声呼喊共同用力，但最终无人响应，只好拖着兵器退走；徐文蔚被杀。清兵乘胜直进，逃跑的人不知所措，互相践踏而死；被挖眼剖腹的人，不计其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前面被大河挡住，想退也没有道路，残余士兵争相扔下武器跳入水中。当时正值酷暑，又连续下了几场暴雨，河水突然上涨；尸体纷纷顺流而下，一眼望不到尽头。李成栋大规模陈列兵器，占据乡兵搭建的高台，指挥士兵进入镇中肆意屠杀，共杀死一千零七十三人，掳走妇女无数。又挑选几十名美妇和室女，安置在宣氏宅中；担心她们逃跑，便全部剥去衣裙，对她们奸淫、毒害、虐待，惨状无法形容。士兵分头搜括金帛，满载运往娄东。城中还在谣传乡兵大捷，按户征收若干酒饭，犒劳胜兵。不久听说战败，便把城中老幼全部搜括出来，赶上城墙，连续多日多夜不敢合眼；又在东西南北荒僻处各设置一座层台，聚集人众守卫。由于抓到的奸细把诗谜藏在衣领中，其中有“女墙无树不栖鸾”一句，便怀疑这里有内应。这天，东关外传入李成栋的榜文，其中有“开门投降，发誓不杀一人”的话。有人说大势已去，诸位应当为十万生灵打算。黄淳耀愤然推开案桌痛哭，侯峒曾、张锡眉等人也悲痛不能自胜，把榜文取来撕碎。又急忙派人焚烧沿城一带民居，烟火冲天，连续多日多夜不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七十三人〕 他们在烈日下督促民夫搬运砖石放到城上，没有人敢暂时休息。看着城外一片空旷，乡兵一个也没有；每到黄昏，景象凄惨，鬼声啾啾，城中人含泪相看，都知道一定会死。清兵到了娄塘。

译他们卸下铠甲，收藏兵器，寂静不动。初三日，会同娄东军队拥着大批人马来到，集中全部精锐攻城，炮声轰轰不断。守城百姓两腿发抖、脸色变白；主事者害怕，分头安慰勉励说：“我和你们的家室妻子儿女全都在这里，只要稍有差错，成千上万家都要同归于尽。”百姓哭着回答：“是。”又悬重赏招募人渡护城河，焚烧西关外河南一带的民居；却没有人愿意响应。此前钱县令离开时，打开库房把东西全发给书吏，军器火药任人取用；四座城门的城楼锁得很牢，还有一些军器留存。乡兵到来后，才全部取出。到了这时，也只能徒手抵抗敌人。嘉定原本是土城，嘉靖、隆庆年间倭奴多次攻打都不能攻克；自县令杨旦修筑砖城后，最为坚固。清兵发射大炮轰击，城墙只塌落几处；于是搬来许多门板，运到东北城下抵御箭石，又让几十个人藏在门板下面挖掘大洞，每人腰间系着长绳，有人死了便把他拉走，再用壮丁补上，洞终于挖通。诸生马元调、侯元演、侯元洁等督促民夫急忙用金汁、灰瓶全力防守，在塌陷处用巨木堵塞。清兵于是佯攻东门，暗中派士卒到北门，想从水道进入城中；又接连投下大石，仍然不能攻克。这天夜里，北方升起红色的气，过了一会儿变成黑色，长长地横贯天空。守城垛的人喧传有神人披散头发、手持宝剑，骑马站在云雾中，都说：“这是玄武神。”他们朝着天空拜伏说：“神人相助，我们就没有祸患了！”然而俯视城下，敌兵更多，攻势更猛，炮火也更加频繁；整夜震动摇撼，仿佛地裂天崩，炮灰和铅屑像雨一样簌簌落在城中屋顶上。婴儿妇女像逃避狼鼠一样奔窜，即使家中已经穷困至极，也一定把一支簪子、一只耳饰系在手臂上，说：“这是买命钱。”一直挨到初四日五更，天降大雨。守城百姓在露天站了三昼夜，双眼湿烂，眼前昏黑，几乎要倒下；又遇暴雨，全身湿透，饮食断绝，不能支撑，渐渐有人离开。此时主事者和诸位孝廉、青衿都手持宝剑站在雨中，见守城的人将要散去，大为惊慌，分头劝慰勉励；但终究不能阻止。清兵见守城者逐渐松懈，进攻更加急迫，很多人把软梯带到城下。有一名将领用大桌子遮住身体，踩着梯子登城，势如飞鸟。城上的砖石像雨一样落下，全都打在桌面上；他一跃登城，便用斧头砍断东关，放纵士兵大举入城。侯峒曾还坐在城楼上，神色自若地指挥；两个儿子侍立在旁，急忙呼喊：“事情紧急了！用什么办法？”侯峒曾回答：“只有一死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所遗憾的是，白白连累了一城百姓。话还没说完，守城垛的人经过，大声喊道城已经攻破。侯峒曾急忙叫两个儿子离开，他们不肯；他又大声呵斥，他们走了几步又回来。侯峒曾发怒斥责说：“我为国事而死，是应当的；祖母还在，你们应该代替我侍奉她，留恋我做什么！”两个儿子痛哭着离去。到了孩儿桥，二人都被杀死。侯峒曾投进宣家池，没有死成；他站在水中叹息说：“人死也是一件大难事！”想回头看见一个伍伯（？），原来是他任兵宪时的属吏，也跟随侯峒曾守城；于是让他按住自己的头，希望尽快死去。属吏哭泣着不肯。侯峒曾坚决命令他，他才用双手把侯峒曾的头按入水中，水里发出咕咕声，却仍然没有死成。清兵把他从水中拉出，斩杀了他；还争夺他的首级，献给李成栋，悬挂在四座城门示众。一天后，又把首级悬在城门左边的旗杆上，大书“逆官侯峒曾首级示众”。初六日，清兵弃城离去，绳子断裂，首级掉到地上，眼睛鼻子已经腐烂，但胡须头发仍然鲜明可辨。国子生朱之熙认出首级，急忙捧回，装入箱中送到厂头里，却找不到尸身。他的仆人在路上哭着说：“主人殉难时，下身穿黄纱裤，袜子用绿丝带系着。” 有个童子指明了所在之处，才知道尸身在哪里；检验后，果然如此，于是得以入殓，仿佛有神灵相助。城刚攻破时，西门还没有清兵，城中男女全都向西逃走；街道都被乱石堵塞，跌跌撞撞才到达城门，号哭请求开关。黄淳耀紧紧握住钥匙，不答应。他的同榜进士王泰际正好到来，替百姓请求活命，言辞十分哀切恳切；黄淳耀不答应。王泰际又以同年情谊打动他；黄淳耀大怒说：“你想献城，就自己去做；我片刻之后就要死，顾不上同年情谊了。”王泰际急忙赶往南门，用绳子缒下城逃走。不久听说城破，黄淳耀才下令开门。城门被巨石堵住，只能容一人进出，但仍有几十人像老鼠一样钻出来。等清兵到达后，他们全都从屋顶上奔驰，通行毫无阻碍；下面的难民反而被堵住无法通行，全部投河而死，河水都被尸体堵得不能流动。黄淳耀兄弟知道事情无法挽救，才下城，遇到他的纪纲仆人，急忙问：“我父亲在哪里？”仆人胡乱回答：“被乱兵杀死了！”黄淳耀痛哭倒地，不能起身。当时大雨泥泞不堪，黄渊耀牵来一匹马，让黄淳耀骑上；到了一个庵中，那里平日是他和同年朋友陈俶读书的地方。主持僧人毫无等还在，献上茶水。喝完茶后，黄淳耀告诉无等说：“大师赶快躲避吧，我们兄弟要从这里告辞了！”于是起身关门，拿笔写道：“遗臣黄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在西城僧舍自裁。呜呼！进不能为朝廷效力，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没有多少益处，学道也没有成就；心中耿耿不灭的，只有这一片心罢了。将来敌人的气焰重新平息，中华的士人百姓再次见到天日；评论我的时代的人，希望还知道我的心！”写完后回头看黄渊耀，只见他已经赫然悬在房梁上。黄淳耀仰头看着屋梁叹息，于是在他身旁上吊。起初，黄淳耀精心研究理学，对书籍无所不读，著述十分丰富。后来连续考中高等科名，即使身穿布衣徒步行走，也和秀才没有区别。当时他严令家人不要参与外间事务。平日常常郁郁不乐，遗憾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国家发生变故后，更加无聊，黄渊耀常常劝解他。一天，黄渊耀从外面回来，看见幼弟在庭院里玩耍；便抚摸他的背说：“六郎，你这个小孩子，懂得什么！国事到了这种地步，你的大哥一定会为节义而死；哥哥死了，我也不忍独活。你将来还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怎么还在这里嬉笑呢！”当时清兵还没有到，众人都惊讶这是不祥之言。到这时，果然应验了。明孝廉张锡眉守卫南城，估计城必破，便以死殉国。

译六月二十六日，他先写下绝命词，大字写在裤子上：“我生不逢时，寄居在这个地方；道路遥远，宗亲相隔，同胞也远隔天涯。我与城池同存亡，死去也合乎义；后来的君子，不要把我遗弃！”听说城破后，他对朋友说：“应当赶快去死。”朋友回答：“城破的原因，不是我们这些人造成的，白白去死有什么用！如果你心意已决，那就随你。”张锡眉先把妾赶入水中，然后自己投水。龚教谕用圆抱着他的哥哥、县中诸生龚用广大哭；两人相互说：“我们的祖父、父亲一向以清白自守，已经历经三代；今天如果苟且求生，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祖宗！”于是共同投水；两具尸体浮出水面时，手还紧紧握在一起没有分开。他们所在城墙在东关北面偏西的第一铺被攻破，李成栋当时还在东关外的小武当庙中。辰时，才开门进入，下令屠城；约定听到一声炮响，士兵便可以任意杀戮。逐家逐户搜查，小街僻巷也没有不彻底搜遍的；即使是乱芦苇丛和荆棘中，也一定用枪胡乱搅动，确认无人后才停止。士兵每遇到一个人，就喊：“蛮子，献宝！”那人便把腰间财物全部献出，士兵满意后才放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遇到其他士兵，也像前面一样威逼索取。献出的东西不多，便砍三刀；直到财物全部交尽才杀人。所以僵尸遍布道路，身上全是伤痕；这是因为反复砍杀造成的，并不是一个人所为。我的邻居偶然藏在竹林中得以幸免，亲眼看见了杀人的情状。第一刀砍下去时，他大声呼喊：“都爷饶命！”到了第二刀，声音渐渐微弱。后来即使乱砍，他也寂然不动了。刀砍声刺耳，远近到处都是；求饶声嘈杂得像集市。被杀的人数不清：上吊的、投井的、肢体被砍断的、满脸是血的，以及被砍后还没死、手脚仍在动的，尸体骨肉狼藉，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投河而死的，也不下数千人。三天后，从西关到葛隆镇，河面漂满了尸体，船行时连下篙的地方都没有；白色的脂膏漂浮在水面上，分叉涌起数分。妇女中相貌丑陋的，一见就杀；大户人家的闺秀以及民间有美色的妇女，全都被活捉。在白天的街巷中，当众奸淫，毫不知羞。有不肯顺从的，就用长钉把她的双手钉在木板上，仍然强迫奸淫。嘉定风俗一向看重妇女守节，因此惨死的人不计其数；但在乱军之中，连她们的姓氏也无人知晓了。初六日，成栋拘集民船，装载金帛、妇女儿童以及牛、马、羊、猪等物，共三百多艘，开往娄东；财物和木棉全都弃置不取。初十日以后，侥幸逃脱的士民才开始络绎不绝地进城；看到家庭破碎、乡里空寂，无不放声痛哭。十四日，城内外喧传明朝大将左良玉已经收复南都，清将李成栋等都逃回扬州。有人说，成栋把金银宝物全部运到高邮州，等到秋高气爽以后，再图谋大举进攻。如今昆山、嘉定虽然遭到屠杀，清兵却已经解散。当时人心惶惶，听到没有根据的传言，也不敢安居。二十三日，江东的朱瑛自称游击将军，带领五十人进入县城，发牌督促百姓守城；没有人肯响应。诸生张有光从郡中回来，跟随众人剃发；经过察院前时，见大门开着，偶然进去闲看。朱瑛立即派人把他捆起来，呵斥他面向北跪下，数说他的罪过，在市中杀了他。民间争相传说明军到了，朱瑛从西门出去，到护国寺给已经剃发的人发免死牌，百姓争着领取。葛隆镇、外冈、马六、杨家行等地的乡兵又聚集起来，遇到剃发的人就肆意杀害；并且沿路烧杀抢掠，烟火四处升起。远近听到风声，护发的决心更加坚定。有个叫徐元吉的人，是明朝吴淞所诸生徐鸣鹿的儿子；从前担任本镇中军，成栋让他代理署坐营把总事务。嘉定被攻破后，每名成年男子都被勒令缴纳紬衣五领、铜锡器五件，积聚资财达数万；他以剃发为名，每天出动抢劫，割人的手，吃人的心肝，动辄以百人为数。即使遇到亲戚朋友，也一概不加选择。他的父亲徐鸣鹿一向宽厚仁慈，每次听说元吉杀人，就仰天大声哀号。元吉因此发怒，杀人施毒更加厉害；他与朱香、曹寿、赵五、哈伯章等人分头杀掠，方圆数十里内草木都被鲜血染红。当时城中没有主事的人，尸体堆成丘；只有三四个僧人在被焚毁的地方拆取屋木，聚集尸体焚烧；民间炊烟断绝。忽然娄东的浦峤带兵到来——有个叫郭元的人，是街市上的平民，愤怒难忍；他登上城墙，责骂说：“浦六，我嘉兴、太仓和嘉定只隔一水，嘉定被屠还不到十天，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家伙，竟敢公然来这里作贼，剥取烧剩的东西；狗和老鼠都不吃你们剩下的东西！你赶快离开；不走，就把你肢解在市中。”浦峤捂着脸转身逃走，回去向成栋控诉说：“嘉定仗着自己喧嚣顽抗，恐怕又要反叛了。”成栋大怒；二十四日，派娄东降将万国昌等人带兵到葛隆镇，驻扎在织女庙。本镇刘敖、王宪等人集合众人，得到一千多人，杀牛共同盟誓，发誓决不回头；于是会合外冈镇的乡兵，在薛市门桥扎营，吹角鸣锣，连续发射大炮，挺刀奋勇呼喊，乘着锐气快速交战。清兵稍稍退却，乡兵拼死追击，一边交战一边前进。有一名清将，姓名失载，身高八尺多，脸色像铁一样，骑马压阵；他偶然失去队伍，乡兵朱六正在路旁登厕，恰好清将单骑从他面前经过，朱六出其不意地冲出来抱住他，两人于是跌入河中。清将仓促拔刀，还没来得及出鞘，朱六便用双手紧紧抱住他，大声呼救！乡兵听见呼声十分急迫，回头看去，只见朱六正和清将搏斗，溅起的水花像山涛冲击屋舍。乡兵大笑，争相下水捉拿清将，立即将他斩首，首级大得几乎像五升的盘子。乡兵又击鼓催促众人急追，在南马头追上清兵；再次大战，共斩首七十二级。乡兵的欢呼声震动大地，以为从此以后清兵不敢正眼看葛隆镇了；于是渐渐松懈散开。二十六日五更，清兵大批到来；乡兵尚未集合，只有孙小溪父子四人在南桥小溪防守，被杀。清兵进入镇中，居民还没有起床，便肆意屠杀，鲜血淹没脚踝；又乘胜屠杀外冈镇。二十七日，浦嶂等人知道外冈、葛隆两镇已经被攻破，道路没有阻碍；而且嘉定起初遭到屠杀，虽然还有幸存者，势必不敢抵抗，但如果不彻底剿灭，日后一定会发生变故，于是极力劝成栋再次屠杀嘉定城。这一天，凡是遇到浦嶂的人，连刚换牙的孩子也不留下。浦嶂已经占据县衙发布命令，自己想到本是娄东人，距离嘉定不到四十里，平日又和嘉定人士往来相通；

译如果不施加刑杀，就无法显示威势。于是，县中诸生朱衷恂因为留发，被斩首示众于东门。诸生娄复听说后，因与浦嶂是朋友；他在南门外被捆绑时，还呼喊浦嶂的字说：“浦君屏，我是你的好友；释放我，我一定重重报答你！”话还没说完，连同他的妻子、娣和外甥全都被斩首；娄氏的血脉于是断绝。遗民吓得双脚交替站立，浦嶂便安心肆意妄为，派兵进入村落抢粮，乡里的男女都用乱草蒙住头，藏伏在水中躲避祸害；大概方圆数十里没有能够安居的地方。浦嶂日夜和他的乡里兵丁共同瓜分财帛，并搜括木棉和器物，满载运往娄东。这样一来，县中无论贫富，财物全被搜尽。不到一年，清朝部院查明浦嶂的罪行，把他下到郡狱，遭受了无数次笞打；不久便被处死。唉！谁说天道遥远呢！起初，成栋到吴淞时，明朝百户哈伯章首先献上军器、火药，三科武举冯嘉猷献上吴淞远近的地形以及本所攻围防守的方法。等到成栋进攻松江府时，任命冯嘉猷代理吴淞总镇事务；冯嘉猷对地方上的人和事多有宽免，远近百姓都很依靠他。只有徐元吉极其肆意残害百姓，冯嘉猷反而怕他。原任陆营把总吴之蕃，父亲吴斗南，在崇祯朝奉命讨伐流贼，因战事而死，吴之蕃常说自己出自忠孝之家。听说手下的百户投降了，他愤怒地说：“你们这些奴才都是世代的贼，投降怎么这么容易！等大明军队抓到你们，一定挖出你们的眼睛、剖开你们的肚子、凿断你们的筋、抽出你们的骨头，今天暂且不要高兴。” 八月十六日，把总吴之蕃在江东起兵，被捕后遇害。吴之蕃在江东起兵，到了吴项桥登岸。冯嘉猷听到报告，集合老营兵，哭泣着说：“你们听见吴之蕃前些日子说的话了吗？如果突然失利，我和你们都要粉身碎骨了！”老营兵踊跃效命，先派人烧毁吴之蕃的船。吴之蕃的军队都是乌合之众，见火势烧起，一下子溃散。吴之蕃连续杀了几个人，也无法稳定军心。他呼天痛哭说：“我父子为王事同死，是分所应当。所遗憾的是心力已经耗尽，好不容易起义，却还没交战就溃败，我死也不能瞑目！”于是挺枪想要冲上去拼死作战。居民汪三一向和他相识，用好话诱骗他，暗中谋划把他带走。吴之蕃一向刚直抗争，没有怀疑，便和他同行。到了水边，汪三忽然把他推入水中，于是被擒。冯嘉猷的士兵呼喊吴之蕃及其父祖的名字，大肆辱骂；把缴获的首级悬挂在他的脖子上，百般困辱。冯嘉猷大规模陈列鼓乐仪仗，取出花红、羊和酒犒赏得胜的士兵。随即就在当地把吴之蕃捆起来，推入囚车；众人争相指着他辱骂说：“吴之蕃本来是吴淞放牧的孩子，侥幸得到一个官职，哪里值得一提！竟敢做这种事，难道不是没有福分吗！”吴之蕃大笑，骂道：“你们这些奴才自以为得了福；我看你们灭门不久，那才是祸。”徐元吉瞪眼看着他，吴之蕃又骂道：“我是朝廷世代的臣子，父子都以忠节著称；你们这些叛贼，连狗和猪都不吃，怎么敢用这副面目面对别人！”徐元吉用粪便堵住他的嘴，吴之蕃吐出污物，仍然大骂。押解到郡城后，将他杀死。远近的人这才开始剃发，自称大清的顺民。这场战事中，城内外死了两万多人；士绅中有侯峒曾、黄淳耀、龚用圆、李廉、张锡眉，贡生中有王云程，青衿中有黄渊耀等七十八人。当时，孝子慈孙、贞夫烈妇、才子佳人横遭刀兵，也还多得无法计算。这是设县以来绝无仅有的异常变故。我亲眼看见这些冤屈惨酷的情形，不忍不把它记载下来。事情如果不是亲眼看见、确实明白，我不敢增添修饰一句；偶尔涉及听来的传闻，也一定寻访〔耆〕旧，等众人的说法相互符合以后，才把它写入简册。后来凭吊古迹的人，在凄风惨月之下为冤魂哭泣时，或许也就能够据此考察核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