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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浙东纪略》，明代徐芳烈等撰写。《浙东纪略》徐芳烈。在乙酉、丙戌年之交，大清尚未统一，浙东这一隅之地也因南北而分裂；这是记载事实，也便于辨别。此书为萧山徐芳烈（字涵之）所著。甲午年春，潞藩从淮河以南行进，驻在武林，请求居住在那里。乙酉年五月十一日，清兵到达金陵，弘光皇帝逃走，城中因此空虚。二十五日，马士英跟随太后到达杭州，武林城内人心沸腾。六月初六日，请潞藩监国。当时只有巡抚张秉贞、巡按何纶、巡盐李挺在此。听说北兵二十七、二十八日将到苏州，于是派总兵陈洪范前去议和。初七日，朱大典、阮大铖从芜湖到达。初九日，陈盟到达，镇东伯方国安、前锋方元科也率兵到达。初十日，陈盟朝见监国，出来后对马士英说：“事情已经不可为了。”午后，总兵郑鸿逵也到达。郑鸿逵立即请求监国入闽，没有获准；请求让宫中眷属渡江，也没有获准，于是出城。当时黄道周正好在江边，接连上章劝监国即位，并且责备马士英误国卖君的罪行。傍晚，陈鸿范派人进城报告说：“北使明天就到，而且答应仍让监国统治浙江。” 十一日，郑鸿逵在江上遇到唐藩，于是和黄道周一起护送他入闽。这一天，方国安从余杭到达，捶碎了北方的牌子。听说马士英已经到江边登船，方国安追上他并把他拉回来，想和他一起整军抵御北兵。当时杭州百姓害怕北兵，侦察到潞藩和张秉贞到来，彼此告诫，谈论作战和防守的事。十二日，监国派官员带着谕令召陈盟入阁，陈盟上疏具陈理由辞谢，于是前往剡县。当天晚上，会稽庠生王毓蓍（字元趾）悲愤激烈，写下《愤时致命篇》。开头说：群奸误国，宗庙社稷一同沦亡；我内心悲愤，面对事变，恨不得亲手斩下贼臣的头。痛惜时局艰难，又想到要生吃叛徒的肉。养兵十年，大帅只知道逃跑；积存粮食千仓，贪官一半都肥了自己的口袋。又说：世代受禄、身着冠裳的人家，营造巢窟等待新朝；郡县主持政务的长官，收集图籍准备修写投降表章。追捕、呼叫、犒赏、迎接的费用，全都归在读书人身上；供奉大清牌位的命令，传遍了百姓。文章如果不是为了掩饰过错，就说暂时屈服终究会伸展，应当效法会稽受辱的故事；忍受耻辱苟且保全，又说要长久离去不再回来，借口说是逃往东海。又说：号哭无人听见，痛哭也无路可走，只能投身蛟龙腹中，惭愧自己怀有老鼠般的怯心。古人所说的五种死法，何必等到舍身赴义时才觉得可乐？人的寿命不过百年，谁能保证不会被疾病、水灾、火灾夺去生命？只有在这清流碧水之中，才正是明辨人伦、承受天命的地方。鬼魂如果不能令人畏惧，我愿去寻访三闾大夫的踪迹；魂魄如果果真有灵，应当追随伍子胥的愤怒。若真能以雪耻为己任，愿意在光天之下激发志气；倘若志同道合者并不孤单，敬请在阴间相互招引。另外还有两首绝句，已经遗失。他又留下书信给左都御史刘宗周说：“我王毓蓍已经找到死的地方，希望先生早早自行决断，不要成为王炎午凭吊文天祥那样的人。”半夜里，他不向兄弟说话，也不向妻子儿女告别，只命守门人买来酒，整理衣襟饮酒，也让守门人喝剩下的酒，并告诫他不要跟随；随后拿着火炬出门，把《致命篇》贴在宋唐卫士奇的祠堂墙上。他整理好衣冠，在柳桥投水而死。十三日，北兵大批到来。巡抚、巡盐都向东渡江；到了傍晚，方国安出兵交战，战事不利。杭州百姓担心方国安军队淫掠，关闭城门不让他们进城，还捆了几捆箭，悬挂在城墙上送给北兵。甚至有人在城中搜捕方氏的士兵，把他们捆来献给北兵。方国安陷入困境，于是和马士英一起乘船离去。北兵分水陆两路，结成木排逆流而上，途中有时有人沉溺。萧山庠生、廪生徐芳声和他的弟弟徐芳烈，以及同学蔡士京、何之杰等，在前三月十九日事变时，会同庠中的文学之士在明伦堂痛哭。如今国姓将要改变，他们拜别文庙；恰好儒学教谕潘允济、训导许士龙也辞官离去，众人在一堂之上为此流泪，哭得几乎气绝。随后又有不愿出仕、像高飞鸿雁一样远走高飞的人一百一十三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三人〕 十五日，北使到达越地。宁绍分守于颍在颍中向士民晓谕，想以长江为界防守，但人心离散，力量无法支撑，于是解下官印离去，隐遁在河曲一带。此后北使一直到达温州、台州。二十六日，山阴儒士潘集（字子翔）十九岁，听说王毓蓍死去，便自称“大明义士”，拿着文章到柳桥哭祭。文中说：自古以来国运没有常态，所依靠的是忠臣的骨骸化作山陵；如今壮士又为何如此，只白白让儒生对沟渠悲叹。想到太祖三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竟然把士人当作圈养的猪；想到先帝十七年教化人才的恩德，也无异于面对饥鹰。文中还说：只有我王子气吞江浪，品性刚烈如寒泉；魂魄游荡在故国，羞于替他人制作嫁衣。声名震动前朝，不愧是一流人物；立身始终不变，这才相信秀才如同处女，决不会改嫁；他是无双国士，这才知道名声并非虚妄，今日应当成为定论。从今以后，柳桥的石碑即使峻峭，也不必计算司马迁题写的辞赋；泮水清澄，可以继承屈原的骚赋。潘集听到这番风声，如同喜鹊飞起，幸而先达到者已经先获得我的心；饮血啼猿，羞愧今日独自成为君子。魂魄如果有灵，请在阴间安置座席等候我。又有杂咏三首中的一首绝句：放眼看开生死之路，高声喝破是非关卡；不要忧愁前路知音稀少，只怕临到头时难以断气。读完后悲痛不已。夜里，他怀抱两块石头和诗文，越过女墙，把它们投到渡东桥下。闰六月初五日，原任苏松巡抚、山阴人祁彪佳（字幼父，号世培）在乡里养病。北兵到达浙江，写信来聘请他。祁彪佳安排好家事，写下绝命词向宗亲告别说：时事到了这个地步，论臣子的大义，本来就应当一死。凡是还在计较缓急轻重的，都是死后的念头，免不了夹杂私意。若能提出本心，试问今日天下是谁家的天下，还可以贪恋苟活吗？何况生死只在早晚之间，贪恋片刻生命，以致名节扫地，这种见识难道不是太狭小了吗？即使这样，死在十五年前，或死在十五年后，都不失为赵氏的忠臣。我只是一个拘守原则的小儒生，只知道守节罢了。此前拒绝聘请的那封信，自惭其中多有委曲周旋。然而我虽不敢比拟文天祥，也差不多可以追随谢枋得之后了。临终若有闲暇，再写下这些话。并附一首诗，请有道之人评正：时运遭逢阳九之厄，君主迁徙，国家破碎；战鼓夹杂江涛，战争遍及海内。我生得为何不是时候，聘书竟然逼迫而来；若接受信物而做人臣，至死也只有一个义理。我家世代簪缨，臣节并非多余；幸而没有辱没祖宗，岂能只为儿女作计？含笑进入九泉，浩然正气留存天地之间。他欢快地饮酒宴饮，和平时没有不同。随后整理衣冠，投身寓园放生池柳树的树荫下。夫人和子弟都不知道。死时面带笑容，脸色和活着时一样。

译左都御史、山阴人刘宗周，字启东，号念台。六月十三日，北兵到达杭州；二十三日，他开始绝食。二十五日，乘船进入凤林，投西洋港自尽，没有死成，于是前往辞别祖先坟墓，暂住灵峰寺。北使带着书信和礼物来聘请他，刘宗周口授答书说：大明孤臣某启奏：国家破亡，君主死亡，作为臣子，只有一死。我活了七十多年，已经绝食十多天，正处在临终之际，怎么还敢继续拖延，留下讥讽名教的口实，给后世带来污点？我虽然不肖，私下也曾经接受君子的教诲。若能和君主一同死去，本来就是我的幸运；即使被斧钺杀死，也尤其是我甘心情愿的。谨守正道等待死亡。此信由口授而成，言语荒乱迷惘，最后的话不再重复；原书不打开，退回去。从此一勺水也不入口。他作绝命词说：文天祥的事业不能做到，苟且偷生岂能长久？投水而死和谢枋得殉节，只是争论死亡的先后；如果说袁粲奉高祖遗命而死，那么时势和地点都不能相遇；能够得正而死，或许可以保全所受的教诲。又说：臣子的职责没有尽到，君主的恩德没有报答，应当死时就死，死了仍有余恨。又说：留下十天再死，还稍微存有匡救天下的想法；决定今天就死，便了结我一生的事业。慷慨赴死与从容赴死，有什么难，又有什么容易？他留下遗命：在墓道南面竖立一块牌子，牌额题作“有明念台先生藏衣冠处”。下方为“□宗周妇□氏合葬之墓”。说完后眼泪流下来说：“我一生从未谈到二亲，因为悲伤太深（先生是遗腹子，母亲守贞至死）；不忍心说出口。”过了一会儿又说：“胸中有万斛眼泪，一半洒在二亲身上，一半洒在君王身上。”绝食已久，后来儿子刘汋哭泣着请求说：“还有没有未了的事情？”先生说：“没有别的事，只有孤忠耿耿。”又命刘汋说：“你把我停放在山中，应当三年以后安葬。”刘汋问原因。先生说：“先帝的梓宫还没有入土。”这是表示服丧三年的意义。门人环绕侍奉。先生叹息说：“学问没有完成，我的希望寄托在诸位身上。你们努力离去吧。”闰六月初六日，先生命家人扶持起身，戴幅巾、穿葛袍，庄重地端坐；过了一会儿头朝北躺下，表示面向北方、面对君主之意。初七日，命人取来几案上的笔砚，写了一个“鲁”字。初八日，有人传言投降后去拜见乡绅回来。先生听到后，长叹并咬牙两次。戌时气绝，双眼炯炯有神，即使入殓后也没有闭上。闰六月初□日，北方强令剃发十分严厉，士人和百姓都悲痛不已。山阴人倪父征，字舜平，寄居在劳家坞，靠教蒙童、卖药维持生活。这一天，他连夜哭泣，拿出家中所有东西，买酒割肉，招呼乡里的年轻人来吃喝；又卖掉两口瓷缸，放在祖坟左边，请年轻人把缸盖在自己身上。年轻人大吃一顿后答应了。倪父征从容坐进缸中，请他们把缸盖上；过了一会儿，他呼喊让人打开，年轻人惊讶地问：“先生是不能忍受闷热了吗？”倪父征说：“不是，不是。我刚才仓促坐进去，忽然忘了要对着前面的山峰说话。”于是整理衣服端正坐好，又命人把缸盖上。年轻人过了一段时间去敲缸，里面稍有应声；傍晚再呼喊他，里面已经寂静无声了。他当时三十三岁。浙东局势汹涌，余姚乡绅、原任礼科左给事中熊汝霖和原任职方司郎中孙嘉绩秘密谋划起义。于是宁绍分守于颍也和他们互通消息。熊汝霖又认为定海总兵王之仁有机谋权变，写信与他约定。初八日，他赶往甬东当面请求王之仁出兵，约定十二日和孙嘉绩在定海会合，共同举事。于颍也和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等谋划，预先命生员庄则敬等募集一百多艘江船到西陵；绍兴义士郑遵谦也秘密联络数百名壮士，准备大举起兵。初九日，余姚北知县黄元如因修筑道路引起民怨，百姓揪住他，几乎把他打死。孙嘉绩来不及履行约定，于是立即设置御牌，率领士民将他斩杀，军队便起兵了。郡城对此还不知道。初十日，山阴安仓儒生周卜年，字定夫，愤怒地摘下所佩的玉雷圈，捶碎后用纸包好，外面写着“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放在府署案上。他写下《绝命五歌》。第一歌说：有君有君，只能空自号哭；过去还曾洒血登上鼎湖。如今君王出走蒙尘，天下瓦解，谁来张弓抵御？第二歌说：有臣有臣，只谋求肥自己的家，处在堂上的燕雀哪里知道祸患将至？戴冠来献策，只贪求紫绯官服；百姓离散，军队溃败，终于只剩空门。第三歌说：有父有父，户籍在钱塘；寒灯暑月，穷苦地守着经书。王母的棺木漂在沸腾的海洋中，寻找棺木七天，哪里还有船桨可用？第四歌说：有母有母，发誓不改嫁；坚贞清白的节操芳香如椒兰荷花。悲哀啊无边的母爱，只能徒然吟诵《莪》诗；母亲的节义尚未表彰，怎么办呢？第五歌说：我生我生，竟然成为空虚；只恨没有学会舞剑、拉开长弓。神州陆沉，何时才会穷尽？只是满怀报国忧愤，心情激荡。又说：罗江之水啊，可以用来洗清唾弃；人在水中，和苍天同卧。如今我将赴海，葬身鲲鲸腹中；西风送我，步随前代英烈。又作诗五首凭吊王元趾。其中说：挥笔作诗从来没有学过用戈，书生却有更多壮烈魂魄。又说：京城冠裳人物可悲地扫地，故宫花草令人痛心地变成废墟。又说：如今汨罗江不必再为孤独无偶而悲叹，因为我来报告，行吟的大儒已经到来。又说：身着冠裳的人一死，名声留存千古；形体沉落沙沱，志气却不会磨灭。临终时，他写信给叔父和弟弟，说海水滔滔，不必寻找我的尸体；没有后代的罪过，只有贤弟可以替我赎清。我已经尽了自己的心，别人即使把我看作迂腐，我本来就甘心如此。又写了几句话嘱咐嫂嫂说：如果留下遗孤，就不可不守节；没有遗孤，就不可不死；既没有遗孤，又不能死，就不可不改嫁。应当恭敬听从我的话，不要给后人留下祸患。安排完毕后，投海而死。十一日，绍兴义士郑遵谦率领各位壮士进入府署，在路上斩杀北方太守张愫，又斩杀山阴北知县彭万里，自称都统制大将军，命令士绅、儒生和富室都捐资助饷，随后拆除各条道路上的桥梁。十二日，于颍坐小船，带着一个年幼的船童到达萧山；当地人心向汉，便擒获北方知县陈瀛。

译十三日，北方主管官员派使者渡过胥江，带着安民榜来到。于颍在萧山，立即将榜文捣碎，并拘留使者。他一面巡视缉捕沿江各处，守住并截断渡口；一面召集兵员、筹集军饷。原任副总刘穆招募士兵五百人，原任参将郑惟翰部下、劄都司金裕招募乡兵五百人，劄委中军守备许耀祖的左营官兵五百人，绍兴卫指挥武经国的义兵六百人，先后赶到。又因军饷不足，推举萧山庠生徐芳烈、何之杰等数人筹饷募兵；对于辞官挂冠、解印离职以及士绅儒生坚守义节而不出仕的人，尤其尊重礼遇训导许士龙，并拜访聘请廪生徐芳声。又因为数百里长江，应当按地段分设汛地防守，于是把原先募来的江船分给各军。刘穆驻守潭头，窥伺富阳；郑惟翰、金裕渡江驻守沈家埠，扼守桥头并防卫海宁；许耀祖把船舰连接在江中，武经国在江岸列营；原任锦衣卫指挥使朱寿宜、指挥佥事朱兆宪率领自行募来的义兵扼守鳖子门；太仆少卿来方炜、兵部职方司主事来集之率领自行募来的义兵扼守七条沙；又让原任都司朱伯玉等募兵，出其不意地进行游击。宁波原任刑部员外郎钱肃乐率领乡绅、士人和百姓起兵。众人在演武场迎接浙镇王之仁，拜他为大帅。王之仁立即在坛上逼迫谢三宾捐出万金作为首倡，因此原任山西道御史沈宸荃、原任兵部职方司冯元飀也在慈溪起兵。越中大理寺寺丞章正宸等人，也纷纷各自招募义兵起兵。十四日，嵊县也有崇尚义气的人，和十多个僧人一起到拓城招募士兵。嵊县人裘尚奭把他们全部杀死，又和同党自行招募一支军队起兵。台州鲁藩以及台州士绅陈函辉、南洋协镇吴凯等，也杀死北使，大举起兵，征募士兵、筹措军饷，事务头绪纷乱；即使偏僻穷困的乡村，也没有不骚动的。当时方国安想进入并占据金华，朱大典以军队没有纪律为由拒绝他。方国安攻围了几天，被击破，精锐受损，无法取胜。马士英和乡绅姜应甲极力调解，这件事才停止。于颍在萧山，听说北兵在河口拖来一百多艘内河船，又扎了几十个木排填土，似乎有窥伺渡江的意图。于颍夜间派死士陈胜等斩断木筏，沉掉船只。恰好后来风潮大作，北方船只破碎，木排也全部漂流停泊到南岸；各营任意取用，众人都认为这是神灵相助。十六日戌时，中天发生月全食。当时军务繁忙，没有人能够设法救护，看到的人都很伤心。自初七日以来，每天日落后，都有赤红的光气从西方升起，冲过半边天空；这样持续了十多天，是大规模兵乱将起的征兆。占卜者认为这是伏尸的兆头、流血的征验。二十一日，台州士绅、儒生和百姓共同推举拥立鲁藩监国，任命张国维、宋之普入内阁，陈函辉为詹事，张文郁为工部侍郎。张国维仍掌管兵部事务，便告假回乡募兵；任命柯夏卿为职方郎中。又两次到嵊县山中征召陈盟，陈盟以疾病为辞不赴；而越中的主管官员听说此事后，也都已经有拥戴迎立鲁藩的意思。当时江上的义军刚刚集合，能否进取还不可预料。每每想到海宁、富阳是浙东左右两翼的重要据点：海宁有营官守佣郑继武、所官千户朱大网和僧人顾隐石等合兵防守，已经在阵上斩杀北将王登鍹，北兵稍稍退却。富阳还被北方官员郎斗金占据，于颍于是派副将刘穆等乘夜袭击，擒获富阳县令，因此打通了前往余杭的道路。于是余杭原任县令、加兵部职方司主事邱若浚，以及瓶窑原任副将姚志卓，擒获余杭北方县令以响应。此时富阳还没有守将，义士王襄以及贡士缪法信等率领义军请求出征，于是仍下檄命刘穆渡过江边，到渚清风亭作为富阳的外援。刘穆的军队刚到，北骑突然来袭；虽然斩获数十人，但义士中像刘肇勷这样伤亡的也有十六七人。这些都是二十三日以前发生的事。二十三日以后，定海总兵王之仁统领标兵，和余姚起义的乡绅熊汝霖、孙嘉绩等各自督率军队到达西兴。镇东伯部下总兵俞玉、方任龙，以及监军兵部职方司郎中方端士、工部虞衡司员外郎骆方玺、刑部云南司主事史继鳅等，各自督率军队到达义桥。江上的军威因此逐渐振作起来。只是富阳守军缪法信等拥兵抄掠，当地百姓深受其害。于颍担心发生变故，七月初三日登船，初四日到达渔浦，正好传来富阳失守的消息；缪法信等人的军队望风溃逃。义士阮维新、生员王宗茂等力量耗尽，无法支持，只能投掷乱石，也死伤过半。幸好于颍再次到来，北兵没有继续据守，富阳仍归南方所有。初六、初七日以后，绍兴起义乡绅章正宸率领自行招募的义兵，到达頳山驻守汛地。宁波起义乡绅钱肃乐、冯元飀、沈宸荃等各自统领义兵，到达西兴驻守汛地。绍兴都统制大将军郑遵谦也率兵到达长山驻守汛地。总督浙直水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荆本彻也统领水师，从苏州、松江前来援助。军队逐渐增多。二十五日，越中的大老和起义的各位君子上疏，恭敬敦请鲁藩监国亲自统兵，于是鲁藩从台州出发；原任吏部左侍郎陈盟在天台县迎接。见面后，陈盟便辞谢，不肯接受任命。八月初三日，鲁藩到达越城，于是把分守衙署作为行宫。监国到达越地，因为方氏拥有重兵，首先派使者召马士英，又召方国安，于是让马士英统督方氏军队。朱大典自称曾在芜湖接受弘光皇帝让他入阁的诏谕，于是立即任命他仍以原职守卫金华。当时新政事务繁多，各司印信和官员多有缺额，于是任命陈盟为礼部尚书，掌管这些事务。人才缺乏，官员多未配备。陈盟因此普遍提出意见，认为应当赶紧提拔郡县以及山林中遗留下来的贤才，但宋之普不能任用。派通政司谷文光和御史白抱一一起到江上犒劳军队。谷文光原是鲁藩长史，起初不过是优童，没有很高声望；到达西陵后，浙镇王之仁侮辱他，不以礼相待，并且责骂内阁贪污失职。宋之普因此感到不安。不久，张国维招募的八千义乌兵到达，于是重新起用阁臣方逢年入阁，朝廷体制逐渐完备。这个月内，贝勒不再驻在杭州，率领杭州镇陈洪范、投降的巡抚张秉贞，拥护惠王、潞王向北而去。只留下内院张存仁和总兵田荣等人据守。

译当时监国正患脾痛，从台州乘舆带病来到越地，到达后便卧床不起。这时方国安统领总兵方元科、马汉等，水陆步兵和骑兵从严州下来，陆续到达富阳，并且已经抵达江边。江上各军急切请求监国举行誓师，他不得已在十九日起程，驻在西兴王之仁的寓所；宋之普辞职离去。二十五日，在西陵举行大会，确定沿江防守的汛地。方国安驻营七条沙，马士英驻在内江新坝，王之仁驻营西兴，张国维驻守内地长河，孙嘉绩、熊汝霖驻营龙王塘，章正宸、沈宸荃、钱萧乐等上下协同防守。郑遵谦驻营小舋，于颍驻在内江渔浦；北洋协镇张名振守三江，南洋协镇吴凯和副总刘穆据守险要，互相策应。方国安让侄子方应龙从余杭出兵，方元科从六和塔出兵，自己率军从江上接应。议定后，加授熊汝霖、孙嘉绩总都督院职衔；章正宸、沈宸荃协理寺院；钱萧乐任佥都御史；于颍巡抚浙江，并再次派发军饷。朝廷没有设置户部总理军饷的官员，说浙江东部各郡的赋税足以供应各军，不必担心不足。金华八县由张国维、朱大典两位督师分割负责；方国安的军饷取自衢州、严州以及绍兴；王之仁原本从定海来，军饷取自宁波；吴凯原本从临海来，军饷取自台州；各支义军各自取用本邑的军饷，其余听凭解送户部，以便区分。温州、处州两府协助供应。二十六日，祭祀钱塘江。监国因病不能前往，命方国安代行。到了晚上，方国安又没有到。二十七日，于是命张国维代行礼仪。大宗伯陈盟协助这件事。到了祭坛，肩舆的扛杆折断，张国维摔倒在地，腰间玉带受损，帽子也坏了。九月初三日，监国返回萧山，加封方国安为镇东侯、王之仁为武宁伯，并加封郑遵谦为义兴伯。本月上旬，江上各藩镇之间往来的文书突然都改称洪武年号。乙酉年，大宗伯陈盟上疏请求改正，奉旨全部准许。又祭祀江神，后来加封江神张侯的封号为灵应公。当时方元科在五云山击败北兵，于是把军营设在六和塔。十一日，北兵前来冲击，方国安趁顺风扬起尘灰，迷伤北骑的眼睛，斩杀五六百人，号称大捷。北兵合力进攻余杭，方应龙无法支撑，被俘。城池陷落后，北兵又乘夜纵火焚烧六和塔的木城，方国安的军队退却，于是专门派水师前往。这时江东的兵势还很强，有时渡江进攻，但军队缺乏训练，统领不统一，意见也不一致。王之仁主张防守，方国安却夸口要攻取省会；熊汝霖忠勇过人，锐气尤其旺盛，不论战事大小，往往率领自己的军队出战，总是成为北兵首先冲击的目标；即使战败也不后悔，士气也不受挫。其余各营，或战或守，意见不一。义军的声势传遍四方，三吴来归附的人先后不断。当时有海宁庠生顾名佐首先渡江请求援助，查继绅和他的弟弟一榜、查继佐，以及海宁所指挥姜国臣等一同前来；平湖贡士马万方亲手杀死平湖北令朱隆国，又和定远将军陈梧在禾地起义，事情失败后渡海向东，效法秦廷哭泣，倡议西征；而陈万良正值起义兴起时，多次率壮士阻击北兵，北兵也以此为患。熊汝霖又认为从江面向上进攻不如在内地发动，于是慨然带着书信和礼物聘请陈万良，于是陈万良到来。此前唐藩已经在福建即位，改元隆武。江东起义后，监国没有和他互通消息。当时闽臣刘中藻奉诏书到来；卢若腾、郭贞一奉隆武帝之命巡抚、巡按浙江，而温州、处州两府设置官员据守，带走军饷三十多万。朝廷和江上各军，大体上赞成的占一半，不赞成的占一半；赞成的人认为，既然是圣子神孙，都是祖宗的疆土，如今隆武既然已经承继大统，就很难改易。若是我方监国，尚且可以降低身份前去依从；不赞成的人认为，隆武远离北方，幸而能够苟安一时，而勇猛的臣子和谋略将领正在战场浴血奋战，守卫这块浙东土地，似乎很难一下子拱手相让。因此诸臣坚决拒绝，有人说：“凭借江上几十万军队，哪里难以调转兵锋相向？”不赞成的人有张国维、陈盟、熊汝霖、王之仁等；赞成的人有方国安、于颍、孙嘉绩、姚志卓等。朝廷商议派使者互通消息，派科臣曹维才、职方郎柯夏卿前往，不用正式奏疏，只按家人叔侄的礼节叙谈。十三日，监国返回郡城；于是赞成归附隆武帝的诸位公卿，在十月初一日终于在府堂宣读唐诏。乡绅家祁、鸿孙等又带兵护卫，江上的各营也大多恭敬地奉表归命。这一天，陈盟因病解除礼部职务离去。本月内，草木不合时令地萌发，花朵全都开放。这时大军云集。自从起事以来，浙东蜂拥而起的将领多得无法计数，人人都在招兵，人人都在派饷，甚至频繁听说抄掠，搜刮几乎遍及各处。起初还只是没收投降北方者的财产，后来富家大户以及农民、工匠、商人的财物，无不被索取追逼。以题名任官、送发劄文之类的各种恶劣惯例，彼此仿效，一天比一天严重，越争越激烈，越做越巧诈，越出越奇怪；但各营始终没有满足，仍常常声称军饷匮乏。有见识的人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可实际上也没有人能够挽救。王之仁原来从宁波取得军饷，因为他的儿子王鸣谦防守定海关，宁波的军饷多被扣留。当时西兴营的军队声称缺饷，王之仁于是首先向吴孟明、金兰、姜一洪、张六口四家索取，命令各家拿出十万金资助；于是有人用贿赂钻入其他军营求庇护。这样，摊派资助的议论便兴起，而方国安的军营更加严重。更有大小相欺、强弱相并的情况：如都督佥事裘尚奭原本以嵊县军队领取嵊县军饷，而淮抚田仰从海上来，于是便分派一万；方国安的中军、定南伯俞玉又想分去其中十分之五来供军。开远伯吴凯原本以台州军队领取台州军饷，而总兵李础在黄岩摊派，长史谷文光在宁静摊派，国舅张国俊在天台摊派；张总镇和本道标又在临江摊派，使吴凯的军队没有可供依赖的军饷。

译孙嘉绩、熊汝霖原本以余姚军队领取余姚军饷，而靖江伯王鸣谦带兵到余姚，想让余姚全部供给王府使用，不允许孙、熊支取。至于定远将军陈梧奉檄西征，询问渡过东海的道路，移镇临山；奉旨撤回后，最终驻在余姚，杀死金吾张岱的儿子张鉽，把金帛和妻妾全部据为己有。总督水师荆本彻奉命西征，却只走到浙西一步，便擅自取用宁波军饷，在蛟水打粮、屠杀施暴，几乎使百姓无法安居。临近数百里地域，全都被方国安各营占据，拆取房屋作为营寨，烧毁门墙，点火扎营。今天席卷东边，明天席卷西边，以致家庭离散、村落荒凉，已有一两条道路发生祸乱。然而江上的各军志气仍然奋勇锐进。枢辅张国维慨然约定作战日期，想从初八日开始连续作战十天；方国安各营和张国维的军队负责江上游。初八日，熊汝霖和监军寺院陈潜夫合营并进，副将诸卢崇等作为先登之士。初九、初十日，总镇史标和游击魏良等奋力血战，刀、枪、剑、戟等兵器相互交击，双方对射厮杀，被箭射中倒下的人每天有几十个。十二日，镇东监军方端士上岸疾驰，拉开强弓射击北兵，箭无虚发。晚上，孙嘉绩部下罗应魁深入敌阵放火，被俘，捆绑后带去见北院张存仁。张存仁没有杀他，写了几张纸给他看，又把他送回熊汝霖军营。另派一名使者带着谕帖送到江边，转交瓶窑的姚志卓。十三日，北兵大批到来，营中士兵全部逃跑，但方端士仍和监纪推官何之杰、都司郑大道等互相射击，战斗不停。其余如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郑遵谦等，也都亲自冒着箭石冲锋，击鼓率先。十四日，钱肃乐的前锋钟鼎新等用火器击毙北兵中一名穿绯衣的人。副将吕宗忠等直抵北营，使北兵数千人受伤。又有游击俞国荣等直抵张湾，缴获器械。沈宸荃部下的都督佥事姜克复等，经过张家嘴、敕塘一带。兵甲原来使用红色，当天担心被北兵识别，全部翻改成白色；先派几十人诱使北兵十多名白旗骑兵前来，前锋用鸟嘴铳将他们杀死。随即有六七百骑兵张开两翼夹击，诸军使用火器，大多击毙敌人后收营。又有三名骑兵在马上放箭，先锋沈国忠、沈明俊赤身跳上岸，也用铳击毙了他们。熊汝霖和总镇史标等渡江埋伏戈、弩。北方二十名骑兵前来巡游，魏良等将其杀死。北兵大怒，立即率领数百人冲阵；到了伏击处，戈弩一齐发射，先射倒一名执旗的将领，随后又杀死北兵几十人。傍晚，又有□百多名骑兵增援，熊汝霖的侄子熊茂芳张弓射马，又射倒北兵三□。丁黄奇又射倒□人。史标发射大炮，应声连续打倒几十名炮手。龚遂也发炮冲击北兵一路。自初八日以来，各军没有一天不交战，也没有一天不取胜。十五日，北兵认为上游战事缓和，所以这天北骑尤其多；没有想到上游杀死北兵的人也正好在这天尤其多。这一战，各军士气鼓舞壮盛，实在是各支义军到江边以来的第一战功；还没有到十五日，战事便停止了。至于浙西的军队，初十日在四通桥相互冲杀；到达塘栖以北后，又有将士伤亡，并俘获陈万良的妾。十六日，北兵又来。陈万良登岸夹击，北军被箭和炮火击落水中，死伤很多。他的家眷幸亏熊汝霖派副将徐明发等赶到，奋力抵挡北方船只，才得以免难。十九日，熊汝霖部下总镇徐龙达率三百兵会合。二十日，杀死临平□务官。中午，在北岸扎营，逼近并焚烧粮船，又擒获坐在船上的官员杨清。北方援兵到来后，监军佥事鲁美达和旗鼓蔡镇祥迎战并截杀。二十二日，在五杭扎营。北方嘉湖道佟某率一千多人到来，徐龙达率水师与之对敌；陈万良据守高桥，用炮石攻击；徐明发取干草发动火器。到中午，杀死北军一百多人，烧毁座船两艘，夺取小船二十多艘、大炮四门、铁甲三副、弓三十一张、刀枪一百四十件。二十三日，在新市扎营。二十四日，进军双林。二十五日，到达吴江，□有斩获。二十七、二十八日，从五杭退到临平。二十九日，到达大开河。北兵正要截击，熊汝霖部下接应渡江的船只到了，于是渡过江去。有人说，官军和义军应该沿长江排列几十里、上百里；九头八目，不能像手指和手臂那样一声号令便群体行动。可叹啊！不如仿效汉高祖任用韩信、淮阴侯的故事，才可能取得成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里〕 十一月□□日，在冠山最高处筑坛，拜方国安为大将，统领各营，命辅臣张国维代监国推轮。当天旌旗遮蔽天空，车马如织，北望之人也感到惊惧。不久，进封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武宁侯；江边各将以及随从诸臣，前后封为伯的有三十多人，挂将军印的有一百五十多人。军队中那些骄横强悍的人，越级攀升，府衙官衔、镇守名号、肩舆黄盖，在道路上彼此相望。文士出仕的，也都急着迅速升为部曹、台省官员，甚至鄙视县令、郡守，认为这些职位不值得担任。官爵名器的滥用，到此已经极点。又有官员和义军彼此仇视，文臣武将心志不同。比如武宁侯王之仁本心忠贞，但行为事迹多有可议之处：在西陵纳妾，后来被发现便送回；张榜强迫百姓缴纳军饷；估量敌情而安排作战，人人都怀疑他。因此于颍、孙嘉绩、钱肃乐等人不断发出烦琐的非议。王之仁非常愤怒。一天，他在潭头会见马士英，于颍恰好到达，王之仁拔剑而起，于颍几乎不能幸免，幸亏马士英用身体遮护才停止。由此王之仁不断揭发参劾各位大臣，孙嘉绩、钱肃乐感到不安，想带兵归附吴凯；而协理台中的沈宸荃、陈潜夫和监军参议方端士，看见同事想要离散。而且军饷数额没有凭据，王之仁想把军队归给总督义师的熊汝霖，也产生退职听命的意思。朝廷对他加以慰勉，这才作罢。其余如总镇刘世□和标枢争夺长河的寓所，王捷在官街驱赶御史刘明孝，方国安部下、定南伯的旗鼓官又在营中侮辱巡盐御史李长祚，这些事情几乎已经成了惯例。自从拜将以后，大大小小交战十多次，没有失败，也没有胜利。十二月初一日，北兵埋伏在内墩。张国维派总兵赵天祥、张世凤，和熊汝霖部下一同进攻；上下深入，北兵不敢冲击，也不敢尾随。只有监军方端士和北兵遭遇，裹着伤口酣战，斩杀敌人、擒获骆驼后返回。

译众人议论认为，北兵哪里是不顾虑，只是我们不能同心协力，所以一处进攻，一处退兵；这都是因为大将之间约定的日期不可靠、调度不灵，因此缓急之间出现不能相互配合的局面。十五日，监国再次到达萧山，于是商议分门进攻，定于二十四日丑时，官军和义军一同会合，水陆并进。任命王□俊奉命为督阵使，巡视各营上游五云一带，如正阳、钱塘等门，由方国安、张维分管；下游姜家嘴一带，如太平、艮山等门，由王之仁、熊汝霖、陈潜夫等分管；再往下由章正宸、孙嘉绩、钱肃乐、沈宸荃、方端士协助；最下游又有吴凯、郑遵谦等协助。这一天，北军也大费心思筹划，商议背城一战来决胜负。谁知北军大帅毫无谋略，只知道催促军队前进，深入敌阵陷入包围；北军假装败退，引诱方军径直追进，然后北军派一支军队从万松岭截断方军前锋精锐，使其不能出战，后面又没有救援，于是纷纷败逃；那些本来还扬帆直回本营的败兵中，二三千名精锐，原本还可以策应并转败为胜，却竟然被置之不理，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方国安只知道痛哭，毫无计策，而部下也没有人肯为这几千人提出一个办法。只有威远伯方元科的军队最称雄健勇武，而且又拘泥于术士的话，始终按兵不出一队，反而把侥幸保全自己看作得计。虽然下游的熊汝霖等冒着箭石亲自督战，北军也吓得频频回头、屏住呼吸。然而胜者终究只是胜者，败者终究只是败者，至于斩将夺旗，始终没有取得成效。南军的杀伤更多，江上的军心因此大受阻滞。从此以后，便不再频繁谈论陆战了。当时淮抚田仰带领数千兵从海上而来，于是奉命入阁。丙戌年元旦，江上王之仁同诸位大臣提前奉表劝监国即帝位。监国哀思孝陵，神色悲惨，流泪哭泣，不肯接受，于是改元颁布历书，称为监国鲁元年。江上的各藩镇依次前来朝见。初六日，监国于是返回越地。初三日，连续几天再次渡江，扬帆前进。北军用飞炮抵御他们，每渡到一半，便呐喊着返回，像是在游行一样，偶尔有被歼灭的，也没有多少。当时□游军情紧急，方国安移镇到那里。婺州的军饷短缺，张国维暂时回去了。其余没有船、没有粮饷的义军，有的回到瓜沥，有的住进民房，有的驻扎在内地；虽然各营都有留守人员，但真正负责办事的，只有西陵的王之仁、龙王塘的熊汝霖，以及小亹的郑遵谦。浙直总督水师荆本彻又与肃靖伯黄斌卿写塘报说，北军准备率千艘船浮海而来，于是命令商议东面防守：把孙嘉绩从临山调走，调于颍到三江，把钱肃乐调到沥海，把沈宸荃调到观海，这样西兴、小亹一带就更加孤弱了。又听说北军挖河，从赛公塘直到江口，打算把船移出江去；又到处搜集废铁，铸造了许多铳弹，确实有向东渡江的打算。熊汝霖于是请求海上总兵张鹏翼，以及熊、和两位将领中驻在余姚的人员，命他们率水师前来听候调遣。又派人向西渡江，寻找将才余五化。二十七日，熊总镇史标同台中陈潜夫、副总兵裘尚奭，以及方国安拨给的总兵方任龙等，搬炮登岸，与北军对击。船中的大炮接着开火，击毙北军数十人；后来方军的船搁浅，几乎被北军追上，幸亏监纪潘澄等发射炮箭，北军才离开。北军的长处在骑兵，南军所依靠的是船只；只怕水退以后船被搁住。陆战多次被骑兵冲击，确实站不住脚，总是又奔逃而混乱，甚至溺水。水战只依靠铳炮，但江面平阔，波心摇荡，北军已经凭高处观察，细微情形全都看见；南军的桅杆船帆一动，北军就已经拉满弓等待了。何况还有船只搁浅的忧患。所以有人认为，形势已经显露、力量已经屈服，这不是可取的办法。如果只是这样长期相持，实在担心意外变故发生，不可能长久不决出胜负。因此熊汝霖等人认为，应当以江上战事为正面战场，暂缓调动重兵，另出奇兵扰乱敌军；但这非浙西各路军队不可。况且自从起义以来，愿意暗中响应的人很多，接受朝廷爵位官秩的也不少。吴江的吴易接受了浙直总督之职，朱大定接受了监军之职，钱重接受了监军兵备之职，海宁的查继佐接受了兵部主事之职，而他的兄长查继绅接受了监军兵部之职；其余如张贲孙接受兵部之职，以及平湖马万方接受兵部司务之职的人，多得无法一一列举。因此，长兴有总兵金国雄，德清有总兵庞培元，太湖有总兵沈泮，双林有总兵陈恭贤，乌镇有副总兵杨维明。海宁方面，指挥姜国臣联络原来管辖下的官丁，暗中结交都司姚钦明和指挥满维城。又有董延贞聚集百余艘船，假托贩盐，专门等待策应；而德清监纪孙奭，以及海盐参将朱民悦，联合澉浦、乍浦两地和盐邑中后两营，盼望王师，如同久旱盼望云霓。二月中旬，熊汝霖命总兵张行龙、朱世昌亲自到各营联络；又任陈万良为首领，晋封为平吴伯，赐给敕书和印信，并赐蟒袍玉带。佥都御史吴易秘密写信，暗中约定攻取崇德；原任礼部主事曹广全□南来，得知长兴、宜兴密报已经复兴，吴江、嘉善近来也恢复了平定。这些都是浙直副总督沈镇、徐桐生协助吴易，并接受朱大定指挥部署所做的。广德的瑞昌王也率敢死壮士等待，人心思念汉室，伸长脖子盼望西征，度日如年。熊汝霖意志专一、决心坚定，大声疾呼，想从宁波、盐城直捣嘉兴、湖州，截断北军粮道。但又担心嘉兴是苏州、松江往来的要冲，即使攻取也未必守得住；而湖州连接太湖、长兴，吴江义军屯聚在那里，王师一到就会如回声应声响应，实在是歼灭北军的第一要策。占据北军的肩背部位，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然而必须得到精锐三千人、半个月的粮饷，发给万良，以便凭此调遣，机会才可以利用；但负责此事的人昏昧不明，完全没有筹划，只知道每天在江边打仗来自我欺骗，不能安慰思念汉室的人心。熊汝霖的兵力又不到一千，无法抽调，而且军饷还按人数削减，用来接济陈潜夫的军队。不能这样借调，虽然每天都同各营商议，他们也像塞住耳朵一样毫无反应。朝廷商议开科取士、兴办文教，粉饰太平旧事，把提学道改为提学御史。二十九日，命令各郡县大规模考试生员和童生。这一天，武宁标把萧山明伦堂的钟取走，准备供中军使用。

译三月初一，西兴营王之仁邀请荆国公来饮酒。还不到中午，有几艘船从上游下来，王之仁以为是方国安的船，亲自前去迎接；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北军的船。仓促之间，已经有人从水中游来，攀住船舷想上船。船上的小童急忙拿酒瓮撞他的头，游水的人掉入水中死亡。王之仁急命开炮，但拿火把的人颤抖得不能举起火把。王之仁亲手杀死那人，亲自引火发炮，击碎一艘船；其余船只争相绕过来前进，形势十分危急，而王之仁的船高大。操船的人用力回舵转向，把北军的船全都犁翻，使人落水，活捉了几个人，把捷报上报。北军从此不敢轻易渡江，王之仁的疑虑也完全消除了。原来从去年秋天以来，诽谤毁谤之声到处都是，只有熊汝霖始终深信他不疑。到这时，王之仁凭一艘孤船奋力抗敌，他的心迹才像云日一样显明。江边各军无不称快。这一天，闽中派使臣陆清源携带三万饷银来犒劳军队，江边各军都有分配额，唯独遗漏了王之仁和马士英。对王之仁，是因为他从前有投降北军的嫌疑；对马士英，则是因为他这个权臣误国。因此隆武帝在登极诏书后另行详细记录马士英的罪恶，把他列入不赦之人。马士英对此深深怨恨。当时他恰好统领军队驻在江上，于是便用这件事来激怒、唆使王之仁。王之仁大怒，便抢劫陆清源的船，以煽动各军为借口，把陆清源关在水舱中，后来竟毁掉他的尸体，没有人追问。此前九月初，北军攻破徽州，起义乡绅金声在绩溪被俘。到这时，闽中阁部黄道周带兵前来援助，到了开化，北军突然袭击，于是把他赶走。由此北军窥伺衢州、严州，形势非常紧迫。当时守卫衢州的是永丰伯张鹏翼的弟弟张继荣，他抵御北军，战死。中军沈桂甲痛骂北军，被割舌而死。守卫严州的总兵顾应勋等兵力单薄，又遭冲击，都告急。荆国公于是命威远伯方元科率总兵马汉等前往救援，奋力作战击退北军，于是局势平定。月中，署理余姚县令、职方司主事王正中集合一千多士兵，渡海向西，抵达乍浦，向城头北军放箭，狼狈受损后返回。恰逢会稽县令查嗣馨不畏强暴，有方军打粮时被擒获，他命百姓收集柴草把这些人烧死。萧山县令贾尔寿治理百姓、抵御众敌很有才能。当时军队聚集江边，萧山特别困苦，贾尔寿抚恤安慰百姓，使他们像获得新生；各藩镇也不怨恨他，于是加授兵部职方之职。方端士又推荐他□各营军队。定海县令朱懋华抚恤军队、安定百姓，调度防御很有办法，熊汝霖推荐他加授兵部职方司之职。月底，又再次商议西征。陈万良新招募一千人前往，把山会、上虞两地折征的差役银三千两抵作西征费用。先派监军佥事胡景仁秘密准备船只，到了那里却一艘船也没有，因此监纪推官严士杰、副将来时桂分头从陆路进军，前锋被冲散。到达落瓜桥时，陈万良亲自冒着箭石，斩杀北军、焚烧粮食，逼近德清城。军队攻破德清，援助义民；后来军队先行溃败，总兵徐龙达死在那里。四月初六日，向东返回。浙西总督吴易的军队到达海盐，杀死北军县令，北院张存仁亲自来到湖州。发檄文命四府会合围剿，浙西义军多被冲散。熊汝霖听说后心胆俱裂，于是仍想尽办法鼓舞激励。开远伯吴凯亲自担任浙西监军，陈潜夫、方端士想和副将沈维贤从江路渡江。宣义将军裘尚奭愿意分出五百奇兵，命副将谢国祯从小路前往。定远将军陈梧带一千多人，在临山询问渡江之事。永丰伯张鹏翼也听从调遣集合军队，但朝廷议论犹豫不决，各路军队分头行动而混乱。吴凯奉诏留守温州、台州，张鹏翼奉诏前往援救严陵。陈梧不听诏令，毒害地方，被姚县令因民众愤怒而杀死；裘尚奭不久也因循拖延，陈、方两位监军也各自打算散去，始终没有确定裁决，似乎缺少专断决策。武宁侯王之仁再次上疏推荐陈盟入阁。诏命下达后，陈盟多次推辞，并且指出各藩镇虐待百姓的祸害，同时列举朝廷门户之争的过错。他的意思是想彻底抛弃过去的旧习，但也不能实行。十六日，定海总兵张国柱的部下在慈溪、余姚一带抢掠粮食，后海百姓杀伤他们很多。军队焚烧民居后离去。张国柱原是高杰部下的标将，渡海而来，被定海关帅王鸣谦留在麾下。其实他跋扈骄横，王鸣谦不能驾驭，也深受其苦。当时浙直总督水师荆本彻也扰乱、残害地方，被肃靖伯黄斌卿杀死。又有阁部田仰和义兴伯郑遵谦因争夺住所而在殿上喧闹。太监客凤仪带兵帮助田仰，想在殿上亲手杀死郑遵谦，甚至互相发射箭炮，杀及平民，震惊宫阙，众人十分惊骇。五月初，晋封王之仁为兴国公。建言的人说，西征奉命已久，晋升爵位的人很多，各将领却拖延耽误军务，应当治罪并处以伏钺之刑以示警戒，也许可以督促他们出发。然而粮草还没有准备好，舟车还没有集合，兵将还没有选定，训练也没有进行，只是糊里糊涂地发动事情，徒然给人留下议论讥笑的材料。陈盟入阁后也主张西征，于是决定分水陆两路进军：以肃靖伯黄斌卿、总兵张名振从海上进入黄浦，攻取苏州、松江，与太湖方面会合；由平湖马万方监领这支军队。以督师阁部张国维率平原伯姚志卓、张名宿等，从安吉、孝丰出兵到湖州、广德，与瑞昌藩王会合；任命方端士为佥都御史，因其果断能干，加以抚治浙西、兵部职方司主事之职，监领这支军队。内廷一人主持此事，一人主持军饷。事情渐渐有了头绪，但警报已经传来。北军先前夺取沙船，从内河开坝通江，全部出江渡行，□声势十分紧急。那里正对着小亹，当时各营都缺粮，义兴伯一军尤其严重。他们的军饷已经被定南伯俞玉分取，到这时竟有人因此死亡。正商议调吴凯的军队防守，却已经来不及了。此前北军巡抚萧启元刚到武林，就想一定渡江，打算采取破釜沉舟的办法。他说，能渡过去就渡，不能渡就解散。北军窥伺渡江的意图非常坚决。又加上北方来的新兵全部到达，帐篷遍布各营，遮满天空；六合塔上下，放眼数十里全是一片白色。于是北军把大炮集中在一处，对着条沙轰击，炮声如雷震动天空，声势非常盛大，上下都十分紧急。二十一日，火星与昴宿相犯，又与太阴相犯。二十六日，太白星经过天空，连续四五天。当时长期严重干旱，没有下雨，江潮不上来，上游干涸。北军进犯富阳，北峰山守将潘茂斌等败逃，涉水向东而去。此前乡民引导北军渡江，说江水浅可以涉渡，北军还犹豫不敢行动。到后来我军涉水时，水只到马腹，北军便用数百人尾随渡江，从碛溪经过江面，行走约十里，到达柴沟营。这是二十七日的事。

译江上方国安的士兵和将领都有家属，家属都住在船上。二十八日听到军情报告，方国安传令二更时把船并拢，三更时放火；他又愤怒地认为将士不能尽力作战，都是因为牵挂家眷，于是胡乱说要把各营的妇女和儿童全部杀掉，便驱散各营将士。各营也不顾性命，争着把船拉进坝内，喧哗声很大。威远伯方元科认为军队不应解散，又接连杀了两三个人，但荆国公的命令已经发出，无法再阻止，也只得遣散他们。潭头、七条沙一带，各营全都散了。二十九日，越城听到消息。当时江上各营都没有行动，渡江的北军很少，似乎还可以合力抵御。陈盟仍劝监国发布亲征六诏，快速传送到江边，没想到申时方国安的家眷已经挤满越城内外，江上各营也没有坚守的意志了。城中方国安的军队到达后，得知北军已经渡江，争着想离开城池逃到山间，但方军不允许他们出去。三十日，提学御史庄恒还在复试各位童生。卯时，监国遣送宫眷，方国安到来时还说要守住绍兴。不久，连监国也出发了。这天傍晚，北军才到达河桥。此前二十七日，吴凯从台州到达，遇到变故，于是逃往诸暨，后来死在那里。萧山株墅的翁逊，字大生，过去曾与陈潜夫、熊汝霖共事。到这时听说北军从碛溪渡江，方氏军队先已溃败，江上军队又没有坚守的意志，翁逊非常愤懑。他向陈潜夫告辞，请求再去察看江边情形。他沿江上下疾行数百里，看到营垒全都空了，回来对陈潜夫说：国家还可以挽救吗？南北都已沦陷，没想到又到了江东。惶惶不安，还要到哪里去？我将借钱塘江潮来荡涤我的郁愤。请允许我先告辞。于是跳入大江而死。六月初一夜，北军在蒿坝追赶方国安，方元科在小江殿后，杀死北军数人，北军暂时停下没有前进。初二日，诸暨县庠生、湄池人傅日炯，字中黄，前往门生何綦的字斋告别，悲歌长叹，作绝命词说：国家的耻辱还没有洗雪，母亲的命却已经危在旦夕。形势已经无法挽回，我的身体将要奉献出去。牲畜尚且难以保全，剃发投降更是羞于面对。怀抱的志愿已经实现，死后不应当入殓。他的母亲钱氏知道傅日炯将要为国殉难，特意来劝他戒酒，怕人们把傅日炯的死说成是因酒误事。傅日炯接受教诲，送母亲回家，戴上孝巾，穿麻衣，前往宗祠向祖父告别，又回去向母亲告别。母亲亲自准备酒菜，命小孙子拿酒勺斟满酒杯，连续敬他三杯，尽力表示庆贺和安慰。到了第三杯还没有斟满时，傅日炯跪下不肯喝，母亲问他原因，他说：儿子高兴而母亲悲伤，我不忍心喝。母亲说：你喝吧，我就不悲伤了。于是他喝了。傅日炯又洗净酒杯，斟酒敬母亲说：只愿我的母亲在家中不要忧伤。母亲又笑着喝了。母子互相劝饮了半天，傅日炯才扶母亲上座，行四拜长别而出。傅日炯回头看母亲，母亲也回头看他。母亲又立即命令说：孩子，不要回头看。于是傅日炯终于走到江边。忽然想起江中有一块石头名叫乂罗石，形状挺直，表面平整如削。他又高声歌唱：世道污浊啊湄江清，人世善恶有时啊罗石古老。只有我这个人啊不知将归何方，逍遥地在这石上作客。吟诵完毕，他投入江中而死。第二天早晨，果然在■〈义，去丶〉罗石上找到尸体，带回安葬。诸暨湄池的儒士傅商霖听说中黄死去，作四首诗悼念他。其中第四首说：我家世代有许多忠臣孝子，清史上留下宏大的名声，如同蜡烛般光明。如今我的兄长又继承前人光荣，湄江湄水从古到今都清澈。另一首明志诗末尾说：只愿顾及族谱中明末这一代，不愿我的孙子说起国初。又作歌说：人类将尽，三纲断绝，世道都甘于沉沦，我的心因此破裂。幸好父亲已经安葬，母亲也已入墓；妻子虽然还在，本来可以舍弃；孩子还年幼，也难以多说。整理衣冠，含笑诀别。又作愤歌说：想起从前高皇帝是我的太祖，扫除天下的功业超过商汤、周武。礼乐文章冠绝百王，纲纪法度优于千古。留下美好的谋略给后代贤人，世代都有明君继承九五之位。想到先皇在位十七年，什么时候才能暂时解除这苦难？从藩王入承大统没有超过一时，逆宦魏忠贤授首于威灵之斧。亲自主持文衡，选拔贤能；免除赋税，减免田租，使恩惠广泛施行。为什么贼寇却日益相互争斗，茫然没有南仲、尹吉甫那样的贤臣？可恨八股文章腐蚀读书人的头脑，彼此蒙蔽，终于造成地狱般的局面。幽暗昏昏，门户紧闭不能打开；贿赂互通，权贵拥挤在一起。侍奉君主却不思念天地般的恩德，对小民苛刻虐待，实在像老虎。贪婪小人以十万钱开启边关，卖国通敌，罪行多得无法数清。唉，臣子已经不像臣子，闯贼为什么还不肆意横行。一旦突然发难逼近京城，果然众臣全都跪拜俯首。如果不是先帝以身殉社稷，哭死也无法挽救明朝一代的谱系。中间说：云贵、南京建立君主，却很少有英明之主，又遇到权奸肆意鼓噪。沉溺钱财、宠爱女色而又昏昧，君臣日夜只顾歌舞。买官卖爵，没有真正资质的人也能得到官职，卖菜的、佣工的孩子也能接受□。同戴苍天却不共存，竟置之不闻；政事纷乱，每天都忙乱不堪。又说：潞藩如一片叶子，力量微弱得只剩一线，修斋念经又有什么□？冠带士绅全是楚地猿猴，武官原来都是成群的奴仆。江东虽然地方小，也可以振兴；但生养、教训百姓，少有贤能辅佐。拥兵在手，早晚只知道虐待百姓，谁会想到尽忠来报答皇祖？以至于神州全都沉沦，哪里还能找到一块干净的土地？后面说：然而大厦既然已经倾覆，一根木头难以成为栋梁和基石。何况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书生，作词怎敢仿效《离骚》《楚辞》？只是曾在清静的夜晚独自思考，年幼时曾读过邹鲁之书。兴王之后，史官采录民间歌谣，也许不会完全废弃狂妄而直率的言论。写完这首歌，便不吃东西而死。初四日，北军到达暨阳。马士英带着家眷躲藏在嵊县大岩山中，住了几天，进入四明山的金钟寺剃发。北军到来后，他出面投降。北军把他的士兵全部杀死在树林中，命他骑一头驴到台州招降方国安。方国安已经渡过黄岩，与北军隔江相对；北军白标先到，方元科想把将士的妻妾全部杀掉，决意死战。方国安犹豫而不忍。北军抄出后路，马士英恰好到达，为北军作先导。各军一夜之间都戴上圆帽，头发被剃落，头发和人都完全改变了。方国安出降，方元科等也投降。鲁监国渡海依附肃靖伯黄斌卿，江上的熊汝霖、郑遵谦、钱肃乐、冯元飀、沈宸荃，以及平湖马万方和张肯堂、朱永佑、吴钟峦等，也相继共同前来依附。阮大铖早已同北军相通，北军把他安置在内院。到这时他终于出来了。

译兵部尚书余煌，字公逊，号武贞。乙酉年六月以前，北军发檄文召集各地士绅朝见，唯独余煌不去，写下几句话说：膝盖不能弯曲，头发不能披散。飘然乘风而去，正是孤竹遗民的风范。他又留下遗命：不要挑选美好的木材，因为先帝之后没有立即制作梓宫，两位尊长也都只是用杉木棺材；按时服入殓，用少量腥肉祭祀；不做空王的佛事，不祭祀乡贤，不刻印文集，不求撰写墓志铭，不听从风水家的话。墓碑上只写‘明高士余武贞墓’。到这时，初四日他到了渡东桥，命仆人用绳子把自己捆住，说：等我气绝，就把尸体移到岸上。仆人收紧绳子，他没有死。喘息稍稍平定后，他睁眼叹息说：忠臣难做。又跳入桥下，这才死去。山阴朱玮，字鸿儒，二十四岁。兵败后，他跟随父祖到梅里尖墓地躲避兵乱，总是面向墙壁坐着哭泣，偶尔说：人们害怕兵乱，我却不害怕。家人怀疑他会寻死，便加以防备。初四日，他假称去招提寺剃发，回到住处后整理衣冠，在扇子上写字，悄然离去。家人寻找他，树林和房舍都找不到，便到野外叩问灌夫。灌夫说：刚才看见一个少年向墓地望去，拜了两拜，径直往河边去了，追踪却没有留下痕迹。父亲在塘边号哭说：明明将要带着家人迁往项里，你究竟是宁愿守着魂魄而遭祸，还是抛弃尸骨以远离灾难？连续呼喊三声，朱玮便从水中涌出，头戴角巾僵立在那里，仿佛还活着。山阴文学范史直，字域之，原名于晋，背负石头投江。初五日，监军御史陈潜夫，字元倩，原名朱明，兵败后回到小頳的寓所，作绝命诗说：万里山河之间群马奔腾，三个朝代的宫阙在夕阳中昏暗。清风吹来，血泪如苌弘之血般碧；明月之下，哀声如杜宇的魂魄。白水无边，流传着我的姓氏；黄泉之下，难道不能互相问候？一片忠心、两位烈士将流传千古，只有天地之间的正气长存。他和妻妾孟氏在村中的孟家桥赏月，两位夫人先手挽手投入河中，然后先生也跟随她们而死。观看的人有几千人，先生还与两岸的人拱手作揖告别。御史何弘仁在墙上题写血诗说：有心扶助日月，却没有办法巩固山河。化作啼血的杜鹃离去，千秋万代血泪潸然。他在旅舍中殉难。御史沈履祥在台州督运军饷，北军到来后，护送监国入海，又和总兵张廷绶、李唐禧进入山中。负责此事的人查问清楚后，逼他剃发，他不从。四首诗散失了。他受刀而死。张廷绶、李唐禧也不剃发，同时殉难。兵部职方司主事、沥海所人高岱，号白补；他的次子、绍兴府庠生高朗，字子亮，也都想为国殉难。高朗整理衣冠，哭泣拜别说：儿不能等待，应当先走一步在前面等候。白补瞪眼送他说：你能先于我死，你能先于我死。高朗命仆人驾一叶小船到海口，翻身跃入波涛，仆人用力救援仍不能解救，他因仆人抓住自己的手臂太紧而咬其手臂，疼痛剧烈后仆人才松手；高朗解开头巾，漂出一丈多远，又跳起伸手去捞取头巾，整理好头巾后沉没。白补打捞尸体安葬完毕，便绝食，只喝汤水。到了七月，听说高朗留下了遗腹子，非常高兴，欣然命人取酒，喝了三杯。从此以后连汤水也不入口，终于饿死。礼部、兵部两部尚书兼詹事、台州临海人陈函辉，字木叔，别号椒道人，号小寒子。他出生时，太封翁梦见杨椒山先生降临，所以字号都取自杨椒山。乙酉年六月，他在台州起义。丙午年五月，事情失败，进入台州的云峰山。山洞深险，其中有碧潭，他愿意成为潭中止水，辞谢后作诗说：何必读《离骚》来追随屈原，山鬼在空潭中向旧臣长啸。落日照湖边，芙草寒冷；城东打柴的人，正是我的前身。又说：眼看两座都城轻易丢失，孤雁到哪里寻找安巢？初九日，他写了自祭文。这是为乙酉年六月而作的自祭文。当时虽然祭奠自己却未能立即死去，投水者一次，投环者两次，被逮捕押入囚车的也屡屡有人。后来监国即位，于是他破家起义；同道者共有十五人，依靠高皇帝的神灵，保佑明哲之王，向越地发誓出师。张、王、熊、吴等文武官员共同辅佐帝室，就像支撑倾覆的屋子，只坚持了一年，上天不保佑明朝，灾祸再次降临，众人迁徙逃亡。我依恋宫殿内部，主上命令我从小路先走；我急忙回到住所，看见仆人们已经携带被褥离开，奔驰到五云门，亲眼看见陈、谢两位相公都被拦截带回，于是转到稽山门。男女百姓流离失所，逃兵遍布道路，兵器刺伤身体。我便自己问路经过上若，穿过岩岭，下到潘墩，抵达天台的偏僻村落；途中经过寒山古寺，在洞边遇到一位老僧，他问：居士，你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吗？生死之事，佛门弟子看得轻；忠孝之事，儒门看得重。你这两件事都已经明白，也就可以甩开手臂径直走了。我拜谢接受他的话，起身后忽然不见了他，恍惚间觉得与自己平素的心愿相合。又从何彻龙潭出发，在小海门询问渡船，黎明时到达台州西郭门外；但各营正在焚烧抢掠，城门全都关闭，近在咫尺也不能朝见天颜。我哭着进山，于是得以到达云峰山过去读书的地方。这是我的缘分，也是我的命运。山上有水池，可以用来殉国，只恨不能在那里死去；为了本朝而死，为故君而死，为一片丹心而死，为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而死。孔子说：守死而不失善道。既然这样，今天从容就义，以全身而归，又有谁能像我这样死得善美呢？空山中没有棺材，可以用白茅捆扎；空山中没有人，可以召来山鬼；空山中没有安葬祭祀，麦饭也可以供奉。我从甲寅年起在这座山中读书，与湛明大师交往内外三十年。如今湛明在四月先去世，塔建在这座山峰的半腰；我在六月殉亡，埋在这座山峰的脊上，也可以像远公、渊明、了元、东坡一样彼此相视而无愧。去年冬天我出使温州、处州，读先正尊乡录；宋朝灭亡时，我们台州有六人死难，以王琥为最，而不出仕的人多达数百。靖难之变时，王叔英、卢元质等君子被称为八忠；方先生又被灭绝十族。这是古今第一等刚烈的男子。我每次都曾在他的祠堂下拜祭，阴风飒飒。如今也可以追随他们，心中没有遗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译只是我所愿意仰慕的，是那位樵夫。他不知道姓氏，■〈疒〈癶上土下〉〉骨东湖；我发誓即使肝脏孤独地流落在山峰水沼，魂魄沉入深渊、灵魂升上天空，心意仍然眷恋这座名山。从今以后，即使一坏遗骨埋在丹碧山中，也还会为本朝感到荣耀。等天下平定，怜悯忠臣的人不少，后世好义君子若在山岭上为我筑土、在高山上塑像，使庙貌长存，由僧侣共同守护，那么羊公所说的话便可以应验：我死后，魂魄还应当登上这座山。何况把尸骨埋在古佛和山灵旁边呢？我写这篇文章，是用它代替祭文。恍惚之间写成，没有时间增饰一句、点染一字，只知道写出我平生的一片心。世间缘分已经断绝，爱欲之河已经离开，也没有依恋，没有挂碍，没有恐惧和悔恨。这一潭水，天上明月，世世生生长伴禅林钟磬声。日后各位朋友和两个儿子来哭祭时，可以把这篇文章抄写一份焚烧在墓前，再把一份拿给天下有心之人。夜里就住在湛明禅师的房中。五更之后，作六言绝命词十章。序言说：乱离之中没有诗的韵律，都是随手写下、随口吟成的；将死之时才思已经枯竭，也姑且用来告诉天下各位同道。第一首说：活着是大明的臣子，死后是大明的鬼魂；笑着指向白云深处，清静萧然，没有任何牵累。第二首说：子房始终忠于韩国，木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千古成名，黄檗之下的一片苦心却只有我独自承受。第三首说：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儿的面容不能再亲近；夕阳下湖上的樵夫，也应怜悯故国的孤臣。第四首说：我五十七岁，回头看万事都已经完结；只是惭愧自己空手擎天，只看见白虹贯日（此前曾有白气直冲肩舆）。第五首说：去年夏天六月二十七日，今年六月初八；只须严守心中的《春秋》，不要问人间的六十甲子。第六首缺。第七首说：斩断一生的情感种子，只留下本性的灵光；和古代老僧共同参悟文佛，穿麻衣哭拜门中皇者。第八首说：亲手写下遗文千卷，还留有副本在名山；方孝孺焚毁的书也流传出来，郑思肖的《心史》难以删削。第九首说：凭借智慧功业降生为文人，此去不留下一字；只把子孝臣忠留给世间同道。第十首说：今天我是方正学，前身是寒山子；徒然死去仍有许多惭愧，请和同道一起证明这一点。又有赠别亲友的诗：故国流下千行泪，孤臣怀着一片心。诸位僧人索要遗言，我挥笔留下八十句。其中有：末世的君臣情义淡薄，君臣之道变成了买卖；穿麻衣的人也不拟写诏书。所争的只有一个‘是’字。东湖樵夫亭，芳名如兰芷般芬芳。头发白了，谁能活到百岁？青史自然会流传十代。又作《小寒山子云山埋骨记》说：这副骨头，半生污秽不堪；历经百折的英灵，只成就了一个‘寒’字。山寒，所以龙蛰伏其中；人心寒，所以星辰山岳依附于他。归骨于此山，是上天注定的。我记得自己从甲寅年开始在山中读书，五月还披着皮裘；听到钟声便有所省悟，早晚相对，常常得到湛明的诗，以‘寒’字印证我的寒心，如同寒潭映照秋月。如今历经艰难、脚上重茧，只身归来，家园已经被烧成灰烬，身上寸丝不挂，瓶中粮食也大多散尽，只有古寺旧友诸位僧人替我诵经、下锸掘墓；二三位义仆感念主人为国难而死，痛哭再拜，用一勺寒泉奠祭我。妻子儿女散亡，世间缘分已断；不置产业，不建坟墓，也不烦劳另行占卜。把这些留给同道，等待我的儿子看见孤臣魂魄所依附的地方，与这座山长相终始。另有预先知道后来会开棺查看入殓情况的人，是杨衙官；我给他写一纸书信，又赠送二金，放在佛炉下面。自己写好神位，恭敬地戴冠穿衣，向远方拜祭君亲，然后拜佛像，投进寺门的池中，却没有死。他起身寻找盐卤，又没有死。起身后再次命令众僧围绕佛前环绕诵经，自己坐在湛明和尚过去的禅榻中，上吊而死。一只手握着尚书印，另一只手握着扇子和素珠。这是六月二十三日。他命令把笔、砚、书、纸都放入棺中。阁部、金华人张国维，号玉笥，兵败后回到家中，作绝命诗三首。第一首说：艰难中历经百战拥戴我的君主，拒绝北军，气势直冲云霄。一旦离去仍然做朱氏的鬼魂，英灵常伴孝陵皇帝的坟墓。第二首说：一闭眼便不让一丝尘埃挂在胸中，只哀怜年老的母亲走到穷途。仁人施恩及其同类，活着和死去都应感恩如同衔草结环。第三首说：早年接受诗书教诲，暂时击鼓鸣钲；如今永远闭口不再谈兵。苍天如果肯施加存恤，我当保全身体来报答生养我的人。随后上吊而死。阁部、金华人朱大典，号未孩。乙酉年，北军到达杭州，他退守金华。方国安把军队驻在城外想进入金华，朱大典不允许，双方长期相持；方国安的精锐大半消耗在城下，金华城得以保全。因此方国安把军队部署在江上，朱大典的军队一步也不出金华城，只自行准备守城器具。到这时方国安投降，想首先立功，便带领北军用大炮集中轰击。七月十六日，城破，北军屠城，朱大典全家被焚烧而死。金华总兵、山阴人吴廷璿，字瑞玉，投火而死。此前吴廷璿与夫人傅氏约定，城陷时以手帕作为信物。到这时手帕送来，傅氏也上吊而死。武绅徐日舜，号五人，西安人，过去屡立战功，官至贵州游击；监国授予他扼守华地的军门之职。城池将要危急时，他仍然巡城。被俘后大骂北军，被割舌而死。金衢兵巡道黄金钟，七月二十九日攻城，八月初二城破，被俘后不屈服，辱骂北军而死。楚地通城县王某，城破后被俘，不屈服，说：我是金枝玉叶，只有死而已。于是被杀而死。江山县知县方召□，直隶宣城人，平时轿前立着两块牌子，上面写着：不接受钱财，不吝惜死亡。北军到来后，他整理衣冠拜向宫阙，怀抱官印投井而死。衢州通判谢□□，城破后整理衣冠，上吊而死。兴国公王之仁，号九如。江边事变失败后，他驾船带着家眷入海，穿着蟒袍，乘坐大轿，径直进入南京；田事使人押送他。王之仁笑着说：是谁让我要来的？我只想死得明白而正大，押我做什么？他谈笑自若，进出从容，仍穿戴衣冠，不肯剃发。有绝命诗两首。第一首说：黄沙白浪掀起狂风，力量耗尽但钱塘江的志向未消。半生功名付给马革裹尸，全家骨肉交给江潮。诗题写满四面墙，活着仿佛还在；仰天大笑，秋空之下死去也仍然骄傲。三百年来重视文章，到今天只有霍骠姚可以相比。第二首说：独自行走在通济桥边时，惊见国门中仍有汉官仪制。想让须发留存千古，拼着把头颅抛向四方道路。死后只应留下剑和剑匣，世间终究还有男子汉。拈起一瓣香，气节如寒霜般刚劲；白日含着忧愁，也不敢悲伤。他在南京大中桥被杀，八名随从也都一同死去。当时人们把大中桥改称为大忠桥。

译一年之中浙东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这一代人的人心和风俗，也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又有海外舟山以及闽中的事迹，应当另行记录，续入此书。这里不再赘述。《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功绩录》。《钦定四库全书提要》。《宁海将军固山贝子功绩录》一卷，不署撰写人的姓名。书中记载的是惠献贝子富喇塔讨伐叛藩耿精忠、从台州进兵的经过。富喇塔是追封贝勒篇古的儿子。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占据福建反叛，圣祖仁皇帝命富喇塔为宁海将军，与奉命任大将军的康亲王杰书一同统兵讨伐。那年军队到达台州，在黄瑞山击破贼军，接着又在紫云山、九里寺山连续获胜。十四年，在黄土岭击败贼军，贼将曾养性乘夜逃走；于是收复黄岩县，直取温州，浙东遂告平定。这些事的详细记载，见于《宗室王公功绩表传》和《八旗通志》。这部书大概是台州人编写的，从十三年四月耿精忠刚刚叛乱起，记到十四年八月贼党从台州逃回温州；凡是听到和看到的，都概略列举，逐条记录。贝子以皇室近亲的身份受命，尽心竭力于军中；剿灭叛逆、安抚善后，功勋和谋略都很显著。其中战功的先后次序，自然不如国史记载得严密；但奏报中所见的记载，尤其明白完备。至于贝子抚恤军民、安定士民以及运筹帷幄、决胜战场的实际情况，民间传述和亲眼所见颇为真实；拿来同本传的详略相互校核，也时常有可供参考验证的地方。书前原来有《纪略》一篇，另行记载贝子在台州、温州两郡的战绩；又有《抚嵊事实》一篇，记载嵊县土寇响应贼军、贝子派兵讨平的事情，都没有说明是谁撰写的。另有《平闽功绩闻见录》一篇，是闽人金泳所作，记载贝子从浙江进兵平定福建的事情。文章也相当详尽，现谨依旧保存，附录在后，以备相互考证。只是原书每条下面都附有七言绝句，共九十六首，词意浅俗，与考证无关，因此一并删去不刊。■〈王界〉国朝的滇黔平西王吴三桂、粤地平南王尚之孝、闽地靖南王耿精忠，康熙十二年奉召入朝觐见；当年十月，吴三桂抗命反叛。尚王也反叛，耿王于次年三月二十四日在福建叛乱。耿精忠叛乱后，立即起兵进犯浙江，衢州所属的常山等县失守。当时总督李之芳竭力防守。耿精忠派伪左军都督曾养性从福宁州而来，将士献城投降，总兵吴万福全家被杀。十三年四月间，曾养性率贼军经过温州，平阳县游击司廷猷献城投降，贼军逼近温州府。总兵祖宏勋、城守副将罗万里、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等同贼军交战失利。温州府与黄岩接壤，黄岩镇总兵阿尔泰多次飞檄通知督抚两院，双方转檄请提督塞白理亲自前来救援。五月二十二日，宁波提督塞白理率兵从宁波抵达台州，准备前往温州进剿。塞白理体态肥胖，害怕骑马。到了临海桑洲，那里水浅滩平；塞白理因为没有准备船筏，几次想唆使巡抚弹劾台州守将高培，但没有成功，不得已才从宁海逼近台州。他带来的不过一千多名骑兵，而且很不驯服。军队所到之处，索要食物比追讨欠债还厉害，百姓难以供应，他们任意骄横，民众纷纷向塞白理申诉。塞白理置之不理，拖延了许多天才出发。六月初九日，贼军攻陷温州，总兵祖宏勋、城守副将罗万里开城门向贼军投降。城守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温处道陈丹赤、永嘉知县马皆战死。塞白理率军救援温州，每天只走三十里，抵达时已经超过约定期限五天。原来塞白理有一名幕僚，向来同福建贼军关系密切，早已与贼军约定：不要侵犯宁波，等事情平定后再发布檄文即可解决，所以才故意迟到。等塞白理到了温州馆头一带，没有渡江便返回了。温州于是陷落。后来这名幕僚冒领军功，被补授为东粤官员，向塞白理索要厚重的赠礼，塞白理不答应；幕僚便抓住塞白理的把柄。塞白理大怒，拘禁了他家五名家丁，亲手杀了其中三人，直到腹将苦苦劝谏才停止。从此，塞白理任意妄为、毫无顾忌的名声传遍浙东。当月十八日夜，塞白理经过台州，随即抵达宁波。二十七日，金华山贼攻陷仙居。知县郑录勋、副将汪国祥从内外夹击，贼首李云被擒获斩首；其余党羽潘、蒋等仍潜藏在山谷险峻之处。二十八日，驻守杭州的都统周云龙带领满兵来到台州。七月，贼军逼近乐清县，乐清不战而降。乐清是温州府北面的县，距大荆七十里；大荆距黄岩也是七十里。八月初二日，贼军于是逼近黄岩，驻扎在南门外的羽山。太平、黄岩两地的乡村中，男女纷纷逃窜，已经受到贼军胁迫控制。八月初三日，总兵阿尔泰把镇标兵、城守兵以及从象山、新昌两营调来的援兵全部带出，在南门外交战，大败而回。起初，曾养性在温州时，黄岩城守参将武灏暗中已经接受投降条件，表面上却修筑濠沟，假装防守。等到贼军驻扎羽山、逼近南门时，城下旌旗遮天蔽日；镇标兵、城守营兵以及象山、新昌援兵约五千人，阿尔泰想要决一死战。初三日，他强迫武灏一同出战，贼军声势猖獗，无法抵敌，于是失败，损失士卒一千五百多人，各将领仅仅逃得性命。此时武灏主张投降，阿尔泰想撤营逃往台州，却被武灏牵制。黄岩百姓情绪激烈，趁文武官员在东门祠山殿聚议时，士民沿街堵路，长跪请求活命，求他们想办法保全百姓。阿尔泰不答应投降，派人带蜡封密信急报台州道、提督和都统，请求救援。周都统派萨克苏率三百名满兵到黄岩，阿尔泰倚仗这支亲信部队，把他们拨去守西门。阿尔泰决心死守。八月初八日，城守参将武灏打开东门，三座城门都向贼军投降。武灏早已同贼军勾通；由于满兵守在西城，贼军便从西城杀入，满兵随即同贼军展开巷战，全部战死，只剩两人藏在城内三清桥陈孟玉家中，才得以逃脱。萨克苏自刎。贼军前军都督李长春也被满兵击毙。当晚，阿尔泰身边的人都离叛而去，他还住在南门校场，带着几名骑兵准备回官署，武灏挟持他一同投降。曾养性以甥舅之礼对待阿尔泰，给他改名刘建中，任命为定远将军。黄岩知县熊兆升是江西丰城县人，不肯做伪官，于是由伪定远将军祖宏勋和豫吏仇维贞管理县事。城陷以后，百姓逃亡，市街村落成为废墟，所有民居都被贼军占住。富户被强令供应物资，贫民苦于服劳役，遭受伪政权的苛刻统治，残酷虐待非常严重。

译伪都督曾养性统率众贼驻扎在黄岩南门外的羽山，设置十多座大红哆罗帐篷，称为大营盘。营盘中间、前后都严密布置护卫。每天带领众贼在城东郭外约二里、饿虎山脚下操练阵法。新近投降的士民都剃掉发辫，留起头发，戴网巾；所使用的铜钱，是从福建搬运来的，内面铸有“裕民进宝”字样。有土屿乡一名百姓不肯使用这种钱，便被斩于市中。伪将军朱飞熊是福建人，任水军都督，凶残异常。他常常赤脚不穿鞋，驾驶大■〈舟宗〉，把大船连接起来，从海门一直排列到黄岩城北门外的浮桥。朱飞熊受曾养性节制，不时到曾养性营盘商议军事；到达时，有五百名年轻壮士跪迎他，称他为“儿子”。这些人都穿大红哆罗呢短甲，全身闪闪发光，贼军的威势令人害怕。阮姑娘是福建人，是婺州妇人，性情极其凶残，也带领水师贼军侵犯我方营地。这妇人威猛无人能比，走路快如飞；因为害怕夜间有人行刺，独自睡在桅杆斗上。她部下的贼军都熬炼桐油，磨练双脚；有的赤脚，有的穿着所谓铁草鞋，发怒就杀人。水师中只要有这妇人在，往往就担任先锋。九月二十七日，伪都督所部贼军一半从黄岩乡西渡过城岭、楢溪，驻扎在郡城兴门外江南章家溪等地。祖宏勋、阿尔泰所部贼军一半从黄岩北乡渡过黄土岭，到达郡城同曾养性会合，分设三座营盘：曾养性居中，祖宏勋在左，阿尔泰在右。曾养性营盘后面有五百名刀斧手，分布在左右，称为“后墙”。十月初十日，都统伯穆赫林吉尔塔布、提督段应举、塞白理等率兵渡过浮桥，在长天洋交战，战败。贼军首领曾养性侦知官军将要袭击，半夜整顿队伍等待。官军从浮桥登陆，刚一冲锋，满兵便同贼军交战。贼军分两路，一路从紫沙嶴杀出，一路从江岸杀来。官军急忙退回，但贼军已经把浮桥砍断，而且战马不善于渡过津梁；负伤的约占十分之一，落水淹死的将近十分之四。只有台协中军马龙擂鼓挥旗，奔向云峰山下，抄袭贼军后路，士气高涨。过了一会儿，贼军害怕，几乎倾巢而出，全部前来增援。交战约一个时辰，官军逃回数百人。马龙慢慢带领所部突围，翻过护郭岭，渡过七里江，带着残兵回到郡城。当时百姓登高远望，只见夜间火光冲天，哭声震动原野，几乎以为当天夜里郡城就会陷落。贼军唱着凯歌撤军，金鼓齐鸣，欢呼声响亮震动四方。十四日，仙居再次陷落。此前仙居被山贼李云攻破，知县郑录勋、佥书汪国祥已经收复了仙居。因为周都统援救台州时只带了七百名满兵，其中一半在黄岩被歼灭，只剩随身三百多人；他无事羁旅，树立功业的心情很迫切，于是前往仙居，想图谋进取。没想到贼军都是福建人，其中首领朱福等人强悍程度是周都统的十倍；他们在仙居多次失去民心，甚至有人投递状纸给贼军首领，控诉他们。不久，贼军把周云龙的罪状张榜公布在通衢大道上，周云龙便逃回郡城，放弃仙居；知县郑录勋抱着官印赶往杭州。十五日，收殓阵亡将士的尸体。长天洋之战本来是有意发动的，后来却转为挫败，但后悔也来不及了。贼军也稍有恻隐之心，不忍让尸体和伤员暴露在外。十五日，他们在西岸各处立下标记，听任亲属辨认后运回。一时间，郡城内的通衢和僻巷无不焚烧兰草、煮热桂枝，腥血随风飘散，闻到的人都想呕吐；人们祭奠死者、哀悼亡魂，悲哭声一天比一天厉害。自郡城南面被贼军占据以后，沿江六七十里，像章家溪、龙潭嶴等地方，都修筑土堡，同官军隔江据守。又有水师贼将朱飞熊，带着一带大■〈舟宗〉战舰，沿江停泊在涌泉、新亭、后泾等处。官军都从西北陆路坚守；提督塞白理等率兵守卫东路蔡岭、龙王山等处，坚固修筑石城，安置炮位，以打通通往宁波的大路。都统周云龙等率兵守卫白塔了、倭山、后岭以及西路松山、留贤等处，都设置营盘，排列修筑土堡，以打通通往天台的大路。各营盘布置完毕后，挖掘深濠，暴露出腐朽的尸骨，经过的人都为之叹息。伪总兵朱福占据仙居后，便率领贼军从通往天台的大路出动，企图截断粮草运输。仙居西北面同天台接壤，横水、紫凝等村一带都有贼军巡游，时常驻扎在天封寺。天封寺创建于唐代，规模相当宏大，遇到官兵就抵抗交战，官军最终被他们击败，粮道于是断绝。二十七日，都统周云龙提议屠杀台州府城。台州道杨应魁竭力争辩，才使此事停止。周都统见贼军正在东西两面架设浮桥，急于谋划攻城，城内人心惊慌，都想逃窜；加上屡次交战失利，满兵几乎没有多少能够保全，绿旗兵逃回的很多。他怀疑台州人暗中同贼军勾结，于是商议屠杀台州，以便守卫新昌。幸亏杨应魁极力主张不可，说台州是宁波、绍兴的门户，台州失守，浙东就都会被贼军占有。周云龙又认为粮道已经断绝，贼势猖獗，台州很快就守不住。杨应魁厉声疾呼，指着文武官员、满汉官兵说，朝廷把守的疆土，一寸土地也不能丢；如果一见危险就放弃，要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用？满汉军民都认为他说得对。此前周都统放弃仙居时，杨应魁曾据理力争却未能阻止，并详细说明仙居一旦放弃必然被贼军占据、切断我军粮道等情况，已经密奏大将军康亲王和宁海将军固山贝子。贝子看了奏启后十分器重他，认为将来保全整个台州，一定要靠这个人。后来杨应魁到台州时，在前往绍兴的嵊县被数万山贼围困，他竟只凭数百名防守士卒杀出重围，众人都佩服他智勇兼备，没有人能同他匹敌。十一月初四日，宁海大将军固山贝子率军援救台州。百姓头顶香炉，跪在道路上迎接，绵延到六七里之外，都向贝子诉说战乱造成的荒凉、混乱和惨痛伤亡。贝子悲悯地受到触动，安慰他们不必惊慌，自然有平定贼寇的办法。贝子到台州后，公开听取意见并全面观察，不偏听偏信；对于功劳和疑问只取其重，对于罪过和疑问则从轻处理。他向文职官员询问当地风俗民情，对武职官员则考察其建立功绩、尽力效命的情况，多方推测，逐步施行谋略，安排得井然有序。他详细询问了天封寺战败的情况，认为不是各将领胆怯，而是三军缺粮。于是立即下令慰劳军队，杀牛滤酒，大规模犒赏，并告诫务必坚守营垒，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从此各军都按兵不动，军容严肃；百姓也因此得到安宁，军队秋毫无犯，各自安居从业。

译此前，各营盘已经设置，东边到羊拇坦，西边到留贤，连接绵延三十里；民间所有坟墓都被挖掘濠沟，尸骨暴露在外。贝子到台州后经过营盘，看见这种情形，十分悲痛怜悯。于是立即传令各军，从今以后不许挖掘百姓坟墓，也不许砍伐松树、楸树；违犯者按军法处置。此前阵亡的人，远的来自辽东、蓟州，近的来自京口、杭州等地，贝子也立即下令，给付运送尸骨的费用，让他们的子弟替父兄、仆从替主人，把尸骨抬回去，使他们都能实现归葬故乡的愿望。仁德啊！贝子的恩泽真正施及枯骨。正值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候，幸亏贝子来到台州，镇定地调度安排，大大安慰了士民；百姓盼望他如同旱望云霓，亡魂也得以安葬故土，他的恩德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初十日，给山营各军加发军饷。陆营各军依山驻守，渐渐逼近严寒，都产生了思念家乡的情绪。杨应魁察觉到他们的心意，向贝子报告，贝子立即下令给他们加发两个月的军饷，欢呼声如雷。十二日，台州协的官兵被发交监司杨应魁审问。周都统认为台州兵同贼军勾结，疑心始终未能消除，便奏请贝子将他们发问。台州副将秦宏猷说明了大致情况，说通贼并没有实际证据；杨应魁认为这是诬告，上奏说明。贝子一向相信杨应魁公正忠诚，这个疑虑顿时消除了。贝子下令告谕县令王铸鼎，按地区召集乡兵头领到衙门前，给他们酒食和钱财；考察其中有力气的人，发给练总札付，闲时相互守御，有事时就带领官兵先行。这样既可以防止奸细，又能发挥地利。军营前需要竹木，动辄就是成百上千，有司便发布文书，让练总按户分派任务，限期交纳，当时都称为便利。官军压境，军需运输没有固定规律；但是如果不直接渡过灵江，就没有办法攻陷敌人。贝子发檄文给同知祖进朝，就把西门厢房改作船厂，督促制造渡江用的船只和驾梁。随后又在东湖操练水师。贝子担心水兵不熟悉水战，无法迎敌，于是下令演习；又发檄文让有关官府招募水手操船，在东湖演练，战船于是排成了阵势。船只停泊在城南金鸡岩，夜间被暴涨的江水冲走了一半。贝子只追究县令的责任，命令县令责令管理船只的民户赔偿，并答应让他们寻找船只赎罪。贝子笑着准许了，于是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同水手沿江哭喊；看到船只所在后，哭得更加悲惨。盗贼盘问他们，便把原船还了回来，连贼人的心也变成了慈悲之心。二十七日，增加白塔汛的守兵。白塔寺角临灵江，距离了倭山很近；此前拨去的守兵不多，担心被贼军占据，向北阻断粮道。贝子同意副将的建议，晚上带五百名步兵协同防守，早晨仍把原来拨去的守兵撤回；这些兵都是绿旗兵。十二月，大雨大雪，军马都很饥饿。军中一斗米要三百钱，一捆草要一百文，价格很高，仍然无法买到。自黄岩、天台、仙居三县被贼军占据后，当地粮草已经断绝，大军所需物资都从宁波经桐岩岭运到台州城。贝子到台州以后，统领的满汉大军不下十万人，每月军需支出动辄三万七千多，费用极其巨大。各将领急于商议出兵作战，贝子不准许。初二日，贝子因为年关将近、年成歉收、百姓无法生活，传令监司杨应魁、郡守高培、县令王铸鼎，转告士绅，商议办法赈济灾民。贝子先发银四百两，又命台州道和郡守、县令酌情捐资赈济，并劝有能力的绅士、生员也尽力捐助。在天宁寺煮粥救济，直到年末才停止，饥民得以存活。二十四日，贝子命各练总和乡兵暂时回家过年，告谕他们说：你们都是乡里人，如今到了年末，父母妻子都在家倚门盼望。每人发给银一两、米三斗，立即让他们回家。各乡兵感激贝子的恩德，无以为报，愿意效力而不肯离去，贝子对此既赞许又怜悯。乙卯康熙十四年春王正月初一日，贝子率百官朝贺，礼仪完成后，命众人入座并赐茶。新年期间，大雨连夜下个不停，全军都为此受苦。十四日元夕，禁止庆祝赏灯。贝子命守令传告士民：大贼正在对阵，防备必须严密，虽然正值元宵节，也不得庆祝赏灯。十九日，沿江春草刚刚变绿，牧人赶着牛羊群去吃草，贼军误以为是官兵，驾船奋力前来抵御，并飞报贝子。贝子派兵赶去迎战，但贼军已经退走。都统周云龙自己带兵来到台州，贝子察觉他没有什么建言献策，向来对他不满意。周云龙也知道自己没有建立功业，十分苦闷寂寞，竟然到别的郡寻找美女，藏在军中侍奉自己的日常生活。后来周云龙听说贝子已经知道此事，便把她遣走。贝子查不到实际证据，又加以严厉告诫，周云龙这才感到恐惧。周都统死在七里崖下。这天清晨烟雾迷蒙，贼军怀疑有警情，隔江发射大炮。周都统恰好单骑从松山回来，经过七里崖时地势狭窄，飞来的炮弹击中岩石后反弹，打中周云龙左耳，他随即坠马身亡。是天意吗？还是贼军所为吗？二十三日，贼军水师都督朱飞熊的弟弟朱光祖，带领一百多人、三只战船投降，并把伪都督的官札交给贝子。贝子接受他的投降，赏给功牌，安置在蔡岭营。二十四日早晨，各官员入内求见，贝子出来后，只留下台州道杨应魁和仙居县令郑录勋，商议军事机宜。二十五日，于是调拨军队进剿。仙居县令郑录勋秘密派人带着一面牌文潜行，通知仙居大路沿线的百姓赶快搬迁，大军不久就要到达，恐怕会殃及无辜。贼军朱福、建必中等驻扎在城中，知道官军要进剿，立即报告曾养性；又派伪总兵蔡玉树率两千贼军协同防守。二月初一日辰时，郑录勋充当向导，官军统率满汉兵马攻克并收复仙居，击败贼军。其余贼军混杂在百姓中，黑白难以辨认，因此横遭刀兵杀伤的百姓不计其数。此前，贝子认为仙居是要地，如今被贼军占据，贼军在天台一带巡游，时常阻断我军粮道，实在是严重的祸患。因此二十四日，贝子特意留下杨应魁、郑录勋等人共同商议收复仙居，部署谋划得十分妥善。初一日，一举便传来捷报。初四日，贝子告谕台州道杨应魁：查明有贼军占据城池而能够预先投降的，免除他们的杀戮；如果有人拒绝抵抗，一律不留。妇女发给军队。这本来是本朝的定例。但是仙居百姓因为官军撤回，被贼军胁迫，并不是心甘情愿地跟从贼军，同其他城池陷落的情况不同。推究他们当初的情形，实在很值得怜悯。台州道应当立即告知知县郑录勋，查明妇女中如果确有丈夫或至亲愿意领回的，由县里报告都统，即准许赎回。特此告谕。初五日，贼军驻扎在小两山。初十日，贝子下令禁止牧卒，不许他们扰害村庄。清明节，不禁止百姓出城祭扫。

译二十九日，水上贼军的大■〈舟宗〉陆续驶入并停泊在小两山。有人建议采用火攻。二、三两个月，归来的燕子没有筑巢便离去。这年春天，燕子从南方飞回来，暂时停在屋梁之间，整个春季结束都没有再修筑巢垒。它们哺育雏燕，难道还会害怕兵乱吗？总兵阿尔泰虽然已经投降贼军，却有心图谋复仇，派一个名叫周千筋的勇士，带着三颗蜡丸，泅水过江，想进入城中，向贝子报告，并把监司杨应魁和随征的子弟夸兰大带来。此人被巡江的贼兵夜间在江面上巡逻时抓获，解送给贼军首领伪总兵崔某，又转送给曾养性审问。由此得知，阿尔泰约定在三月初七日决战。曾养性准备把阿尔泰捉住，解送耿精忠处绞死。阿尔泰又按照原来的字迹，另写了三封装在蜡丸中的血书，另派亲信来投递，改约以初十日出兵为期限。阿尔泰谋划作为内应。曾养性随即把章家溪大营盘中的贼军增调到小两山营地，预先作好准备。贝子和监司平时用兵谨慎，行动总要谋划周全，早已相信阿尔泰并没有投靠贼军的真心。他的儿子又在贝子部下，所以一时没有察觉。贝子先命水师提督常进功率水师从海门出发夹攻，最终在初十日夜间调集满汉兵丁进攻小两山，却反被贼军击败。满兵损失三千多人，汉兵也差不多。我军遭到重大挫败，这一天正是立夏节。十七日，海战取得大胜。官军没有进攻小两山，当时贝子先命提督常进功率满汉水师从海门出发。这天早晨，贼军首领朱飞熊总是亲自同官兵抵抗，胆量凶悍异常。常进功带来的三百名枪手一向号称训练精熟，迎敌时几乎百发百中。交战到中午，炎热之气蒸腾逼人，朱飞熊解开头巾，手持双戟跳入官军船中，想刺杀常进功，却被鸟枪击中额头而死。众贼于是败退。水军取得战功，奏报胜利，贝子非常高兴，在府第设宴并按功劳分别赏赐。十九日，贝子命祖同知抚恤仙居百姓。二十日，贝子从东门出城，巡视各营盘，晚上从西门入城，看见郊外田地全都荒芜，不禁扼腕叹息。第二天，他召来台州道杨应魁，当面告诉他米价飞涨，转运又困难，粮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可以立即告示各乡兵赶快回家，及时播种，不要荒废农业。四月初旬，贝子把府第迁到白云山。起初贝子到台州时，住在城中心叶宦的住宅中，贼军的炮弹每天从城外打进来，贝子宅第内经常震动，因此迁到城北白云山下的杨园；但贼军仍像以前一样攻击。监司杨应魁向贝子报告，说城中一定有奸细隐藏，所以贼军才能对准贝子的住处发炮。于是贝子严厉告诫各文职官员，仔细查访，抓获了奸人王从龙，搜出伪造的官札。王从龙是贼军的亲信，先前已经谋划混入贝子的书记人员；又把土寇邱文挺等数人斩于市中。其中有生员叶大魁，是王从龙的房东，确实不知道内情，只把他反绑起来，等行刑完毕后随即释放。此后军事机密不再泄露，防范更加严密。十二日，水师常提督从海门率军回到营中，借口赛神愿望为名，每天在营中演戏。贝子听说后，传令责备他放纵懈怠，以整肃军心。十六日，贝子亲自到教场检阅军队。此前因春雨连绵，铠甲霉烂，器械受潮生锈，贝子命各营主将依次调拨满汉将士和士兵到塽城检查。自十六日至二十七日，每天亲自到教场，仔细点阅，队伍整齐，军容严肃，很值得观看。五月五日，贝子下令允许军中饮酒往来。二十八日，贝子告谕监司杨应魁、副将秦宏猷，巡视各营盘。凡是驻扎在低洼潮湿地方的营盘，都要就近迁到高燥处，以免霉湿之气熏蒸。六月初四日，贝子下令传告满汉文武各官：凡是剃掉发辫的百姓，任凭他们往来入城贸易，不许盘问刁难。此前贝子曾同监司杨应魁商议说：自从统领军队以来，对于一切供军需用的市场交易，已经严令满汉兵丁，不许压低价格强行购买；一粒粮食也不取，一寸草也不拾。现在查访得知，军中需要的物料价格异常昂贵，其中一定有阻碍。杨应魁随即报告说：郡中所需的各种物品，有一半产自天台、仙居以及黄岩沿海一带。现在百姓都被贼军胁迫剃发，仙居、天台虽然已经收复一半，百姓仍不敢进入郡城，因此贸易很少，所需物资供应不上。自从贝子传令以后，远近逃散的百姓相继回来，道路上络绎不绝。斗米尺布，都有人背着挑着进城贸易，城中大有好转。仙居、天台两县，自从曾养性率贼军逼近台州府后，山贼纷纷兴起，都假借大贼军的旗号，遍布天台、仙居的乡村。幸亏贝子收复仙居，山贼害怕交战，四散逃走。有洋梵地方七十多名百姓，被当地人告发，诬称为真正的贼军。贝子派满军统帅和杨道审讯，以他们没有武器为证据，认为难以据此定罪，便报告贝子，全部释放。又在沿江海东路大芬、泗淋一带数十里的地方，常有贼船靠岸停泊，当地百姓受贼军控制，被强迫供应粮饷，百姓无可奈何，只能供给。有人向贝子报告，请求把他们全部杀掉。贝子认为这是受到威胁所致，并非百姓自愿，于是命监司杨应魁查访实情；如果确实如此，就把首领抓来依法处死。后来杨应魁报告说，当地百姓住处靠近海边，同贼军距离很近，而且官兵远在别处，来不及救援；百姓又是为了保全身家，首领和从犯无法区别。贝子说：通敌的罪按法律虽然难以宽赦，可是又该怎么办？杨应魁报告说：大贼尚未从境内剿除，百姓中很多都是无辜的，如果一概杀掉，实在令人不忍。贝子非常赞同，说：你先说出了我的心意。如今你凭一句话使数万生灵得以保全，这种功德可以同你平分了。于是遍告满汉各官，从今以后如有不法之徒，自然可以通过查访获得实情，不许你们妄自上奏，以免反而造成更多牵连。六月间，因为仙居已经收复，贼军已经逃走，道路没有阻隔，粮草运输十分便利，物资都已经充足。满军统帅奏请出兵，贝子认为当时正值酷暑，难以兴兵作战，不准许。七月初旬，贝子传谕台州道说：天气渐渐转凉，军队驻扎已久，所属将领认为军队疲惫，纷纷议论出战。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谋求全胜？此前仙居县令郑录勋报告说，仙居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黄岩，能够抄袭贼军后路。但这件事是冒险行动，虽然已经秘密派遣乡间向导把地图绘来，情况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还是经过反复斟酌，不知是否可行，必须预先谋划周全。台州道可以借巡视各营盘为名，奉命把地图带去，同郑录勋详细商议，并亲自到该县前方所说的道路处察看地形；如果地势有利，就报告我，等候夺取行动。

译初十日，监司杨应魁奉贝子命令，从仙居巡视各营盘回来，于是传令满汉将帅商议出战。他从早晨入见，一直到半夜才出来。十五日，派满军统帅穆都统等率领大队兵马秘密从仙居前往茅坪岭。二十八日，到达黄岩地界，经过凉篷、宁溪、乌岩，追到贼军后面。贼军大为惊恐，想不出办法，到了八月初七日夜间全部拔营逃往温州。其中一半从海上驾船离去，另一半从陆路逃走，全部撤出营垒连夜奔逃；途中还相互践踏厮杀，经过黄岩县，在县城住了一夜便继续逃走。初八日，贝子统率台州府全部满汉兵马追到拗岭，驻扎到十四日；到达黄岩后又追到乐清、温州，台州之围于是解除。自从曾养性和水军朱飞熊所部贼军逼近台州府以来，号称有十万人，黄岩、天台、仙居相继陷落，又遇上年成荒歉，地方贼寇蜂起，人心惶惶，形势汹汹，仿佛一天也无法安稳度过。如今一旦全部平定，固然是台州人的幸运，实际上也是依靠圣明天子的福泽。贝子刚到台州时，正赶上大贼逼近城池，于是不动声色，只把抚恤残存百姓作为首要事务；同时他深知监司杨公才识卓越，可以任用，凡是大小军事机宜，没有不共同筹划的。杨公又宏大刚毅、老练通达，并且公正忠诚、宽平仁恕，没有一个念头、一件事情不切合百姓的生计。贝子在内把他当作心腹，在外把他视为手足，因此能够协助建立奇功，解救台州百姓倒悬之苦，使他们脱离水火而进入安稳生活。贝子确实是带来福泽的光明之星，杨公也确实是百姓的福星。康熙十四年八月记。贝子战绩略记 康熙甲寅年福建发生变乱，四月到达平阳，游击司廷猷捆绑县主献给官军，并引导伪都督曾养性、副都督吴长春、伪将军朱飞熊盘踞平阳。他们秘密渡过飞云江，翻越桐岭；温州镇总兵祖宏勋已经暗中同他们勾结，假装派副将杨春芳、游击魏万侯及其儿子魏栋出战，三人都战死。杨春芳逃脱回来，贼军于是进驻郡城西山。六月初一日，祖宏勋召集文武官员在大观亭商议投降，巡道陈丹赤高声抗议、不肯屈服，同知县马■〈王界〉一起被杀。祖宏勋命同党高陞、李国才等打开城门迎接贼军，贼军于是进入城中，强迫百姓剪掉发辫。祖宏勋被加封为安远将军，增辖五营总兵；平阳副将李宫墙改授参政，兼管督学事务。贼军聚集十万人。八月，贼军前往进攻台州府，乐清城守苏木代战死。当时贝子整顿军队救援台州镇，扼守沿海各处叛军，军纪严明，指挥进攻贼军，在黄岩歼灭吴长春；朱飞熊在水战中胸部中弹，也随即毙命，贼军势头于是受阻。贼军驻扎在城外，同官军形成犄角之势达一年；后来贼军军需接济不上，又屡次作战失利。十四年八月初八日，贼军逃回温州，贝子率满汉官兵跟踪追击。十九日，追到乐清。此前乐清百姓惊慌逃避，县城中空无一人；又遇连绵霖雨达十多天，海上全是贼船，大军没有办法直接到达府城。于是采用乡间向导夏君周，从柟溪沿山路到青田，渡江抵达温州。贼军从上塘出来抵御，贝子预先命三百多名伏兵藏在宝胜寺内。大军假装行进到绿嶂一带，贼军尾随追近宝胜寺；号炮响起时，伏兵奋勇出击，截住贼军，石甲湾的贼军首尾无法相顾。当时是九月初三日，正值大潮，贼军溃败，淹死在石甲湾以及死伤的人数无法计算。贝子率军越过和岭，到达威宁浅滩，扎设排筏渡过江岸。当时贼船从郡城港口出发，接连到达青田港下；官军采用明攻暗渡的办法，命乔千总带数百名兵骑在下冯山

译上不停鸣金，装作要驻营不再前进。贼军瞭望后相信官军不会再进攻，却不知道大军已经秘密进入溪口、白括一带，直接驻扎在郡城西山，势力已经扼住了贼军的咽喉，又打击了他们的后背。贼军惊恐，退守郡城；他们侦知内部发生变故，便把杨春芳和江心寺三名僧人肢解处死，并设置伪户曹、员外郎、司务等官职，铸造“裕民通宝”钱。祖宏勋晋封定东伯，提拔孙可德等人为亲军都尉，协同守卫驻军的郡县。官军同时采用安抚和剿灭的办法，派诸生侯醇招抚。死之（？）。贼军昼夜修筑城墙，开挖疏浚濠沟，在外面修筑木城，每天炮弹像雨一样落下。十五年二月十六日夜间，曾养性、祖宏勋调集数万兵马，水陆两路同时进犯。贝子授予官兵和夸兰大丹母布等官职，他们击败贼兵，用炮轰沉贼船七只，杀死贼军七百多人，溺死的更不计其数。二更时分，贼军用火攻逼近进攻西山，贝子亲自督率大军，激战到天明。满汉官兵奋力追杀，贼军大败逃走；官军追到将军桥阻截，贼军争相渡桥却无法通过，全都掉进水中，杀死贼军两万多人，缴获军需物资和器械无数。曾养性几乎被擒，坠马落水，挣扎着逃入城中死守，再也不敢出城。夏季五月，天气炎热，粮饷运输更加困难。贝子命令暂时把军队撤回处州养马，等到秋高气爽时再出兵；拔营出发后，沿途处处设置营垒，在毛羊渡斩杀贼军，在临福山孤溪口击退贼军；又把稻草捆成人形，给它们穿衣持械，排列在空营中，把几门破炮装上火药，牵引火线一丈多长。火线还没有点燃时，就摇动旗帜以迷惑贼军；约走出几里后，火线已经点燃，就轰然发炮惊吓贼军。贼军怀疑有伏兵，于是退回十多里，官军放慢马匹安然返回。六月，军队到达处州休养士卒。到八月，贝子命令军队进兵作战。八月十八日，军队从处州出发。当时有人请求先攻取松阳，乘胜再进攻石塘；贝子却独自采纳温州镇陈世凯的意见，认为石塘处在四方道路交会的要冲，是进入福建的便利道路，于是先攻打石塘。二十日，到达石塘岭一带，仿照阴平袭蜀的旧事，攻打敌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出其不意。二十一日，贝子命令陈世凯立即进兵，自己统率步骑兵随后出发，约定五更时分一同抵达贼寨。这天二更时分，在双岭张村口砍伐树木开路，沿着石级攀登，天亮时抵达贼寨，夺取贼军龙旗，攻入寨中，接连攻破九寨。贝子在高山山岭上驻马，指挥调度。当时石塘老巢虽然被攻破，贼众仍然拼力作战，两军会合后，往来交战六阵，才推进到山岭下；乘胜连夜渡河，贼营炮火不断，火光照亮天空。我军奋勇奔驰冲击，竭尽一昼夜的力量，攻破了贼军坚守数年的营寨，烧毁营寨七座，砍倒栅栏二十八处，斩首六千多人，缴获火炮十五位，衣甲器械数以万计；伪都尉连登云等数万贼众全部被剿灭。从此耿逆束手乞降，东瓯全部收复，两浙疆域每一寸土地都重新成为朝廷的完整领土，这实在是贝子的伟大功勋和盛烈，足以同日月争辉，流传史册，荣耀无穷。贝子安抚嵊县的功绩事实 康熙十三年，闽逆发动叛乱，贼寇金国兰、胡双奇、邢其古、杨肆、王茂公、赵沛卿等乘机起事，其中以首领邱恩章、俞鼎臣最为凶悍。他们散发伪劄，聚集凶党，准备在嵊邑肆虐。当时贝子宁海将军奉命率兵前往台州，路过嵊邑，详细听取贼寇联络的情况，察看山川险要之处，对参将满进贵说：流贼敢于聚集在嵊县猖獗，是因为天兵奉命征讨闽逆这一重大

译叛乱，没有空暇顾及草寇。现在留下精兵一千人，你与知府许洪勳协力剿除，歼灭他们的首领，使这里安定。其中有些人是无知而误入贼党、受到胁迫跟从的，应当予以招抚。冬十一月，草寇邢其古、流贼赵沛卿以赵亦贤为内应，突然攻入嵊城，焚毁官署、仓库，几乎没有一处幸存，肆意抢掠，男女百姓仓皇逃难；流贼杨肆、王茂公又相继率党徒逞凶作恶。知县张逢欢飞马报知贝子宁海将军军前，贝子随即下檄给参将满进贵，满进贵遵照指示和方略进攻，杀贼一百多人。贼首都四散逃跑，城池因此得以保全。

译拨给把总兵二百人防御。又在冬十一月，草寇伪总兵胡双奇、流贼伪都督金国兰分别驻扎在嵊邑北乡，抢掠各村堡；石山、豆官庄、溪头，以及上王、蒋岸桥、长桥等处，受害极其惨重。士女都偷偷逃入山谷中。贝子将军听到报告，立即给知府许洪勳发檄文，命他同参将满进贵、都司王德辅秘密约定分路进攻。贼军逃到蔡山弯九里泉驻扎。三日，官兵追赶，又追到崇仁、富润分别驻扎。五日，又在长乐、太平、开元等处驻扎了几天。贝子将军听说贼军溃散后又重新聚集，于是下令严加督促。参将满进贵、知府许洪勳奋勇听命，再次率兵分路进攻，擒获贼首金国兰，在东郊斩首示众；胡双奇、邢其古投诚，免除死罪，命他们在军前出力赎罪，并夺回被抢掠的妇女，传令让她们各自领回。又在冬十二月，流贼伪总兵俞鼎臣率贼兵数千人沿江抢掠，许多人被害。参将满进贵奉贝子宁海将军的指示，同守备周凤率领马步兵七百人，会同嵊县知县张逢欢、把总马国常，从仙岩攻入；知府许洪勳同守备满明侯率兵二百人以及鸟枪手等，进入大洋岭，秘密约定会合。官兵奋力攻击，流贼大败，杀死伪副将杨肆、伪参将金光大、伪游击任大全、伪把总蒋声生，擒获伪副将董文昌；董茂留下接受招安。共杀贼约七百多人，其余党徒全部投降，缴获的刀枪器械无法计数。贼势稍稍削弱。知府许洪勳向贝子将军报告，贝子传谕知县张逢欢，安顿聚集难民。又在冬十二月，伪都督邱恩章率贼兵数千人驻扎在列贵门山岭，赵亦贤、王茂公、赵沛卿等贼首又同他们合营。贝子将军探知贼势重新振作，认为敌众我寡，应当用计取胜。于是秘密传授方略，发檄命令参将满进贵、知府许洪勳：既然北路贼势已经平定，就假装下令撤兵回城；贼军驻扎贵门，仿佛不知道此事，故意设宴演戏，又邀请知县张逢欢及部下官员饮酒作乐。贼军派人窥探，便不再戒备。饮酒到二更时分，参将满进贵率兵分三路，衔枚偷袭，生擒伪总兵王税、伪军师张先知、伪副将冯保、伪监军郭崇义、王志大、伪总兵何肆乘、伪参将郭荣、伪游击全德、祁可能、伪都司章必显，以及贼首邱恩章、王税、赵沛卿等九十一人，在市中处刑。王茂公逃走，其余党徒周明良等二百多人，怜悯他们无知，释放他们，让他们改过自新。从此，西路的贼寇才平定。

译《平闽功绩闻见录》康熙甲寅年三月十五日，耿精忠在藩邸拘捕总督范承谟，闽地的变乱于是爆发了。顷刻之间，马兵四处出动，随即关闭城门，传递令箭，上面写着“总统大将军靖南王，为讨伐暴乱、抚恤百姓”，命百姓全部剃发，包网巾，遵从明朝制度，不服从者斩首。司道各官见巡抚刘秉政已经投靠叛逆，众人都唯唯诺诺。只有知府王之仪、知县刘嘉猷因为出迎总督，都被杀戮，全家二十口也都自刎。当时布政司何中魁进京陛见，按司席式、兵道吕应斗、粮道李学诗等人也都投靠叛逆。这天封闭府库，第二天派伪都尉王老虎出城发布命令，百姓奔逃，四方抢掠无法计数。十六日，派都督曾养性、都尉徐宏弼等率兵从延建进攻江山县。过了几个月，江山县报告胜利。耿精忠非常高兴，按等级行赏。后来耿逆因粮草不足，逼迫民间捐助军饷，有的要数千金，有的要数百金不等。凡是绅士、儒生和富户，都被抄没家产数次，拷打不停。地丁钱粮每两加征耗银五钱，屯粮加倍；又加派本色粮食供给军粮，又加派草料饲养马匹。还按人口派征丁粮，上等丁每丁八两，中等丁六两，下等丁四两不等。又大幅提高盐价，按人口销售食盐，每人每天要吃盐二两，就要缴纳盐价二钱。又派长夫，每人二两、三两不等，按路途远近计算，用来挑运粮草、火药和战具等物，每铺派五人、十人不等。又逼迫民间缴纳铜来铸钱，钱文为“裕民通宝”。每一文小钱折算银一分，大钱折算一钱，再大的折算一两，直到二两。不使用这种钱的，按军法处置。有个小民林捷使不使用裕民钱，立即被弃市。当时百姓受耿逆荼毒，活着还不如死去；大军到来，简直就像久旱之时盼望云霞雨露。后来听说曾养性攻陷黄岩县，参将武灏接受投降文书，城守祖宏勳召集文武官员在观亭商议投降，巡道陈丹赤、永嘉县马■〈王界〉都殉难了，百姓更加惶恐。叛逆者又招集土兵，命百姓供养；又大肆搜取民间的铅锡，铸造鸟枪和炮弹。百姓无法收取租税，乡间山寇纷纷起兵，而钱粮催征又急如星火，百姓困苦到了极点。盼望大军到来，简直像把一天当作一年那样漫长。乙卯年春天，听说大军抵达杭州，将与总督李之芳统率军队会师围剿。到了秋末，听说贝子攻破嵊县，接着又听说攻破天滨；而叛逆者催索军饷更加急迫，各种物价飞涨。闽地靠近海边，百姓全靠海产接济食物；这时海禁非常严格，咸鱼、虾、蚌等物完全无法出海，饿死的人堵满道路。丙辰年春天，听说康亲王同贝子攻破温州，又猛烈进攻处州；叛逆者给他的叔父耿继美写信，命他从江西率兵同都督易明等人袭击抄掠大军的后方，抵达五显、仙霞两关，坚守关隘，不让大军进入福建。后来听说耿继美不肯服从，把那封信献给康亲王和贝子看。贝子高兴至极，立即设法诱骗曾养性，引导康亲王进入五显岭。贝子从庆元走间道取路到松溪，跋涉险阻，坠落山崖折断牙齿，牵着所骑的马，把马鞭当作拐杖，餐风饮露，在炎热潮湿的草泽中行进，又从仙霞抵达建宁府，同康亲王会合。满洲兵攻破延平，封闭府库，登记户口。九月十八日抵达福州时，正好“海寇”郑锦作乱，有贼兵三万多人，在小门镇凤山岭上设置十四座营寨，想要进攻福州。贝子见形势危急，同康亲王商议，立即派赖将军率满洲兵大破十四座贼营，斩首数千人；同时向兴、泉、汀、漳四郡传发檄文，于是福州全省平定。贝子进驻光禄邸第，康亲王驻在西门邸第。贝子看到百姓和绅士儒生遭受耿逆荼毒，触目都是悲惨景象，立即传令各旗兵丁，不许为难百姓；放宽钱粮征收，公平买卖粮食，不得刻薄剥削。民间于是由战火变为安居，百姓都像往常一样安定。贝子的盛德和爱民之心就是这样，百姓早晚焚香祷祝贝子长生亿万年，也是理所当然的。谁知贝子因为贤能勤劳过度，自从掉了牙齿以后，又冒受寒暑，突然患上痢疾，医药都没有效果，最终于丙辰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辰时在光禄邸第去世。百姓听到讣告的那天，哭声震天，焚香奔到灵前叩拜，甚至有十几人吐血昏倒在地。唉！如果不是贝子的德行深入人心、感动人至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贝子的功劳在浙江，德行在福建，这就是福建人一直歌咏思念他的原因。到了十二月出殡前往西郊，百姓仍然头顶香火，拦在道路上跪哭。众人都说：上天为什么这么快就夺走了我们的贝子？贝子如果一直在我们福建，那么我们福建人每天都能受到他的庇护，岂不是非常幸福！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崇奉祭祀、专门撰写祭文，来报答他的功德于不朽罢了。贝子的灵柩于丁己年冬天由各官护送进京。康亲王直到己末年才班师进京。自甲寅年春天耿逆作乱以来，读书人遭遇焚毁遗书、留下绝笔的惨祸。我在窗下无事，便把耳闻目见的事情写成此书。恰逢王师进入福建，将平定福建的功绩附记在书末，以备参考，未必没有一点补益。康熙己未年九月，云飞金泳记于道山草堂。

译●《扬州变略》朝廷已经大封四位总兵：黄得功为靖南侯，刘良佐为广昌伯，刘泽清为东平伯，高杰为兴平伯，对他们厚加期待，希望他们承担讨贼复国之事。四支军队各自拥兵自重，彼此不统一，没有人肯先出兵。广昌伯从宿迁由陆路南行，驻兵瓜州；兴平伯也垂涎维扬的富盛，尾随刘泽清而来。地方上无法揣测他们的心意，无不震惊恐惧。高杰的军队经过真州时，百姓坚决拒绝他们，于是抵达扬州。扬州百姓停止营业，登上城墙防守，太守马鸣騄谋划守御办法，准备得很充分。双方相持很久，高杰军伤亡不少，最终不能入城。阁部史可法与高弘图、姜曰广、马士英共同商议，认为江北同贼军接壤，已经成为冲要边地，应在淮扬、滁凤、泗卢、六合设置四镇。淮海道所辖地区归刘泽清，驻扎淮北，统辖山阳、清河、桃源、宿迁、海州、沛县、赣榆、盐城、安东、邳州、睢宁十一州县，负责山东一带招讨事务；徐泗道所辖地区归高杰，驻扎泗水，统辖徐州、萧县、砀山、丰县、泗州、盱眙、五河、虹县、灵壁、宿州、蒙城、亳州、怀县十四州县；负责河北、河南、开封、归德一带的招讨事务。凤寿镇所辖地区，有时驻寿州，有时驻临淮，统辖凤阳、临淮、颍上、颍州、寿州、太和、定远、六安、鹤丘九州县，负责河南、陈州、归德一带的招讨事务，归刘良佐管辖。滁和镇所辖地区，有时驻滁州，有时驻卢州，有时驻池河，统辖滁州、和州、余椒、来安、含山、江浦、六合、合肥、巢县、无为州十州县，负责各辖区的援救和剿讨事务，归黄得功管辖。各镇设置监军一员，一切军政民政都听其统辖，各有关官署都听其节制。原有营卫旧兵，都听命归并；既然有四镇，就不能没有督师。督师应驻扎扬州，以便居中调度；所辖各将领听督师推荐题请任用；荒芜田地，都听任开垦；山林湖泽有利可图之处，都听任开采；仍允许各镇在境内招集商人、征收税款，用来供军前买马、置办器械。每镇额定兵三万人，每年供应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地方上原来设置的防守军队，原本领取本地粮饷的，都应归并进去。总数限定在三万人以内，或分由本镇酌情调配。体制则照山海关经理镇各处提督镇的办法办理。所收复的中原城池，立即归其统辖；天下恢复后，封爵为上公，同开国功臣一样，准许世袭。这项建议虽然说是进取，也兼有调停的意思。靖南侯、广昌伯一向忠勇，恭敬谨慎地奉行朝廷命令。东平伯素来喜好风雅，又喜欢同贤士大夫交往，爱惜声誉，即使得到淮海地区也没有别的话说。然而他们还没有实际行动。只有兴平伯武勇强悍，他的士兵一向骄横，自从从山东南下以来，抢掠的子女和财物多得无法计数，甚至一个士兵就有妻妾奴仆十多人。徐泗镇划定以后，他认为那里土地不肥沃，而且逼近贼境，便不奉命，借口安置家属，非要进城不可。新科进士郑元勋是徽州人，长期客居扬州，是有功名的士人，同刘泽清有旧交，因此认识兴平伯。此时他带着羊酒慰劳军队，同兴平伯约为兄弟。兴平伯亲自说明自己没有别的意图，只是想安置一军的家属，以便出征。郑元勋答应了他，并把这件事告诉有关官员。当时太守马公已经升任海道，仍在郡中；他同司李汤来贺商议，都说不可。全城士民也异口同声说，高杰军队的淫掠非同寻常，一旦进城，百姓将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我们愿意拼死守城，于是不听从郑元勋的话。兴平伯因此分兵包围城池。城中原来富庶，木材商和盐商很多，于是共同出钱修筑防守设施；街道上多处竖起木栅，钉牢栅栏，下面挖成深沟。兴平伯登高望见，知道城池难以攻取，便把军队驻扎在善庆庵，焚烧抢掠城外，烟火遮天蔽日，杀伤人数无法计算。城中也有无赖居民乘机谋利。淮抚黄家瑞听说变乱来到扬州，百姓拦路诉说苦难。黄公召集有关官员、绅士儒生和父老，在城楼上商议事情。军民围在四周听取。郑元勋说：高总镇有什么危害，为什么不让他进城？众人喧哗说：城外尸体遍地，怎么能说没有危害？郑元勋说：也有扬州人自己互相残杀的，难道全都是高总镇的士兵吗？众人听了，喧哗得更加厉害。有受伤的百姓在城中，解开衣服上前说：如今这些头颅被打破、耳朵被割掉、手指被折断、手臂被砍断，眼前到处是死伤，难道全是扬州人自相残杀吗？万众都愤怒了，把郑元勋指为高杰的同党，说：不杀郑元勋，城就守不住。郑元勋知道情况不妙，急忙跑下城楼。社兵拿刀追上他，把他剁成几十段。郑元勋不通晓世务，轻易触犯公众愤怒，自取大祸。然而上级官员没有主持公道，以致众怒如同烈火，在官长面前杀戮缙绅，这是什么样的景象啊！兴平伯更加痛恨扬州人，攻城更加猛烈；城中的守军也更加坚决。高杰军伤亡很多，史阁部亲自请求督师来到扬州。先到东平伯营中，宣布朝廷任命他的意思，劝他退兵。东平伯约定日期收兵渡过淮河。随后又到兴平伯营中，兴平伯怒气冲冲，非要得到马道尊并杀了他才甘心，为郑元勋报仇。阁部说：马某也是对士民无可奈何罢了，他有什么罪？况且朝廷守土的官员，怎么可以擅自杀害？将军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愿意替他承担。兴平伯始终不能释怀，于是把阁部安置在斑竹园，有人说是福绿庵。阁部出行时，带了三百名川兵随行，兴平伯很怀疑，阁部立即把其中二百人送给他。阁部同兴平伯早晚相处，用尽各种方法劝解，结果却像把水泼在石头上。当时马公躲到泰州任所，巡抚闭门不出，城中军民想迎接阁部入城。阁部说：高杰的军队一天不离开，我一天不进城。兴平伯严密防范阁部，所有出入文书都必须先送到他的营中查看后才能传达，阁部也暂且听任此事。阁部曾上疏说乱民横行杀害乡绅，参劾马鸣騄，说他起初固执，后来又胆怯，众人都认为他被某种力量强迫，已经奉旨逮捕审问。有人替他辩白，他才得以免罪。阁部留在高杰营中一个多月，没有取得结果，扬州人也苦于守城。富商大户都暗中逃往其他地方，城中于是空虚。于是趁东平伯渡过淮河之机，把瓜州的住宅给了兴平伯，这并不是最初的命令。阁部又因为四镇军队尚未行动，到了八月中旬仍然驻扎在淮河边。

译●《京口变略》史督辅有四名部将，都因功升为镇师，并加官衔，长期显贵而倨傲。他们是刘肇基、陈可立、张应梦、于永绶。于永绶最为凶悍狡黠，他同人统率一百多名骑兵、二百多艘船，跟随督辅北征，因为其他原因未能立即离开，暂时驻扎在京口。京口原有浙江巡抚调来的都司黄之奎所部水陆兵三四千人，驻守当地。骑兵虽然精悍，但人数上处于劣势。浙江兵常常轻视他们。黄之奎在镇上安静治理，士民都感激他。骑兵到来后，强行借住民房，压低物价，士民深受骑兵之苦，于是更加感激浙江兵。骑兵和浙江兵逐渐形成水火不容的局面。骑兵买百姓的瓜，只给一半价钱，百姓便辱骂他们。骑兵拔刀砍伤百姓，浙江兵愤怒，便一起帮助百姓把买瓜的骑兵捆起来，扔进江中。事情虽然靠有关官员委曲调解而解决，但骑兵和浙江兵之间的怨恨更加深了。骑兵也因此更加迁怒镇上的百姓。六月二十六日，浙江方面有后续调发的防江兵，守备李大开率领他们到达。正好遇到于永绶从西城下经过，李大开便冲到路上挑衅，大声说要把这些人全部剿灭，立即砍伤他的马，杀死二三名骑兵。那匹马身负重伤，跑回本营，把情形显示给骑兵看，随后倒毙而死。骑兵将领见状，知道发生了变故，急忙率兵赶到吊桥交战。李大开突然发动决战，实际上没有丝毫准备。其他浙江营也彼此观望，没有人援助他。李大开部下参战的士兵不到几个人，骑兵放箭如雨，他们全都败退。李大开手臂中了一箭，亲手拔出箭来，挥臂砍人，箭又射穿他的肋部，他因此死亡。李大开虽然勇于作战，实际上却是祸乱的根源。骑兵把怒火转向镇上百姓，任意焚烧抢掠，男女死者约四百人，从孩儿桥一直到九里街，火光三天三夜没有断绝。抢掠的财物以百万计。骑兵进攻西门，用炮轰碎城墙一角，城门紧闭；兵道调集官兵发射火器，却没有人听命出战。徐某于是派人劝解骑兵，才没有把城中全部焚烧抢掠。但他们所装载的财物已经满了。二十九日早晨，消息报到苏州郡新任巡抚祁某处，他整顿部伍，急忙上路，到了毗陵驿，捕获宜兴乱民六人，有的枭首，有的扑杀。又发兵捕捉常州下辖村庄中谋逆的人，擒获首恶七人、党徒三十六人，很快除掉两大祸害；同时在路上修整战具，对外询问百姓疾苦。行军到丹阳时，捷报传来。原来骑兵听到风声，急忙逃到七里港；他们的船装载过重，我军在后追击，斩杀二十多人，生擒四人，夺回他们所携带的辽妇八人，击沉六艘船，溺死的约有一百零四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口、百四人〕 缴获的财物、货物、衣甲多得无法计算，大体上都是于永绶所部的。镇上百姓稍微感到痛快，这次战役中他们率先鼓起勇气；刘河守将鲁之屿的功劳最大。取胜的武器，只有一门炮。巡抚到达镇城后，士民欢呼和号哭的声音响彻天地。巡抚流泪慰劳他们，士民顿时像获得新生一样宽慰。于是查验残毁，抚恤受伤受灾者，整顿营伍，修缮防守设施；巡江到高子港，纵览地势，商议修建敌台、设置巡哨和官渡，创设盘查机构，并把遮蔽视线的设施迁到北固山岭俯瞰郡城的地方。登上云山，按察韩王旧迹；慰劳水师，重申军令。金鼓旌旗震动千里。此后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增加火器，建造兵营屯房，使士兵不再同百姓杂居；安置流民，疏通商贾以聚集财货。各种善政将要逐步施行了。骑兵肆虐时，道台和知府招募到一名高姓生员，让他带着书信冒险越过重重险阻到淮河，联络史督辅。督辅立即振作起身，听说他的回信中有“必须查获乱首，把首级悬挂在藁街，以向润州士民谢罪”等话。马枢辅上奏后，得到圣旨，命四名将领从六合前往督辅军前，听候查核处理。骑兵造成的祸乱，于是大致收束。●《淮城纪事》甲申年春天，闯贼已经占据关西，谋划进犯京师，预先派遣伪官到山东、河南各地代理任职。伪官的牌文先送到，往往声称大军就在后面，以此恐吓地方。于是官员逃跑，百姓恐惧，常常手持香火远道迎接，恐慌逐渐蔓延到江北，日夜震惊害怕。三月初九日，有伪任淮扬知府巩克祯的牌文送到淮安，牌文上写着“永昌元年二月”，直接送到察院。御史王爕大怒，立即命人把牌文撕碎，将捧牌的人捆起来打四十杖，然后释放。那人还口出狂言，说不久大军就到，你们全城都会化为齑粉，听到的人无不战栗。反而有人责怪王按台招来祸患，百姓不懂大义，竟到了这种地步。当时福王、周王、潞王、恒王四藩避难，都停泊在湖嘴；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高杰四家的军队都向南而来。刘泽清的军队在宿迁，高杰的军队在徐州，都有渡河的意图。两军长期淫掠，士民更加危急，纷纷出城，打算逃避死亡。淮抚路振飞和王按台登上城楼，商议守河之事。王公主动承担守河，托付路公守城。路公面露难色，王公说：小弟不仅要守河，而且要作战，将士中跟从我的，没有不以此为荣的。初十日，在河口擒获巩克祯这个伪官，押到城中，王公命令斩首示众。王公过去同刘泽清在中州剿贼，共事时已有交情；刘鹤洲（刘泽清的号）写信给王公，信中有愿意执鞭侍奉于门下的话。于是王公同军门以及总府朱某一起到河口设防。初九日，军门和总府先回去了，王公独自留下，大概是想亲自前往宿迁，阻止刘泽清的军队行动。十六日，传闻贼兵已经到了清河，又听说沭阳、邳州都有伪官。十九日，西门外突然来了五六百名马步兵，不知从哪里来，妓女都被抓走。有个妓女叫燕顺，十六岁，坚决拒绝服从；被拉上马后又三次跌下，士兵便用布把她捆在马上。燕顺奋力挣扎，不停哭喊怒骂，士兵便杀死了她，居民十分愤怒，聚集起来想同他们斗争，士兵才散去。过了两天，听说凤阳发生兵乱。原来督师马公部下的副总兵俞某因为军饷接济不上，高声鼓噪后溃散。骚扰西门外的，就是这支军队。从此城门禁令非常严格。城中有个大姓赵家，派人挑两担小麦出城，守门人觉得担子太重，搜查后发现铜锡器物几件，里面都夹藏着白银；于是把他交给朱总府，捆打八十杖，穿耳后游街，罚银二千两充公。有的人替他居间说情，免去一半罚银，百姓才稍微知道警戒。

译二十五日晚，按台王公从宿迁回来。王公出行时，只带了几名书吏，众人都替他担心。等到了刘泽清营中，两人见面非常高兴，彼此设宴酬答。王公从容地对刘泽清说：弟弟和兄长当年结盟，都想竭力扶助王室，恪守臣节；没想到遇到这样的国难，正是我们两人建立功业的时候。何况盟兄自从宗祖以来，受到朝廷的恩典不小。如今听说盟兄一定要驾临淮安，弟弟如果不任事也就罢了；现在弟弟守在河口，假如台驾来到河边，我是阻止呢，还是听从呢？即使进了城，如果军民不能相处，弟弟究竟应当帮助百姓，还是帮助盟兄？形势实在两难。今天我来这里，是想请求盟兄回军北上，去建立功名；不然就暂且留在这里，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刘泽清大声说：小小的宿迁，哪能养活我这几万士兵？弟弟如果不让我留在你的辖区，借道前往扬州怎么样？王公看出他的意志已定，便说：你如果一定要到扬州，请绕道从天长、六合前往，那么弟弟就不敢过问了。刘泽清点头答应。王公再三叮嘱，才告别。淮安人能够免于兵祸，是王公的力量。二十七日，路抚台发布告示：淮城共有七十二坊，各坊集合若干义士，不登记入册，不督促操练，也不给军饷；每家出一人或二人，每四至五家出一人，凭义气自愿参加。小帽、箭衣、快鞋、刀枪等，全都自行准备。每坊推举一名生员为社长、一名生员为社副，随意操练；茶点和小费由各坊轮流承担。要长期坚持，不可中途停止。总之，小则为了保卫自身性命，大则为了国家；白天团练，夜间鱼贯巡逻，以防备非常情况。二十八日，军门检阅操练，黜免和升迁了很多人。二十九日，巡查城防，设置壮丁守城，每个垛口一名壮丁，配长枪和小旗；垛口间隙用虎头牌遮挡，只留下两个小孔向外窥视。四门分别设置守官，夜间住在鼓楼：西门是周太守，名光夏，乙丑进士；东门是黄总捕，名铉，恩贡；南门是高监纪，名岐凤，恩贡，任监军同知；北门是范道尊。这天听说京城失守，众人半信半疑。四月初一日，淮城义士到军门过堂领赏。每坊赏红纱二匹、红布十匹、草花四十朵、银一两。只有河北、下关两坊，精悍勇猛无比，也是盐业中挑运盐货的人，从辰时到未时，只验过二十多个坊。第二天是立夏，没有验过的各坊一早集合到军门，军门把其中一半交给道尊分头检阅。当时听说南门外杨家庙、南镇坝、西门外湖嘴、河下等处，都有从北方来的逃兵骚扰。各坊义士请求前往显示武威，遇到骑马的乱兵，就呵斥他们下马。乱兵非常害怕，给他们让路。这天周藩在湖嘴赵家去世。初三日，又有人拿着令箭和伪牌来到，原来是伪官，代替路军门任巡抚的，是原河南驿传道佥事吕弼周。吕弼周是王按台的座师，所以在李贼面前主动要求负责淮安事务，李贼便命他任淮抚。王按台把来人捆起来责打四十杖，让他转告吕弼周改邪归正，不要辜负国恩。城中士民十分恐慌，逃走的人更多；王公严令按死罪处置，但最终也不能阻止逃亡。初六日，城中又有文武生员带着家中亲丁到军门过堂，原来是两学文武生员家的亲属和家丁。初七日，盐城守备王某擒获一个董姓伪将以及随从十三人，押到军门，斩首。初八日，路军门传下一支令箭，告谕全城和乡间的绅士、孝廉、青衿、乡约，都到城隍庙议事。众人以为一定是商议守城的事。第二天众人聚集，军门才讲述三月十九日发生的事情，从袖中拿出塘报，让众人阅读，说：闯贼已经进入京城，百官中跟从叛逆的很多，代替本院的伪官马上就要到了。诸位生员今天是要仿效保定徐抚台的旧事，把我捆起来迎接他吗？还是顾念皇家深厚恩德和祖先父辈的恩泽，大家勉力守城呢？说完流下眼泪，众人中也有很多哭泣的。随后众人纷纷陈说意见，但都迂回迟缓，不切实际。路公道谢后让他们散去。从此人心更加急迫，私下逃跑的人不断。初十日，某官的夫人伪装成义士，乘轿出城，被负责驱赶仆役的人告发。守门人将她押到按台处，轿中有许多物品；王公全部命令归还，只罚银三十两作为军饷，告发的仆役也责打二十杖。十一日，到达西门的乱兵越来越多，大肆抢劫；无论行人、居家的马匹骡子，都没有能幸免的；有时还抢走妻女，勒索重价赎回。十三日，周府尊亲自到各坊，发给义士赏赐，三天才办完。十四日，军门命城内各坊义士把大小街道的栅栏全部关闭，逐一察看奸细。在大清观抓到四人，在三王庙抓到三人，交给本府审讯核实后，枭首示众。十五日，军门前往东教场，选派将领守卫河道；将官报告说已经擒获伪巡抚吕弼周，众人都很高兴。吕弼周认为王按台是自己的门生，一定会听从自己，只带了五六十名办事人员，另有伪参将王富、号乐吾者辅佐同行。当时副将刘世昌部下的游击将军骆举驻守三界营，同合营将士秘密商议，知道王按台先前毁掉伪牌、拒绝叛逆非常坚决，于是假装前来迎接，在营中设下酒席。王富坐在旁边陪席，随从另有犒劳。酒喝到一半，以举杯落筷为号，伏兵起身，先捆住王富，吕弼周也被擒获，随从抓到一半。吕弼周还在疯狂辱骂不停。当时王按台又驻扎在河口。等他到达时，已经二更了；第二天押到官署，王公呵斥吕弼周让他跪下。吕弼周骂道：小畜生，连人都认不出来。王公说：乱臣贼子，我还认得谁？命左右割掉他的耳朵，他才跪下。王公详细审问他什么时候投降贼军、什么时候接受伪官；又问圣上虽然已经驾崩，东宫如今在哪里？吕弼周一个字也不回答，只是摇头。于是夹住王富的一只脚，逼他说出供词，立即写文书押送到城中路公处；正好军门到河下拜见各藩王。十七日，刚要投递文书，因盐城押解来七名土寇，路公想审讯后枭首，于是把他们发往西门外皇华亭候审。午时过后第四更牌时，四门悬挂告示；游击骆举生擒伪官吕弼周、伪将王乐吾，罪行情状确实，罪当处死。于是传谕城内外，不论军民士庶，凡是善于射箭的人，都在第二天集合到西门外，用乱箭射死他们。

译十八日，全城士民男女都出来观看射杀贼人；沿河停靠着一百多艘空粮船，众人都登船观看。辰时，路公来到皇华亭，亲自举杯慰劳骆举，头上簪花站在旁边；把两个贼人赤身捆在柱子上，射箭的人站在二十步之外，五人一组，每人只发一箭。射不中的退出，射中的报名，赏银牌一面，重三钱。路公的两个公子，一个戴冠，一个还是童子，也出来射箭，其中一人也射中了。到了未时，路公问贼人死了没有，刽子手回答还没死，于是命令把他们凌迟。观看的人无不称快，争相到酒馆痛饮后回去。二十日，传闻王按台命令清河县和王家营的百姓，三天之内全部迁走，并焚毁他们的房屋。因为从外地来的客兵很多，担心他们盘踞下来作乱。二十一日，报告说：从北方来的李总镇部下逃兵一路淫掠。湖嘴有个卖糕的许姓人家，四名士兵直接闯入他家，想要侮辱许家的妇人；妇人不从，急忙呼喊，义士敲锣，一时都聚集起来。擒获其中两人押到军门，审问得知是马督师部下，便呵斥一番后释放。当时又有杨、贺、李、邱等十几位总兵部下的士兵成群作乱，危害无法言说。二十三日，军门同朱总镇传令召集城内外乡绅士民，并集中到城隍庙，歃血订立坚守城池的盟约。这天，山阳、淮安两处监狱的囚犯全部释放。二十四日，刘鹤洲已经到了扬州，写信给王按台，大意说：分别以后一直没有音信，知道盟兄怪罪弟弟南下了。只是弟弟的军队不同于高杰的军队，禁止奸淫，禁止抢掠，禁止焚烧；将来到了淮安，也一定要依靠盟兄安置，使军民双方都安定，这全是盟兄施加的恩惠。王公把信拿给诸生看，问应当怎样答复。诸生说：如果刘公一定要来，只要不让他进城就好了。王公说：这只是读书人的见解。刘公奉旨来镇守，拒绝他就是违背圣旨。诸生又说：如果这样，那就只允许刘公进城，把军队驻扎在城外，这样就方便了。王公说：假如刘公坐镇城中，忽然传下一支令箭，召某营入城领赏，或者听候任用，守门官能禁止他们吗？众人都无言以对，退下了。二十五日，邱总兵奉按台的命令，过河协助守卫清江浦。淮安误传刘鹤洲的军队已经渡河，一时大为骚动，百姓争相买船逃避；人多船少，有一只小船划过来，岸上的人争着呼喊它，船夫说：“刘兵已经杀到了，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你们？”王公正派人查察散布谣言、蛊惑民众的人，于是把这个人捉住押送到院署，立即斩首示众，并张贴告示晓谕众人，民心才安定下来。这一天，新任理刑郭承汾上任。二十八日，淮安天妃宫的火药局失火，声响震动五六十里，烟雾遮蔽天空，火药局的民匠死了很多。有的人的手脚甚至飞到了城外，也有整个人飞落到远处的。府尊和理刑亲自前来救火，传令说，救活一条人命，赏三金。三天以后，砖瓦中仍然到处可以看到遗尸。此前，监狱中释放的强盗没有亲友可以投靠，多数投到火药局，烧火、磨药，到这时全都死了，也许这也是天网难逃吧。二十九日，民间喧传李贼一路上要霸占闺女，不要妇人；有人看到高监纪张贴告示，叫闺女赶快出嫁，不要留下后悔。因此城内外大大小小的人家争先嫁女，一顶轿子的价格涨到二金。这样过了一个月，事情才平定下来。抚台、按台张贴告示也无法禁止。这天晚上，军门突然召集各社长议事。原来是听说伪淮徐防御使武愫将要到来，想要共同把他擒住。五月初一日，新城杨姓大户人家，白天有几个士兵竟然来到他家门口，下马径直闯入内室，大声说：“我们奉军门将令，想向你家借几百两银子充作军饷。”主人正要设法询问时，几个贼兵便胡乱抢掠妇女，彼此争夺。有个老仆人在外面听到变故，敲锣报警；本地义士一齐赶来，但已有两个女子被奸污了。连夜把他们押到开门处，只砍了两个行奸的人，其余捆绑殴打后释放，也不追究他们究竟是哪一支兵，因为担心激成变乱，所以从宽处理。这天夜里，忽然传说北路李总兵的逃兵要到村中抢粮，各村男女纷纷逃窜。老年人、妇女和孩子把衣裙前后连结起来，大哭着逃走；男子手持火把和器械走在前面，老弱背着行囊跟在后面。整整一夜，人流接连不断。到天亮时，追兵才不敢再前进。当时一飞正在泾河宝积庵后面的庄房中避难，亲眼看见这件事，惨状实在不忍叙述。第二天，果然有乱兵从东面来，大肆杀掠，一飞也差点未能幸免。贼兵遇到人就搜查其腰间有没有财物，又问他是什么人；如果谎称是穷汉，他们就查看他的网圈，并检查他的双手，所以富贵人家无法隐瞒身份。初三日，军门发出令箭，放老弱妇女出城暂避。原来武官们每天哭着禀报：有的说家中有老父亲，有的说有老母亲，惊恐得几乎要死，军门无奈只好答应了。这天晚上，城中女眷全部出城，找不到轿子的人家，即使是大户，也有很多只能步行。初四日，军门的家眷乘三十多顶轿子出城，前往湖中，漂泊居住在四只大划子船上。下午，王按台到达淮安，听说这件事后，大为责备军门失策，立即命书吏用大字书写告示：城内大大小小的人家，已经出城的，限三日内搬回；违者，房屋充公。妇女追回来赏给军队，家产充作军饷。告示写完，王公立即离开。害怕法律的人有许多返回家中，没有返回的，王公也不再追问。军门撤回水营的士兵，驻守杨家庙，以防北来的军队。初五日，河北义兵擒获乱兵三十一人，押送到淮安。因为军门去了河口，先把他们押送给范道尊审问；范道尊释放了很多人，只把九人押交军门，不过是捆绑殴打一顿罢了。初六日，军门前往杨家庙扎营。这天晚上，因为高监纪想进城，借民房居住，下午就关闭了城门。初八日，淮安人才开始看到新主监国的诏书。初九日，河口的张游击报告说，淮徐道伪防御使武愫已经到任，并把他在各城门张贴的告示揭下来，呈给军门。路公命令增加兵力守卫河口。初十日，军门又前往河口，与王按台商议武愫的事情。十四日，马督师的军队经过淮安，前往南京，共有船一千二百号。王按台前往清江浦，亲自盘问查验，命义兵站在河岸上，不许一只船停泊，不许一人上岸，一路上秩序肃然。过了三天才办完，各坊义士辛苦极了。又听说王公在清江浦擒获了贼兵遗留下来、接受招抚的伪旗官宋自成，将他斩首示众；并捆绑了一名跟从□的生员，把他投入江中。

译十七日，夏至。清江的义士捅死了马督师的一名士兵，当事官员也置之不问。十九日，传闻李贼的军队已经到了清河，王按台派兵抵御。二十日，王按台到板闸调兵，并会同周监纪的马兵约二千余人，共同守卫河口。原来有总兵李承勋的叛兵逃到下游，昨天误传的李贼军队，其实就是李承勋的叛兵。二十二日，河口的士兵押来一个违反禁令的船夫，他说：“每人要银一两，才让他渡过河去。”军门命令立即斩首示众。二十三日，军门发布告示：新主已经登极，各项新旧钱粮一概赦免。一时间欢呼声传遍道路。这天中午，看见范道尊的牌示，说卢太监的军队二千人要进城，各坊义士对此加以防备。于是城中的士民又大为震动。二十四日，河北人擒获伪官武愫，押送到军门。武愫是路公入学时的门生，自夸有师生之谊，认为路公一定不会为难他。路公见到他，默然不语。各坊义士禀报道：“两位恩台在淮安这样用心竭力，不知杀了多少伪官，擒获了多少伪将，至于土寇乱民，更是不计其数，淮上的百姓靠着你们才暂时安定下来。如今新主即位，这些功绩却一点也不能上报。现在的办法，不如把武愫囚禁押送京师献俘，这样或许不至于埋没两位恩台的功劳。”路公也认为有道理，于是把武愫戴上刑具，关押在淮安监狱中。一飞前往观看，见他仪表堂堂，是个一表人才的人，可惜只有外貌而没有内心。二十六日，吴三桂杀贼的塘报才传到。二十八日，军门斩杀宿迁的土寇，共十一名。二十九日，军门在淮安府学中准备了盛大宴席，邀请王按台登记记录此前有功的文武官员八十余人。各官先到军门那里，领取花红和酒，在鼓乐吹奏中上马，迎送到府学中。两位台臣亲自安排座次，共同宴饮，围观的人多得像堵墙。六月初一日，淮城下起黄沙雨，大风遮蔽了太阳。抚台、按台行香之后，一同聚集在府学明伦堂，缙绅和诸生都在场，召来伪官武愫当面审问。武愫口中不称“小的”，先打嘴巴二十下。武愫仍然喋喋不休地辩解，直到拿出他到任时的告示给他看，他才无话可说。于是缙绅无不怒发冲冠，王按台命令用皮鞭抽打一百下，抚台说要把他留下押送京师献俘。王公说：“打一百鞭还不至于马上死。”武愫赤身裸体，只有一条白纱裤，鞭打到四十下时，裤子已经破烂，于是全身都遭到抽打，打断了四根鞭子，仍然把他关进监狱。王公命令赶快准备囚车，后来听说武愫被押解到邵泊镇，有士兵想把他拒之门外赶走，于是又把他关进监狱。据此时的情况，淮抚路公受到议论，奉旨接受提审，全城人都为他感到不平。孝廉嵇宗孟和士民多人一同前往南都，上奏请求保留路公，路公因此得以免罪。如今路公已经因丁艰离职，而王按台又被御史陈丹扆上疏请求升任山东巡抚。淮安人如同失去了父母。我愚见认为，淮上是南都藩篱中的重要之地，两位台臣辛苦经营数月，幸而保得地方无事。地方既然已经安定，假如给王公加衔并让他长期留任，这一方才可以有所依靠而无所畏惧。即使路公难以夺情复职，又何不干脆让王公代替他，反而把王公放到山东，难道山东比淮海更加重要吗？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