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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学治说赘 （清）汪辉祖 编纂

●目录

稽狱囚簿

查管押簿

宪批簿

理讼簿

客言簿

堂签簿

正入簿

正出簿

杂入簿

杂出簿

福孽之辨

勤怠之分

律例不可不读

名例切须究心

●学治说赘

前面的论述已经完备，不再直白陈述；善于治理的人，一笑便知。近来亲戚朋友急于报效国家，多想以地方官自效，向我请教治理的方法，我年老病弱昏聩废弛，更没有新的心得。况且言论贵在可行，我谨就辅佐幕僚、担任官职时平时留意最简易的事项，汇集成十则簿记，即前面所说的书版折，以备遗忘。一条引申扩展，乃是官员必须亲自做踏实的一条道路。至于福孽的辨别、勤怠的区分，只是概括前面的论述而切实陈述，近乎多余了。五儿子继壕记录高禾，请求附在臆说之后，于是援引刊印。嘉庆五年季夏，辉祖书写。

○稽狱囚簿

记录狱囚的案件缘由以及收禁的年月，那些等待审讯而暂时拘禁的人，尤其需要加意关注，应当拘禁还是释放，随时可以办理。

○查管押簿

管押的名义，法律上没有规定，乃是万不得已才使用，随押随记。大概等待质证的贼盗最多，审定后重的拘禁，轻的保释，无关者释放，立即予以销除。命案牵连，应当实时诘问纠正，取保势不能迅速完结的，至多四五天断不可不完结。如果是词讼案件，自然可以保候覆讯，不适宜差役押解。政事累害百姓，没有比管押更甚的，而且关系重大，或者贼人被押而捕快放纵行窃，或者命案被押而恐惧连累轻生，至于讼案被押而招摇撞骗，百弊丛生。过去有班房夜间空闲，官员必须亲自查验，以防贿赂放纵，数年前禁止革除班房名目，令原差役押带私家，更难稽查，似乎不如仍押在公署妥当。差役中贪婪狡诈的人，命案讼案以及非正盗正贼，藉口谕令押解以恣意勒索，常常系在污秽不堪的地方，暑天熏蒸，寒天冻饿，直到保释而病死的不少，所以非万不得已，断不可押，即使押解也必须亲自查验，幕僚还恐怕被人欺骗，只能求尽其心，官员则心尽而力可自尽，切勿被人蒙蔽。不设此簿，或许有遗忘，势必经过旬月，百姓受大害了。

○宪批簿

记录上官批发词讼奉批的日期以及易结难结的缘故，过去所辅佐的都是大县，凡是到馆之初就命令承办人汇总记录此簿，放在案头，每日调卷查阅，或须审结，或可详报销案，自己注明。其原稿牵连多人可以摘除的，一一注明，核稿时都删去。遇到讼师指控，经承弊改旧稿，即可明白批示。上司提催，也不难将应急应缓的缘故据实详复，以免差役骚扰。依次办结，不让吏役操权。

○理讼簿

记录双方当事人的住址远近以及邻证姓名。县里虽然好讼，初到时词状多，但应当准许的新词，每日总共不过十纸，其余都是诉词、催词而已。有准许必审讯，审讯不改期，则催促者少而欺诈者畏惧，不久新词也减少了。亲手注记，每日不过数行，何至于劳累幕中人为之？已有明显效果，官员则受词时可以当堂驳还，新词断然不能多，何惧于记录？所以想要求无事，先在省事，这是一方面。尝试历验实政，官声都不难达到。放告须在日中，可以从容阅讯，命令代书旁伺，情节不符即可根问，保结及作状之人立即追究，讼师不致被诬者受累，安民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好的，断不可委托佐贰官收词。

以上四簿，佐幕为之，已经极便利。如果官员不嫌烦，则事无不治了。

○客言簿

民情土俗，四境不同，何况百姓的疾苦，岂能一致？好问察迩，是为政第一要著。吏役的话，各为其私，不可轻信。门人的话，往往为吏役偏袒。绅士虽不必尽贤，毕竟自顾颜面،所以见客不可不勤。我初到官，见客先问其里居风土،再见则问其里中有无匪类、盗贼、讼師，如有其人，并其年貌、住处都详问之，而告知迟迟发觉，必不使闻风归怨،所以绅士无不尽言者。客去，一一手记于薄。或问其地某多平原،某多山泽،与某里连界،亦手为详记،扃之箧中،置之内室。将升堂،逐一检视،有改名具词而与所记年貌相类者،猝然诘之،其真立败。或争水利等事،闲以所闻正之،观者惊为不测。不半年而讼師、盗贼他徙،匪类匿迹。上官问境内利弊及界址،皆能详对。劳心者不过半年而逸以數岁،皆此簿之力也。但勤于见客則周知外事،非吏役阍人所乐،须先严约束،客来勿阻،以示礼士之诚،以收听言之益。

○堂签簿

事非急切，断不可当

译堂签。差役拿着堂签去催逼，其凶狠程度胜过狼虎，往往人还没到，官府的资财已经全部耗尽。我在乡间居住时，看到堂签导致人家破人亡的情况，比常规差役更为严重，所以不可不谨慎。万一发出堂签，必须在当天审讯结案，如果拖延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拖累。如果路途遥远、人数众多，必须两三天才能完成的，要立簿册登记，恐怕事务繁杂偶尔遗忘，差役就会操纵权柄，所关系到的问题并非细小。堂签必须盖印后发出。其他的朱单、朱谕，事情与堂签一样，总共必须盖印并登记编号，以防止差役、地痞流氓欺诈伪造、冒名顶替的弊端。

译上述两本账簿，是官府中不可或缺的，而且必须经常查阅。时间久了，幕僚就会说可以省去这些账簿。

○正入簿

记录银两和粮食应当征收的数额，以及税契、杂税、耗羡等各项收入。

○正出簿

记录银两和粮食应当解送、应当支用、应当发放、应当垫付的数额，以及廉俸、幕僚修金等各项支出。

○杂入簿

记录银两的平色余利、粮食的斛斗余利，以及每年定额存在的陋规等各项收入。这些应当归入私人的部分，可以对鬼神发誓，也是人所共知的，不必隐瞒。如果是额外勒索，那就是赃私，不能记入账簿，不能对人言说，也不能问心无愧。神明鉴察，鬼魅窥视，违背正道得来的财富必然违背正道而失去，自爱的人一定不肯这样做。

○杂出簿

记录应当捐赠、应当馈赠且绝对不能省去的款项，以及日常各项费用。

上述四本账簿，是官府理财的方法。公务稍有空闲时，随时考核校对。如果正规收入稍有亏空，或者有借垫的情况，就先从杂项收入中弥补，那么用度自然不敢不节俭。

这些都是记录总数，或者十天结算一次，或者半月结算一次。至于流水细账，则责成掌管收支的人负责，长官不亲自承担。否则杂项收入会被滥用，而正规收入会有亏空，等到交接时，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原因了。

○福孽之辨

州县一级的官员，作孽容易，造福也容易。天下的治权，从督抚往下，没有比牧令（知府、知县）更重的了，即使是布政使、按察使、道员、知府都比不上。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权力专一。权力专一，那么事事都能亲自过问，亲身参与，就能看得真切，了解得确切，而局势的缓急、情势的轻重，都能思虑周全，努力实行而不迷惑。追求治理的上司，不仅不阻挠他们的权力，反而更加赋予他们权力。牧令认为对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错；牧令认为错的，上司不能主观地认为对。如果尽心履行职责，明显地为百姓造福，那么在冥冥之中也会受到上天的福报。反之，如果虐待百姓，那就是自己造下的罪孽。我从二十三岁入幕，到五十七岁参加选官，三十多年间，所见所闻的牧令很多。那些遭受阳间谴责、阴间祸害，祸及自身，连累子孙的，大都是讨好上级、剥削百姓的能吏【大都是三四十年的旧事，他们的子孙有遭受死刑的，或者流落在浙江中部做农民乞讨维生，甚至为富人家看门，还被呼作“某少爷”来嘲笑，以至于遗骸都不能运回家乡安葬的，不止一个姓名，还在人们口中流传，我不忍心写下来】。而安分守拙，不能造福，也不肯作孽的人，闲暇时也按常规升迁；勤政爱民，不同于一般官吏的人，我都亲眼见到他们的儿子成为太史、侍御史、司道【检讨李调元、李骥元两位，海宁知县某人的儿子侍御史戈涛源，归安知县孙锦的儿子司道孙含中，秀水知县孙尔周的儿子今楚藩孙玉庭，钱塘知县孙扩图的儿子，都是由翰林起家，今四川道刘清，我们县令孙复仁的儿子，海宁、秀水、钱塘、萧山四位，我都亲眼见到他们治理政事，至今百姓不能忘记，归安公离任时，我在江南做幕僚，没能亲身遇到，已经四十多年了，歌颂他遗爱的人和那四位没有区别】。上天的报应，快如响应，所以我窃居禄位数年，战战兢兢地以此为殷鉴，每念及此，就汗流浃背，因此山中行走伤了脚，带着身体请求退隐，然而还是迅速染上小病，上天不赐予我健康安宁，大概做官吏就是这样不容易。我希望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千万不要忘记福与孽的区别。只是造福，并不是指歪曲法律以求宽恕。人生来正直的多，奸邪的少，正直的人弱小，奸邪的人强大，所以姑息养奸，宽恕一个奸邪，群奸就会逞凶；能够除暴安良，惩罚一个奸邪，群奸就会收敛踪迹，这就是福与孽分别的原因。子产关于宽猛相济的论述，难道可以不熟读深思吗？

○勤怠之分

唉！这是福与孽的原因。称职在于勤勉，前面已经说过了。怠惰对人的祸害，比贪婪残酷更严重。贪婪残酷有迹可循，被人议论。庸碌无为的危害，难以数尽。受害者痛切肌肤，旁观者不关痛痒，听闻者甚至替他们辩解，说：“官府事务繁忙，势必要无暇顾及。”官员于是习以为常，却不知道罪孽的积累，神明实在鉴察。百姓靠劳力谋生，荒废一天的劳力，就困窘一天的生活。我年轻时住在乡下，看见人们到县城投状告状，大都是两天往返。然后等待批阅，然后差役传唤，请亲戚找朋友，料理差房，劳碌奔走，动不动就经过十天。等到示期审讯，又必须邀请邻居证人，提前进城，还有亲友中关切的人，一同前往观看。等到临近日期示期更改，或者狡猾的人有所牵连，告知等待复审，那么日期就不确定，或者三五天，或者一二十天，差役不容离开，百姓必须守候。工商荒废事业，农佃耽误耕作，差房的应酬，城里的食宿，无一可以节省。等到事情结束，双方力量已经支撑不住，辗转匮乏，甚至有被拘禁在公所，因饥寒疾病而致死的。唉！官员如果肯勤勉，怎么会到这种地步？那些含冤不伸，抑郁而死的，就不说了。更有遭遇横逆，不得已告官，等待很久才批阅，又等待很久才传唤审讯，中间几天，横逆之徒又趁机骚扰，这都是怠惰滋生的祸害。所以最好的方法是在接受诉状时诘问虚实，如果是虚的，立即发还。如果准予受理，隔夜就批阅，限定日期审讯结案，官员只多费几个时辰，心里省得差役多方勒索，养两造

译精神是无穷无尽的。至于讼师教唆，往往在控告一件事时牵连其他事情，以此作为拖延诉讼、制造麻烦的借口。然而，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只要抓住其根本意图，立刻就能将其驳倒，千万不要像瓜蔓一样株连牵扯，从而助长刁诈的风气。古人说：“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完善的法律。”我对此进一步解释说：“没有完善的法律，却有治理人心的方法。”只求不辜负这颗初心，那么审理案件就一定不会有大的冤屈。国家对官员的优厚待遇，有固定的俸禄，有养廉银，做官的日子，都是吃百姓饭的日子，却不利用这些来追求善治，反而赌博饮酒，高卧自娱，百姓必然怨恨，神明必然震怒，怎么能不畏惧呢？我长期在幕府任职，却不希望子孙学习幕僚之术；曾经尝试做官，却不乐意子孙从事吏职，大概是深深害怕他们结下许多孽缘，有损祖先的德行。前面三卷的论述，没有抄袭他人的言论，也不能再有什么新的见解，姑且切中要害而畅快地阐述。我既年老又多病，言语接近于善道，强撑着病体写下这些来告知亲友，不仅希望那些追求善治的人体察这份诚恳，倘若子孙有幸承担治理百姓的责任，将此话写在座右，触目惊心，反省内心，或许对上不负国家，对下不负百姓，上天会保佑他们吧？

译○律例不可不读

审理案件如果不合乎情理，即使双方都勉强遵从判决，终究是造孽。断案时心中毫无把握，只能以重新审讯来收场，怎能不让人懈怠？追究其原因，只是因为不熟悉律例所致。官员研读律例与幕僚不同，幕僚必须全部熟记贯通，而官员则杂务繁多，势必要忙得无暇顾及。凡是律例中与审理案件无关的条款，原本可以交给幕僚处理。如果幕友对于田宅、婚姻、钱债、贼盗、人命、斗殴、诉讼、诈伪、犯奸、杂项犯罪、断狱等条款，不能了然于心，那么当双方对簿公堂时，突然难以向幕友请教，势必犹豫不决，被讼师窥测出破绽。熟读律例就可以根据案情附会条例，诉讼头绪千变万化，不难立刻决断，使讼师慑服，诬告的诉状自然减少。这样就能获得诉讼简省、刑罚清明的益处。每次遇到公务之余，留心研读一两条律例，不过几个月，就能掌握要领。畏难而不做，这就是安于自我懈怠，甘愿造孽了。

○名例切须究心

整部律例，精妙的义理全在“名例”这一部分。谋求生路的办法，没有比“犯罪自首”这一条更好的了。我起初学习法律时，邻县抓获了私铸钱币的罪犯，根据供词中提到的逃犯起意，案件已经上报刑部完结。过了两年，逃犯在复审时不承认，按照惯例提审从犯进行质询，但主犯已经远戍边疆，诸多掣肘。恰逢松江友人韩升庸在座，他说可以依据原来的供词，将“捕获”改为“闻拿自首”，那么罪行仍可不死，案件即可完结。邻县县令采纳了他的建议，罪犯也愉快地认罪。我内心记下这个方法后，遇到情轻法重的案件，就沿袭这个方法，保全了很多人。从前在《佐治药言》中曾记载过删改自首条款的报道。辛亥年我寓居长沙，听说绥宁盗首杨辛宗在逃，知道官府限期比附其父交人赴案投案，负责审判的人说这与未经破案、不知姓名而悔罪自首的情况不同，不准援引减刑，仍然拟判斩决。我随即回乡，没看到邸报，不知道刑部的议决如何。我私下思考，犯罪自首，律文说：“凡犯罪未被发觉而自首的免除其罪”，这是指未经破案的情况而言的。事发后在逃，律注说：“如果逃亡在未到官府之前，原本没有加重处罚的意思，仍得减本罪二等。”又乾隆三十八年刑部议覆江苏按察使陈奏定的条例：“闻拿投首，除了盗犯按本例分别定拟外，其余罪犯都在本罪上准减一等。”这些都是指被告被缉捕而言，所以说“闻拿”。杨辛宗事发在逃，听说限期比附其父，挺身投案，正符合江苏按察使所奏的情形，虽无悔过之心，尚存畏法之念，而多了一份不忍连累父亲的心意，值得怜悯，按本例免死发配，不算曲解法律。却说“与未经破案不知姓名悔罪自首不同”，这是必须逃亡在事未到官府、律法得免罪者，才可以依闻拿自首科减。假使杨辛宗避罪远逃，不顾其父的比责，偷生很久，被捕抓获，也只罪该斩决，不会刑罚加重。阅读审判辞令，心中特别感到不安。近日研读律例的朋友，遇到一个加重的成案，就手抄下来以供模仿。对于杨辛宗的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万一闻拿自首的律例不能直接引用，那么凡是像杨辛宗这样被缉捕而事情并非强盗的案件，也将棘手狐疑。况且原审判辞说：杨辛宗因为事主家中只有妇女，就向事主回骂，临时行强，被指名缉捕，他的投案在伙犯抓获之后，不准援引减刑。查杨辛宗抢劫仅一次，并未伤人，比起凶暴抢劫伤人的盗首，情事较轻。只是以自首在被缉捕之后，仍拟判斩决，恐怕援引此为准绳，从此盗首总无生路。而且案件未破而自首的，千百中未闻一二，其甘心投案多是因为捕缉紧急。等到父兄子弟动于一时天性之恩，到官府伏罪。如果连这一线天良都断绝，那么在逃的罪犯更无自首闻拿，自首的条例几乎成为虚设了。案件并非亲手办理，事情过去九年，疑窦在胸，终难自释。因为讨论治理之术，商及律例，愿以正之高明。当今圣天子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做官吏的遇到可出可入、介于律法可轩轾之事，应当与幕友虚心辩论，仰体圣慈，力求至当。名例这一门，义尽仁至，大概必不得已而用法的，尤其宜细细体究。而自首各则，断不可略观大意，倘有投案之犯，务必在求生以全民命。欧阳崇公所谓“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于我两无憾”，敢为学治者敬告，希望善于治理的人不要嘲笑我年老糊涂，鄙薄我的说法多余，我这点诚意深有所望。

学治说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