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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遇变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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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1–14 段

遇变纪略

遇变纪略

甲申纪变录

甲申忠佞纪事

沧洲纪事

北使纪略

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

遇变纪略

聋道人述

崇祯癸未秋,予茕然草土,拙守无所事。时左帅叛兵甫戢(左良玉将移兵就食江宁),江路稍通。掌道涂公印海(名必宏,南昌人),以记室来召;不可辞,挟蒯缑北上。十月晦渡淮,闻潼关失守,督师孙传廷全军覆没,闯贼乘势入陷西安。十一月二十一日,抵京;当事诸大臣泄泄自若也。

二十八日,见晋抚蔡云怡所投揭及手书,始知贼兵猖獗可虑,我逍遥作好之众莫能御,竟于腊月中旬蹴冰而济,大河南北尽蹂躏无遗矣。新推豫抚任浚观望不前,旧抚秦所式以镌级不候代,径缴敕印去。巡按御史苏京按河北,为贼缚去请降。蒲、汾、泽、潞一带贼牌所到,望风迎款。新督余应桂领兵南去,以避贼锋。贼攻太原月余,巡抚蔡懋德固守,外援不至。甲申二月二日,力竭城陷殉难,一时官僚甚多遇害。塘报到京,辅臣李建泰自请督师办贼。是日,辅臣陈演、蒋德璟准致仕。羽书旁午,声言贼兵四十万刻日来京城。帝召集诸大臣问计,大司马张缙彦建议调边兵入援,司农以兵饷莫措为忧。于是,遣内臣传谕诸勋戚出资助饷,大臣承旨亦各率属捐助有差。五日间,凡三召对。督辅李建泰自保定驰奏,请乘舆南迁。总宪李邦华、少詹项煜等请太子南行。帝皆不许,悉曰:国家岂遂至此!因泣下,诸臣亦泣下。涂公归寓语予故,时以科员光时亨(桐城人,从贼)持议参驳,遂无敢复请者。然吾乡戒装出都者,轸相接也。予以涂公朝夕方饮冰,仅十岁幼子依膝下;舍去非义,踌躇不敢行。

二月二十五日,贼围真定。

二十七日,知府邱茂韦以城降,乱兵戕杀保督徐标。

三月初一日,昌平兵变。

初二日,贼破宣府。李建泰驻师保定,贼至遂降。报至京,科道等官及勋卫内臣,俱令分守九门。

初四日,召对百官。遣襄城伯李国桢操练京营兵守城,加总兵左良玉、黄得功、唐通、吴三桂伯爵,刘泽清、郑芝龙并世袭都督。时唐通自蓟镇调至,上命通点京营三万兵出城迎敌。贼未至,而通先使人以书纳降。

十四日,起复内臣曹化淳等出镇。

十五日,报居庸关破。

十六日,李国桢上言:守城军羸弱,不用命。即日令内侍皆上城。是日,昌平破,巡抚何谦只身脱走。予夜语涂公,崩解势成,京城必不守。公犹不信。次早,促予往前门刘完白缎铺措贷三百金,以为储粮助饷之备。是日,贼兵已至城下焚掠,城上亦急施放火炮,震声不绝。比予从东门返,则市中男女往来走如骛,竞传贼军门宋孩(即宋献策)克定十九日破贼、二十四日登极。及申刻,前门亦键,人不得出入矣。

十八日早,于宅门揭一黄帖云:西城御史黄(或姓熊)世懿受我大顺金牌若干面,约兵到献城云云。从者欲闻之;予谓此必奸细所为,置之勿问可也。

十九日,吾乡刘光禄坐守东华门,是夜五鼓返寓,遣使密语涂公曰:皇上并中宫、太子,三鼓以轻骑逸去。涂公晨起,彷徨觅居于南昌内馆旁侧幽僻处,置三如夫人及幼子;谓予曰:子可偕吾儿往,吾亦当去此。予应之曰:吾止此无害,公第自为计。少顷,多骑驰市衢,自西而东,尘起沙扬,则贼兵已入矣。纔扃闭宅门,闻长班传呼顺兵入城,谕城中官民无惶遽,仍复官者官、民者民。无何,市民导贼兵索马,马厩悉空。随报御史王章为贼所杀,总宪李邦华、副宪施邦耀、户部尚书倪元潞、掌科吴甘来、韩林、马世奇俱投缳自尽。涂公顾予曰:何如?予曰:以义,食禄者死固当。公曰:死不惜,此呶呶者安以置!盖指内人及子。且谓:熊吏部、朱刑科俱无捐躯意。予曰:然则从众耳。然心怦怦,泣下不可禁,因转身入内。扣宅门者汹汹,公遂越短垣去,祗留苍头二人与予俱。薄暮,则多骑入室矣。两苍头始急检笥中黄白,移贮之。入室者问予何许人?是何官宅?予具以实告。戒予勿他往。为首者与予款语,且故作好言:奴辈私若财,第予言令还尔。及旦,而两苍头所藏白镪,强半入其橐中,予戒仓头勿复言。亡何,李自成已入大内,(不)见帝踪迹,令诸将南追。先入室者竟去,别易一人来,益枭健;姓孙,裕州人,伪权将军之偏裨也(权将军刘姓,宗敏名)。两苍头遂检宅中所遗,又移至他所。至二十一日,尽为小卒搜攫去。城中逐户用黄纸书大顺永昌牌位祀奉,人以黄纸书顺民二字插鬓边,然后出市行。是日,知帝与太监王承恩并缢于煤山,遗有血诏一纸;皇后尸亦在宫中舁去,俱停于东华门侧棚内,群臣无一往临者。行道之人,无不陨涕。贼出示限三日内文武大小官员俱自出投牒,照旧擢用;隐匿不出者,罪。

译《遇变纪略》《遇变纪略》《甲申纪变录》《甲申忠佞纪事》《沧洲纪事》《北使纪略》《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遇变纪略》《聋道人述》崇祯癸未年秋天,我孤身守丧,笨拙地守着本分,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当时左帅的叛兵刚刚平定(左良玉将要移兵到江宁就食),江路逐渐通畅。掌道涂公印海(名必宏,南昌人)以记室的身份来召我;我无法推辞,只得带着蒯缑北上。十月末渡过淮河,听说潼关失守,督师孙传廷全军覆没,闯贼乘势攻陷西安。十一月二十一日抵达京城;负责政务的各位大臣仍然懒散自若。二十八日,我看到晋抚蔡云怡投递的揭帖和亲笔信,才知道贼兵猖獗,已经值得忧虑;我们这些逍遥自在、粉饰太平的人没有谁能够抵御,终于在腊月中旬踏冰渡过黄河,大河南北全都被蹂躏殆尽。新近推举的豫抚任浚观望不前,前任巡抚秦所式因降级而不等候接替者,径自交还敕书和印信离去。巡按御史苏京巡按河北,被贼兵绑去请求投降。蒲、汾、泽、潞一带,只要贼兵的牌子到达,便望风迎接归顺。新任总督余应桂带兵南下,以躲避贼兵锋芒。贼兵攻打太原一个多月,巡抚蔡懋德坚守城池,但外援始终不到。甲申年二月二日,城中力量耗尽,城池陷落,蔡懋德殉难,一时之间有很多官员遇害。塘报送到京城,辅臣李建泰自请督师剿贼。这一天,辅臣陈演、蒋德璟获准退休。紧急军书纷纷传来,都声称贼兵四十万将在限定日期内攻到京城。皇帝召集各位大臣询问对策,大司马张缙彦建议调边兵入京援救,司农却担心军饷无从筹措。于是派宦官传谕各位勋戚出资助饷,大臣们奉旨后也各自率领属员捐助,数额各有不同。五天之内,皇帝共三次召见群臣对答。督辅李建泰从保定快马奏报,请求皇帝乘舆南迁。总宪李邦华、少詹项煜等请求太子南行。皇帝都不答应,只说:“国家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流下眼泪,各位大臣也都哭了。涂公回到住处,把事情经过告诉我;当时科员光时亨(桐城人,后来投贼)持不同意见加以参驳,于是再没有人敢提出这个请求。然而我们同乡中收拾行装出京的人,接连不断。我因为涂公早晚都在服丧,膝下只有一个十岁的幼子;舍弃他离去是不合义理的,所以犹豫不敢走。二月二十五日,贼兵包围真定。二十七日,知府邱茂韦献城投降,乱兵杀害了保督徐标。三月初一日,昌平发生兵变。初二日,贼兵攻破宣府。李建泰驻军保定,贼兵一到便投降。消息传到京城,科道等官员以及勋卫、宦官,都被命令分守九座城门。初四日,皇帝召见百官对答。派襄城伯李国桢操练京营兵守城,给总兵左良玉、黄得功、唐通、吴三桂加封伯爵,给刘泽清、郑芝龙加封世袭都督。当时唐通从蓟镇调来,皇帝命令他点选京营三万士兵出城迎敌。贼兵还没有到,唐通却先派人送信投降。十四日,起复宦官曹化淳等人,出任镇守。十五日,传来居庸关失守的消息。十六日,李国桢上奏说:“守城军队十分羸弱,不听命令。”当天就命宦官们全部登城。当天,昌平失守,巡抚何谦独自逃走。我夜里告诉涂公,崩溃瓦解的形势已经形成,京城一定守不住。涂公仍然不信。第二天早晨,他催促我到前门刘完白的绸缎铺筹借三百金,作为储粮助饷的准备。这一天,贼兵已经到了城下,焚烧抢掠;城上也紧急发射火炮,震响声不断。等我从东门回来,市中男女像受惊的鸟一样来回奔跑,争相传说贼军的门客宋孩(即宋献策)已经推算出十九日破贼、二十四日登极。到了申时,前门也已关闭,不能出入了。十八日早晨,有人在住宅门上贴了一张黄帖,说:“西城御史黄(或许姓熊)世懿接受了我大顺的金牌若干面,约定军队到来后献城,等等。”随从想听听这件事;我说这一定是奸细所为,置之不问就可以了。十九日,我们同乡的刘光禄坐守东华门。当夜五更回到住处,派使者秘密告诉涂公说:“皇上以及中宫、太子,三更时已经骑轻骑逃走了。”涂公早晨起来,在南昌内馆旁边寻找偏僻住处,安置三个如夫人和幼子;他对我说:“你可以带着我的儿子一起走,我也应当离开这里。”我回答:“我留在这里不会有害,您只管为自己打算。”不久,许多骑兵奔驰在街市上,从西向东而来,尘土飞扬,贼兵已经进城了。刚关上住宅大门,就听见长班传呼顺兵入城,告谕城中官民不要惊慌,仍然是做官的做官、百姓的做百姓。没过多久,市民带着贼兵来索取马匹,马厩全都空了。接着传来消息:御史王章被贼兵杀死,总宪李邦华、副宪施邦耀、户部尚书倪元潞、掌科吴甘来、韩林、马世奇都上吊自尽。涂公回头对我说:“怎么样?”我说:“按义理说,享受俸禄的人本来就应当为国而死。”涂公说:“死并不可惜,只是这些哭闹的人怎么办!”他指的是内人和孩子。又说:“熊吏部、朱刑科都没有舍身赴死的意思。”我说:“那么就只能随众人了。”但我心中怦怦直跳,眼泪无法抑制,于是转身进入内室。敲住宅大门的人气势汹汹,涂公于是翻过矮墙离去,只留下两个苍头和我在一起。傍晚时,许多骑兵已经进了屋。两个苍头才急忙搜检箱子里的金银,把它们转移藏起来。进屋的人问我是什么地方人、这是什么官员的住宅?我如实回答。他们告诫我不要到别处去。为首的人和我亲切交谈,还故意说好话:“这些奴仆私自拿了你的财物,你只管告诉我,我让他们还给你。”到了早晨,两个苍头藏起来的白银,大半进了他们的袋子,我告诫苍头不要再说话。没过多久,李自成已经进入大内,却没有见到皇帝的踪迹,于是命令各将领向南追赶。先前进屋的人竟然离去,换了另一个人来,越发凶悍强健;姓孙,是裕州人,伪权将军的偏裨(权将军姓刘,名宗敏)。两个苍头于是搜检住宅中遗留下来的东西,又把它们转移到别处。到二十一日,最终全被小兵搜掠夺去。城中家家用黄纸写“大顺永昌”的牌位祭祀供奉,人们用黄纸写“顺民”二字插在鬓边,然后出市行走。这一天,听说皇帝和太监王承恩一起在煤山上吊死,留下血诏一纸;皇后的尸体也在宫中被抬出,都停放在东华门旁的棚子里,群臣没有一人前去哭吊。过路的人无不流泪。贼兵发布告示,限文武大小官员在三天之内亲自出来投递名帖,按旧例提拔任用;隐藏不出来的,治罪。

二十三日,文武约三、四千人俱亵服持牒候见伪丞相牛金星,葡伏中道;牛则席地坐,逐名点阅人材丰伟及知名者,选七十余人发吏部录用,予乡吏部熊文举、太仆李元鼎、叶初春咸与焉。不用者,每名著二兵弓刀押出,飞奔至伪国公刘府营房内。达旦,囚服齐集唱名,又分散。戈、李二将军严刑拷讯,追赃充饷;多者数万,少者数千。涂公赖熊吏部推引得用,然尚羁营房内二昼夜。予乡如刘光禄、李春坊、朱刑科、罗庶常俱以剪发忤贼意,遂不免三木囊头矣。大抵贼酷虐,诸刑备具而夹棒最厉,务以得资称意而止。一时夹死者若干人,不死而完赃者若干人。涂公虽获免,未受夹,亦助饷三百金。吾乡水部李光傅,当日夹死。御史冯垣登、部属邹逢吉、张世溶俱夹伤,完赃后死。刘光禄、朱刑科、罗蔗常等皆备极痛楚,赃完后释放。其与伪吏部宋企郊、礼政府巩焴稍有因缘者,虽受刑,输银后,亦渐次录用。是时,各官私宅皆贼兵盘踞,孙贼踞涂公宅,领十五、六人,半为宣、大诸处掠来,其雄桀数人,或称走山虎、或称立地龙,皆有混号。孙贼朝夕必要予饮啖,予仍坐卧一室,亦莫有侮予者。中店熊某为予言:东城赵旗鼓门首杀数十人,或斫首、或支解,手足异处,尚有活动者。予寓宅在刑部街,密迩伪都督刘所;虽室中藏尽为取去,至淫夺斩杀之事则犹未见也。是日,周锺、王孙蕙等俱上表献谀。周表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渐德。独夫授首,四海归心』。王表云:『燕北既归,已拱河山而膺箓。江南一下,尚罗子女以承恩』。俱大为牛金星称赏,得授美官。而杨枝起献下江南策云:『伏念臣汝成,衰残无力,愿为放牧之牛;摩顶无知,甘效识途之马』。人皆鄙之。间出探视,则本街少詹项煜、通议宋学显宅俱已扃钥其门,或曰大理、或曰验马。涂公亦归南昌旁小寓,予往候之;甫行数十步,则驰骑从后来,猝不及避,蹶地伤足,几为马踏死。自是,不敢出衢途一步矣。

二十四日,贼押勋卫官武职二百余员,斩于平则门外。予与诸贼谈星说数,滑稽揣摩,多中其窍。彼此传闻,顷刻求推者辈相属;多寡不等,咸有遗赠。过午,则取所得金钱,令苍头沽酒而饮,饮而醉,醉而歌。贼兵多不识字、不审音,予虽歌啸,亦不解为何义。

二十六日,伪礼政府出示劝贼登极,伪国公刘廷献率百官亵衣午门叩请,不允。

二十七日,贼押太子,蓦移皇后梓宫出城,百官并不与闻。

二十九日,贼闻平西伯吴三桂请大兵十万入关复仇,因令吴三桂父襄作书招降,不从;遂禁襄及其家口于狱。

四月初一日,各官复劝进,不允;伪礼政已改定朝仪及官职名号,士大夫相接相呼,体制刊刻成书。先是,贼入秦、晋,孝廉、子矜悉行考试授官;旬内,都下诸生求试者比比。初三日,于顺天府出题考试,次日揭榜,取中者送吏部司擢用。予以星卜为伪都督刘物色,悉予履历,怂恿赴考,欲以礼府从事相处。予谢以聋聩不能官,兼母制未阕,不敢、且不忍。既又令其记室王某要予再四,予固辞谢之。刘某知予无意仕宦,始不之强。

初四日,各官又劝进;不允。

初六日,陈演、梁兆阳等又率百官具表劝进,始有允意。

初十日,牛相会同礼政出示:定于是月十七日登极,各官先期习礼三日。新铸国宝,文曰「继天立极」;天字上一层居中,下一层并列继立极三字。连日李贼与诸将不出,俱在大内盘库,将金银器皿尽营销毁,千两一锭;各贼将追完缙绅富室赃银解进,亦如之。凡在京大小官员俱引领李贼正位,宥罪加恩。

十一日,骤闻边报紧急,吴三桂请大兵杀入山海关;贼众惶恐不知所为,百官遂太失望。先是,伪都督刘以李贼不允登极,东边有警,召予筮之,得坤之剥。予曰:坤,地道、臣道,宜其不急为君也。爻词:龙战于野,其血元黄。恰当今日之事,兵宜不解。彖辞曰: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果师出东边,宜慎之!又谓予曰:我主夜梦宫门悬一赵字,主何祥?咸云有赵姓者起而争之;是否?予曰:唯唯、否否。愚意:赵字从走、从小月。小月,二十九日小尽也。意者,战我不胜,以是日退走乎!予盖知贼之必败而西,而诡词以动之也。刘亦默会予意。至十二日,李自成以诸将推诿不前,于是点兵十万,亲往关门迎战;留牛相居守。是夜,将大臣陈演、魏藻德、邱瑜及勋戚朱纯臣等六十余名骈斩东华门外。

十三日,李贼令兵从齐化门出,将太子及永、定二王拥之马前去。百官拜送于门外,城中所留贼兵不过十之四。数日后,有在城娶妇者,有挟重资而逃者;即东去贼兵,亦有脱回者。

十九日,贼与大兵战于永平之沙河驲,大败,杀死无算。

二十日,又败。贼传令京城拆屋,顷刻间彰义门内民房尽毁。

译二十三日,文武官员约有三四千人,都穿着便服、拿着名帖等候见伪丞相牛金星,伏在道路中间;牛金星却席地而坐,逐一按姓名查阅,挑出身材魁伟和有名望的人,选了七十多人送到吏部录用。我们同乡的吏部熊文举、太仆李元鼎、叶初春都在其中。不录用的人,每人由两个拿弓刀的士兵押送出去,飞奔到伪国公刘府的营房里。直到天亮,众人穿着囚服集合点名,然后又被分散。戈、李二将军严刑拷打,追缴赃款充作军饷;多的数万,少的数千。涂公依靠熊吏部推举引荐而被录用,但仍被拘留在营房里两天两夜。我们同乡的刘光禄、李春坊、朱刑科、罗庶常都因为剪发触犯贼兵的意旨,终于免不了戴上三木、套上囊头。大体说来,贼兵十分残酷,各种刑罚全都具备,其中夹棒最为严酷,务必追得赃款,直到满意为止。一时被夹死的有若干人,没有被夹死而交足赃款的也有若干人。涂公虽然幸免,没有受夹刑,也捐助军饷三百金。我们同乡的水部李光傅当天被夹死。御史冯垣登、部属邹逢吉、张世溶都被夹伤,交足赃款后死亡。刘光禄、朱刑科、罗庶常等人都受尽了痛苦,交足赃款后被释放。那些与伪吏部宋企郊、礼政府巩焴稍有关系的人,虽然也受了刑,交银之后,也逐渐得到录用。当时,各官员的私宅都被贼兵占据;孙贼占住涂公的住宅,带领十五六个人,其中一半是从宣府、大同等处抢来的。他们中有几个强悍的人,有的称“走山虎”,有的称“立地龙”,都有混号。孙贼早晚都一定要让我饮酒吃饭,我仍和他们同坐同卧在一间屋里,却没有人侮辱我。店铺中姓熊的人对我说:“东城赵旗鼓门前杀了几十人,有的砍头,有的肢解,手脚分离;还有人没有死,仍在活动。”我住在刑部街,离伪都督刘某的住处很近;虽然屋中藏的东西全被拿走,至于奸淫、抢夺、斩杀之事,我还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天,周锺、王孙蕙等人都上表献媚。周锺的表文说:“比尧舜有更多武功,超过汤武却没有惭愧之德。独夫已经授首,四海归心。”王孙蕙的表文说:“燕北已经归服,拱手之间便拥有山河而承受天命;江南一旦平定,还将搜罗子女来承受恩宠。”两篇表文都大受牛金星赞赏,得到优厚官职。杨枝起献上攻取江南的策略说:“伏念臣汝成,衰老残弱而无力,愿意做一头放牧之牛;摩顶而无知,甘愿效法识途之马。” 人们都鄙视他。偶尔出门探看时,发现本街少詹项煜、通议宋学显的住宅都已经锁闭,有人说他们被任为大理官,有人说被任为验马官。涂公也搬回南昌内馆旁边的小住处,我前去探望他;刚走几十步,后面就有骑兵奔驰而来,猝不及防,我跌倒在地摔伤了脚,差点被马踩死。从此以后,我一步也不敢走上街道。二十四日,贼兵押着二百多名勋卫官和武职官员,在平则门外斩首。我和一些贼兵谈论星象和命数,故意说些滑稽的话并加以揣摩,往往能说中他们的心思。他们彼此传闻,片刻之间来请求推算的人接连不断;所给的赠物多少不等,都有馈赠。过了午时,我拿出所得金钱,让苍头买酒来喝;喝醉以后,就唱歌。贼兵大多不识字,也听不懂音调,我虽然高声歌唱,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二十六日,伪礼政府发布告示,劝贼兵登极;伪国公刘廷献率领百官穿便服到午门叩头请求,未获允许。二十七日,贼兵押着太子,突然把皇后的梓宫移出城去,百官都没有得到通知。二十九日,贼兵听说平西伯吴三桂请求大军十万入关复仇,于是命令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写信招降他;吴三桂不答应,贼兵便把吴襄及其家属关进监狱。四月初一日,各官员再次劝进,仍未获允许;伪礼政府已经改定朝廷仪式以及官职名号,士大夫彼此往来称呼,制度体例也刊刻成书。此前,贼兵进入秦、晋,孝廉、诸生都一律参加考试并授予官职;十天之内,京城中的诸生纷纷要求应试。初三日,在顺天府出题考试,第二天张榜,考中的人送到吏部司录用。我被伪都督刘某请去占星算卦,他把我的履历全部交给我,怂恿我参加考试,想让我担任礼政府的属官。我以耳聋眼昏、不能任官,并且母亲服丧尚未期满为由,表示不敢也不忍答应。后来他又让记室王某再三邀请我,我坚决推辞。刘某知道我无意做官,才没有强迫我。初四日,各官员又劝进,仍未获允许。初六日,陈演、梁兆阳等又率百官上表劝进,这才开始有答应的意思。初十日,牛相会同礼政府发布告示:定于本月十七日登极,各官员提前三天学习礼仪。新铸的国宝上刻着“继天立极”四字;“天”字在上一层居中,下一层并列“继”“立”“极”三字。接连几天,李贼和各位将领都没有出门,全在大内清点府库,把金银器皿全部熔化销毁,每千两铸成一锭;各贼将追缴缙绅富户的赃银解送入宫,也照此办理。凡是在京的大小官员,都被带去迎接李贼登上正位,贼兵赦免他们的罪过并加以恩赏。十一日,突然听到边关军报紧急,说吴三桂请求大军杀入山海关;贼兵惶恐,不知道怎么办,百官于是大为失望。此前,伪都督刘某因为李贼迟迟不肯登极,又听说东边有警,召我占筮,得到坤卦变剥卦。我说:“坤卦,是地道、臣道,看来不适合急于做君主。爻辞说:‘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正符合今天的事情,战争恐怕不能停止。彖辞说:‘西南得朋,东北丧朋。’果然军队要出动到东边,应当谨慎!”他又对我说:“我主夜里梦见宫门上悬着一个‘赵’字,预示什么祥兆?”大家都说有姓赵的人起来与他争夺;是这样吗?我说:“是,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赵”字由“走”和“小月”组成。“小月”是二十九日的小尽。莫非贼兵战败,要在这一天逃走吗!”我其实已经知道贼兵必定败退西去,只是故意用诡谲的话来触动他。刘某也默默领会了我的意思。到十二日,李自成因各将领互相推诿、不肯前进,于是点兵十万,亲自前往关门迎战;留下牛相守城。这天夜里,将大臣陈演、魏藻德、邱瑜以及勋戚朱纯臣等六十多人,在东华门外并排斩首。十三日,李贼命令士兵从齐化门出城,把太子以及永王、定王挟持在马前带走。百官在城门外跪拜送行,城中留下的贼兵不过原来的十分之四。几天以后,有人在城中娶妻,有人携带大量财物逃走;就连向东去的贼兵,也有人脱离队伍逃回来。十九日,贼兵在永平的沙河驿与大军交战,大败,被杀死的人数不清。二十日,又战败。贼兵下令拆毁京城房屋,顷刻之间,彰义门内的民房全部被毁。

连日又败数阵,李贼怒甚,遂斩吴襄,悬首示三桂;三桂大恸,挥涕切齿,誓扫贼矣。本街王指挥宅内,有兵黄姓,自言河南宜阳儒家子,失身贼中;至是,以中途受笞先还,为予备细言:官兵甚锐,贼还,必西走,当先为脱祸计。是时,涂公以直指使巡南城,已移家都察院,距予不甚远。予往语之,不信。城中哄传三桂领兵杀入,拥太子即位;人情汹汹,如沸如羹。

二十五日,予嘱苍头守室,暂往东城侦之;见车马驮载宫中锦帛,纷纷从东华门出。黄姓兵来为予言:贼旦暮入城,将西去。予亟为涂公言。公仍不信,曰:今晨同列见牛相,面询以西去事;牛相大诧,谓是语从何而来!主归,且登宝位;勿轻信讹言也。

二十六日薄暮,败兵皆归;寓予宅者十六、七骑,止存其九,犹有带重创者。

二十七日,李贼亦入城。是夜,有数贼升都察院屋,而涂公室中人有投缳而救苏者。

二十八日午,予往就涂公。市民语予曰:贼兵抢刑部衙门,书吏妻女投井者无算,眢井为之满;院门皆内扃,不敢启。少顷,门启而入,予语涂公。公谓明晨立极,百官且入贺,当得实。

二十九日,李贼登极后,即敕诸将士备行装。予视宅内,兵已群然束载秣马矣;趣予从之走,否则,急趋他所,屋且火。仰瞻屋梁,将己椅桌层架接椽,以燥苇实之。予急走衙门,涕泣道之。涂公曰:勿惧,已约熊吏部讨兵部信票;出城去,当无阻格。是夜,止涂公所,五鼓,贼发大队出齐化门去,犹留贼兵万余守九门,内外纵火:各贼兵寓宅火尽发,烈焰冲天,予剑佩、书囊悉付烬毁矣。先是,熊吏部典试陕西,门下士多陷贼中;至是,挈吏部偕去。及城门,不得出,吏部复折而回。涂公以是不敢出,又恐吴平西入城讨伪,无敢留。傍晚,火稍息,侦者来言:平西逐贼而南,城门毁。涂公听书吏某言,可西避。是夜,熊吏部及直指使龚鼎孳俱集涂公所,各携眷属及本衙书吏家口共百余人,衣服器皿俱弃之,止带细软随身;男妇各持拄杖一,以五月朔平明出都察院衙门,市民已遵三桂令,各头裹白巾为帝挂孝。自贯城坊至德胜门,各街巷口尽将木石垒塞;四长班导前而行,或仅留隙,纔容一人,或用大石板横阑,行者从上越。初,吏部用一蹇驼载行囊,至是亦舍去。及出平则门,日已向西,城中扶老挈幼西奔者络绎不绝。三公皆短袄敝裤杂俦伍中,予亦从水火夫乞得一敝衣,被服而走。诸内人各幅绢蒙首,宽舄短衣,狼狈疾趋。独龚直指夫人美而艳,即旧院顾湄生也,恒俯拾尘土自污。于是有掖而行者,有倦而憩地者,有颠踬不能行、使人负而趋者。半日危途,艰辛万状;行二十里许,望见一梵剎,甍宇嵯峨,额曰「摩诃庵」;诸女眷莫能前,因止而求息焉。主僧辞不便,于庵旁觅得一空舍;从僧假锅市米,支土坯作灶,炊粥疗饥。夜则席地为榻;房屋堂庑无门壁立,予仰卧檐下,星辰炯炯,不成寐。次日,传土寇猖獗,前途狠于豺虎,停止不敢进。向晚,闻大兵已入京,四出追捕逸贼,诸先生慌甚。黎明,与内人避之危楼,寻又从园林僻莽处;数昼夜不得晷刻停。至初四日,诸从人以久居近地不便,谋取道西往。会虚车数乘向西发,寺僧谓三先生可命载也。诸内人觅舆不得,则各以柳筐坐其中,使两人舁之;而予亦敛鼻息,坐车上。计出寺门,已向暝矣。路径崎岖,车卼■〈兀皋〉如舟历波涛;比更时,约行十五里许,星斗在天,冈陇閴寂。甫顾仆趣行,则绿林一啸,阻道不前。予俛首睨视,见四骑奄至,匿影旁逸。腰间尚为涂公强缠五十金一锭,己囊约有三十金;斜走里许,犹虑贼或踵而至,因以白镪穴土中,身倚林莽坐,仰视星夜色已分,亟趋孔道,见三先生与诸内人、仆从等咸席地号叹,亡金且遭楚。予窃谓独有天幸,呼一人前往取所穴,则惘然无应者。因独往迷向,既曙发,始知已歧。驰数里问土人,夜来数车已被掠。复东,随寻至前所,己囊金已为刈麦人掇去。而大锭穴中兀然,佯为被盗伤足者,跛蹩携回,奉还涂公,公喜过望;予则腰缠悉化乌有矣。是日午节,涂公诸人向午俱未饭;予亦心烦意乱,吸井泉而已。平则门外迤西一带,游骑杂沓,而土豪混列其中。涂公及诸内人俱坐后园大杏树井边,奴子借釜炊饭;至碗箸不给,共以手抟食。予与诸人,饥则持钱逐村店就食,亦鲜饱。午后,不知谁何,导一骑入,诸人惶骇无措。骑强牵一婢子令去,婢子投井中,骑尚盘桓审视;涂公跪而进之金,始去。公至是始泣,以幼子托予。予慰公曰:此时殒命,无为也。且往问城中耗,复来为若计。遂入城,至刘完白所,则摄政王已大张告示,与诸朝绅荡涤前濊。亟返报,会朱刑科亦走长班王某持札要公还。次日,遂偕熊、龚二人挈眷入城。涂公与熊公并舍南昌内馆,龚他往。

译接连几天又打了几仗都失败,李贼非常愤怒,于是斩杀吴襄,把首级悬挂出来给吴三桂看;吴三桂大为悲痛,流泪咬牙,发誓要扫灭贼兵。这条街王指挥的住宅里有一名姓黄的士兵,自称是河南宜阳的儒生子弟,失身陷入贼军;这时因为中途受了鞭打而先回来,把详细情况告诉我:官兵非常精锐,贼兵退回后一定向西逃走,应当先设法脱身避祸。当时,涂公以直指使的身份巡察南城,已经把家搬到都察院,离我不远。我去告诉他,他不相信。城中哄传吴三桂率兵杀入京城,拥立太子即位;人心骚动,像沸水和羹汤一样。二十五日,我嘱咐苍头守住房屋,暂时到东城侦察;看见车马驮载着宫中的锦帛,纷纷从东华门出去。姓黄的士兵来告诉我:“贼兵早晚会进城,将要向西逃走。”我急忙把这件事告诉涂公。涂公仍然不信,说:“今天早晨同僚们见到牛相,当面询问向西逃走的事;牛相非常惊诧,说这种话是从哪里来的!我主即将回来,并且要登上宝位;不要轻信谣言。” 二十六日傍晚,败兵全都回来;住在我家中的骑兵原有十六七人,只剩下九人,还有人身负重伤。二十七日,李贼也回到城中。这天夜里,有几个贼兵登上都察院的屋顶,涂公屋里的人中有人上吊,另有人把他救了下来。二十八日中午,我去找涂公。市民告诉我:“贼兵抢劫刑部衙门,书吏的妻女投井而死的多得数不清,枯井都因此填满了;院门都从里面闩上,不敢打开。”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我进去把这件事告诉涂公。涂公说:“明天早晨登极,百官还要进宫庆贺,到时就能知道真实情况了。” 二十九日,李贼登极以后,立即命令各位将士准备行装。我察看住宅里面,士兵们已经成群地捆束行李、喂饱马匹了;他们催促我跟着一起逃走,否则就赶快到别处去,房屋也将被放火。我抬头看屋梁,看见他们已经把椅子、桌子和层架接到椽子上,并塞满干苇。我急忙跑到衙门,哭着把这件事告诉涂公。涂公说:“不要害怕,已经约请熊吏部去讨取兵部的信票;出了城,应该不会受阻拦。”这夜我住在涂公那里。五更时,贼兵大队从齐化门出城,仍留下贼兵一万多人守卫九门,并在城内外纵火:各贼兵所住的住宅全部起火,烈焰冲天,我的佩剑和书囊全都烧毁了。此前,熊吏部主持陕西乡试,门下的士子多陷在贼军中;到这时,他带着吏部一同离去。到了城门,却不能出城,吏部又折返回来。涂公因此不敢出城,又担心吴平西入城讨伐伪政权,也不敢留下。傍晚,火势稍微平息,侦察的人来报告说:平西兵追赶贼兵向南去了,城门已经毁坏。涂公听书吏某人说可以向西躲避。这夜,熊吏部和直指使龚鼎孳都聚集到涂公住处,各自带着家眷,以及本衙书吏的家属,共一百多人;衣服器皿全都丢弃,只带着细软财物随身携带。男女每人各拿一根拐杖,五月初一日天刚亮时从都察院衙门出发。市民已经遵照吴三桂的命令,各自头裹白巾,为皇帝服丧。从贯城坊到德胜门,各街巷口都用木石垒塞;四名长班在前面引路,有的地方只留一道缝,仅能容一人通过,有的地方用大石板横着拦住,行人从上面翻越。起初,吏部用一头跛驼驮运行李,到这时也只好舍弃。等出了平则门,太阳已经偏西,城中扶老携幼向西奔逃的人络绎不绝。三位大人都穿着短袄破裤,混杂在同行人群中;我也从挑水运柴的人那里讨来一件破衣服,穿上就走。各位内人都用绢帛蒙住头,穿着宽鞋短衣,狼狈地快步赶路。只有龚直指的夫人美丽艳丽,就是从前院中的顾湄生,她总是俯身拾取尘土来污损自己。于是有人搀扶着走,有人疲倦了坐在地上休息,有人跌倒不能行走,只能让人背着快跑。半天时间都走在危险的道路上,艰难困苦无所不有;走了约二十里,望见一座梵刹,屋脊高大,匾额上写着“摩诃庵”。各位女眷都无法继续前行,于是停下请求休息。住持和尚推辞说不方便,后来在庵旁找到一间空屋;我们向僧人借锅,买米,用土坯支起灶,煮粥充饥。夜里就在地上铺席当床。房屋和廊庑没有门,只有墙壁立着。我仰卧在屋檐下,星辰明亮,无法入睡。第二天,传闻土寇猖獗,前方道路比豺虎还凶险,大家停下不敢前进。傍晚时,听说大军已经进入京城,正在四处追捕逃散的贼兵,几位先生十分惊慌。天亮时,我们和内人躲到危楼里,随后又躲到园林偏僻的草莽中;连续几天几夜都没有片刻安稳。到了初四日,随从们认为长久停留在附近不方便,商量取道向西。恰好有几辆空车向西出发,寺僧说可以让三位先生乘坐。各位内人找不到轿子,便各自坐进柳筐里,让两个人抬着;我也屏住呼吸坐在车上。估计出了寺门时,天已经快黑了。道路崎岖,车子颠簸得像船在波涛中行驶;到二更时,大约走了十五里,天上星斗闪烁,山冈田垄寂静无声。刚回头催促仆人赶路,绿林强盗便发出一声呼啸,拦住道路不让前进。我低头斜眼看去,只见四名骑兵突然来到,便藏身向旁边逃开。我腰间还缠着涂公强行给我的五十金一锭,自己袋中约有三十金;斜着走了一里多,仍担心贼兵或许会追来,于是把白银埋进土里,靠着树林草莽坐下,仰头看天,星夜已渐渐分明,便赶紧奔向大道。看见三位先生、各位内人和仆从等都坐在地上哀叹,既丢了钱,又遭受了苦楚。我暗自认为只有上天保佑,叫一个人前去取出所埋的钱,却茫然无人回应。于是我独自前去,迷失了方向;天亮后出发,才知道已经走岔了路。我赶了几里路,向当地人询问,才知道夜里那几辆车已经被抢。于是又向东走,寻找到了原来的地方,自己袋中的钱已经被割麦人拾走了。而埋在土里的大锭金子还好端端在那里。我假装自己被盗贼打伤了脚,一瘸一拐地把它带回来,交还给涂公,涂公高兴得出乎意料;我的腰间财物却全都化为乌有了。这天是端午节,涂公等人直到中午都没有吃饭;我也心烦意乱,只喝了井水。平则门外向西一带,游骑来来往往,其中还混杂着土豪。涂公和各位内人都坐在后园大杏树旁的井边,奴仆借来锅煮饭;连碗筷都不够,大家只好用手抓着吃。我和其他人饿了,就拿着钱到各村店铺去吃饭,也很少能吃饱。午后,不知是谁带着一名骑兵进来,众人惊慌失措。骑兵强行拉走一个婢女,婢女跳进井里,骑兵还在那里盘旋察看;涂公跪下送给他金钱,他才离开。涂公到这时才哭起来,把幼子托付给我。我安慰他说:“现在这种时候,死了也没有用。”并且说要进城打听消息,再回来替他筹划。于是进城到了刘完白那里,才知道摄政王已经大张告示,与各位朝廷官员一起清除前朝的罪过。我急忙回来报告,恰好朱刑科也派长班王某带着书信来,请涂公回去。第二天,涂公便和熊、龚二人带着家眷进城。涂公和熊公一同住在南昌内馆,龚公去了别处。

初八日,摄政王下薙发令。三日内,官发尽薙。是时,予从刘完白于乐平会馆旅食。涂公苍头某拉予南去,予畏天暑不能,渠遂扮乞丐而独往。时仲夏,早夜仍苦寒。予身衣短袷,衣囊尽失。前曾以衣衾数事寄族弟应曜,兼委十数金为制葛服;至是,以被掠为言,丝缕不复还矣。李贼被平西追至定州,大败,带败残人马西奔。平西还京,朝绅并劝摄政王正位。王曰:国家自有家法,非尔等所知。自是,无敢复言者。设施新政,无非解网弛禁,期与臣民更始;故朝野一时欢然服从,如大旱之得时雨也。数日后,吾乡李太仆、李春坊、朱刑科、熊吏部、罗庶常及涂公并予官如故。但以中城处满兵,诸缙绅徙家顺城门外,予惊魂始定。

是月中旬,长安市上仍复冠盖如故矣。贤明侧席,车乘翘翘;搜求遗逸,振拔沈沦,随允提学御史曹溶之请,羁旅寒微皆得邀恩食禄。熊史部与涂公推毂及予,予谢不敏;徙倚都下,凡两阅月。同乡刘玉为衔新命,牧武定;七月既望,予遂从之而东。涂公饯予于郊外,骊歌一阕,黯然销魂。自是,遂不复问长安马足矣。

甲中秋朔,南州聋道人述于无隶公廨。

甲申纪变录

京口草莽臣钱邦芑辑录

崇祯甲申三月十七日,贼兵围城,内外炮声不绝;外多内少;外震而烈。

十八日,大雨,守城军民皆无固志。

十九日辰时,皇上手自撞钟集百官,无一至者。少顷,贼兵入彰义门。皇上登煤山,见贼势昌炽,知事不可为,遂入宁寿宫。皇后遂自缢;袁宫人亦自缢,绳断堕地,皇上自以剑断其头。时长公主年十五矣,号泣在侧,皇上欲杀之,手不能举;久之,砍二刀,闷绝于地。皇上乃自缢。

二十日,李贼入宫,不见皇上,遂出示有得我皇上者,赏银万两、封伯爵。又出示云:凡文武官员俱于二十一日行朝见礼,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顺服者量才擢用;如抗违不出,罪加大辟,藏匿之家一并连坐。遂得皇子于民间,命之跪;皇子怒,曰:我岂为若屈耶!贼问:汝父何在?曰:死于宁寿宫矣。贼又问: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用贼臣周延儒故尔。贼笑曰:汝也明白。皇子又问曰:何不速速杀我!贼曰:汝无罪,我岂妄杀!皇子曰:如听我一言,第一不可惊我祖宗陵寝,第二速以礼殡葬父皇、母后,第三不可杀我百姓。皇子又曰:文武百官最无情义,明日决来朝贺矣。贼唯唯俱应。至明日。朝贺伪主者一千三百余人;贼向之叹曰:此辈无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于是,始动杀僇之念。

译初八日,摄政王下令剃发。三天之内,官员的头发全被剃去。当时我跟随刘完白在乐平会馆寄食。涂公的苍头某人拉我向南走,我害怕天气炎热不能前往,他便装扮成乞丐独自去了。当时正值仲夏,早晚仍然寒冷难受。我身上只穿一件短夹衣,衣服行李全都丢失了。此前我曾把几件衣被寄给族弟应曜,又托他拿十几金制作葛布衣服;到这时,他却以衣物被抢为由,连一丝一线也不肯归还。李贼被平西兵追到定州,大败,带着残余人马向西逃走。平西兵回到京城,朝廷官员一起劝摄政王正式即位。摄政王说:“国家自有家法,不是你们这些人所能知道的。”从此,再没有人敢提这件事。所施行的新政,不过是放宽法网、解除禁令,希望和臣民重新开始;所以朝廷内外一时欢欣服从,就像大旱时得到及时雨一样。几天以后,我们同乡的李太仆、李春坊、朱刑科、熊吏部、罗庶常以及涂公,都恢复原来的官职,只有中城驻有满兵,各位缙绅把家迁到顺城门外,我惊恐不安的心才开始平定。这个月中旬,长安市上已经恢复了原来车马冠盖往来的样子。贤明之士受到礼遇,车马往来显盛;搜求遗逸,提拔沉沦之士,朝廷采纳提学御史曹溶的请求,使寄居外地的寒微之士也都能够获得恩遇、享受俸禄。熊史部和涂公推荐我,我以才力不及为由推辞;我在京城徘徊,共住了两个月。同乡刘玉接受新命,出任武定牧;七月十六日,我便跟随他向东去。涂公在郊外为我饯行,唱了一阕送别歌,令人黯然销魂。从此以后,我便不再过问长安的车马了。甲申年中秋初一日,南州聋道人在无隶公廨述写。《甲申纪变录》京口草莽之臣钱邦芑辑录 崇祯甲申年三月十七日,贼兵包围城池,城内城外炮声不断;城外炮声多,城内炮声少;城外炮声震动而猛烈。十八日,下大雨,守城的军民都没有坚守的意志。十九日辰时,皇帝亲自撞钟召集百官,没有一人到来。不久,贼兵进入彰义门。皇帝登上煤山,看见贼兵声势旺盛,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于是进入宁寿宫。皇后随即上吊;袁宫人也上吊,但绳子断裂,摔到地上,皇帝亲自用剑砍断了她的头。当时长公主已经十五岁,哭叫着站在旁边,皇帝想杀她,却抬不起手;过了很久,砍了两刀,长公主昏倒在地。皇帝于是上吊。二十日,李贼进入宫中,没有见到皇帝,于是发布告示说,能够找到皇帝的人赏银万两,封为伯爵。又发布告示说:文武官员都在二十一日举行朝见礼,愿意回原籍的听凭自便,愿意归顺的按才干提拔任用;如果抗拒不出,处以大辟之罪,藏匿者的家属一并连坐。于是他们在民间找到了皇子,命令他下跪;皇子愤怒地说:“我难道会向你屈服吗!”贼兵问:“你的父亲在哪里?”皇子说:“死在宁寿宫了。”贼兵又问:“你们家为什么失去天下?”皇子说:“因为任用了贼臣周延儒。”贼兵笑着说:“你还明白这个道理。”皇子又问:“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贼兵说:“你没有罪,我怎么能胡乱杀你!”皇子说:“如果听我一句话,第一,不可惊扰我祖宗的陵寝;第二,要尽快以礼安葬父皇、母后;第三,不可杀害我的百姓。”皇子又说:“文武百官最没有情义,明天一定会来朝贺。”贼兵连声答应。到了第二天,来朝贺伪主的人有一千三百多人;贼兵面对他们叹息说:“这些人竟然如此没有情义,天下怎么能不乱!”于是开始产生杀戮他们的念头。

二十二日,忽见板门舁二尸,送至魏国坊下;皇上蓬头跣足,上下皆白棉绸衣,胸前书数行云:朕不德,以致失国,羞着衮冕见祖宗于地下。又传闻宫中御案有遗诏云:朕即位十七年,五经□□,日切忧惧;不意任用匪人,致有今日。统大兵者,在外当协民心,以固国本;慎之!慎之!是日,在京大小官员从东华门入朝拜贺,御座上不见有人,但见青衣小帽一人;传呼贺毕,众官请殡先帝,见青衣人传一朱批云:帝礼葬、王礼祭,二皇子待以杞、宋之礼。众官又求并以帝祭;少顷,青衣人传语云:准了。殿上呼名,首呼魏藻德;三呼不应,即命速拿。俄顷,以绳系至,命送刑官拷打。众官人物伟丰及知名者,俱留用。其素有贪名而富实者,俱发刑官夹打索银。贼众中有理刑官二人刘国公、曾都尉——又有内官降贼者自宫中出,皆云:李贼虽为首,然总有二十余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众主谋也。入宫之后,集诸宫女美者,每贼首分得三十人。贼初入城,不甚杀僇;数日后,肆屠戮,奸淫掳掠,无所不至矣;诸降贼者妻妾俱不能免,始怨悔欲逃。贼兵入城者四十万,掳掠淫妇女甚虐,安福胡同一夜妇女死者三百七十余人。死难诸臣家眷,贼兵绝不敢犯。至于降贼受官者,诸贼将审问长班,如招称本官藏匿金银,便即锁去,拷打不休。每贼将一人,领长班五十名,缉治官名之藏匿者。长班一名,每日限访事二件。名曰公刺。北路凡受伪官府县官,遇贼兵过,每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即以刀背乱打,本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留以待后来者。秀才祈见宋企郊,叱曰:朝贺大典,安用若辈!速归读书,候新天子考试后拣用。数日后,果然考试,首题「天与之」,次题「若大旱之望云霓也」。李贼拘银匠数千人,凡掳掠金银及赃输者俱镕成大砖,以骡马驼回陕西。大约贼之意中欲住关西,刻刻思归故土;故京城外土寇横行,李贼绝不去禁。李贼宋军师,身长不满三尺,其形如鬼,占验甚精。相传未破时,占十八日大雨,十九日辰时破城;若辰时不破,即日全军俱返,且待六年后再来破之。十九日辰时,贼以二人乘云梯上城,满城纷纷逃窜。宁远总兵定西伯吴三桂拥兵不至,贼挟其父手书招之;三桂得书不发,八拜谢父,咬断中指、扯裂家书,随约王永吉借清兵十万以图恢复。是时,梓宫殡东长安门外,凡从逆官往拜者,贼亦不禁;然至者甚少。有僧二人在旁诵经。众贼各肆掳掠,全无纪律;李贼或禁之,辄哗曰:皇帝让汝做去,金银、妇女亦不与我耶?

二十八日,诸候选官见伪尚书宋企郊,求选授衙门任事。企郊曰:诸公职衔俱前朝所授,新主另有一番规模,恐不能尽依旧例。诸人力恳一体选授;企郊曰:诸公何不解事!新天子御极,自当另用一番人;前已考试,不过慰众人之心耳。以予为汝诸人谋,不如归去为上。诸人既绝望,于是以渐逃归。李贼以四千人守山海关,为王永吉、吴三桂斩杀殆尽;余者逃回。朝官多惧,下令四月十二日亲征。又传李贼为风雷震伤,降贼朝官多被震死。孙传庭以兵捣陕西贼巢,杀戮几尽。清兵大入,李贼屡战屡败,后不知所终。

甲申忠佞纪事

钱邦芑记

一曰殉节之臣,旌忠也。守城御贼砍死者,则有王章。投井而死者,则有范景文。投御河而死者,则有金铉。衣冠坐堂上仰药死者,则有李邦华。自缢死者,则有倪元璐、施邦曜、许直、吴甘来、吴麟征、周凤翔。同妻缢死者,则有汪伟。同妾缢死者,则有马世奇。同妻妾缢死者,则有刘理顺。同父子、夫妻、姑媳缢死者,则有孟兆祥、章明。全家死者,则有成□□:此皆京职也。其在外任而死者得三人焉,曰朱之冯、卫景瑗、周遇吉;而戚勋之中全家自焚者得四家焉,曰刘皇亲、巩驸马、王皇亲、惠安伯:真可谓与国同休戚者矣。

二曰遯迹之臣,美明哲也。君子不轻责人以死,死亦诚难;第能不投款、不报名,比迹缁黄、埋名樵牧,庶几有不忘故主之思焉,共得十一人焉:曰汪惟效、周亮工、郑三阳、曾樱、曹鼎臣、宫伟镠、施■〈火豦〉、史夏隆、王都、蒋臣、杨尔铭等。

译二十二日,忽然看见有人抬着两具尸体经过板门,送到魏国坊下;皇帝头发蓬乱,赤脚而行,上下都穿白色棉绸衣服,胸前写着几行字:“朕没有德行,以致丧失国家,羞于穿着衮冕到地下去见祖宗。”又传闻宫中的御案上有遗诏说:“朕即位十七年,五经□□,每天都深切忧惧;没有想到任用奸邪之人,以致有今天。统领大军的人,在外面应当协同民心,以巩固国家根本;要慎重!要慎重!”这一天,在京的大小官员从东华门入朝拜贺,御座上没有见到人,只见一个穿青衣戴小帽的人;传呼朝贺完毕,众官请求安葬先帝,看见青衣人传出一道朱批:“按帝王之礼安葬,按王礼祭祀,二皇子以杞、宋之礼对待。”众官又请求一并按帝礼祭祀;过了一会儿,青衣人传话说:“准许。”殿上点名,首先点到魏藻德;叫了三次没有应答,便命令赶快捉拿。不久,他被绳子捆着带来,命令送到刑官处拷打。官员中身材魁伟和有名望的人,都留下任用。那些平素有贪污名声而家产丰厚的人,都发交刑官夹打索银。贼兵中有两名理刑官,刘国公、曾都尉;又有从宫中出来投降贼兵的宦官,都说:李贼虽然是首领,但总共有二十多人彼此抗衡、不相上下,凡事都是大家共同谋划。进入宫中以后,召集各宫女,挑选美貌的,每个贼首分得三十人。贼兵刚进城时,并没有大肆杀戮;几天以后,便肆意屠杀、奸淫、抢掠,无所不为;投降贼兵的官员,他们的妻妾也全都不能幸免,这才开始怨恨后悔,想要逃走。进入城中的贼兵有四十万,抢掠奸淫妇女十分残暴,安福胡同一夜之间死去的妇女有三百七十多人。殉难大臣的家属,贼兵绝不敢侵犯。至于投降贼兵并接受官职的人,各贼将审问长班,如果长班招认本官藏匿金银,便立即锁拿拷打,不停歇。每个贼将领五十名长班,专门缉查、治办官员藏匿财物的事情。每名长班每天限办两件访查之事,名叫“公刺”。北方道路上凡是接受伪官府任命的府县官,遇到贼兵经过,往往先搜取民间妇女供给贼兵;稍有不足,便用刀背乱打,本官苦不堪言。美貌的被带走;丑陋的被留下,贼兵仍命令本官留着,等待后来的人。秀才请求见宋企郊,宋企郊呵斥说:“朝贺大典,要你们这些人干什么!赶快回去读书,等新天子考试后再挑选任用。”几天以后,果然举行考试,第一道题是“天与之”,第二道题是“若大旱之望云霓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李贼拘捕了数千名银匠,凡是抢来的金银以及缴纳的赃款,都熔铸成大砖,用骡马驮回陕西。大概贼兵的心意是想住在关西,时时刻刻想着回到故乡;所以京城外土寇横行,李贼完全不去禁止。李贼的宋军师身高不到三尺,形貌像鬼,卜筮占验非常精确。传说京城未被攻破时,他占卜说十八日下大雨,十九日辰时破城;如果辰时不能破城,当天全军就都返回,等六年以后再来攻破。十九日辰时,贼兵派两个人乘云梯登城,满城的人纷纷逃窜。宁远总兵、定西伯吴三桂拥兵不来,贼兵拿着他父亲的亲笔信招降他;吴三桂得到信却没有打开,拜谢父亲八拜,咬断中指,撕裂家书,随即约王永吉借清兵十万来图谋恢复。那时,皇帝的梓宫停殡在东长安门外,凡是投逆的官员前往拜祭,贼兵也不禁止;但到场的人很少。旁边有两个僧人诵经。众贼各自肆意抢掠,完全没有纪律;李贼有时禁止他们,他们就喧哗说:“皇帝让你去做,金银、妇女也不分给我吗?” 二十八日,各位候选官员拜见伪尚书宋企郊,请求选授衙门职务。宋企郊说:“诸位的职衔都是前朝授予的,新主另有一套规模,恐怕不能全按旧例办理。”众人竭力请求一体选授;宋企郊说:“诸位怎么这样不明事理!新天子登极,自然要另用一批人;此前举行考试,不过是安慰众人的心罢了。替你们这些人打算,不如回去,这是上策。”众人既然绝望,于是逐渐逃回。李贼派四千人守山海关,被王永吉、吴三桂杀得几乎全军覆没;余下的人逃了回来。朝廷官员大多害怕,下令四月十二日亲自出征。又传闻李贼被风雷震伤,投降贼兵的朝廷官员也有很多被震死。孙传庭带兵捣毁陕西贼兵巢穴,几乎将其全部杀尽。清兵大举入关,李贼屡战屡败,后来不知下落。《甲申忠佞纪事》钱邦芑记述 一是殉节的大臣,用来表彰忠贞。守城抵御贼兵而被砍死的,有王章。投井而死的,有范景文。投御河而死的,有金铉。穿戴整齐坐在堂上服药而死的,有李邦华。上吊而死的,有倪元璐、施邦曜、许直、吴甘来、吴麟征、周凤翔。和妻子一起上吊而死的,有汪伟。和妾一起上吊而死的,有马世奇。和妻妾一起上吊而死的,有刘理顺。父子、夫妻、姑母与儿媳一起上吊而死的,有孟兆祥、章明。全家死难的,有成□□;这些都是京城任职的官员。在外任职而死的有三人,即朱之冯、卫景瑗、周遇吉;勋戚之中全家自焚的有四家,即刘皇亲、巩驸马、王皇亲、惠安伯:真可以说是和国家共同承担祸福的人了。二是遁迹的大臣,用来赞美他们的明智。君子不轻易责备别人必须以死殉节,死亡确实很难;只是能够不投降、不报名做官,像僧道一样隐姓埋名,或者做樵夫牧人,或许可以说他们还存有不忘故主的心思。这样的人共有十一人:汪惟效、周亮工、郑三阳、曾樱、曹鼎臣、宫伟镠、施■〈火豦〉、史夏隆、王都、蒋臣、杨尔铭等。

三曰受刑之臣,志辱也。礼云:士可杀,不可辱。衣冠搒掠,君子耻之。最不可解者,首得四相焉。生为上柱国,就不能拚一死,意欲何为!其夹而不死者,方岳贡也;夹而死者,邱瑜、魏藻德、陈演也。其它若李遇知、沈惟炳、陈必谦、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李士淳、吴邦臣、金之俊、吴泰来、张忻、张端、陈纯德、冯恒登、张呜骏、彭登历、方以智、宋之绳、刘廷琮、王某、刘若宜、邹逢吉、朱芾煌、秦汧、潘同春、李逢申、吴履中、朱徽、谢于宣、彭管、龚懋熙、张元辅、刘中藻、聂一心、卫贞固、赵士锦、沈自章、吴孳昌、申济芳、郑楚勋,或夹而死,或夹不死。总之,备极荼毒,囚虏为伍,辱至此极矣;尚可赧颜人世耶!尤可惜者,杨元锡一人,十三岁登科,十四岁登甲,人以为仙佛再世;乃亦包羞忍耻至此!至于张家玉,业已骂贼不绝口矣,绑出要剐,遽尔回心;为烈不终,君子惜之!

四曰受职之臣,志污也。读吾朝之诗书、服吾朝之冠带、受吾朝之封荫,一旦反颜,窜名贼籍,腼面何施!如何瑞征,教习庶吉士;刘昌、薛所蕴,皆祭酒。共有愿用金二万求为国子监者,韩四维。侍郎三人:叶初春,刑部;杨观光,礼部;梁兆扬,兵部。都御史一人,高翔汉。编修三人:杨廷鉴、高迩俨、陈名夏。简讨二人:周锺、朱积;锺则执笔草诏者也。照原官为庶吉士者四人:刘余谟、何允文、史可程、王自超。原系庶吉士,改选外任者十一人:赵玉森、姚文然、刘肇国、白允谦、傅学禹、赵颖、张元锡、梁清标、成克巩、李化麟、李长祥;惟魏学濂虽改外任,仍留京用为户部司务。大理卿一人:吴家周。太常丞一人:项煜。谏议二人:光时亨、裴希度。吏部郎中四人:杨枝起,文选;郭万象,考功;侯佐,验封;熊文举,稽勋。验马寺一人:宋学显。直指一人:龚鼎孳。运使一人:王孙蕙。助教二人:缪沅、钱位坤。若柳寅东、高来凤、耿章光、孙襄、方允昌、朱国寿、许作梅、程光贞、周兰、郭充、姬琨、陈联璧、李春先、吴道新、徐有声、李逢申,俱为部属。又苏京、戴明说、孙承泽、林铭球、李际期、周寿期(寿期一作寿明)、归起光,俱为防御使。姜金允、张之奇、刘世芳、施凤议、刘廷议、顾芬,俱选知府。汤有庆、翁元益、时敏、徐敬时、黄国琦、吕兆龙、王显、董复、黄昌允、熊世懿、刘有澜、傅振铎、胡显、秦汧、黄继祖、吴达、张琦,俱选为知县用。其它已挂选而不知何衙门者,则有王永鳌、王正志、郝晋、赵京仕、党崇雅、侯恂、张应麟、李元鼎、贺武盛。其官之大小不同,而总之皆事伪朝为伪官。查得大明会典:凡从逆诸臣,父母流三千里,妻子没入功臣家为奴,田产、宅屋皆没入官。立振干纲,大加天讨,是在新天子矣。

沧洲纪事

程正揆记

甲申岁,予以玺丞奉诏南京湔除。

三月初六日,陛辞,抵通。

二十四日,至沧洲。内监高某重兵驻防,城守戒严。次日五鼓,传大府宵遁,兵皆鸟兽散。予便服入城探之,无市亦无人;乡绅家皆摘去门额,商贾争以泥塞其闾。至州署,知州罗爌长跪而号曰:大事去矣。十九日京外城溃,内城定不保,内监既夜半潜去。今早有本州岛大秀才王某某等七、八人来强索州印去,云往迎顺朝矣。爌惟待死。因与予抚膺大哭,各珍重以别。有沧州同年贾永迪,访之已没;子四人皆丈夫,感慨时事。予以奉诏逗留为非礼,持不可;是夜遂行。见南来小船,云德州以上皆顺兵,差船某官劫、某官掳;舟子惧不前。家人相视而啼,至有投水者。子女凡七人,皆十岁以下;男妇二十余人,痛哭不欲生。予曰:哭无益,闻贼杀官不掳商。若我在,若辈必死。可择四仆以家眷子女分托之,诈为客装,各觅小船前后载之,可免于难。我从此以一身亡,汝辈不必问所向也。凡簪珥器具,悉毁之;衣服艳色,裂而毁之;公服带笏之类,悉付舟工。再命检小敝衣数件;于易舟时,各挂篷桅间为信,以便认识。是日未举火,日晡方进粥数匙。少假寐,四更月起,予潜出,呼马夫程贵登岸;诡云探贼,遂偕亡,惟携碎银二两钱五百文。是日,匿古庙中。

嗣后,日行成三十里、四五十里。数日,至德州。询知已有新令,查究逃官,借端搜索;若近关厢、成投旅店,便执报官矣。予自此但野宿,连日步行,足跛村落中又不得饮食。

译三是受刑的大臣,说明他们的志节已经受辱。《礼记》说:士人可以被杀,不可以受辱。穿着官服被拷打掠辱,君子以此为耻。最令人不能理解的,是其中首先就有四位宰相。活着时做到上柱国,难道就不能拼死一搏吗?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受夹刑而没有死的,是方岳贡;受夹刑而死的,是邱瑜、魏藻德、陈演。其他如李遇知、沈惟炳、陈必谦、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李士淳、吴邦臣、金之俊、吴泰来、张忻、张端、陈纯德、冯恒登、张呜骏、彭登历、方以智、宋之绳、刘廷琮、王某、刘若宜、邹逢吉、朱芾煌、秦汧、潘同春、李逢申、吴履中、朱徽、谢于宣、彭管、龚懋熙、张元辅、刘中藻、聂一心、卫贞固、赵士锦、沈自章、吴孳昌、申济芳、郑楚勋,有的被夹死,有的受夹刑而未死。总之,他们受尽了酷刑,与囚犯同列,受辱到了极点;还可以厚着脸皮活在人世吗!尤其可惜的是杨元锡一人,他十三岁登科,十四岁中甲,人们认为他是仙佛转世;如今竟然也忍辱含羞到了这个地步!至于张家玉,原本已经不停地痛骂贼兵,被绑出去准备凌迟,却突然改变了心意;壮烈之举没有坚持到底,君子为他感到惋惜!四是接受官职的大臣,说明他们的志节已经污秽。读我朝的诗书,穿我朝的冠带,接受我朝的封荫,一旦反目,钻进贼兵的名册,厚着脸面还能做什么!何瑞征,任庶吉士教习;刘昌、薛所蕴,都任祭酒。共有愿意拿两万金求任国子监官职的韩四维。侍郎三人:叶初春,刑部;杨观光,礼部;梁兆扬,兵部。都御史一人:高翔汉。编修三人:杨廷鉴、高迩俨、陈名夏。简讨二人:周锺、朱积;周锺就是执笔起草诏书的人。按原官任庶吉士的四人:刘余谟、何允文、史可程、王自超。原来是庶吉士、改选外任的十一人:赵玉森、姚文然、刘肇国、白允谦、傅学禹、赵颖、张元锡、梁清标、成克巩、李化麟、李长祥;只有魏学濂虽改任外职,仍留在京城任户部司务。大理卿一人:吴家周。太常丞一人:项煜。谏议二人:光时亨、裴希度。吏部郎中四人:杨枝起,文选;郭万象,考功;侯佐,验封;熊文举,字稽勋。验马寺一人:宋学显。直指一人:龚鼎孳。运使一人:王孙蕙。助教二人:缪沅、钱位坤。至于柳寅东、高来凤、耿章光、孙襄、方允昌、朱国寿、许作梅、程光贞、周兰、郭充、姬琨、陈联璧、李春先、吴道新、徐有声、李逢申,都任部属。又有苏京、戴明说、孙承泽、林铭球、李际期、周寿期(“寿期”一作“寿明”)、归起光,都任防御使。姜金允、张之奇、刘世芳、施凤议、刘廷议、顾芬,都被选任知府。汤有庆、翁元益、时敏、徐敬时、黄国琦、吕兆龙、王显、董复、黄昌允、熊世懿、刘有澜、傅振铎、胡显、秦汧、黄继祖、吴达、张琦,都被选作知县。其他已经挂名候选、但不知属于哪个衙门的,有王永鳌、王正志、郝晋、赵京仕、党崇雅、侯恂、张应麟、李元鼎、贺武盛。他们的官职大小虽不相同,但总而言之,都是侍奉伪朝、担任伪官的人。查《大明会典》得知:凡是投降叛逆的人,父母流放三千里,妻子儿女没入功臣家为奴,田产、房屋全部没收入官。重新振作纲纪,大加施行上天的讨伐,这就要看新天子了。《沧洲纪事》程正揆记述 甲申年,我以尚宝司丞的身份奉诏前往南京清除叛逆。三月初六日,辞别皇帝,抵达通州。二十四日,到达沧州。内监高某率重兵驻防,城中戒严。第二天五更时分,传来大府连夜逃走的消息,士兵也都像鸟兽一样四散。我穿便服进城探查,城中没有市场,也没有行人;乡绅家门上的门额都被摘掉,商人争相用泥巴堵塞门口。到了州署,知州罗爌长跪在地,哭喊道:“大事完了。十九日京城外城已经溃败,内城肯定保不住,内监也已经在半夜偷偷逃走。今天早晨,本州大秀才王某某等七八个人来强行索取州印,说要去迎接顺朝。罗爌只等着死。”于是我和他一起捶胸大哭,彼此珍重道别。沧州有我的同年贾永迪,我去拜访时他已经死了;他的四个儿子都是成年男子,对时局十分感慨。我认为自己奉诏在此逗留是不合礼法的,不能再留下;这天夜里就上路了。见到南来的小船,船上人说德州以上都已经是顺军,某官的船被劫,某官被掳;船夫害怕,不肯前行。家人互相看着哭泣,甚至有人投水。子女共七人,都在十岁以下;男女二十多人,痛哭不想活下去。我说:“哭没有用。我听说贼军杀官员,却不掳掠商人。只要我在,你们这些人必定会死。可以挑选四个仆人,把家眷子女分别托付给他们,假装成客商,各自寻找小船,前后分载,这样就可以免遭灾难。” 我从此以后以一人之身逃亡,你们不必打听我去了哪里。凡是簪子、耳饰和器物,全部毁掉;鲜艳颜色的衣服,撕破并毁掉;公服、腰带、笏板之类,全都交给船工。又命人检查出几件破旧衣服;换船时,分别把它们挂在船篷和桅杆之间作为标记,以便辨认。当天没有生火,直到日暮才吃了几匙粥。稍稍打了个盹,四更时月亮升起,我偷偷出船,叫马夫程贵上岸;谎称是去探查贼情,于是和他一起逃走,只带了碎银二两、钱五百文。这天藏在一座古庙里。此后每天走三十里、四五十里不等。几天后到了德州。打听得知已有新的命令,要查究逃亡官员,借故搜查;如果靠近关厢,或者住进旅店,就会被抓住报官。从此我只在野外住宿,连续多日步行,脚也跛了;在村落中又得不到饮食。

一日,至茶棚,困惫不能兴,僧以粥二具餐。予夜宿栅下。次日,行里许,有乡人负米归者,老病不胜任;予命贵代肩。行二十里,乡人授予二面饼,食之有起色。晚至四女寺,坐树阴下,忽闻舟中有楚音者;讯之,乃年家王士誉,新升潮州守。相见惊异,问计将安出?予告以捕捉明官事,君宜从陆兼程。王首肯,赠路费十金;予止索钱一串,遂别,仍卧树下。

一日,至郑家口。聚族数千户,环以土垣,止一穴,高三尺许;予入焉。有老者,方巾布袍;倚杖见予窭态,问乞乎?予曰:谓之乞亦可。老人曰:当是读书人不遇时者。引人馆坐,乃是学究先生,授董子数辈。案头见孤臣孽子章刻文一首,乃予旧稿,为之感慨。老人曰:知文耶?予指案牍曰:此少时所作。老人惊起,曰:即程君矣!予曰:非也。程与予同里人,盖攘以成名耳。老人曰:敝地有苏氏兄弟,文学好客,当报之。命童子疾驰去。少顷,苏至,遂邀去庄所。庄形若设险备寇者,就其外馆,执礼甚恭。予亦不讳姓名;具馔,予与仆此日方饱肉食。苏伟丈夫,彷佛豪侠气,云俗多盗,有奸宄十数辈,夜无宁宇,乘乱抢劫,势愈横;乡村之深沟高垒,为若辈设也。惟敝庄能与之敌,不敢犯。因屈指某日被围、某日打仗若干次矣,并出所备火器鎗棒。庄丁之猛勇肥长者十余人,立阶下。云此善射、此善拳、此能飞戟刺人于阵、此能跃数丈墙获贼于野,口若不尽其技。而阶下人眉目手足各跃跃欲动,以示可用。予大为壮之,谓苏曰:君殆范、韩之流亚也。苏谢不敏。予宿其家,夜分谈不辍,叙述患难眷属流离。苏矍然曰:某虽不才,愿为知己者用。君既以王命不可留,当速去;作手字数行付某,俟宝眷至,当留与老母同住。君去后,但有北行人,问郑庄在,君室自无恙。若苏氏宅化为平地,某合家百余口并君室总付一烬,勿贻君羞。予感其言,拜而谢曰:古义侠不足道也;敬受教。苏兄弟二人,长之祥、次之中,武城县庠生。

一日。至故城,传言伪官布满州邑,盘劫行人。多遭毒手;不敢前。夜静月明,始发。三更许,黑林中见一人牵驴出,因随之。问何往?答曰:闸上有粮船数十号,以筑坝不可前,南客觅车骑起旱;予往售此驴耳。先是,抚宁侯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先帝特旨召对,命朱总督漕务、赵守御南京,各赐御监马百匹。朱已星趋往淮,赵从潞河发,意必忻城也。因假其驴乘之,疾驰十里许,抵舟所,天明矣。舟大小约百余,亘一、二里;人马杂沓,男女束装,趋者、卧者、病而嘘、仰而号者,多无生气。予无从见忻城,卖驴人亦不知所向。又有车七八十辆,空载相半。推车人饮食若流,予就买米糕啖之,因问车夫装载何处?曰:至宿迁。途中无虞耶?曰:但得钱耳,岂管地远。久之,见一舟,前架大炮一门,旁有壮丁数人,军装者指挥数四,乃赵忻城所居也。诣后舱,赵与其婿及抚宁子、客二人偕见予,但哽咽言株守无了日,临关筑坝不能渡,唯有车行一策。予曰:殆非万全。能依愚见,不独免难,且有奇功。赵喜,趣言之。予曰:赐马尚全否?曰:然。兵丁几何?曰:百五十人。各船水手几何?曰:近千人。予曰:贼大头目皆往北京,惟济南有镇守,皆山东新降将。临清伪官防御使一人、知州一人、守备一人,子可与我三十骑,今晚驰临,待五更夺门入,擒获伪官。若炮响,事济矣。子即带七十骑至,招抚百姓,为恢复计。然后雇船抵临,以千人掘数丈之坝,顷刻可通;兼程二昼夜达济宁下水,再索小船轻便者载家属先行。我与君号召山东义勇,可成一旅城守,以待淮泗史道陵、马瑶草声息相应,事有可图。况君奉敕,谁敢不从?世臣休戚,在此一举;岂不胜鼠窜万倍耶?赵吐舌曰:此等事,子饶为之,弟无此胆。盖赵本纨裤,不知兵。予作色詈曰:真懦夫也!遂告别。后车行数日即遇贼,妇女、玉帛尽驱入济南;兵马俱降,赵仅以身逃。伤哉!河上无安身处,临清又不可住,反故城已暮,诣野舟宿。晨兴,有北来船,予问水路安静否?客言前数日颇宁,后有贼兵搜检,亲见陈侍郎益吾家眷夹拷垂死,后跳入水;又遍索程翰林(即予旧衔)家眷,想亦遇害矣。予闻胆裂,沿河探信。行二十里许,忽闻吼声若雷,林木为动。望之,见西北角白云崒起,宽广百丈,若天际五老奇峰,层峦岳峙历历可数,从东南来如步。渐近,悉成红紫,光若五彩琉璃,屏障中有形似神鸟戈戟状。又近,变黑气横蔽,天日俱隐;砂炮随之,不能开目。予伏土坡下,白昼顿晦;耳边但闻铃铎声,雨电雷雹悉下。少顷过尽,河舟篷桅及居房瓦木皆为一空,云有飞堕数十里外。又闻一妇吹过河,小童吹至二里始定者。盖风异也,或者杀气自北而南耳。

译一天到了茶棚,疲惫不堪,不能起身,僧人给了两碗粥让我吃。我夜里睡在栅栏下面。第二天走了一里多,遇到一个背米回家的乡人,年老多病,承受不了重量;我命程贵替他挑担。走了二十里,乡人送给我两面饼,我吃下后稍有好转。晚上到了四女寺,坐在树荫下,忽然听到船中有人说楚地口音;询问后,原来是世交王士誉,他新近升任潮州知州。相见后双方都很惊讶,他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把捕捉明朝官员的事情告诉他,说:“您应当走陆路兼程前进。”王士誉点头同意,赠给我路费十锭金子;我只要求一串钱,随后告别,仍然睡在树下。一天到了郑家口。那里聚居着几千户人家,四周用土墙围住,只有一个入口,高约三尺;我便进去了。有一位老人,戴方巾、穿布袍;他扶杖看见我贫困的样子,问我是不是来乞讨的。我说:“说是乞讨也可以。”老人说:“你应当是个读书人,只是没有遇到时运。”他把我引到馆舍坐下,原来是位学究先生,正在教授几名学生研读《董子》。我在案头看见一篇题为《孤臣孽子》的刻文,原来是我过去写的稿子,因此很感慨。老人问:“你懂文章吗?”我指着案上的文稿说:“这是我年轻时写的。”老人惊起,说:“原来就是程先生!”我说:“不是。程先生和我是同乡,大概是他窃取我的文章来成名罢了。”老人说:“本地有苏氏兄弟,文章好,又好客,我应当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于是命童子快跑去报信。不久,苏氏来了,便邀请我到他的庄园。庄园的形势像是为设险防贼而建的;他把我安排在外馆,对我行礼十分恭敬。我也不隐瞒姓名。他备办酒食,我和仆人这天才吃饱了肉食。苏氏是个伟岸男子,仿佛有豪侠气概,说当地盗贼很多,有十几个奸邪之徒,夜里不得安宁,趁乱抢劫,势力越来越猖獗;乡村挖深沟、筑高垒,就是为防备这些人。只有他们的庄园能和盗贼抗衡,盗贼不敢侵犯。他还屈指数说某天被围、某天交战,已经有过好几次,并拿出所准备的火器、枪棒给我看。庄丁中勇猛、健壮、高大的人有十多个,站在台阶下。苏氏说:“这个人善于射箭,这个人善于拳术,这个人能够飞掷戟,在阵中刺人;这个人能够跃过几丈高的墙,在野外擒获贼人。”他仿佛还没有把他们的本领说尽。台阶下的人个个眉目、手脚都跃跃欲动,以表示自己可以任用。我大为赞叹,对苏氏说:“您大概是范仲淹、韩琦一类的人物了。”苏氏谦称自己不才。我住在他家里,半夜仍不停交谈,讲述患难经历和家眷流离的情况。苏氏肃然起敬,说:“我虽然没有才干,但愿意为知己效力。您既然因为王命不能留下,就应当赶快离开;写几行亲笔信交给我,等您的家眷到来后,我会让他们和老母亲一同居住。您离开以后,只要有向北去的人,问问郑庄在哪里,您的家室自然会平安。如果苏氏宅院被夷为平地,我全家一百多人连同您的家室一起烧成灰,也绝不让您蒙受羞辱。”我被他的话感动,拜谢说:“古代义侠也不值得再说了;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苏氏兄弟二人,长兄苏之祥,次兄苏之中,都是武城县县学的生员。一天到了故城。传言说伪官遍布州县,拦截抢劫行人,很多人遭到毒手;因此不敢前进。夜深安静、月色明亮时,才出发。大约三更,在黑树林中看见一个人牵着驴出来,于是跟随他。问他要到哪里去,他回答:“闸上有几十艘粮船,因为筑坝不能前进,南方客人寻找车马走旱路;我去卖这头驴。”此前,抚宁侯朱国弼、忻城伯赵之龙奉先帝特别诏旨召见,命朱国弼总督漕运,命赵之龙守御南京,各赐御监马一百匹。朱国弼已经星夜赶往淮地,赵之龙从潞河出发,想必是要去忻城。于是我借来那头驴骑上,急驰十里多,到了船只停泊处,天已经亮了。船只大小约有一百艘,绵延一二里;人马混杂拥挤,男女都收拾行装,有赶路的、躺着的、患病呻吟的、仰面呼号的,大多没有生气。我无法见到忻城伯,卖驴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又有七八十辆车,其中一半左右是空车。推车人像流水一样吃喝,我便买了米糕吃,趁机问车夫要把货物运到哪里。车夫说:“到宿迁。”我问:“路上没有危险吗?”他说:“只要能得到钱,哪里还管路远!”过了很久,看见一艘船,船头架着一门大炮,旁边有几个壮丁,还有四五名身穿军服的指挥,原来就是赵忻城所乘的船。我到后舱去,赵之龙和他的女婿、抚宁侯的儿子以及两名客人一同接见我,只是哽咽着说:“这样困守下去没有尽头,临近关口又筑了坝,无法渡过,只有走陆路乘车这一条办法。”我说:“这恐怕不是万全之策。如果依照我的意见,不但可以免除灾难,而且还可以建立奇功。”赵之龙很高兴,催促我说下去。我说:“御赐的马还在吗?”他回答:“还在。”我问:“兵丁有多少?”他说:“一百五十人。”我问:“各船水手有多少?”他说:“将近一千人。”我说:“贼军的大头目都去了北京,只有济南有镇守官,都是山东新近投降的将领。临清有伪防御使一人、知州一人、守备一人。您可以给我三十名骑兵,今晚驰往临清,等到五更夺门而入,擒获伪官。如果炮声响起,就说明事情成功了。您再带七十名骑兵到那里,招抚百姓,为恢复故国作准备。然后雇船到临清,让一千人挖开几丈长的坝,很快就能通行;兼程走两个昼夜到达济宁下游,再寻找轻便的小船,先载家属离开。我和您号召山东义勇,可以组成一旅守城,等待淮泗的史道陵、马瑶草传来消息,事情就有可图谋之处。况且您奉有敕命,谁敢不听从?世代功臣的荣辱安危,就在这一举,难道不比像老鼠一样逃窜强上万倍吗?” 赵之龙吐着舌头说:“这样的事情,您尽管去做,我弟弟没有这个胆量。”原来赵之龙本是纨绔子弟,不懂军事。我变了脸色骂道:“真是懦夫!”于是告别。后来车队走了几天便遇到贼军,妇女和财物全被赶到济南;兵马也都投降,赵之龙只身逃走。可悲啊!河上没有安身之处,临清又不能停留,返回故城时天已经晚了,只好到野外船中住宿。早晨起来,遇到一艘从北面来的船,我问水路是否平安。船客说前几天还很安宁,后来有贼兵搜查,他亲眼看见陈侍郎益吾的家眷被夹拷打得快要死了,后来跳入水中;贼兵又到处搜查程翰林(就是我从前的官衔)的家眷,想来也遭了害。我听后胆都裂了,沿河探听消息。走了二十里左右,忽然听见像雷一样的吼声,林木也随之震动。望去,只见西北角白云突然升起,宽广百丈,像天边五座奇峰,层层山峦高耸,清楚可数,从东南方向像走来一样。渐渐靠近,全部变成红紫色,光芒像五彩琉璃,云气屏障中还有形状像神鸟、戈戟的东西。再近些,又变成横贯天空的黑气,天和太阳都被遮蔽;砂石像炮弹一样随之飞来,使人无法睁眼。我伏在土坡下面,白天顿时昏暗;耳边只听到铃铎声,雨、电、雷、冰雹一齐降下。过了一会儿风暴完全过去,河上的船篷、桅杆以及住房的瓦木都被刮得一空,听说有些东西飞落到几十里之外。又听说一个妇人被风吹过河去,一个小童被吹出二里才停下。这大概是异常的风,或者是杀气从北面向南面吹来。

行二日,见船,有敝衣,乃向所识为记者,泊对岸;命贵招之,果然。因入舟,止见家属之半。仆具述分别时,止觅二小舟载之;行至老君堂,忽遇三、四贼,舟中人悉赴水逃,惟妾三人匿板下、二子二女坐舱中。贼登舟,便执舟妇,问程翰林何在?妇对非是,不知。以刀加颈欲砍之;妇曰:岂有揽官载无人口行李者乎?贼周视无所有,觅火吃烟方去。盖贼拷问予亲戚之仆得实而来,向使举手启板或儿啼叫,即无噍类。幸而获免,天乎人与!当夜得脱,即星驰至此;彼一舟不知去向。予且喜得全半属。是夜,宿篷上。舟人私语其妇,意欲首官,希给赏。妇遽止之曰:何为送人一家性命?不可坏心!夫语塞。予闻,即舍舟潜行。至德州境,访向施茶僧舍。僧具言德伪知州暴残非人类:乡绅富户皆追赃助饷,视其家赀,十欲得七;不应者辄截人手指殆尽,又割其筋。闭门逃匿者,以火燎之,大家立烬;四散兵丁,于要路恣行掳掠。君行恐不能免,我当着一弟子同伴,谬称为贫僧亲故。予赖得全。后德州义兵起,执伪州审之,竟不识一字,口供系红旗手,押解山西生员赴本州岛任;生员以盘费百两相赠,遂代往焉。德人脔而食之,亦骇异也。至泊头,又遇家眷后船;乃复至沧,投贾氏。赖贾作居停,权息旦夕;虽有伪官,颇与地方相安。

译走了两天,看见一艘船,船上挂着破衣服,原来是我先前认识、负责传递消息的人停泊在对岸;我命程贵去招呼他,果然如此。于是进入船中,只看见一半家属。仆人详细讲述分别时的情形:只找到两只小船来载他们;走到老君堂,忽然遇到三四个贼,船中人全都跳水逃走,只有三名妾藏在船板下面,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坐在舱中。贼登上船,立即抓住船妇,问程翰林在哪里。船妇回答说不知道,不是那回事。贼把刀架在她脖子上要砍她;船妇说:“哪有载着官员一家却没有人口行李的道理?”贼仔细查看,发现什么也没有,找火抽烟后才离开。原来贼拷问了我亲戚的仆人,得到实情后赶来;如果当时他们抬手揭开船板,或者孩子哭叫,船中就不会留下一个活口。幸亏得以免难,真是上天和人的帮助!当夜脱险后,他们立即乘船赶到这里;另一只船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姑且庆幸一半家属得以保全。当夜,住在船篷上。船夫私下对妻子说,想去告发官府,希望得到赏赐。船妇立即制止他说:“为什么要送掉一家人的性命?不能这样坏心!”丈夫无言以对。我听见后,便离开船只,偷偷步行。到了德州境内,去拜访从前施茶的僧舍。僧人详细说,德州伪知州残暴得不像人:乡绅和富户都被追缴财物以供军饷,按照他们的家产,十成中要取七成;不答应的人,往往把手指几乎全部截断,又割断他们的筋。闭门逃藏的人,就用火烧,整家人立即化为灰烬;四处散开的士兵,在要道上任意掳掠。您这次出行恐怕不能幸免,我应当带一个弟子同行,谎称您是贫僧的亲友。这样我才得以保全。后来德州义兵起事,抓住伪州官审问,发现他竟一个字也不认识;他的口供牵涉到红旗手,于是押解山西生员到德州任职;那名生员送给他盘缠一百两,他便代替生员前往。德州人把他割碎分食,这也令人惊骇。到了泊头,又遇到家眷乘坐的后船;于是再次到沧州,投奔贾家。幸亏贾家收留我,暂且使我得以度过眼前;虽然有伪官,但他们和当地人相处得还算相安。

后有威武将军白驹,以督漕突至,马步百余,传令取娼妇百口;防御大索不满百,以良家女及新寡充数。又令:夜不收。向旧巡抚王梅和公弼家索歌妓,王无以应;将军大怒,凌辱不堪。因出示:军民有被乡宦害,许告发;意盖在王也。于是,群小以报复诈吓为事,沧城鼎沸。贾大郎曾以马易同学生屋一间;同学素无赖,来语大郎云:汝使乡宦势,以羸马夺我华居,宜补善价!否则,诉之将军。贾兄弟弗应,无赖子忿然曰:汝藏匿明官程某,罪当族;我往首。遂攘袂去。贾兄弟大恐,请予匿地窖中。予不可;欲行,乃索方巾色衣以往。贾曰:亡命奚用此?予曰:仇人知变服已久,必不向衣冠中物色;所谓反客为主者也。遂出城,四望无路,因思古语云「避暑须向汤镬里、避难亦须向兵火中」,于是诣将军营所。会审王巡抚,见将军长髯赤脚,踞胡床上;王青袍坐其左。予不得出,赂其旗鼓,方得释。将军五更拔营起;予复归贾,相见如再生。复与贾计曰:出首人虽不及行,然隙已成矣,伪官尚在,终非了局。不若挺身出,往拜伪官;岂有既出见而尚称逃官者乎?贾称善。防御、盐运、知州俱山西人,因持刺往。防御迎于馆,讶曰:初闻有求多先生者,误程为陈。今见尊刺,乃私淑已久;房稿熟读,尚记忆可诵。几得罪!意若恨相见晚。又叙官实非本意,语多感怆。旋答拜。州与盐运如之。沧人竞传予与防御为素交。身虽苟安,念世受国恩,身蒙主眷,不能殉难,又每见庙额碑石皆削去崇祯字,恨痛骨髓。有山东参将王桢、游击刘孔和者,将马步兵五、六百赴京投顺,过沧——桢,淄阳人,曾以报仇杀人于市,自诣官请死,成狱;同年王厈为淄令,予告以故,释之。孔和乃长山相公次子,有通家谊。因见予,予欲借彼以备不时,因谓二将曰:闻贼破京后,文武皆幽囚追饷,多毕命者。此行不异蛾之投火,曷若留此,进退裕如。刘然之,遂住沧十里外。又绍兴人陈捷,原领兵二百人守备沧城,降贼;负义气,饶勇略。每与余谈时事,辄作不平语。予一日往说陈曰:闻吴平西入关,闯王将各路兵俱调赴永平;乘隙南走,可还故土,君意如何?陈曰:某志此已久,不敢告君。昨遣人觅得海船,旬日可到淮;备车二辆,为君家眷计。君可诡言入京,走天津间道,旦夕可扬帆也。予曰:虽然,与其托命风波,徒饱鱼腹;何若做一番轰烈事业,传名万古。陈曰:予武夫,不知大计,惟命。予曰:我从临清来,沿河一带所设官皆书生强逼来者,无能为守;兵亦乌合众。今沧州伪官不过五、六人,兵皆君标下;我两家亲信勇力之士可得二十人,又有王、刘二将为声应。一举擒贼,出其不意,可以成功;勤王而北,岂非第一义举乎!陈忻然受教。遂与订盟。生员王立贤者,固所为大秀才其一也(?)。与予交,每夸赍印迎降事为首功。予造其庭,王曰:北行何时?予曰:且欲南,何暇北哉!王惊问再三,予故嗫嚅不语。曰:与君且闲步从容言之。因执手出城;与陈寓相近,坐诸野,为班荆语。问王曰:知平西乎?曰:知之。彼安能敌顺朝哉!予曰:否否。闯已大败,平西拥护太子南征,不日到沧驻兵,已有票下陈守备查各官职名。王愕然,不能语。予曰:何不往守备处看票耶!遂拉至陈寓,予谬语曰:昨所问王立贤,即是此兄。挟印投贼,不止一人;若查报平西,望为保全!陈会意,佯怒;王遂跪,乞饶命,云俟吴平西至,情愿缚伪官以献。予曰:君起,当告之。已有太子密旨擒各处伪官,大兵即日临城矣。拏贼时,汝大呼「奉有诏旨,杀贼不杀民,百姓各自生理,不得惊恐」;即是汝功。否则,先斩汝首。王连声诺,不敢违。因以二丁守之。予与捷私约,明日初一日属官例入道署参见,带心腹家丁十人当堂擒之,即请龙亭至察院开诏可也。议定,返贾宅,遣家人数辈出助陈。又预书告示二张,一晓谕剿贼安民,不许惊动;一传文武军民人等俱易孝服,诣龙亭为先皇帝、皇后发丧颁诏。是夜,贾氏伯仲集宾客,谈笑达旦。忽报道前鼓噪矣;又报城闭不启矣;座客悉奔。少顷,王立贤大呼排闼入,曰:贼已尽擒矣!请予行。时城内喧声四起,随予者若蜂蚁,街市填塞,或从屋上行。油油然至道门,诸伪官已锁械揭之竿矣。予出袖中二示悬之,人心始定。入道署,即檄王桢、刘孔和各带马步兵五十人入城,余俱扎营关外听令。

译后来有威武将军白驹以督运漕粮的身份突然来到这里,带着马兵、步兵一百多人,传令索取娼妇一百人;防御使大肆搜寻仍不满百人,便用良家女子和新近守寡的妇女充数。又下令夜间不许宵禁。白驹向从前巡抚王梅和公弼家索要歌妓,王家无法应付;将军大怒,肆意凌辱。于是又出示告示说:军民如果受到乡宦迫害,可以告发;意思大概是针对王家。这样一来,一群小人以报复、诈骗和恐吓为业,沧城一片沸腾。贾大郎曾用一匹马换得同学的一间房屋;那同学向来无赖,来对贾大郎说:“你仗着乡宦的势力,用劣马夺了我的好房子,应当补足合理的价钱!否则我就去向将军告发你。”贾氏兄弟没有答应,无赖子愤怒地说:“你们藏匿明官程某,罪当灭族;我要去告发。”说完挽起衣袖就走。贾氏兄弟非常害怕,请我藏到地窖里。我不同意;想要离开,便索取方巾和有颜色的衣服穿着。贾家说:“逃亡的人为什么还要用这些?”我说:“仇人知道我改换服装已经很久了,必定不会到穿戴衣冠的人中寻找;这就叫反客为主。”于是出城,四面看去没有道路,便想起古话说:“避暑要躲进沸水锅里,避难也要进入兵火之中。”于是到将军营地去。正赶上审问王巡抚,看见将军长着长胡子,光着脚,盘坐在胡床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王巡抚穿着青袍,坐在他的左边。我无法出去,拿钱贿赂他的旗鼓官,才得以释放。将军在五更时拔营出发;我又回到贾家,彼此相见如同获得重生。又和贾家商议说:“那个告发我的人虽然还没有赶来,但嫌隙已经造成;伪官还在,事情终究不能了结。不如挺身而出,去拜见伪官;哪有已经出来见面,却还称作逃亡官员的道理?”贾家称好。防御使、盐运使、知州都是山西人,于是我拿着名帖前去。防御使到馆舍迎接我,惊讶地说:“起初听说有求多先生,我把程先生误听成陈先生。现在看见您的名帖,才知道我早已私下仰慕您;您的制艺文章我熟读过,至今还记得,能够背诵。差一点获罪了!”神情仿佛遗憾相见太晚。随后又说自己做官实在不是本意,话语中多有悲伤。很快便回拜。知州和盐运使也如此。沧州人争相传说我和防御使原本就是旧交。我虽然暂时苟且安全,但想到世代受到国家恩惠,自身又蒙受先帝眷顾,不能为国难殉死;并且每次看见庙额、碑石上都被削去“崇祯”字样,痛恨悲愤深入骨髓。有山东参将王桢、游击刘孔和,率领马兵、步兵五六百人前往北京投降,经过沧州。王桢是淄阳人,曾经为了报仇在市中杀人,亲自到官府请求处死,案件已经定罪;我的同年王厈当时任淄阳令,我把缘故告诉他,才将王桢释放。刘孔和是长山相公的次子,两家有世交情谊。我于是见到他,想借助他来防备意外,便对两位将领说:“听说贼军攻破北京后,文武官员都被囚禁并追缴军饷,很多人因此丧命。你们此行和飞蛾扑火没有不同,哪里比得上留在这里,进退都宽裕。”刘孔和认为有道理,于是驻留在沧州十里之外。又有绍兴人陈捷,原先率领二百名士兵守卫沧城,后来投降贼军;他很讲义气,也勇敢有谋略。每次和我谈论时事,总是说些不平的话。一天我去劝陈捷说:“听说吴平西已经入关,闯王将各路兵马都调往永平;可以乘这个空隙向南逃走,回到故乡,您的意思如何?”陈捷说:“我早已有这个志向,只是不敢告诉您。昨天已经派人找到海船,十天之内可以到淮地;又准备了两辆车,是为您的家眷打算。您可以谎称进京,走天津的间道,早晚就能扬帆出发。”我说:“即使这样,与其把性命托付给风浪,白白成为鱼腹中的食物,哪里比得上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名传万古?”陈捷说:“我是武夫,不懂大计,一切听您的命令。”我说:“我从临清来,沿河一带所设置的官员,都是被强行逼来任职的读书人,没有能力守御;士兵也都是乌合之众。如今沧州的伪官不过五六个人,士兵全是您部下的兵。” 我们两家的亲信勇士可以得到二十人,又有王桢、刘孔和两位将领作为声援。一举擒获贼官,出其不意,就可以成功;向北进军勤王,难道不是第一等的义举吗!”陈捷欣然接受教诲,于是和我订立盟约。生员王立贤,本来就是所谓大秀才中的一人(?)。他和我有交情,每每夸耀自己带着州印迎接投降,把这件事说成首功。我到他家去,王立贤问:“什么时候北上?”我说:“我正打算南下,哪里有空北上呢!”王立贤惊讶地反复追问,我故意支支吾吾不说。我说:“我们暂且悠闲地散步,慢慢谈吧。”于是拉着他的手出城;他的住处和陈捷的住所相近,我们坐在野外,以树枝铺地交谈。我问王立贤:“知道平西伯吗?”他说:“知道。他怎么能抵挡顺朝呢!”我说:“不对,不对。闯王已经大败,平西伯拥护太子南征,不日就要到沧州驻兵,已经有文书下发给陈守备,查明各官职名。”王立贤惊愕得说不出话。我说:“为什么不去守备处看看文书呢?”于是把他拉到陈捷住处,我假意说:“昨天所问的王立贤,就是这位兄长。他带着州印投贼的,不止一个人;如果向平西伯查报,希望您能保全他!”陈捷会意,假装发怒;王立贤便跪下请求饶命,说等吴平西到来,愿意捆绑伪官献上。我说:“您起来,应当把这件事告诉他。已经有太子密旨,要擒拿各地伪官,大军当天就要到城下。捉拿贼官时,您要大声喊道:‘奉有诏旨,杀贼而不杀百姓,百姓各自谋生,不得惊扰。’这就是您的功劳。否则,先斩下您的头。”王立贤连声答应,不敢违抗。于是派两个壮丁看守他。我和陈捷私下约定,明天初一,属官按惯例进入道署参见时,带十名亲信家丁在堂上擒拿他们,然后请龙亭到察院宣读诏书就可以了。商议完毕,回到贾家,派几个家人出去帮助陈捷。又预先写好两张告示:一张晓谕剿灭贼军、安定百姓,不许惊扰;另一张传令文武官员、军民等全部换穿孝服,到龙亭前为先皇帝、皇后发丧,并颁布诏书。这天夜里,贾家兄弟聚集宾客,谈笑直到天亮。忽然有人报告城外已经鼓噪,又报告城门关闭不开,座中宾客全都奔逃。不久,王立贤大声叫喊着推门进来,说:“贼官已经全部擒住了!”请我出行。当时城中喧声四起,跟随我的人像蜂蚁一样,街道市场全被挤满,有的人甚至从屋顶上行走。人群浩浩荡荡来到道署门前,几名伪官已经被锁住,并绑在杆子上示众。我从袖中拿出两张告示悬挂起来,人心才安定下来。进入道署后,立即传檄王桢、刘孔和各带马兵、步兵五十人入城,其余人都在关外扎营听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乡绅、举贡十余人,揖于后堂。予曰:今日之事,实属义举,诸君有异议乎?众齐声称快曰:誓无二心。予曰:此祖宗之灵、社稷之福,诸君子大忠、大孝也。且退,俟龙亭至,当缟衣旅进如朝礼。行礼毕,方再议守御。众诺而出。是日,设御座于堂上,诸生赞礼,喝文武官、进士、举、贡、监、生员等、里老、庶民进,分东西班立两墀下,行五拜三叩头礼。予服衰绖,立御座东首,展先所领湔除诏书,以玺向外,意拟诏辞开读曰:具官臣某,奉皇帝遗诏、太子敕谕,闯贼李自成悖天行逆,凌逼君后、毒虐臣民,宗社震惊,神人忿怒。平西伯吴三桂奋勇大战,贼覆全军;乘胜追奔,行歼余孽。兹敕尔尚宝司卿程正揆以某衔统领王祯等各路兵马前来会剿,仍招练乡勇,恢复几辅,擒斩伪官;戮力勤王,以奏肤凯。乡宦士庶,咸赦除既往之罪;赴义者录,从逆者诛。务在靖乱安民,勿纵、勿扰,钦哉!特谕。宣毕下阶,亦行礼如前,呼万岁者三;群臣亦三呼。予举哀大哭,群臣亦大哭。自署以内及街市尽沧之人,皆伏地,哭声彻云表,真可寒天地、泣鬼神矣。呜呼痛哉!此五月初一日事。随命王桢等客兵守关、各衙役守城。旧州守罗爌仍理州事,封长芦运司库,并追缴伪印讫。予归贾宅,以王立贤等四士人各付朱檄,分往兴济、东光、清县、献县四处谕彼处士民书吏,即擒伪官解军前者,以功论。如隐匿纵逃,发兵屠剿。是夜,官皆就缚。初三日夜,俱逮至沧,斩之。

初六日,闻贼大败,焚宫室西遁,传太子入平西营。又数日,忽闻摄政王剃头告示,人心复惊惧。久之,旋得免剃令。

予以既经鼎革,战守靡施;且诏命在身,当图竣事。欲行,沧人不强留。盖予在沧城守匝月,未尝派一饷、戮一人、动一官库,兵民颇德之。予于二十八日启行,抵临清,与眷属会。先是,老君堂之厄,踉跄南窜,贼遍河上,舟子尚未忘情,时侧目焉。至临清坝,塞不能行。二更时,家人偶往岸,忽舟子大呼曰:将军令,凡妇女掳入官;汝辈速逃命。悉驱入水,几溺;遂摇舟去。子女不能携,啼不休;恐为贼觉,皆弃置乱石中,妇辈往土墙内匿。仆反失舟,大惊无所措。徐闻啼哭声,始得所在,借寓旧交徽人范监生家。予至临,亦假馆于此。癸未进士凌駉,以起义驻临;闻予至,如获右臂,谓曰:西北已矣,东南尚可为!清源乃漕运咽喉,有标兵勇悍可用;予当此一面,君当往济南招集诸郡义丁,可成一旅。我两人如左右手,不能脱然付理乱于不闻也。予曰:度力识时,河以北非我有也。一木之支,徒费心力;不若渡河议大事,尚有万全。旬日后,募马兵百二十人、步兵八十人南发。

七月,过淮上。八月,至南京,仍宣诏旨湔除讫,具疏闻沧州事,缴伪印、伪符共十七件。王桢等下部优叙;惟刘孔和与刘泽清通谱交善,泽清招饮夜醉,论诗不合,遂被杀,惜哉!

野史氏邹漪曰:端伯先生以奉诏闲曹而倡复仇义举,斩十八员从逆贼首、奠四十日抱恫皇灵;忠孝慷慨,固不待言矣。而予读其沧州纪事,纚纚千言,层折流连,情事如画。于其餐风宿露,见先生之履险全身;于其易服分舟,见先生之知几通变;于其用贼攻贼,见先生之智深勇沈;于其宿北渡南,见先生之识时观变。然则先生殆文武全才,上马杀贼、下马赋诗,而非可仅以绣虎雕龙目之也。至若舟人之妇,一言而弭杀机;苏氏之子,倾盖而多侠气;与夫茶亭之僧、居停之贾氏伯仲,尤为可嘉,远过忻城辈万万矣。

北使纪略

陈洪范撰

闯寇肆虐,逼犯北京;先帝宾天,宗社沦丧。洪范世受国恩,迩年废居海滨,惊闻异变,泣愤同仇;徒跣至镇江,史阁部招同过江,议安将士。忽接礼部札付,奉旨召对;始知为吴三桂借兵破贼,顾大宗伯荐往北使。蒙皇上面命,谨对:国事多艰,惟命所之,义不敢辞。但使事甚重,非武臣可以专任;必得文臣同往。部议:兵部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卿马绍愉偕行,以银十万两、金一千两、缎绢一万疋为酬□之仪。因以祭告祖陵,奠安先帝后,封吴三桂为蓟国公。本镇恐□情甚□,事难遥度;就中机宜,必奉庙算可以奉行。具疏上请,复蒙皇上召对亲切,群臣廷议佥同。

七月十八日,银币甫齐,始得开舟。行至瓜仪,原请借用各镇马骡,鲜有应者;箱鞘繁重,苦不能前。至清江浦,雇骡市马不足驮运,分留缎绢从河汛舟,刘东平、田淮抚各发兵二百余名护送。

十五日,渡黄河。

二十一日,至宿迁,忽接□使唐起龙等六人赍摄政王书与本镇,事涉嫌疑,不敢遽进;当即具疏奏闻。念已奉使在道,难以中阻,与左、马二使酌议前行。

译乡绅、举人、贡生十多人在后堂行礼。我说:“今天的事情,实在是义举,各位有不同意见吗?”众人齐声称快,说:“我们发誓没有二心。”我说:“这是祖宗之灵、社稷之福,也是诸位的大忠、大孝。请暂且退下,等龙亭送到后,穿着白衣依次进来,按照朝礼行礼。”众人答应后离开。这天,在堂上设置御座,诸生主持礼仪,高声呼喊文武官员、进士、举人、贡生、监生、生员等,以及里老、庶民进来,分列东西两班站在台阶下,行五拜三叩头礼。我穿着丧服,站在御座东边,展开先前领受的湔除诏书,将玉玺一面向外,打算以诏书的措辞开始宣读:“具官臣某,奉皇帝遗诏、太子敕谕:闯贼李自成违背天理、发动叛逆,凌辱逼迫君王和皇后,毒害虐待臣民,使宗庙社稷震动,神灵和人们都愤怒。平西伯吴三桂奋勇作战,大败贼军;乘胜追击败逃的贼军,继续歼灭残余。现命尚宝司卿程正揆以某官衔统领王桢等各路兵马前来会同剿贼,仍然招募训练乡勇,恢复畿辅地区,擒拿斩杀伪官;竭尽力量勤王,以奏报肤功。乡宦、士人、百姓,都赦免过去的罪过;参加义举的人予以记录,投降叛逆的人诛杀。务必平定乱事、安抚百姓,不得放纵,不得扰民,敬慎奉行!特此晓谕。”宣读完毕下阶,也像前面一样行礼,三呼万岁;群臣也三呼万岁。我举哀大哭,群臣也大哭。从道署以内直到街市,沧州人全都伏在地上,哭声直冲云外,真是使天地寒心、鬼神落泪啊。唉,真是痛心!这是五月初一日的事情。随后命王桢等外来军队守关,各衙门差役守城。原来的州守罗爌仍然处理州中事务,封存长芦运司的库房,并已经追缴伪印。我回到贾家,把王立贤等四名士人各自交给一道朱檄,分别前往兴济、东光、清县、献县,向当地士民和书吏宣告:立即擒拿伪官,押解到军前,按功论赏。如果有人藏匿伪官、放走逃犯,就发兵屠剿。当夜各地官员都被捆绑。初三日夜,全部押到沧州,斩首。初六日,听说贼军大败,焚烧宫室后向西逃走,传言太子进入平西伯军营。又过了几天,忽然听说摄政王发布剃头告示,人心再次惊恐。过了很久,终于得到免除剃发命令的消息。我认为既然已经发生鼎革,战守都无从施展;而且诏命在身,应当设法把事情办完。想要离开时,沧州人也没有强行挽留。大概是因为我在沧城守了整整一个月,从未摊派一份军饷,杀过一个人,也没有动用一座官库,军民都很感激我。我在二十八日启程,到了临清,和家眷会合。此前在老君堂遇险时,我们仓促向南逃,贼兵遍布河上,船夫至今仍心有余悸,时常侧目看我们。到了临清坝,水道被堵,船不能行。二更时,家人偶然到岸上,忽然船夫大声喊道:“将军有令,凡是妇女都要掳进官府;你们赶快逃命!”妇女们全被赶入水中,几乎溺死;船夫随即摇船离去。子女无法携带,不停哭泣;又怕被贼军发现,只好把他们丢在乱石中,妇女们则躲进土墙里。仆人反而和船失散,大惊失措。后来渐渐听到哭声,才找到他们,借住在旧交、徽州人范监生家。我到临清后,也寄居在这里。癸未进士凌駉因起义驻守临清;听说我来了,像得到右臂一样高兴,对我说:“西北已经没有希望,东南还可以有所作为!清源是漕运的咽喉,那里有勇悍可用的标兵;我应当负责这一面,您应当前往济南,招集各郡义丁,可以组成一旅。我们两人就像左右手,不能漠然置身事外,任凭天下治乱而不闻不问。” 我说:“估量力量、辨识时势,黄河以北不是我们能够拥有的。像一根木头那样支撑局势,只是白费心力;不如渡过黄河商议大事,还可能有万全之策。”十天后,招募马兵一百二十人、步兵八十人,向南出发。七月,经过淮河上游。八月,到达南京,仍然宣读诏旨,完成湔除之事;上疏报告沧州的事情,缴上伪印、伪符共十七件。王桢等人交由有关部门从优叙功;只有刘孔和因为与刘泽清有族谱上的交情,又和刘泽清交好,刘泽清设宴招饮,夜里喝醉后因谈诗意见不合,刘孔和便被杀了,可惜啊!野史作者邹漪说:端伯先生以奉诏任职的闲散官员身份,倡导恢复故国、报仇雪恨的义举;斩杀十八名投降叛贼的首领,为皇帝的英灵含悲哀痛四十天;他的忠孝和慷慨,本来不必多说。我读他的《沧州纪事》,洋洋洒洒千言,层层转折,反复铺陈,情景宛如图画。从他餐风露宿中,可以看出先生在险境中保全自身;从他改换服装、分船安置中,可以看出先生能察觉时机、通权达变;从他利用贼军去攻击贼军中,可以看出先生深谋大勇、沉着果断;从他住宿北方、渡河南行中,可以看出先生能够识时察变。这样看来,先生大概是文武全才,上马可以杀贼,下马可以赋诗,不能只把他看作擅长写文章的人。至于船夫的妻子一句话消除杀机,苏氏兄弟一见面便显出很多侠义气概,以及茶亭中的僧人、收留他的贾氏兄弟,都尤其值得称赞,远远超过忻城伯等人万万倍。《北使纪略》陈洪范撰写 闯贼肆虐,进逼并侵犯北京;先帝驾崩,宗庙社稷沦陷。洪范家世代受国恩,近年闲居海滨,惊闻变故,因共同仇恨而哭泣愤怒;于是赤脚走到镇江,史阁部邀请我一同渡江,商议安置将士的事情。忽然接到礼部的公文,奉旨召见对答;这才知道吴三桂借兵破贼,顾大宗伯推荐我出使北方。承蒙皇上亲自面命,我谨慎回答:国事多艰,唯听命而行,道义上不敢推辞。但出使之事十分重大,不是武臣可以独自担当的;必须有文臣一同前往。礼部商议:由兵部侍郎左懋第、太仆寺卿马绍愉一同出行,以白银十万两、黄金一千两、缎绢一万匹作为酬□之礼。于是又祭告祖陵,安葬并慰奠先帝和先后,封吴三桂为蓟国公。本镇担心□情十分□,事情难以从远处推测;其中的机宜,必须奉行朝廷的谋划才能办理。于是具疏上奏请求,又蒙皇上亲自召见,亲切嘱咐,群臣在朝廷上议论也一致同意。七月十八日,银币刚刚备齐,才得以开船。行至瓜仪,原先请求借用各镇的马骡,却很少有人响应;箱笼和鞍鞘又笨重,苦于无法前进。到清江浦,雇骡买马仍不足以驮运,只好把缎绢分出一部分,交给河汛的船只运输;刘东平、田淮抚各自派出二百多名士兵护送。十五日,渡过黄河。二十一日,到达宿迁,忽然接到□使唐起龙等六人带来的摄政王书信,送给本镇。事情涉及疑虑,不敢立即前进;当即具疏上奏报告。想到既然已经奉使在路上,就难以中途阻止,于是和左懋第、马绍愉两位使臣商议后继续前行。

二十五日,至马兰屯,为沂、滕之冲。时值土寇劫屯,闻本镇至,半夜遁去。次日,委标下游击孙国柱执本镇与尤部院谕牌招抚,仍留国柱在本屯,团练乡勇,即有土寇千人就抚为兵;八寨俱散,一方获全。

九月初一,至望冢贡家楼,遇土寇千人,劫驮打仗;护行将士追杀数十人,寇退,箱鞘无恙。

初五日,至济宁州。□官不许近城栖宿,放炮吶喊,有欲出打仗状。夜宿五里铺,次晨移驻二十里铺,以待水运缎币;四日不至,差参将王茂才沿河催运。自渡河来,村落凋残,巷无居人。将士裹粮,露宿济宁;以士民为□用,概不纳兵。

初九日,将借护兵将发之南回,沿途另雇土著乡兵护行。至汶上县。□官总河杨方兴统兵相遇,本镇告以通好之意。彼言谋国要看大势,我国兵强,如要和好,须多运漕粮来,我们好说话,只是儞南官要我摄政王早收一统之业耳。本镇对以逆闯未灭,正当南北同心;降官说话,如何轻听得。

十五日晚,临清有旧锦衣骆养性——□用为天津督抚,遣兵来迎。

十八日,至德州。有□官巡抚山东方大猷告示云:奉摄政王令旨,陈洪范经过地方,有司不必敬他,着自备盘费。陈洪范、左懋第、马绍愉止许百人进京朝见,其余俱留置静海。祖泽溥所带多人,俱许入京等语。味其语意,目中已无使命。次早,传告示之傍,有匿名一示云:「我乃俯偻而循,汝犹正立而面;原非不令而行,何怪见贤而嫚」四语。殊可骇异!疑为地方无赖借端中伤使臣也。及有报称目击谁写贴者,惟揭示存照而已。复闻□官知州将匿名示句抄报至北,摄政王令冯铨解说「此语乃是骂王」;王益滋不悦矣。至沧州,本镇与左部院商确相见之礼如何;若执不见,当日面承召对,天语丁宁,恐无以通好济国事。因集马太仆、梅主事各参谋共议,佥云:时势异殊,但济国事,不妨稍从委曲。再四踌躇未协。次日,左部院出首辅主议廷臣覆疏二通以示本镇,始知阁议中以屈膝为辱命,尊天朝体;议论乃定。因悉议中以关外瓯脱与之,许岁币不得过十万;覆疏中「有酬而非款」等语。此由阁议时第知吴三桂借名逐寇,不知踞都改号。□□如此,谅难受我□索;使臣惟有不屈共矢矣。

二十六日,骆养性亲到静海县,将三使臣所带官丁止许百人进京,余尽安置静海古寺中,以□官守之。养性虽奉旨,语言之际,似尚不忘故国。谍者侦知以报;摄政王怒,疑养性,削职逮问。且京城内外访察甚严,有南人潜通消息者,辄执以闻。陷北诸臣,咸杜门噤舌,不敢接见南人;而甘心降□者,惟言绝通好、杀使臣、下江南,以取容悦。山东僭踞,皆王永鳌、方大猷为政,闻其屡疏极言不可和状。嗣王永鳌,其裨将缚之辕门;群唾其面,争脔割之:足以昭降□之报。

二十九日,至河西务。闻主已入都,择十月初一日登位,不便遽前;差官王廷翰、生员王言假以副将联名帖送内院。冯铨见帖写侍生,厉声曰:入国问禁,何无摄政王启,辄敢持帖来见我!王言曰:夫使奉本朝皇帝之命,致谢清朝。大使行过济宁,已草一启,欲先达摄政王;及抵德州,见有「不必敬他」之说,因此中辍。今差官此来,正是问禁。冯铨语塞,而厉稍平。徐曰:不收汝帖,可即进京来见。

初五日,至张家湾。因贻摄政王启,大意言为国以礼,三使奉御书、礼币而至,礼宜遣官郊迎,岂有呼之即入之礼!复草一书与内院诸臣。王言至内院,两见洪承畴似有不安之色,含涕欲堕;谢升时而□帽、时而南冠,默然忸怩;冯铨则惟其所言,岸然自志。内院首刚陵榜什问:何以不径进来?王言告以御书不可轻亵;若不差官去迎,使臣宁死不敢前进。

初十日,差礼部官又奇库迎至张家湾。祖泽溥差原同参将辛自修二人至湾说,摄政王见启,意颇善。其父祖大寿传言:少有机会,无不效力。暗遣人相闻三桂。三桂传言:清朝法令甚严,恐致嫌疑,不敢出见。令所亲来致意,终身不忍一矢相加遗。三桂旋西出剿贼。

十二日,鼓吹前导,捧御书从正阳门入城,使臣随之;左部院素服、素帷,□将使臣及官兵人等送至鸿胪寺居住。□欲以御书送至礼部,捧书者却足不敢前;时已天晚,因亦迎入寺中。关防甚严,内外不许举火,俱□传送,官丁饥寒殊苦。

十三日,有礼部官数人至寺,问南来诸公有何事至我国?三使应之曰:我朝新天子问贵国借兵破贼,复为先帝发丧成服;令我等赍御书、银币,前来致谢。官云:有书可付吾们。应之曰:御书礼宜送入贵朝,不宜轻投儞部。官云:凡进贡文书,俱到礼部转启。应之曰:天朝御书,何得以他国文书比。官云:说是御书,吾们也不收罢。作色而去。□以谢礼为贡、以天朝御书同于他国贡文,以故御书不敢轻与。

译二十五日,到达马兰屯,那里是沂州、滕州的交通要冲。当时正逢土寇劫掠屯寨,听说本镇到来,半夜逃走。第二天,委派标下游击孙国柱拿着本镇和尤部院的谕牌招抚他们,并把孙国柱留在本屯,组织训练乡勇;于是有一千名土寇投降,编为士兵,八座寨子也都解散,一方百姓得以保全。九月初一,到达望冢贡家楼,遇到一千名土寇,他们抢劫驮载物资并交战;护送的将士追杀了几十人,土寇退走,箱笼和鞍鞘都没有损失。初五日,到达济宁州。□官不许我们在城附近住宿,还放炮呐喊,表现出要出城交战的样子。夜里住在五里铺,第二天早晨移驻二十里铺,等待水路运送缎币;四天还没有到,便派参将王茂才沿河催促运输。自从渡过黄河以来,村落凋残,街巷中没有居民。将士们裹着粮食露宿济宁;以士民为□用,完全不收取军粮。初九日,准备把借来的护送兵送回南方,沿途另外雇用当地乡兵护行。到达汶上县。□官总河杨方兴率兵与我们相遇,本镇把愿意通好的意思告诉他。他说:“谋划国家大事要看大势。我国兵力强盛;如果想和好,就必须多运漕粮来,我们才好说话。只是你们南方官员要我让摄政王早日完成统一天下的事业。”本镇回答:“逆贼闯王还没有消灭,正应当南北同心。降官说的话,怎么能轻易听信!” 十五日晚,临清有旧锦衣卫骆养性——□任天津督抚——派兵来迎接。十八日,到达德州。有□官、山东巡抚方大猷发布告示说:奉摄政王令旨,陈洪范经过地方时,有司不必敬重他,费用由他自己准备。陈洪范、左懋第、马绍愉只允许一百人进京朝见,其余人全部留置静海。祖泽溥所带的许多人,都允许进京,等等。品味其中的语意,已经完全不把使臣使命放在眼里。第二天早晨,在告示旁边又发现一张匿名告示,写道:“我本来俯身弯腰地顺从,你却还挺直身子面对我;本来并非没有命令而行动,何必奇怪见到贤者却轻慢他。”四句话十分令人惊骇!怀疑是地方无赖借机中伤使臣。后来有人报告说亲眼看见是谁写的贴子,但实际上只有告示留存作为凭据而已。又听说□官知州把匿名告示中的句子抄报到北方,摄政王命令冯铨解释说:“这句话是在骂王。”摄政王更加不高兴了。到了沧州,本镇和左部院商议应当怎样行相见礼;如果坚持不肯见面,那么皇上当日亲自召见时的嘱咐如此恳切,恐怕就无法通过通好来成就国家大事。于是召集马太仆、梅主事等参谋共同商议,众人都说:“时势已经不同,只要能成就国家大事,不妨稍微委曲求全。”反复犹豫,仍未能协调一致。第二天,左部院拿出首辅主持、朝廷大臣共同上奏的两道复疏给本镇看,本镇才知道内阁议论认为屈膝行礼是辱没使命,要尊重天朝体制;于是议论才定下来。原来议论中说把关外的瓯脱之地给他们,答应的岁币不得超过十万;复疏中还有“有酬而非款”等话。这是因为内阁议论时只知道吴三桂借出兵之名驱逐贼寇,不知道他们已经占据都城、改换年号。□□如此,料想难以接受我们的□索;使臣只有共同发誓,绝不屈服。二十六日,骆养性亲自到静海县,把三位使臣所带的官员和随从只允许一百人进京,其余全部安置在静海的古寺中,由□官看守。骆养性虽然奉有诏旨,但说话时似乎还没有忘记故国。密探侦知后报告上去;摄政王大怒,怀疑骆养性,削去他的官职并逮捕审问。而且京城内外查访非常严密,凡有南方人私下传递消息的,便立即抓捕上报。陷于北方的各位臣子,都闭门不出、闭口不言,不敢接见南方人;而那些甘心投降□的人,只说断绝通好、杀掉使臣、攻下江南,以此讨好取容。山东僭越占据政权,都是王永鳌、方大猷在主持政务;听说他们多次上疏,极力说明不能议和。后来王永鳌的副将把他捆在辕门,众人向他脸上吐唾沫,争相把他割碎分食:这足以彰显投降□者的报应。二十九日,到达河西务。听说新君已经进入都城,选择十月初一日登位,不便立即前进;于是派官员王廷翰、生员王言,假借副将联名的名帖送到内院。冯铨看见名帖上写着“侍生”,厉声说:“进入别国要先询问禁令,为什么没有摄政王的启文,就敢拿着名帖来见我!”王言说:“我们使臣奉本朝皇帝之命,前来向清朝致谢。大使经过济宁时,已经草拟了一道启文,想先送给摄政王;到了德州,看到有‘不必敬他’的说法,因此中止了。现在派官员来这里,正是来询问禁令。”冯铨一时无言,语气也稍稍缓和。过了一会儿说:“我不收你们的名帖,你们可以立即进京来见。” 初五日,到达张家湾。于是向摄政王递交启文,大意说:治理国家要讲礼仪,三位使臣带着御书、礼币而来,按礼应当派官员到郊外迎接,哪有一召唤就让人入内的礼数!又起草了一封信给内院诸臣。王言到内院,两次见到洪承畴,见他似乎神色不安,眼含泪水;谢升一会儿戴□帽,一会儿戴南冠,默默地扭捏不安;冯铨则只按自己的说法行事,神色傲然,自以为是。内院首辅刚陵榜什问:“为什么不直接进来?”王言告知他御书不可轻慢亵渎;如果不派官员去迎接,使臣宁愿死,也不敢前进。初十日,礼部派官员又奇库到张家湾迎接。祖泽溥派原先一同任参将的辛自修二人到湾上来说,摄政王看过启文,意向颇为友善。他的父亲祖大寿传话说:“只要稍有机会,没有不竭力效忠的。”又暗中派人传话给吴三桂。吴三桂传话说:“清朝法令十分严厉,恐怕引起嫌疑,不敢出来相见。”只派亲近的人来表示心意,说终身不忍向我们射出一箭。吴三桂随即向西出兵剿贼。十二日,鼓乐和仪仗在前面引导,捧着御书从正阳门进入城内,使臣跟随其后;左部院穿着素服,挂着白色帷幕,□把使臣和官兵等送到鸿胪寺居住。□想把御书送到礼部,捧书的人却停步不敢前进;当时天已经晚了,于是也把御书迎入寺中。关防十分严密,内外都不许生火,全部□传送,官员和兵丁饥寒交迫,十分困苦。十三日,几名礼部官员来到寺中,问南来的诸位先生有什么事到我国来。三位使臣回答:“我朝新天子询问贵国借兵破贼之事,又为先帝发丧服丧;命令我们携带御书、银币前来致谢。”官员说:“有书就交给我们。”使臣回答:“御书按礼应送入贵朝,不应轻易投交给你们礼部。”官员说:“凡是进贡的文书,都送到礼部,由礼部转呈。”使臣回答:“天朝御书,怎么能和其他国家的文书相提并论?”官员说:“既然说是御书,那我们也不收了。”说完变了脸色离去。□把谢礼当作贡品,把天朝御书等同于其他国家的贡文,因此我们不敢轻易交出御书。”}],

十四日,刚陵榜什率十余人俱夷服、佩刀直登寺堂。刚陵踞椅上坐,诸人坐他右毡上。通事指他左毡曰:你们坐此!左部院正颜曰:我们中国人,不比儞们坐地惯;快取椅来。遂取椅三,与刚陵相对而坐。通事车令,即刚陵之弟;其人狡黠舌辨,通夷、夏语。曰:我国发兵为你们破贼报仇,江南不发一兵,突立皇帝,这是何说?三人曰:今上乃神宗皇帝嫡孙,夙有圣德;先帝既丧,伦序相应立之,谁曰不宜?曰:崇祯帝可有遗诏杏?三人曰:先帝变出不测,安有遗诏?南都闻先帝之变,会今上至淮,天与人归,臣民拥戴,告立于高皇帝之庙,安事遗诏!曰:崇祯帝死时,你南京臣子不来救援;今日忽立新皇帝?应之曰:北京失守,事出不测。南北地隔三千余里,诸臣闻变,整练兵马,正欲北来剿贼;传闻贵国巳发兵逐贼,以故不便前来,恐疑与贵国为敌。特令我等来谢,相约杀贼耳。曰:你们向在何处?今日却来多话。左曰:先帝遭变时,我正在上江催兵;陈总兵、马太仆尚在林下。曰:汝催兵曾杀得流贼否?左曰:我是催兵剿张献忠,闯贼也未曾敢犯上江。曰:汝服孝服,便是忠臣么?本镇应之曰:左部院是母丧,不是国服。曰:毋多言,我们已发大兵下江南。左曰:江南尚大,兵马甚多;莫便小觑了!□闻「江南尚大」之言,觉有不悦。本镇应之曰:我等原为摄政王发兵破贼、又为先帝发丧成服,皇帝命我等赍御书、银币数千里远来,原是通好致谢;何得以兵势恐吓?果要用兵,岂能阻你。但以礼来,反以兵往;不是摄政王起初发兵破贼之意。况江南水乡,□骑能保其必胜乎?刚陵不答,径起而出。

十五日,内院官率户部官来收银币。对之曰:银币是送你们的,正该收去。将银鞘十万、金一千两先付,蟒缎二千六百疋、余缎绢尚在后运也。私计吴三桂既不出拜诏,则万金可以无与;□见十万外尚有余鞘,辄起攘夺。告之曰:银一万两、缎二千疋,是赏吴三桂的;既到此地,你们亦收去转付。诸人抚掌踊跃,负驮而去。目击□情,事势难为;密修寸楮,令都司车镇远逾垣而出,驰报史、马二辅,早饬备御。嗣闻西寇势急,连日八王子领兵出彰义门往西剿贼。过此数日,封锁寺门,杳无消息。令人密探,闻摄政王问内院诸人:南来使臣如何处他?十王子曰:杀了他罢。摄政摇手。冯铨曰:剃了他发,拘留在此。摄政不答。洪承畴曰:两国相争,不斩来使;难为他们,下次无人敢来了!摄政曰:老洪言是。遂有放回之意矣。

二十日,车令送祖溥泽同来参将辛自修、姜琦等八人至寺称:祖锦衣,他父亲留他不去了;同来官丁送在这边,同回南去。辛自修言祖锦衣十六日被逼令剃头,痛哭一日夜。自言奉命同来,图成好回南;今为所苦,至死不忘国家等语。

二十六日,刚陵至寺,说你们明早即行,我已遣兵押送至济宁;就去报儞江南,我要发兵南来。三使云:奉命而来,一为致谢贵国,一为祭告陵寝,一为议葬先帝;尚要往昌平祭告□。曰:我朝已替你们哭过了、祭过了、葬过了,你们哭甚么?祭甚么?葬甚么?先帝活时,贼来不发兵;先帝死后,拥兵不讨贼;先帝不受你们江南不忠之臣的祭。本镇应之曰:果不容我们改葬,愿留银二千两,烦贵国委官督工如何?曰:吾国尽有钱粮,不须你们;已葬了,不必改葬。出檄一通,当堂朗读;三使坐而听之,随粘寺壁。大约以不救援先帝为罪一,擅立皇帝为罪二,各镇拥兵虐民为罪三;旦夕发兵讨罪等语。左曰:今上贤序俱应,何为擅立?曰:前已说过了,不必再言。本镇曰:原为讲好而来,今竟讲不得好耶?曰:来讲,河上可讲、江上可讲,随地可讲。本镇曰:流贼在西,猖獗未灭;贵国又发兵而南,恐非贵国之利!曰:你们去,不要管吾!

二十七日早,□官二带兵三百,立促出京;督押随营安歇,不许一人前后、一人近语。

二十九日,至河西务。仰望诸陵,近在咫尺,不得一谒祭告,哀痛不禁;即在河西务整备祭品,设位遥祭,文武将士皆痛哭失声。

初一日,至天津。遇后运缎绢,有□差户部主事一员押之而北。

初四日,行过沧州十里,忽见□官车令带兵四五十骑追左、马二使复回北京。本镇曰:三人同来同归,奈何复留二人?官曰:留二位暂当住住,你可速回南去传报,报我大兵就来。□兵逼二使而北,拥本镇南而不许叙别。左部院惟于马首曰:我以身许国,不得顾家;致意我朝当事诸公,速防河、防江!本镇此时同出独归,肝肠欲裂矣。或传□使王之佐、魏之屏等三人使南,王之佐留之不回;初一日,魏之屏北归至京,有他言,故来追去。总之,□□□□变幻莫测也。

十五日,行至济宁。途遇王之佐,因托其善为我辞,早还二使。

译十四日,刚陵榜什率领十多人,都穿着夷人的服装、佩着刀,径直登上寺堂。刚陵坐在椅子上,其他人坐在他右边的毡席上。通事指着他左边的毡席说:“你们坐这里!”左部院正颜说:“我们是中国人,不像你们那样习惯坐在地上,快拿椅子来。”于是拿来三把椅子,与刚陵面对面坐下。通事车令,就是刚陵的弟弟;这个人狡猾机敏、能言善辩,通晓夷语和华夏语。他说:“我国发兵替你们打败贼寇、报仇,江南却不发一兵,突然拥立皇帝,这是什么道理?”三人说:“今上是神宗皇帝的嫡孙,早已有圣德;先帝去世后,按照伦序本来就应当立他为帝,谁说不合适?”车令说:“崇祯帝可有遗诏[原文‘杏’字疑误]吗?”三人说:“先帝遭逢的变故出乎意料,哪里会有遗诏?南都听说先帝发生变故,恰逢今上到达淮地,这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于是在高皇帝庙中禀告并拥立他,哪里还需要遗诏!”车令说:“崇祯帝去世时,你们南京的臣子不来救援;如今却突然拥立新皇帝?”左部院回答:“北京失守,事情出乎意料。南北相隔三千多里,群臣听到变故后,整顿训练兵马,正准备北上讨伐贼寇;听说贵国已经发兵驱逐贼寇,所以不便前来,恐怕被怀疑为要与贵国为敌。” “特意派我们来致谢,只是相约共同杀贼罢了。”车令说:“你们原先在哪里?今天却来讲这么多话。”左部院说:“先帝遭逢变故时,我正在上江催促发兵;陈总兵、马太仆还在山林之间。”车令说:“你催促发兵,曾经杀过流贼吗?”左部院说:“我是催兵讨伐张献忠,闯贼也不曾敢侵犯上江。”车令说:“你穿着孝服,便算是忠臣吗?”本镇回答:“左部院是为母亲服丧,不是穿国丧服。”车令说:“不要多说了,我们已经发大军沿江南下。”左部院说:“江南地域广大,兵马很多;不要轻易小看它!”车令听到“江南地域广大”这句话,显得不高兴。本镇回答:“我们原本是因为摄政王发兵打败贼寇,又因为先帝发丧而穿丧服,皇帝命我们携带御书和数千两银币,跋涉数千里远来,本来是为了通好和致谢;怎么能用兵力来恐吓?果真要用兵,难道还能阻止你吗?只是我们以礼节前来,你们反而以兵相待;这不是摄政王当初发兵破贼的本意。况且江南是水乡,骑兵怎么能保证一定取胜呢?”刚陵没有回答,径直起身出去。十五日,内院官员带着户部官员来收取银币。我们对他们说:“银币是送给你们的,本来就应当收下。先交付银鞘十万、黄金一千两,蟒缎二千六百匹,其他缎绢还在后面运来。”私下估计,吴三桂既然不出来拜受诏书,这一万金便可以不给;他们看见十万之外还有多余的银鞘,便立即起身抢夺。我们告诉他们:“一万两银子、二千匹缎子,是赏给吴三桂的;既然已经运到这里,你们也收下并转交给他。”众人拍手跳跃,背着驮着东西离开。亲眼看到这种[原文‘□’字缺]情形,事情难以应付;于是秘密写了一封短信,让都司车镇远翻墙出去,飞驰报告史、马二位辅臣,请他们及早整饬防御。后来听说西边的贼寇来势紧急,连续几天八王子率兵从彰义门出城向西讨贼。过了几天,寺门被封锁,杳无消息。派人秘密探听,听说摄政王问内院众人:“南来的使臣,该怎么处置?”十王子说:“把他们杀了吧。”摄政王摇手。冯铨说:“剃掉他们的头发,把他们拘留在这里。”摄政王没有回答。洪承畴说:“两国相争,不应斩杀来使;即使为难他们,下一次也不会有人敢来了!”摄政王说:“老洪说得对。”于是已经有了放他们回去的意思。二十日,车令送祖溥泽以及同来的参将辛自修、姜琦等八人到寺中,说:“祖锦衣,他父亲把他留下了,不让他回去;一同来的官员和差役送到这里,与你们一起回南方。”辛自修说,祖锦衣十六日被逼着剃头,痛哭了一天一夜。他自己说奉命同来,本想把事情办成后回南方;如今受到这样的苦楚,至死也不会忘记国家,等等。二十六日,刚陵来到寺中,说:“你们明天早晨就出发,我已经派兵押送你们到济宁;回去告诉你们江南,我要发兵南下。”三位使臣说:“我们奉命前来,一是向贵国致谢,二是祭告陵寝,三是商议安葬先帝;还要到昌平祭告[原文‘□’字缺]。”刚陵说:“我朝已经替你们哭过、祭过、安葬过了,你们还哭什么?祭什么?葬什么?先帝活着时,贼寇来犯,你们不发兵;先帝死后,你们拥兵不讨贼;先帝不会接受你们江南这些不忠之臣的祭祀。”本镇回答:“如果果真不允许我们改葬,愿意留下二千两银子,烦请贵国派官员监督施工,怎么样?”刚陵说:“我国钱粮充足,不需要你们的;已经安葬了,不必改葬。”他发下一道檄文,当堂朗读;三位使臣坐着听完,随后把檄文粘贴在寺墙上。大意是:不救援先帝,是第一项罪名;擅自拥立皇帝,是第二项罪名;各镇拥兵虐民,是第三项罪名;早晚要发兵讨罪,等等。左部院说:“今上贤明,按照伦序也应当继位,怎么能说是擅自拥立?”刚陵说:“前面已经说过了,不必再说。”本镇说:“我们原本是来讲和的,如今竟然不能讲和了吗?”刚陵说:“来谈吧,在河上可以谈,在江上也可以谈,随处都可以谈。” 本镇说:“流贼在西边,猖獗而未被消灭;贵国又发兵南下,恐怕并不有利于贵国!”刚陵说:“你们走,不要管我们!” 二十七日早晨,[原文‘□’字缺]官员带兵三百人,站在那里催促我们出京;督促押解我们随营休息,不许任何一人在前后行走,也不许任何一人靠近交谈。二十九日,到达河西务。抬头远望各陵,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前往拜谒祭告,悲痛无法抑制;于是就在河西务整备祭品,设立灵位遥祭,文武将士都痛哭失声。初一日,到达天津。遇到后续运来的缎绢,有[原文‘□’字缺]名户部主事押送它们向北而去。初四日,行走经过沧州十里,忽然看见[原文‘□’字缺]官员车令带着四五十名骑兵追赶左、马二位使臣,叫他们返回北京。本镇说:“三个人一同来,为什么又留下两个人?”官员说:“留下两位暂且住一住,你可以赶快回南方传报,告诉你们,我的大军就要来了。”[原文‘□’字缺]兵逼迫两位使臣向北走,簇拥着本镇向南,不许我们叙别。左部院只在马头前说道:“我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国家,不能顾及家庭;请转告我朝主持政事的各位大臣,赶快防守河道、防守江道!”本镇此时一同出京却独自归来,肝肠几乎裂碎。有人传说[原文‘□’字缺]使臣王之佐、魏之屏等三人出使南方,王之佐被留下而没有回来;初一日,魏之屏北归到京,带来了某些话,所以前来追赶带走他们。总之,这些事情[原文‘□□□□’字缺]变幻莫测。十五日,走到济宁。途中遇到王之佐,于是托他妥善替我转达请求,尽早让两位使臣回来。

十六日,北兵押过济宁二十里而回。途中知宿迁之失,急从徐州渡。开□发兵三股,北来及各处调合诸营约有数万,暂在济宁养马,便欲南侵。又闻调取丽舟数千,从海而南;防河、防江战守之具,所当急为有备者也。

洪范劳苦备尝,奉使无效。自维衰朽,稍免斧钺,决计乞闲。惟是往返情事,逐日笔记,一字不敢虚伪。其诸人至寺嫚语,尚多难以详述。姑记大略如此,听高明垂鉴焉。谨记。

袁督师斩毛文龙始末

李清撰

崇祯二年己已五月二十二日,辽东督师袁崇焕牌仰旗鼓司查东江官兵在清江者给赏。随登岸,轻骑。标下各官当有龙武右营都司金鼎卿带船二十八只接应,俱列坐觞酒。

二十四日,赏东江官兵每员行粮二斗,登岸试放佛郎机大炮,远者相去五、六里,近者相去三、四里。登岭之颠,极目指画形势,云可议屯也。

二十五日午时分,东北风起。自北汛江开洋,历大王山,风转。是夜大雾,诸船在大洋行一夜。次早,收泊中岛。

二十六日,齐泊双岛。

二十七日,南风极大,未开船,见本岛白骨暴露。各户口赍发,立散诸将领。有登州海防左营游击尹继阿叩见,蒙调兵船四十八只到来。

二十八日午时,风顺开船。历松木岛、小黑山、大黑山、猪岛、蛇岛、虾蟆岛诸处,遂泊岛山;此处离旅顺陆路十八里、水路四十里。旅顺游击毛永义叩见,登岛岭,谒龙王庙;督师向众云:国初中山王、开平王诸君始战于鄱阳湖采石矶,再战于沙漠北平;水战胜,马步战亦胜,故得驱逐胡元,以成一统。今水营止以红船自守,岂驱骑入水战乎?本部院若复河东,不以水汛草草了事,且并用之于陆地;各将毋得虚冒。赐各将酒饭。快船禀报毛帅已到,未见。

六月初一日,毛帅见;上下交拜。毛帅亲进礼帖三封、小饭三桌。传入船去,毛帅侧坐茶叙;既叙,小饭;面与毛帅叙云:辽东海外,只本部院与贵镇二人,务必同心共济,方可结局。本部院历险至此,欲相商为进取计。军国大事,在此一举;本部院有个良方,不知患者肯服此药否?毛帅曰:文龙在海外八年,也有许多功绩;只因小人之言,致钱粮缺少、又无器械马匹,不曾遂得心愿。若一二应付,要帮助成功,也不为难。辞回,传免谢;分付船上不便,借岛崖毛帅账房待酒。督师屈体推诚密语,毛帅略无难色。二更后,方散。

初二日,毛帅请袁督师登岛,相见礼毕,东江将官请毛帅又各夷丁叩见,讨马夷丁每名给银一两、米一石、布一疋。随上席,毛帅亲丁带刀环遶。袁督师比退,与毛帅密语;三更方散。

初三日,督师差官谢酒。毛帅又设席相请,督师便服登岛。又密叙至晚,方有傲状;毛帅有不悦意态。酒散,袁传副将汪翥入话,叙至五更方出。

初四日,赐东江兵三千五百七十五名,赏官银每员三五两不等、赏兵银每名数钱。又将带来银十万交卸东江官,明日传齐。旗鼓王副将行文毛帅;自后旅顺东行毛帅印信、西行督师印信。又行文传谕恢复镇江、旅顺,俱着遵依。

译十六日,北方士兵押送我们经过济宁二十里后返回。途中得知宿迁失守,便赶紧从徐州渡过。朝廷[原文‘□’字缺]发兵三路,向北而来,加上各处调集会合的各营,大约有数万人,暂时在济宁养马,随即想要南侵。又听说调取战船数千艘,从海路向南;防守河道、江道所需的战守器具,都是应当赶快准备的事项。洪范备尝劳苦,奉命出使却没有成效。想到自己衰老朽弱,能够稍稍免于遭受斧钺之刑,便决定请求退闲。只是这次往返期间的事情,我每天都作记录,一个字也不敢虚构。至于那些人在寺中说的侮辱性言语,还有很多难以详细叙述。姑且把大概情形记载如下,听凭高明之士鉴察。谨记。袁督师斩杀毛文龙的始末 李清撰写 崇祯二年己已[原文‘己已’疑为纪年字样有误]五月二十二日,辽东督师袁崇焕发牌命令旗鼓司查点在清江的东江官兵,发给赏赐。随即登岸,轻骑前行。标下各官中,应当由龙武右营都司金鼎卿率领二十八只船前来接应,众人都列坐饮酒。二十四日,赏给东江官兵每名行粮二斗;登岸试放佛郎机大炮,远的相隔五、六里,近的相隔三、四里。登上山岭顶端,放眼指点描画地势,说可以商议屯田。二十五日午时,刮起东北风。从北汛江出海,经过大王山,风向转变。当夜大雾,所有船只在大海上航行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收帆停泊在中岛。二十六日,全部停泊在双岛。二十七日,南风很大,未能开船,看见本岛的白骨暴露在外。各户口[原文‘各户口’语义疑似有脱误]发放完毕,立即分派给各位将领。有登州海防左营游击尹继阿前来叩见,承蒙调来四十八只兵船。二十八日午时,风向顺利,开船。经过松木岛、小黑山、大黑山、猪岛、蛇岛、虾蟆岛等地,便停泊在岛山;这里距离旅顺陆路十八里、水路四十里。旅顺游击毛永义前来叩见,登上岛岭,拜谒龙王庙。督师对众人说:“国初时,中山王、开平王等诸位最初在鄱阳湖、采石矶交战,再次在沙漠、北平交战;水战取胜,马战步战也取胜,所以能够驱逐胡元,成就统一。如今水营只凭红船自守,难道还能驱使骑兵下水作战吗?本部院如果重新收复河东,不会只把水上战事草率了结,还要把水军同时用于陆地;各位将领不得虚报冒功。”赏赐各位将领酒饭。快船报告说毛帅已经到了,但没有见到。六月初一日,毛帅来相见;上下互相行礼。毛帅亲自送来三封礼帖、三桌便饭。礼帖传入船中后,毛帅侧身而坐,饮茶叙谈;谈完后用便饭。袁督师当面向毛帅说:“辽东海外,只有本部院和贵镇两个人,务必同心协力,才可以成事。本部院历经危险来到这里,想同你商议进取的计策。军国大事,成败就在此一举;本部院有一个良方,不知道患者愿不愿意服这剂药?”毛帅说:“文龙在海外八年,也有许多功绩;只是因为小人的言论,导致钱粮缺少,又没有器械、马匹,未能实现心愿。如果只要求一两件事情,给予帮助使它成功,也不难。”告辞回船时,传令免除答谢礼。因船上不方便,便安排借岛崖上的毛帅账房设酒。督师放低身段、推心置腹地密谈,毛帅却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直到二更以后,才散席。初二日,毛帅邀请袁督师登岛,相见行礼完毕,东江将官又请毛帅以及各位夷丁前来叩见;向请求买马的夷丁每人发银一两、米一石、布一匹。随后入席,毛帅的亲兵带刀环绕。袁督师将要退席时,又与毛帅密谈;直到三更才散。初三日,督师派官员前去答谢酒宴。毛帅又设席邀请,督师穿便服登岛。两人又秘密交谈到晚上,毛帅才露出傲慢的样子;毛帅显出不高兴的神态。酒席散后,袁督师传令副将汪翥进来谈话,谈到五更才出来。初四日,赏赐东江兵三千五百七十五名;给官员的赏银每人三至五两不等,给士兵的赏银每人几钱。又把带来的十万两银子交给东江官员,命令第二天召集齐全。旗鼓王副将向毛帅发文;从此以后,旅顺以东使用毛帅的印信,以西使用督师的印信。又发文传谕恢复镇江、旅顺,均要遵照执行。

初五日,传各兵登崖楞围,较射领赏。毛帅见,禀问老爷于何日起身?督师云:宁远重地,本部院来日便行。今邀贵镇盘桓,观兵较射。毛帅欣从。督师云:明日不能踵辞;国家海外重寄,合受本部院一拜。拜毕,随登岛山。谢参将暗传号令,各营兵四面楞围;毛帅随行,官百余员俱绕在围内,其兵丁截在外。督师问东江各官姓名,俱应姓毛。毛帅云:这多是敝户的小孙。督师云:你们那里多姓毛,是出不得几个这样好汉,俱人人可用。我宁远官有许多俸、兵有许多粮,尚然不足饱暖。念你们海外劳苦,每人只得米一斛;甚至家有几口,俱分食此米。言念及此,情实痛酸!你们受我本部院一拜,当为国家出力,自后不愁无饷。各官感泣,叩首再四随行。问毛帅云:本部院节制四镇,严清海禁,实恐天津、登莱受心腹之患。今请设东江饷部,钱粮由宁远送至,东江亦便。昨与贵镇相商,必欲解银自往登莱粜买,又必移镇;定营制分旅顺东西节制,并设道核稽国家所费。查兵马钱粮,俱不见允;终不然,只管混帐,国家费许多钱粮,要这东江何用?本部院披肝沥胆,与你说了三日,只道你回头是岸,也还不迟。那晓得你狼子野心,总是一片欺诳到底。你目中无本部院犹可,方今圣天子英武天纵,国法岂容得你!语毕,西向叩请王命,着人将毛文龙拿下,剥去衣冠。文龙尚有抗拒意,督师又责曰:你道本部院是个书生,本部院却是一个将首。你这毛文龙,欺君罔上,冒兵克饷,屠戮辽民,残破高丽,骚扰登莱,骗害各商,掳掠民船,变人姓名,淫人子女:这是你该死罪案。今日杀了你,本部院若不能恢复辽东,愿试尚方以偿你命。又宣言东江各官曰:毛文龙这样罪恶,你们说他该杀不该杀?若本部院屈杀了他,你们就上来杀我。众将官相对失色,叩头哀告。文龙语塞,但云:文龙有罪,自知该死,求督师老爷开恩。督师云:你不知国法久了,若不杀你,这一块土非皇上所有!遂西向叩请尚方宝剑,令水营都司赵一枝、何麟图监斩。旗牌官张国柄执着尚方剑斩毛文龙首级于帐前,即分付将头付他亲人,备棺木殓安葬围外。是时,兵丁汹汹,见我兵严整,势不能犯。督师又唤东江各官来见,谕曰:本部院今日只斩毛文龙一人以安海外兵民,还是杀人安人。你各将照旧供职,各复本姓,为国报效;罪不及你,不必忧疑。又分付将东江兵二万八千分为四协,杀其父、用其子,以毛承禄管一协兵,以旗鼓徐敷奏管一协兵;还有二协,东江众官保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二员管之。又分付东江官兵久被毛帅剥削,将带来银十万赏各岛兵,一员各赏银三两,名为张赏功。东江旗鼓冯有时将见在官兵一千八百员共赏银五千四百两,以张信赏必伐之意。其余四协,照例给赏。又谕冯旗鼓速差人往旅顺宣谕,又谕将毛帅印缴来;东江事务权着陈继盛代管,俟一协能建大功,即将此印题授。谕毕离岛登舟,发牌一面晓谕安抚各岛军民,票行登州游击尹继阿速备舰船二十只候用。又用文龙子毛承先安抚后,所欠商银,着办偿还。发小帖云:户部委官陈越礼授守备,督运各岛粮饷;又发犒赏四协扎付。又差官查岛中冤狱,并掳来客商船只,俱即查报商人洪秀等十名讫。至夜,请徽州朱相公拂缨上船叙坐,一更方散。

初六日,命备酒席,督师亲诣文龙棺前拜祭云:昨日我奉皇上命斩你,是朝廷法;今日祭你,是本部院情。遂下泪,各官将俱下泪感叹。

初七日,登山试炮试演。

初八日,差中军官往皮岛取剑并符验。

初九日,往旅顺。官军迎接布置毕。

初十日晚,开船。

十一日,抵宁远。是夜风大。

十二日早,过江进城毕。

译初五日,传令各营士兵登上崖楞围场,比试射箭并领取赏赐。毛帅来见,禀问:“老爷从哪一天起身?”督师说:“宁远是重要地方,本部院明天就要动身。今天邀请贵镇暂留,观看士兵比试射箭。”毛帅欣然同意。督师说:“明天不能再来告辞;国家把海外重任托付给你,应当接受本部院一拜。”拜完,随即登上岛山。谢参将暗中传下号令,各营士兵从四面包围崖楞围场;毛帅跟随而行,一百多名官员都在包围圈内,士兵则截在外面。督师询问东江各官的姓名,他们都回答姓毛。毛帅说:“这些人大多是我家中的小孙辈。”督师说:“你们那里大多姓毛,却不能多出几个这样好的汉子,真是人人都可任用。我宁远的官员有许多俸禄,士兵有许多粮食,尚且还不够吃饱穿暖。想到你们在海外劳苦,每人却只有一斛米;甚至一家有几口人,也都分吃这一斛米。说到这里,实在令人悲酸!你们接受本部院一拜,应当为国家出力;今后不用担心没有军饷。”各官感动流泪,叩头数次后随行。又问毛帅说:“本部院节制四镇,严格清理海禁,实在担心天津、登莱遭受心腹之患。” “如今请求设置东江饷部,钱粮由宁远运送过去,对东江也方便。昨天我与贵镇商议,你却坚持要把银子运到登莱,亲自去买粮,又一定要迁移镇所;还要划定营制,分别由旅顺东西两路节制,并设置道员核查国家的费用。我查问兵马、钱粮的情况,你都不肯答应;如果始终这样,只管混乱账目,国家耗费这么多钱粮,要东江做什么?本部院披肝沥胆,已经对你说了三天,只以为你回头是岸,现在改变还不迟。哪里知道你竟然狼子野心,始终欺骗到底。你眼中没有本部院,还可以说;如今圣天子英武,天资超绝,国法哪里容得下你!”说完,他向西叩首,请求王命,命人把毛文龙拿下,剥去他的衣帽。毛文龙还有抗拒的意思,督师又责备他说:“你以为本部院只是一个书生,本部院却是一个将领。你这个毛文龙,欺骗君主、蒙蔽皇上,冒领兵额、侵吞军饷,屠杀辽民,残害高丽,骚扰登莱,欺骗坑害各地商人,劫掠民船,改换他人姓名,奸淫他人子女:这些都是你应当处死的罪行。今天杀了你,如果本部院不能收复辽东,愿意以尚方宝剑偿还你的性命。”又向东江各官宣布:“毛文龙有这样的罪恶,你们说他该杀还是不该杀?” “如果本部院是冤杀了他,你们就上来杀我。”众将官面面相觑、脸色大变,叩头哀求。毛文龙无言以对,只说:“文龙有罪,自己知道该死,求督师老爷开恩。”督师说:“你不知道国法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杀你,这一片土地就不是皇上的土地了!”于是向西叩首,请取尚方宝剑,命水营都司赵一枝、何麟图监斩。旗牌官张国柄持尚方剑,在帐前斩下毛文龙的首级;随即吩咐把首级交给他的亲人,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在围场外。当时士兵气势汹汹,但看见我们的军队严整,势不能侵犯。督师又召东江各官来见,告谕说:“本部院今天只斩毛文龙一人,以安定海外的军民,这还是杀一人而安定众人。你们各位将领照旧任职,各自恢复本姓,为国家效力;罪责不会牵连你们,不必忧虑疑惧。”又吩咐把东江兵二万八千人分为四协,杀掉其父而任用其子:以毛承禄统领一协兵,以旗鼓徐敷奏统领一协兵;另外两协,由东江众官保举游击刘兴祚、副将陈继盛二人统领。又吩咐说,东江官兵长期受到毛帅剥削,便把带来的十万两银子赏给各岛士兵,每名官员各赏银三两,名为“张赏功”。东江旗鼓冯有时把现有的一千八百名官兵合计赏银五千四百两,以彰明信赏必罚的意思。其余四协,按照惯例发给赏赐。又告谕冯旗鼓赶快派人到旅顺宣谕,并命令把毛帅的印信交来;东江事务暂且由陈继盛代为管理,等到其中一协能够建立大功,就把这枚印信题请授予他。传谕完毕,离岛登船;发下一面牌文,晓谕并安抚各岛军民;发票给登州游击尹继阿,命他赶快准备二十只舰船备用。又在毛文龙的儿子毛承先安抚之后,命令办理偿还所欠商人的银子。发小帖说:户部委派官员陈越礼授任守备,督运各岛粮饷;又发下犒赏四协的札付。又派官员查办岛中的冤狱,以及被掳来的客商船只,均立即查明上报;商人洪秀等十人已经查报完毕。到了夜里,请徽州朱相公拂缨上船叙谈,直到一更才散。初六日,命令准备酒席,督师亲自到毛文龙的棺前拜祭,说:“昨天我奉皇上的命令斩你,这是朝廷的法令;今天祭奠你,是本部院的私情。”说完便流下眼泪,各位官员和将领也都流泪感叹。初七日,登山试放大炮并进行操演。初八日,派中军官到皮岛取剑和符验。初九日,前往旅顺。官军迎接、布置完毕。初十日晚上,开船。十一日,到达宁远。当夜风很大。十二日早晨,渡过江并进城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