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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居官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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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职官 · 已译 · 第 1–29 段

居官镜  (清)刚毅 纂辑

  ●目录

  臣道

  治道

  ●居官镜

  扎库木他塔拉氏刚 毅纂辑

  ○臣道

学古入官,宜矢之以至诚,将之以笃敬,秉虚公以揆大中之则,务正直以遵王道之平,存忠君为国之心,务立身行道之本,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和而屏其偏党之私,公而去其邀誉之念,以公以和,能谦能虚,于已则乐受规劝之言,于人则能尽直谅之道,未有不臻明良一德之盛者也。

居官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为主,事君之念肫恳笃挚,谓之忠;小心兢业,毫无怠忽,谓之敬;精白乃心,无欺无伪,谓之诚;陈言无隐,表里如一,谓之直;黾勉从公,夙夜匪懈,谓之勤;行不放逸,语不宣泄,谓之慎;清洁之操,一尘不染,谓之廉;见理透彻,是非立辨,谓之明。则人必畏而爱之,则而象之矣。

居官办事,以诚敬忠爱为质,以文字章句为华。存诚主敬,竭忠尽爱,以修其质;行有余力,讲求文字,以事其华。此所谓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国之宝也。若不务实行,浇漓作伪,徒以刀笔为工,犹如饰画朽木,悦目一时。此所谓滑吏之资,非可充栋梁之用也。

居官办事,全凭公心。一人所见以为是,未必即是;一人所见以为非,未必即非。当求公是公非,盟诸幽独,无惭色;合诸同官,无异词。其所谓公者,非曲从众议之谓也,求其事理当然之谓也。即如谦和二字,岂非虚怀?若有所为而为者,又属私心。语曰:“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何则?凡迎合上意之人,犹目之为佥壬小人。若一味曲从下情,试思更为何如人耶?惟存心公,则念虑诚;诚则识见高明,处事自得其理。所以是非当否,全在公私二字之间。公私之辨,又在机微念虑之间,皆难以悉喻。即于人之所秉良知良能,上自省自问耳。

居官立身,固以操守为本,但《洪范》所称有猷、有为、有守,三者并重。若仅以操守博取名誉,而乃悠悠忽忽于地方事务不能整顿,苟且塞责,姑息养奸,贻害甚大。盖此等官,无所取于民,而善良者感之,不能禁民为非;而豪强者颂之,无所取于属员,而循分者安之,不能禁属员妄为;而贪劣者称之,刁生多事而宽待之,劣绅不法而姑容之。故刁生、劣绅皆言其和平,甚至胥吏作奸而不能惩,盗贼肆行而不能禁。自胥吏至于盗贼,皆乐其安静而不欲其去任。如此违道干誉之清官,其与贪吏迹虽不同,其所以负恩误国之罪,一也。

居官行政,必先宅心于中,着脚于庸,以义理为权衡,方能类万物之情,成天下之务。若主宽主严,即为偏见;涉利涉弊,便是私心。朝廷设官,凡所以为民,但能有益于民,不碍于公,则宽严水火,皆足以为仁;不能因民而利,则刑名弼教,适足以为病。若夫偏执巳见,博务虚名,不以民事为事,不以民心为心,恐严刻与纵弛罪相等,好事较误事害更甚。即如修葺城垣,平治道路,疏浚河渠,开垦荒田,此皆国家旧有之常典;水旱平粜,荒年赈济,亦系朝廷轸恤之殊恩。劝之以孝悌,本小民自有之天良;朂之以耕桑,固闾阎各尽之职业;而乃谓之兴利,可乎?至若盗贼奸宄,法所应诛;士豪恶棍,律所不宥。诛盗贼,惩恶棍,而可谓之除弊乎?夫有兴利之心,即有不利之害;有除弊之念,即为启弊之端。惟当在官思官所居何官,官守应如何而尽;所司何事,政事应如何而举。扪心自问,不溺职而巳。

为人以孝悌为本,居官以忠爱为本。本立而道自生。倘遇事先为卸过之谋,行法预觅站脚之地。其畏乡曲之私评,甚于庙堂之清议。不以爱养斯民为重,专以见好绅衿为工。求其过则不得,论其心而实伪。盖因为巳之心重,为国之心轻。趋避既熟,而笃厚之气尽被积习所转移,故也。世人一时被其所愚,转称其厯练,殊不思凡事尽吾分之当然,行吾心之所安,即是厯练。若一味沽名见好,而置忠爱二字于不问,恐违道干誉,终致败名

译居官镜 (清)刚毅 纂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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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道

治道

●居官镜

扎库木他塔拉氏刚毅纂辑

○臣道

学习古圣先贤的道理后入仕做官,应当以极度的真诚来立志,以深厚的恭敬来践行,秉持虚心公正来衡量中正的准则,务求正直以遵循王道的公平,存有忠诚于君主、效忠于国家的心志,务必确立修身行道的根本,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保持和谐而摒弃偏私结党的私心,秉持公正而去除博取虚名的念头,以公正和和谐为准则,能够谦逊和虚心,对自己则乐于接受规劝之言,对他人则能尽到正直诚信的道义,这样没有不能达到君臣贤明、德行一致的盛世的。

做官以忠、敬、诚、直、勤、慎廉、明这八个字为主旨,侍奉君主的心意恳切真挚,叫做忠;小心谨慎地从事工作,没有丝毫懈怠疏忽,叫做敬;内心纯洁坦白,没有欺骗虚伪,叫做诚;陈述意见没有隐瞒,表里如一,叫做直;勤勉地从事公务,早晚不懈怠,叫做勤;行为不放纵逸乐,言语不泄露机密,叫做慎;廉洁的操守,一尘不染,叫做廉;对事理看得透彻,是非立刻能分辨,叫做明。这样人们一定会既敬畏又爱戴他,并效法模仿他了。

做官办事,以诚敬忠爱为本质,以文字章句为修饰。保持真诚、主导恭敬,竭尽忠诚和仁爱,以此来修养本质;在有余力的时候,讲求文字修辞,以此来从事修饰。这就是所谓的金玉相配、质地美好,内外都完美,是国家的宝贝。如果不务实际,浮薄虚伪,只以刀笔文字为能事,就像在朽木上绘画装饰,只能一时悦目。这就是所谓滑头官吏的资质,不能充当国家的栋梁之材。

做官办事,全靠公心。一个人认为是对的,未必就是对的;一个人认为是错的,未必就是错的。应当寻求公众公认的是非,在独处时盟誓,没有惭愧的神色;与同僚合议,没有不同的意见。这里所说的公,不是指曲意顺从众人的议论,而是指探求事理当然如此的意思。比如“谦和”二字,难道不是虚怀若谷吗?如果是有所企图而为之,又属于私心。古语说:“知道和谐而一味求和,不用礼节来节制,也是行不通的。”为什么呢?凡是迎合上级心意的人,尚且被看作是奸佞小人。如果一味曲从下级的私情,试想那更是怎样的人呢?只有心存公正,念头才真诚;真诚则见识高明,处理事情自然得其道理。所以是非对错,全在于公私二字之间。公私的区别,又在于细微的念头之间,都难以详尽说明。只能依靠人天生具有的良知良能,向上自省自问罢了。

做官立身,固然以操守为根本,但《洪范》中所说的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这三者同样重要。如果仅仅以操守博取名誉,而对地方事务悠悠忽忽不能整顿,苟且塞责,姑息养奸,遗害极大。因为这类官员,不向百姓索取,善良百姓感激他,但不能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豪强势力称赞他,不向属员索取,循规蹈矩的属员安心,但不能禁止属员妄为;刁顽生员多事而宽待他们,劣绅不法而姑且容忍他们。所以刁生、劣绅都说他平和,甚至胥吏作奸而不能惩治,盗贼横行而不能禁止。从胥吏到盗贼,都乐于他的安静而不愿他离任。这样违背正道、干求虚誉的清官,虽然与贪官的踪迹不同,但其辜负皇恩、误国的罪过,是一样的。

做官行政,必须先使心意处于中正,立足点在于平常,以义理作为权衡的标准,才能类推万物的情理,成就天下的事务。如果主张宽或主张严,就是偏见;涉及利益或弊端,就是私心。朝廷设置官员,都是为了百姓,只要能有益于百姓,不损害公义,那么宽严如水火般不同,都可以成为仁政;如果不能顺应百姓而获利,那么刑罚教化,反而会成为弊病。如果偏执己见,博取虚名,不把民事当作正事,不把民心当作己心,恐怕严酷与纵弛的罪过相等,好事比误事危害更甚。比如修葺城墙,平整道路,疏浚河渠,开垦荒地,这些都是国家原有的常例;水旱灾年平价售粮,荒年赈济,也是朝廷怜悯的特殊恩典。劝勉百姓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这本是小民自有的天良;勉励百姓耕种桑麻,本是乡里百姓各尽的职业;却把这些叫做兴利,可以吗?至于盗贼奸宄,是法律应当诛杀的;土豪恶棍,是法律不予宽恕的。诛杀盗贼,惩治恶棍,却可以叫做除弊吗?有兴利之心,就有不利之害;有除弊之念,就是开启弊端的源头。只应当在官位上思考自己所居的是什么官,官职应当如何尽职;所负责的是什么事,政事应当如何推行。扪心自问,不渎职罢了。

做人以孝悌为根本,做官以忠爱为根本。根本确立了,道自然产生。倘若遇事事先谋划如何推卸过错,执行法律预先寻找借口立足之地。他们畏惧乡里私下的评论,甚于畏惧朝廷的清议。不把爱护养育百姓当作重事,专门以讨好绅士为能事。寻找他的过错则找不到,论究他的内心则实在虚伪。这是因为为自己着想的心重,为国家着想的心轻。趋利避害既已熟练,而敦厚的气节全被积习所转移,所以如此。世人一时被他们愚弄,反而称赞他们历练,殊不思凡事尽自己的本分,行自己心安的事,就是历练。如果一味沽名钓誉、讨好他人,而置忠爱二字于不顾,恐怕违背正道、干求虚誉,最终导致败坏名声。

背公。见好适足招怨,且见好是瞻顾之原,干誉即姑息之验。瞻顾姑息,未有不负国恩而累斯民者也。

译背离公义。讨好他人正好足以招致怨恨,况且讨好他人是瞻前顾后的根源,求取名声就是姑息纵容的证据。瞻前顾后、姑息纵容,没有不辜负国家恩德而连累百姓的。

为人子者,以父母之心为心,则昆仲未有不睦;为人臣者,以朝廷之心为心,则同寅未有不和。纵官有文武,人有满汉,而敬君爱君之念,人所同具。但能志秉公忠,心向君父,俱是同道之人。虽材有短长,职有各司,而事皆朝廷之事,兵皆朝廷之兵,民皆朝廷之民。犹如手足指臂,同在一身,皆当各尽各心,公办公事,岂可存彼此之见,分畛域之形?果能真心为国,则心祗知有国,不知有巳,又焉有文武之别,满汉之异哉?每见江湖鄙陋,山野狂愚,不明大义者,除同乡、同年、师生、故旧外,皆视为异类,不相投合。否则动谓满员无用,武弁粗俗,曾不知时有盛衰,人有优劣。

国初之兴,非藉汉人之谋猷;明末之败,岂因满员之阘茸?将弁虽目不识丁,而胆畧即是;文采纵貌非出众,而义勇不碍粗俗。我朝一视同仁,臣下岂应各立门户?且一有私心,在在生疑,事事掣肘,无论何人,鲜克有济。

事君须明大义,固不可矫情立异,尤不可挟私党同,习气陷人流而不返。每至乖于大义者,皆由察之不早,挽之不力故也。夫立身事君,岂有二理?果能孤介自立,置利害得失于度外,一意公忠报国,慈祥爱民,事无大小,期得是非之正,天理人心之公,自然能获乎上,不求名而声誉自孚,不求荣而爵禄自至。否则竭力周旋,苟且迁就,徒使身名败裂,行止卑污,而禄位转不能保。况挟私结党,原非至诚,利则同争,害则各散,究何益耶?同此固结之心,于君则为忠,于友则为党,毫厘之差,天渊之判。或云“瞒上不瞒下”,此等陋谚,不知出自何典,殊不思瞒上而上终不能瞒,不瞒下而下实相瞒也。既登仕籍,奈何为此市井之谈耶?统辖属员,必须中正和平,推诚布公。属员中有一善,则当奖劝诱掖以成之;其有微瑕小疵,则多方训导使之省改。若怙恶不悛,方据实参奏。如此始能激浊扬清。大臣为国惜才,而于参劾之际,尤当加意慎重。若误去一干员,其过更在误荐劣员之上。盖劣员异日自然败露,干员被参,终身放废,不可复振矣。天下人才几何?岂可因一时之喜怒而滥行摧折乎?甚有妄自尊大,暴戾恣雎,一言不合即加叱辱,似此偏急任情,不惟有乖大臣之体,且恐属吏相率顾畏阿顺取容,丧其气节,尚欲望其建功立业乎?率属之道,公明而巳

祁奚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夫举仇犹可,举亲其难也。庸人之庇其亲,而荐引;恶其仇,而疏斥者,固非所儗君子。然君子以名为重者,多矫情以举仇,割爱以避亲。其迹与庸人固相悬绝,其为私则一也。何则?亲者,我也。果其无我,安知有亲?惟举其善而巳

昔韩魏公与范文正公上殿争论,下殿不失和气。盖因其皆有敬君爱君之意,以朝廷之上,社稷之大,赖一言定是非安危,而不忍观望顺从,缄口不出一语。其所争者,天下国家之事也,非一身一家之事也。至下殿不失和气者,仍归于无争,非若谗谮媢嫉之徒,伐异党同,私怨交寻,而不顾公家之事,相竞以气而不循乎理者也。

隐恶扬善,固是大舜之美德。但有关大局之事,既有所见而缄口不言,是扶同徇隐也。陈善辟邪谓之忠,无欺无隐谓之直。宁为忠直之臣,不能效隐恶而悞大局。帝畴咨登庸,方命者不能为之讳。岂放勋不能隐恶扬善耶?盖用人行政之际,与夫修德涵养之功,不可一例论也。

俭为美德,以之律已犹可以之观人,则往往受其惑。公孙宏之布衣,卢木?巳之恶食,皆藉此欺君,而天下国家因之凋敝,此亦色取仁而行违之明证也。若官尊任重,能察吏安民,虽服食华美,亦何伤于素位而行?若徒淡泊其身,盗窃名誉,属员之贤否,地方之利弊,耳塞无闻,则又安用此鶃鶃不食之陈仲子哉?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颜子亚圣,祇以不贰过见称,亦未尝竟免于过也。诚能知既往之非,改切巳之过,即是圣贤克巳工夫。然知非改过,非至聪明断然不能。何也?庸人一生读书,句句莫非格言,且书自书,而我自我,终不

译做子女的,若能以父母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兄弟之间就没有不和睦的;做臣子的,若能以朝廷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同僚之间就没有不和谐的。纵然官职有文官武官之分,人员有满族汉族之别,但尊敬君主、爱护君主的念头,是人们共同具备的。只要志向秉持公正忠诚,内心向着君主和父亲,就都是同道中人。虽然才能各有长短,职务各有分工,但所做的事都是朝廷的事,所用的兵都是朝廷的兵,所治理的民都是朝廷的民。这就好比手、足、指、臂,同在一个身体上,都应当各自竭尽心力,公正地办理公务,怎么可以存有彼此的区别,划分界限呢?如果真的真心为国,那么心里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自己,又哪里会有文官武官的区别、满族汉族的差异呢?常常看到那些江湖间鄙陋浅薄、山野中狂妄愚昧、不明大义的人,除了同乡、同年、师生、故交旧友之外,都视为异类,不相投合。否则动不动就说满族官员无用,武官粗俗,却不知道时运有兴盛衰败,人有优劣高下。

清朝初年的兴起,难道不是借助了汉人的谋略吗?明朝末年的败亡,难道是因为满族官员的无能吗?将领武官虽然目不识丁,但胆识谋略却是具备的;文官虽然外表未必出众,但义勇精神并不妨碍其粗俗。我朝对待众人一视同仁,臣下怎么可以各自树立门户呢?而且一旦有了私心,处处产生猜疑,事事互相牵制,无论什么人,很少能够有所成就。

侍奉君主必须明晓大义,固然不可以矫揉造作、标新立异,尤其不可以挟带私心、结党营私,这种习气一旦陷入就难以回头。每当违背大义的时候,都是因为察觉得不够早,挽救得不够有力造成的。立身处世侍奉君主,难道有两种道理吗?如果真的能够孤高耿介、自立自强,把利害得失置之度外,一心公正忠诚报效国家,慈祥仁爱爱护百姓,无论事情大小,都力求符合是非的正道、天理人心的公正,自然能够获得上级的认可,不追求名声而声誉自然信服于人,不追求荣耀而爵位俸禄自然到来。否则竭力周旋应付,苟且迁就,只会使身败名裂,行为卑劣污浊,连俸禄地位反而不能保全。何况挟带私心结党,原本就不是至诚,有利时一起争夺,有害时各自散去,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同样的固结之心,对君主来说是忠诚,对朋友来说是结党,毫厘之差,天渊之别。有人说“瞒上不瞒下”,这种陋俗谚语,不知道出自什么典籍,完全没考虑到瞒了上级而上级终究不能被瞒住,不瞒下级而下级实际上是在互相欺骗。既然已经登上仕途,怎么可以发表这种市井之谈呢?统辖下属官员,必须公正平和,推诚布公。下属官员中有一个优点,就应当奖赏劝勉、诱导扶持以成就他;如果有微小的瑕疵毛病,就多方训导使他反省改正。如果坚持作恶不知悔改,才据实参奏。这样才能够激浊扬清。大臣为国家爱惜人才,而在参劾的时候,尤其应当加倍慎重。如果错误地罢免了一个干练的官员,这个过错比错误地推荐了一个劣等官员还要严重。因为劣等官员日后自然会败露,而干练官员被参劾,终身被弃置不用,无法再振作了。天下的人才有多少呢?怎么可以因为一时的喜怒而滥加摧折呢?甚至有人妄自尊大,暴戾恣睢,一句话不合心意就加以叱责侮辱,像这样偏激急躁、任性妄为,不仅有违大臣的体统,而且恐怕下属官吏会相继畏惧顺从以取悦上级,丧失气节,还希望他们建功立业吗?统率下属的方法,公正明达罢了。

祁奚内部举荐不回避亲人,外部举荐不回避仇人。举荐仇人尚且可以,举荐亲人就难了。平庸之人庇护自己的亲人而推荐引荐,厌恶自己的仇人而疏远排斥,固然不能与君子相比拟。然而君子以名誉为重的人,大多矫揉造作地举荐仇人,割舍私爱以回避亲人。他们的行迹与平庸之人固然相差悬殊,但其私心则是一样的。为什么呢?亲人,就是我。如果真的没有私心,哪里还知道有亲人呢?只是举荐贤善之人罢了。

从前韩魏公与范文正公上殿争论,下了殿不失和气。这是因为他们都有尊敬君主、爱护君主的心意,认为在朝廷之上,社稷的大业,依靠一言来定夺是非安危,而不忍心观望顺从,缄口不发一言。他们所争论的,是天下国家的大事,不是自身一家的小事。至于下了殿不失和气,仍然归于没有私怨,不像那些谗言诽谤、嫉妒排挤的人,打击异己、结党营私,私怨交织,而不顾公家之事,互相竞争意气而不遵循道理。

隐藏恶行、宣扬善行,固然是大舜的美德。但有关大局的事情,既然有所见解却缄口不言,这是附和徇私、包庇隐瞒。陈述善道、辟除邪说叫做忠,没有欺骗、没有隐瞒叫做直。宁愿做忠直的臣子,也不能效仿隐藏恶行而贻误大局。皇帝咨询选拔人才,违抗命令的人不能为之隐瞒。难道尧不能隐藏恶行、宣扬善行吗?这是因为用人行政的时候,与修养德行涵养功夫的时候,不能一概而论。

节俭是美德,用它来约束自己还可以,用它来观察别人,就往往会被迷惑。公孙弘穿布衣,卢木之吃粗劣食物,都借此欺骗君主,而天下国家因此凋敝,这也是表面追求仁德而行为违背的明显证据。如果官位尊贵责任重大,能够考察官吏、安抚百姓,即使穿着华美,又有什么损害于安守本分而行事呢?如果只是淡泊自身,盗窃名誉,下属官员的贤良与否,地方的利弊得失,充耳不闻,那么又哪里用得着那个像陈仲子一样不食不义之财的人呢?

人不是圣贤,谁能没有过错?即使是颜回这样的亚圣,也只是以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著称,也并非完全没有过错。如果真的能知道过去的错误,切实改正自己的过错,就是圣贤克制私欲的功夫。然而知道过错并改正,不是极其聪明果断的人不能做到。为什么呢?平庸之人一生读书,句句都是格言,而且书是书,我是我,终究不

能身体力行。一闻朋友言巳之过,岂能翻然改悔?亦不过徒修边幅,欺天诳人而文饰自恕耳。当思朋友纵有规过之谊,然非君臣可比。为人臣者,或有欲杀身成仁,面折庭诤,以冀不失身后之名,而于朋友之间,何故为无名直谏,徒自招尤?谦虚下问,尚恐不能得人真心实话。若偏僻自用,则同寮不过袖手旁观,侧目冷笑耳。

译能够亲身实践。一旦听到朋友指出自己的过错,难道能立刻幡然悔悟吗?也不过是徒然修饰外表,欺骗上天、蒙蔽他人,以此来文过饰非、自我宽恕罢了。应当想到,朋友纵然有规劝过错的情谊,但毕竟不能与君臣关系相比。作为臣子,或许有为了成全仁德而不惜牺牲生命,当面驳斥、在朝廷上争辩,以希望不失去身后的名声;但在朋友之间,为什么要做没有名分的直谏,白白招致怨恨呢?谦虚地向下请教,还恐怕不能得到别人的真心实话。如果偏执己见、刚愎自用,那么同僚不过是袖手旁观,斜着眼睛冷笑罢了。

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远。大凡谮愬之辈,多无信实之言,利于中伤,惯于播弄,惟在受与不受耳。即如有人来告某人退有恶言,必当察其出于真诚耶,抑或激我之怒,窃记我语,复以播扬于人耶?如某人果有恶言,亦当反而寻思,我之是耶,非耶?如我之非,何怪人言我之是矣。其言何害?且身为大臣,惟当秉公持巳以自勉,使人无瑕可指,方不愧精白自矢之节。苟其有干物议,即系平日不能深信于人。谚曰:御寒莫若重裘,止谤莫若自修。如遇无故加之者,皆因其彻底胡涂,本属可怜之人,可笑之具,又何必为之分争耶?但事不审理,易动声色,皆由血脉之偏,肝气之病,每至不能容忍。自知是病,则胷中涣然自释矣。

大学云:「心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不得其正。夫心不正,则是非可否皆不得其当矣。」周子云:「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可见人之心,必静虚动直,而后应事接物,可得其平。若一有偏向,则静不能虚,动不能直,又安望其明通公溥哉?夫有所者,不过流于一偏而巳足为心之累。至于有我,则全是自私自利之心,萦绕固结于中,但知有巳不知有人,其心之不正,更甚矣。古称溺爱者不明,凡溺爱他人,则不能辨其是非,而不免于惑;若溺爱巳身,但见其是而不见其非,但见其可而不见其否,沉惑迷谬,以至过咎日丛,愆尤日积而不悟其害,尚可言哉?

礼义廉耻,国之四维。所指者远,所包者宏。当求其大者以为务,而不可局于仪文末节间也。以礼言之,如化民成俗,立教明伦,使天下之人为臣知忠,为子知孝,此礼之大者也。进退周旋,俯仰揖让,此礼之小者也。以义言之,如开诚布公,荡平正直,使天下之人无党无偏,和衷共济,此义之大者也。然诺不欺,出入必谨,此义之小者也。以廉言之,理财制用,崇俭务实,使天下家给人足,盗贼不起,争端不作,贪官污吏无以自容,此廉之大者也。箪食豆羹,一介不取,此廉之小者也。以耻言之,行义达道,兼善天下,当以君之不为尧舜为耻,当以一夫不获其所为耻。若夫乡党自好,不失言于人,不失色于人,此乃耻之小者耳。士人以天下为巳任,岂可徒知小节而不知其大者乎?

士之有气志而思富贵者,必能建功业;有气志而轻爵禄者,亦能立名节。二者虽其志向不同,然时危世乱,皆人君之所急也。何者?非好功业不能戡乱,非重名节不能死难。或好功业,或重名节,皆可以大任。惟平澹和雅,世所谓君子者,平居既不能急公理繁,临难亦不能捐躯济危,可以羽仪朝廷,润色名教,如宗庙之瑚琏,园林之鸿鹄耳。

国家设官分职,牧养斯民,期于家给民足,然后人知自爱,敦礼节而耻为非。若上官不知爱惜民财,不肖州县专事逢迎,上官过境,预备供给,借口谓之稍尽地主之谊,胥役因而苛索敛钱,包揽百弊丛生,闾阎安得饶裕?近见上司到任,送礼三节生辰,送礼谒见则有门包,办公则有科派,甚至贴赔使费,筹补帮助,预备赏号,分派垫办等款,委员差费,压荐幕友,滥送长随,索讨干修等项,以上均取之于属僚,有事自得包庇。至于牧养之法,教化之方,概置不问,缘由上官不以吏治为事,始开其端,久之随波逐流,遂成锢弊。今欲清其源,责在大吏也。

大吏最难。属员窥伺,投其所好,粉饰欺隐,无所不至。必须毁誉不动于中,喜怒不形于色,具有包罗所属之襟怀,与夫统驭羣僚之器量。不徒论其操守,更当考其经猷。不徒贵乎不徇私,更当求其不偏执。不可惟务虚名而废实事,不可但求洁已而不奉公。不可以因循为安静,不可以生事为振作。毋偏柔善以盗宽大之誉,毋事姑息以邀属员之感。毋徇朋友之情而欺主,毋受权要之托而诳君。当以诚敬格天,忠爱图治,公正率属,威惠驭下。视国事如家事,合众心为一心,资羣才以为才,藉众力以为力。练兵筹饷,必使饷足兵精;饬吏乂民,必

译那些像水慢慢渗透一样的谗言,像皮肤直接感受到的那样急迫的诬告,如果都不能在你这里得逞,就可以称得上是明智而远见了。大凡进谗言和诬告的人,大多没有真实可信的话,他们擅长中伤他人,惯于挑拨离间,关键只在于你是否接受罢了。比如有人来告发某人在背后说你的坏话,一定要考察他是出于真诚,还是为了激怒你,偷偷记下你的话,再到处宣扬呢?如果某人确实说了坏话,也应当反过来思考,我做得对还是不对?如果我做得不对,又何必怪别人说我呢?那些话有什么害处呢?况且身为大臣,只应当秉持公正、约束自己来勉励自己,使别人没有瑕疵可指责,才不违背自己精白无私的誓言。如果招致非议,就是平时不能让人深信。谚语说:抵御寒冷不如穿厚皮衣,制止诽谤不如自我修养。如果遇到无缘无故加害的人,都是因为他们彻底糊涂,本是可怜之人、可笑之徒,又何必与他们争辩呢?只是事情如果不加审理,就容易动怒变色,这都是由于气血偏颇、肝气失调,往往导致不能容忍。如果知道这是毛病,那么心中就会豁然开朗,自然释怀了。

《大学》说:“心里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就不能保持中正。心如果不中正,那么是非对错就都不能恰当。”周敦颐说:“没有私欲就能静虚动直;静虚就能明察,明察就能通达;动直就能公正,公正就能广博。”可见人的心,必须静虚动直,然后处理事务、接触外物,才能得到公平。如果有一点偏向,那么静就不能虚,动就不能直,又怎么能希望它明察通达、公正广博呢?有所执着,不过是流于一偏罢了,足以成为心的累赘。至于有“我”的观念,就完全是自私自利之心,缠绕固结在心中,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有别人,心的不中正,就更严重了。古人说溺爱的人不明智,凡是溺爱别人,就不能辨别是非,而不免于迷惑;如果溺爱自己,只看到自己的对而看不到自己的错,只看到自己的可取而看不到自己的不可取,沉溺迷惑,以至于过错日益增多,罪责日益积累而不醒悟其害,还能说得过去吗?

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个支柱。它们所指的范围很广,包含的内容很宏大。应当追求大的方面作为要务,而不能局限于礼仪的细枝末节。以礼来说,如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建立教化明确伦理,使天下的人做臣子的知道忠诚,做儿子的知道孝顺,这是礼的大方面。进退周旋,俯仰揖让,这是礼的小方面。以义来说,如开诚布公,荡平正直,使天下的人没有党派没有偏私,同心协力,这是义的大方面。信守诺言不欺骗,出入谨慎,这是义的小方面。以廉来说,管理财政节制用度,崇尚节俭务实,使天下家家户户富足,盗贼不起,争端不生,贪官污吏没有容身之地,这是廉的大方面。一箪食一豆羹,一丝一毫也不取,这是廉的小方面。以耻来说,践行道义通达大道,兼济天下,应当以君主不做尧舜那样的人为耻,应当以一个人得不到安身为耻。至于在乡里自爱,不对人失言,不对人失色,这只是耻的小方面罢了。士人以天下为己任,怎么能只知道小节而不知道大方面呢?

士人中有气节志向而追求富贵的人,一定能建立功业;有气节志向而轻视爵位俸禄的人,也能树立名节。这两者虽然志向不同,但在时局危急世道混乱时,都是君主所急需的。为什么呢?不喜欢功业就不能平定动乱,不看重名节就不能为危难而死。或者喜欢功业,或者看重名节,都可以承担大任。只有平淡和雅,世人所谓的君子,平时既不能急公好义处理繁杂事务,临难也不能捐躯救危,只能作为朝廷的仪仗,润色名教,就像宗庙里的瑚琏,园林里的鸿鹄罢了。

国家设置官员分配职事,养育百姓,期望达到家家户户富足,然后人们知道自爱,崇尚礼节而以做坏事为耻。如果上级官员不知道爱惜民财,不肖的州县官员专门从事逢迎,上级官员过境,预备供给,借口说是稍尽地主之谊,胥吏因此苛索敛钱,包揽各种弊端丛生,民间怎么能富裕?最近看到上司到任,送礼三节生辰,送礼拜见则有门包,办公则有科派,甚至贴补使费,筹补帮助,预备赏号,分派垫付等款项,委员差费,压荐幕友,滥送随从,索讨干修等项,以上都取自下属官员,有事自然得到包庇。至于养育百姓的方法,教化的方略,一概置之不问,这是因为上级官员不把吏治当作大事,开始开了头,久而久之随波逐流,遂成积弊。现在想要清除源头,责任在于大吏。

大吏最难做。下属官员窥伺,投其所好,粉饰掩盖,无所不至。必须毁誉不动于心,喜怒不形于色,具有包容下属的胸怀,以及统领群僚的器量。不仅要看他的操守,更应当考核他的经世之才。不仅贵在不自私,更应当求他不偏执。不能只追求虚名而废弃实事,不能只求洁身自好而不奉公。不能把因循守旧当作安静,不能把生事当作振作。不要偏于柔善以窃取宽大的声誉,不要姑息以博取下属的感激。不要徇朋友之情而欺骗君主,不要接受权要的嘱托而诳骗君主。应当以诚敬感动上天,以忠爱谋求治理,以公正率领下属,以威惠驾驭下级。把国事当作家事,合众心为一心,借助群才以为才,借助众力以为力。练兵筹饷,必须使饷足兵精;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必须

使民安吏肃。持大体而不为琐屑之图,务远谋而不计目前之利。救前人之偏,而不致矫枉过正;补庶事之阙,而不使弊随法生。苟有益于国,不存畏首畏尾之心;但无愧于人,不避招尤招怨之举。用人不过信,听言必考实。侈言无验,不必用;质言当理,不必违。有言事之得者,必原其所得之理;有言事之失者,必究其所失之由。有言人之善者,当征其行善之迹;有言人之恶者,当辨其为恶之端。不蔽于所信而偏听,不阻于所疑而遗弃,不忽于所轻而遗其可重之事,不溺于所爱而存其可弃之人。如权衡之悬,不作其轻重而轻重自辨;如水镜之设,无意于丑妍而丑妍自彰。如梓人之任木,曲直必分;如沧海之归水,洪涓皆容。不以人废举,不以已绳人,不以先觉为能,不以臆度为智。不御人以口给,不自衒以聪明,不形好恶以招謟,不大声色以示威。不以常理御非常之事,不徇所见昧所遇之时,不以积习害机宜,不以近利隳永制。任巧幻之来,而中有主宰;知缓急之序,而出之从容。就事论事,据理言理,秉公执中,虚心不泥,能通权达变,则措置自咸宜矣。

译使百姓安居,官吏严肃。把握大局而不做琐碎的谋划,致力于长远计策而不计较眼前的利益。纠正前人的偏差,而不致使矫枉过正;弥补各项事务的缺失,而不让弊端随着法令产生。如果对国家有益,就不存畏首畏尾的心态;只要对人无愧,就不回避招致非议和怨恨的行为。用人不过度信任,听取言论必定考察事实。夸大的言论没有验证,不必采用;质朴的言论合乎情理,不必违背。有议论事情得当的人,必定探究其得当的道理;有议论事情失误的人,必定追究其失误的原因。有称赞他人善行的人,应当查证其行善的事迹;有指责他人恶行的人,应当辨别其为恶的根源。不被所信任的人蒙蔽而偏听偏信,不被所怀疑的人阻碍而弃之不用,不因轻视而忽略那些重要的事务,不因溺爱而保留那些应当摒弃的人。如同悬挂的秤,不刻意增减重量而轻重自然分明;如同设置的水镜,无意分辨美丑而美丑自然显现。如同木匠使用木材,曲直必定区分;如同大海汇聚水流,洪大与细微都包容。不因个人好恶而废弃举荐,不以自己的标准去约束他人,不将先见之明视为能力,不将主观臆测当作智慧。不用伶牙俐齿去驾驭他人,不炫耀自己的聪明,不显露好恶以招致谄媚,不放大声色以显示威严。不用常规道理去处理非常之事,不固守己见而忽视当下的时势,不因积习而损害机宜,不因近利而破坏长久的制度。任凭巧诈幻术到来,心中自有主宰;知晓缓急的顺序,行事从容不迫。就事论事,据理而言,秉持公正执守中道,虚心而不拘泥,能够通权达变,那么处置自然都适宜了。

道府一官,有承上率下、察吏安民之责,必须中正和平、推诚布公。属员中有一善,则奖劝诱掖以成之;有微疵,则多方训导以匡之。不可以属员之错误谓非已之过愆,不可以属员之因循谓非已之怠惰。属员奉行之不力,皆由上司督率之不勤,是以姑息浅见存不得,宽厚虚誉务不得,贪酷官吏容不得,末业小民苦不得。凡有益于国计、有利于民生,而又不背理碍公者,皆属当行之事,不可因人喜怒有所趋避也。如其违理违例者,亦不可一听怂恿,但顾目前,不计日后,将兴一利,利未举而弊先伏;将除一弊,弊未去而害更甚。总期谋终可成,然后始事,斯举至于刑钱案件,专司考核,且为上下关键,不可瞻徇扶同,致使是非颠倒,下结民怨,上干天和。若有一夫不获其所,如已推而纳之沟中,如此存心,方可为民公祖。切不可沾染近习,官不肯虚心以察吏,吏不肯实心以爱民,遇事唯念身家,行法不计久远,实心任事为多事,颟顸了事为能事,花言巧语为能干,揣摩迎合为练达,甚至形同木偶,宴坐衙斋,权操幕友,威移丁役,遂使吏治废坠,不能振拔者,皆缘局于俗庸之陋习,非有远大之器量者也。

牧令有教养斯民之责,故民呼谓父母,必当顾名思义,休戚相关。以目前之赤子,犹如膝下之儿孙。民之所好者好之,民之所恶者恶之。恶丁役之虐我民,则管朿不得不严;恶盗贼之刼我民,则缉捕不得不力;恶差徭之累我民,则供给不得不减;恶稼穑之劳我民,则催科不得不慎;恶荒歉之乏民食,则仓储不得不备;恶旱涝之害民田,则水利不得不兴;恶词讼之妨民事,则审理不得不速;恶异端之惑民心,则查拏不得不紧。亲民之官,须将亲字作到。州县所属地方,广狭不一,事务繁简不同。然一月之中,岂无斋戒停刑之日?亦有因公下乡之时。果能乘此余暇,不辞劳瘁,亲履田间,与父老子弟欢然相接,如家人父子,言孝言慈,课晴雨,谈闲话,劝勤俭,戒浮惰,贤者礼之,愚者教之,嘱其勿争讼,勿赌博,勿妄为,勿窝匪,朂之以孝悌,勉之以耕桑,启其固有之良,化其浮惰之性。因而询问疾苦,讲求利益,审物土之宜,顺闾阎之便利。所当兴者举之,害所当除者去之。设义学,宜圣谕,邀集绅耆,讲求水利,编查保甲,建立社仓,开垦荒田,即山泽园圃之利,鸡豚桑麻之细,亦皆为之擘画。鳏寡孤独废疾,亦皆为之谋食。知为臣不易之道,实心实力,教养兼施,俾小民各得其所。虽不能移风易俗,亦可使之乐业安居,作此仁民爱物之事,不负父母斯民之称。近因习尚日偷,士子读书祇知弋猎科名,于圣贤淑世牖民之旨,全未身体力行,较缺分之肥瘠以为趋避,伺上司之喜怒以为荣辱。凡为国爱民之义,茫然无所动于中,养尊处优,深居简出,小民终年不得见面。即或下乡,前呼后拥,小民视之较若鬼神。欲求其书差家丁,不狐假虎威,朘削膏脂,陵侮索诈,岂可得乎?正途出身所行如此,其捐纳保举者更难言矣。

将帅者,国家之藩辅,三军之司命也。率熊貔之士,割亲亲之谊,赴不测之地,以之蹈白刃,共安危。智者统之,益神其智;勇者统之,益大其勇。良由爱兵如已子,保民若婴儿。受命之日,不问家;交战之时,不顾身。有难,身先之;有功,身后之。得金玉不自宝,得子女不自使。军未食,不食;军未饮,不饮。同甘苦,视疾病,伤者怜而养之,死者哀而葬之。贤者礼之,勇者励之,谋者亲之,智者用之。饥者食之,寒者衣之。体人之心,所以得人之心。爱人之身,始能用人之身。为国求才,总揽英雄,不为利挠,不为势趋。宠之不喜,辱之不惊,罚不贷,贵赏不遗贱。纪律严明,秉心如秤。是以发号施令,人皆乐从。倘不恤其下,妄自尊大,肥甘自奉,轻暖自适,货财自好,刚愎自用,贪得无餍,嫉贤妒能,料彼不自料,犹豫不自决,奸诈而心怯,狂言不以理,欲以为将,不能一朝居矣。

人臣之行,有六正六邪。何谓六

译道台、知府这一级官员,负有承接上级指令、率领下属、考察官吏、安抚百姓的责任,必须秉持中正平和的态度,推诚布公。下属中有一项优点,就奖励劝勉、诱导扶持以成就他;有细微的过失,就多方训导以匡正他。不能因为下属的错误而说不是自己的过错,不能因为下属的因循守旧而说不是自己的怠惰。下属执行不力,都是因为上司督促率领不够勤勉,因此姑息迁就的浅见容不得,宽厚虚名的赞誉求不得,贪婪酷虐的官吏容不得,从事末业的小民受苦容不得。凡是有益于国家财政、有利于百姓生活,又不违背道理、妨碍公义的事情,都属于应当推行的事务,不可因为个人的喜怒而有所趋附或回避。如果那些违背道理、违反条例的事情,也不可一味听从怂恿,只顾眼前利益,不考虑日后后果,想要兴办一项利事,利事还没兴起弊端就先潜伏;想要除去一项弊端,弊端还没除去危害反而更严重。总之要谋求最终能够成功,然后才开始行事。至于刑名、钱谷案件,专门负责考核,且是上下级之间的关键,不可瞻徇私情、附和他人,致使是非颠倒,下面结下民怨,上面违背天意。如果有一个百姓不得其所,就像自己把他推入沟壑一样,只有怀着这样的心,才能成为百姓的父母官。切不可沾染近臣的习气,官员不肯虚心考察官吏,官吏不肯实心爱护百姓,遇事只想着自家身家,执行法律不考虑长远,实心任事被视为多事,敷衍了事被视为能事,花言巧语被视为能干,揣摩迎合被视为练达,甚至形同木偶,在衙斋中宴坐,权力操在幕僚手中,威势移给差役,于是导致吏治废弛堕落,不能振作,这都是因为局限于庸俗陋习,没有远大的器量。

知州、知县有教化养育百姓的责任,所以百姓称他们为父母,必须顾名思义,休戚与共。把眼前的百姓,看作膝下的儿孙。百姓喜欢的就喜欢,百姓厌恶的就厌恶。厌恶差役虐待我的百姓,那么管束不得不严格;厌恶盗贼抢劫我的百姓,那么缉捕不得不尽力;厌恶差役徭役拖累我的百姓,那么供给不得不减少;厌恶耕种劳作辛苦我的百姓,那么催征赋税不得不谨慎;厌恶荒年歉收缺乏百姓口粮,那么仓储不得不预备;厌恶旱涝灾害损害百姓田地,那么兴修水利不得不推行;厌恶诉讼妨碍百姓事务,那么审理不得不迅速;厌恶异端邪说迷惑百姓人心,那么查拿不得不紧严。亲近百姓的官员,必须把“亲”字做到实处。州县管辖的地方,宽广狭小不一,事务繁简不同。然而一个月之中,难道没有斋戒停刑的日子吗?也有因公下乡的时候。如果真能趁着这些闲暇,不辞劳苦,亲自走到田间,与父老子弟欢快地接触,像家人父子一样,讲孝道慈爱,谈论晴雨,闲聊家常,劝勉勤俭,戒除浮华懒惰,对贤者以礼相待,对愚者加以教导,嘱咐他们不要争讼,不要赌博,不要妄为,不要窝藏匪类,用孝悌勉励他们,用耕桑鼓励他们,启发他们固有的善良,教化他们浮华懒惰的习性。从而询问疾苦,讲求利益,审察土地适宜种植什么,顺应街巷百姓的便利。应当兴办的就兴办,应当除去的危害就除去。设立义学,宣讲圣谕,邀请乡绅长老,讲求水利,编查保甲,建立社仓,开辟荒田,即使是山泽园圃的利益,鸡猪桑麻的细微之处,也都为之筹划。鳏寡孤独废疾之人,也都为之谋求生计。知道做臣子不易的道理,实心实意,教化养育兼施,使小民各得其所。虽然不能移风易俗,也可以使他们乐业安居,做这种仁爱百姓、爱护万物之事,不辜负百姓父母之称。近来因为习俗日益偷薄,士子读书只知道猎取功名,对于圣贤教化世人、开导百姓的宗旨,完全没有身体力行,根据官职的肥缺瘠缺来趋附回避,窥探上司的喜怒来决定荣辱。凡是爱国爱民的道义,心中茫然毫无触动,养尊处优,深居简出,百姓终年见不到面。即使下乡,也是前呼后拥,百姓看他们如同鬼神。想要他们的书差家丁不狐假虎威,剥削百姓脂膏,欺凌侮辱、敲诈勒索,怎么可能做到呢?正途出身的人尚且如此,那些捐纳保举的人就更难说了。

将帅,是国家的藩屏辅佐,三军的主宰。率领勇猛如熊罴的士兵,割舍亲人之间的恩情,奔赴不可测知的险地,让他们冒着白刃,共担安危。由智者统领,更加神奇其智慧;由勇者统领,更加壮大其勇气。这是因为爱兵如同爱自己的儿子,保护百姓如同保护婴儿。接受命令的日子,不问家事;交战的时候,不顾自身。有困难,身先士卒;有功劳,退居人后。得到金玉不视为珍宝,得到女子不私自使用。军队没吃饭,自己不吃饭;军队没喝水,自己不喝水。同甘共苦,探望疾病,受伤的怜悯并供养,死去的哀悼并安葬。贤者以礼相待,勇者激励,谋士亲近,智者任用。饥饿的给食物,寒冷的给衣服。体谅人心,所以能得人心。爱护人的身体,才能使用人的身体。为国家求才,总揽英雄,不被利益所动摇,不被权势所驱使。受宠不喜,受辱不惊,惩罚不宽贷,奖赏不遗漏卑贱。纪律严明,秉持公心如秤。因此发号施令,人们都乐于服从。如果不体恤下属,妄自尊大,自己享用肥美的食物,自己穿着轻暖的衣服,自己喜好财物,刚愎自用,贪得无厌,嫉妒贤能,料敌不能料己,犹豫不能自决,奸诈而内心怯懦,狂言不合道理,想要做将帅,连一天都待不住。

臣子的行为,有六正六邪。什么是六

正?萌芽未动,形兆未见,昭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预禁未然之前,使主立乎显然之处,如此者,圣臣也。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献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不逮,如此者,良臣也。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励主意,如此者,忠臣也。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闲,绝其源,转祸以为福,使君终以无忧,如此者,智臣也。守文奉公,任官职事,不受赠遗,辞禄让赐,饮食节俭,如此者,贞臣也。家国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而言其过,如此者,直臣也。何谓六邪?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代浮沉,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主言皆日善,主为皆日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内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嫉贤妬能,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智足以饰非,辨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构朝廷之乱,如此者,谗臣也。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者,贼臣也。謟主以佞邪,陷主以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皂白无别,是非不分,使主恶布于四海,传于邻邦,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译在祸乱萌芽尚未发动、迹象尚未显露之时,就能独自清晰地洞察存亡的关键、得失的要害,在灾祸未发生之前就加以预防,使君主处于明察秋毫的地位,这样的人,就是圣臣。虚心竭尽诚意,每日进献善道,用礼义勉励君主,向君主献上长远策略,顺承君主的善政,匡正补救君主的不足,这样的人,就是良臣。早起晚睡,推荐贤才毫不懈怠,屡次称颂古代的事迹,来激励君主的意志,这样的人,就是忠臣。明察成败,及早防备并加以补救,堵塞漏洞,断绝祸源,将祸患转化为福泽,使君主最终没有忧虑,这样的人,就是智臣。遵守法度奉行公事,胜任官职事务,不接受馈赠贿赂,推辞俸禄赏赐,饮食节俭,这样的人,就是贞臣。国家昏乱,所作所为不阿谀奉承,敢于冒犯君主威严的脸色而指出其过错,这样的人,就是直臣。什么是六邪?安于官位贪图俸禄,不致力于公事,随波逐流,左右观望,这样的人,就是具臣。君主说的话都说好,君主做的事都说对,暗中探求君主的喜好,进献东西以取悦君主的耳目,苟且迎合以求容身,与君主一起享乐,不顾后患,这样的人,就是谀臣。内心险恶邪僻,外表小心谨慎,花言巧语装出和善的脸色,嫉妒贤能,使君主赏罚不当,政令无法推行,这样的人,就是奸臣。智慧足以掩饰错误,辩才足以施行游说,在内离间骨肉亲情,在外制造朝廷混乱,这样的人,就是谗臣。独揽大权专断权势,颠倒是非,私门结党,以此富饶自家,擅自假托君主命令,以此自求尊贵显赫,这样的人,就是贼臣。用谄媚邪说迷惑君主,用不义之举陷害君主,结党营私,以此蒙蔽君主的明察,黑白不分,是非不辨,使君主的恶名传遍四海,流传到邻国,这样的人,就是亡国之臣。

天下有权臣,有重臣。其迹相近,而其所为迥不相类夫权臣之用意,必将内悦其君之心,委曲听顺而无所违戾,外窃其生杀予夺之柄,黜陟天下以见已之权内能使其君欢爱悦怿,无所不听外能使公卿庶吏归命而争为之腹心。上爱下顺合而为一,然后权臣之势遂成而不可拔。至于重臣则不然,君之所为不可则必争争之不从而其事有关社稷必不可行者,则不奉诏事不得已,便宜专行而不顾其在朝廷之中,天子为之踧然,大夫为之忌惮庆赏议其可否,而不求为已之私惠;刑罚参其轻重,而不求为已之私势此重臣之所为也。

  ○治道

  吏政

  户政

  礼政

  兵政

  刑政

  工政

  吏政

夫贤与能,理本一致,岂容歧而为二?设官所以养民,即钱谷刑名,何一不关斯民要务?能者擘画裕如,闾阎阴受其福,非贤而何?若但以平澹和雅为贤,则是碌碌无能之徒,一无表见,转得自诩为悃愊无华,不知其于地方公务废弛、生民其又奚赖焉?

才与德相为表里,德蕴于中,才应于外,德为才之体,才为德之用。有德者必有才,而不可恃才以自用。若德优于才,犹不失为君子;若才过于德,终恐流为小人矣。夫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有德之才也;刚愎自用,察察为明,无德之才也。用人固取才识,亦必先观德行。大智若愚,德胜才也;大诈若忠,才胜德也。修已观人之道,宁使才不足,不使德有歉也。观其德而用其才,终归实际;爱其才而略其行,贻害必深。用人之道,不可不慎也。

士大夫或出于文学,或出于治道。朝廷开此二途以取人材,未尝偏有轻重也。故进身之阶,亦随其所遇。人品之贤不肖,初不系其身之为儒为吏也。自风俗之坏,士习不端,或以徒隶遇佐职;甚者先以机诈待之。流品不一,而佐职亦有以徒隶自居,身辱而不辞,名败而不悔。于是廉耻之节废,苟且之心生,顽钝之习成矣。

夫门资者,乃先人之爵禄,无关子孙之贤愚。刀笔者,乃身外之末材,不妨志行之浇伪。若但取门资,不择贤良;唯试刀笔,不问志行,断乎不可。门资之中得贤良,是策骐骥而取千里也。门资之中得愚蒙,是士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道也。刀笔之中得志行,是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为人之宝也。刀笔之中得浇伪,是饰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充栋梁之用也。

天下之人但知仁主于慈,义主于断,仁主于宽,义主于严。以仁义各为其用,而不知其相济相资,不可须臾离也。盖有仁而无义,则姑息之爱,不合于事理,当然之则。孔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盖其所好所恶,必合于事理之宜,而后天下享仁人之福。所谓杀一人以安千万人,义之至正,所以为仁之至也。即如翦除盗贼,义也。盗贼既除,则良善得安,岂非仁乎?惩创凶顽,义也。凶顽既惩,善者益勉于善,而不善者相率迁于善,岂非仁乎?其互相为用之处,皆可以此类推。其分仁义为二,而不能融会贯通者,则见理不透故也。

教养虽属二端,而实则相为表里。衣食足则可兴礼义,饥寒迫则罔顾廉耻。不能养,不可以言教;不能教,不足以谓养。故教即在养之中,养即收教之效也。今之司牧者,但知用心于刑钱,自顾考成,苟免无过便为得计。上官亦即为称职,求其有视百姓为一体,视民事如家事,经画有方,劝课有法,使地无遗利,家有盖藏者,百不得一。贾谊所谓“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

安静近于因循,雍容近于怠忽,干惕近于拘滞,振作近于多事。迹虽相类,而其实不同。无事时不可多事,有事时不可因循。大事执礼,小事通权。要在审观时势,相度机宜而为之,并置毁誉得失于度外,方能处非常之事,一如其常。否则有所牵掣,皆信道未笃,见理未明故也。

天下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凡人之情,有所矫必有所偏。是以中道最难。先儒所谓子莫所执,乃杨墨之中,非义理之中也。必如圣帝

译天下有权臣,也有重臣。他们的行迹看似相近,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截然不同。权臣的用意,一定是内心取悦君主的心意,委曲顺从而没有违背抵触;对外窃取生杀予夺的大权,升降天下官员以显示自己的权势。对内能使君主欢喜爱悦,没有不听从的;对外能使公卿众吏归顺,争相成为自己的心腹。上面宠爱,下面顺从,合而为一,然后权臣的权势就形成且不可动摇。至于重臣则不是这样,君主所做的不对,就一定会争辩;争辩后君主不听从,而那件事关系到国家命运且绝对不可行的,就不奉诏执行;事情迫不得已,就便宜行事而不顾其他。他在朝廷之中,天子对他感到不安,大夫对他忌惮。庆赏时议论其是否得当,而不谋求自己的私惠;刑罚时斟酌其轻重,而不谋求自己的私势。这就是重臣的所作所为。

○治道

吏政

户政

礼政

兵政

刑政

工政

吏政

贤与能,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哪里容许把它们分为两样?设置官职是为了养育百姓,即使是钱粮刑名,有哪一项不关乎百姓的要务?能者筹划从容,百姓暗中受到恩福,这不是贤者又是什么?如果只把平淡和雅当作贤,那么那些庸碌无能的人,毫无表现,反而能自夸质朴无华,不知道这对于地方公务废弛、百姓又有什么依靠呢?

才与德互为表里,德蕴藏在内心,才表现在外面,德是才的根本,才是德的运用。有德的人一定有才,但不能倚仗才而自我专用。如果德优于才,终究不失为君子;如果才过于德,终究恐怕流为小人。遇事谨慎恐惧,善于谋划而成功,这是有德的才;刚愎自用,苛察以为明,这是无德的才。用人固然要取才识,但也必须先观察德行。大智若愚,是德胜才;大诈若忠,是才胜德。修养自己、观察他人的道理,宁可让才不足,也不让德有欠缺。观察他的德而使用他的才,终究归于实际;喜爱他的才而忽略他的品行,遗留下的祸害一定很深。用人的道理,不可不慎重啊。

士大夫有的出自文学,有的出自治道。朝廷开辟这两条途径来选拔人才,未曾偏有轻重。所以进身的阶梯,也随其所遇。人品的贤与不贤,起初并不取决于他是儒生还是吏员。自从风俗败坏,士人习气不正,有的把佐职当作徒隶看待;更严重的先以机诈对待他们。流品不一,而佐职也有以徒隶自居的,身受屈辱而不推辞,名声败坏而不悔改。于是廉耻的节操废弛,苟且的心态产生,顽钝的习气形成了。

所谓门资,是先人的爵禄,与子孙的贤愚无关。所谓刀笔,是身外的末技,不妨碍志行的浇薄虚伪。如果只取门资,不选择贤良;只试刀笔,不问志行,断然不可。门资之中得到贤良,是策马骐骥而取千里马。门资之中得到愚蒙,是土牛木马,形似而用非,不可以涉世行道。刀笔之中得到志行,是金相玉质,内外俱美,实在是人的珍宝。刀笔之中得到浇伪,是装饰绘画朽木,悦目一时,不可以充当栋梁之用。

天下的人只知道仁主于慈,义主于断,仁主于宽容,义主于严厉。认为仁义各自有其作用,而不知道它们互相济助,片刻也不能分离。大概有仁而无义,就是姑息之爱,不符合事理,当然的准则。孔子说:“只有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大概他所好所恶,必须符合事理的适宜,然后天下才能享受仁人的福泽。所谓杀一人以安千万人,是义的最正,所以是仁的极致。就像翦除盗贼,是义。盗贼既除,那么良善得以安宁,难道不是仁吗?惩创凶顽,是义。凶顽既惩,善者更加勉励于善,而不善者相继迁向善,难道不是仁吗?它们互相为用的地方,都可以此类推。把仁义分为两样,而不能融会贯通的,是因为见理不透的缘故。

教养虽然属于两个方面,但实则互为表里。衣食充足就可以兴礼义,饥寒逼迫就不顾廉耻。不能养育,不可以谈教化;不能教化,不足以称为养育。所以教化就在养育之中,养育就收到教化的效果。现在的地方官,只知道用心于刑名钱谷,自顾考核成绩,苟且免过便以为得计。上官也就认为称职,求其中有视百姓为一体,视民事如家事,筹划有方,劝课有法,使地无遗利、家有积蓄的,百中不得一。贾谊所说的“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大概不是俗吏所能做到的。

安静近于因循,雍容近于怠慢,干惕近于拘泥,振作近于多事。行迹虽然相似,但实质不同。无事时不可多事,有事时不可因循大事执礼,小事通权。关键在于审观时势,相度机宜而行事,并把毁誉得失置之度外,才能处理非常之事,一如平常。否则有所牵掣,都是因为信道不笃,见理不明的缘故。

天下之事,有一利必有一害。凡人之情,有所矫正必有所偏颇。因此中道最难。先儒所说的子莫所执,是杨墨之中,不是义理之中。必须像圣帝

明王,随时随事以义理为权衡,而得其中。至于为政之道,不外宽猛相济。所谓相济者,非行数端宽厚之事,随济之以数端之猛;行数端猛烈之事,随济之以数端之宽。惟在斟酌于情理之中,宜宽而宽,宽而不失于慢。其所谓宽者,非纵弛之谓也。宜猛而猛,猛而不失于残。其所谓猛者,非刻薄之谓也。宽猛得宜,乃为相济。未有遇事之先,横宽猛于胷中之理也。且宽厚二字,非可一概视也。厚民生,纾民力,加惠兵丁,施恩百姓,皆为宽厚。若夫姑息以养奸,优柔以纵恶,以待善良者,待奸蠹,听其贻民害而蠹国事,则适足以成其惨刻残忍,而为不宽厚之尤者也。

译圣明的君主,根据时势和具体事务,以义理作为衡量标准,从而把握得当。至于治理政事的原则,不外乎宽厚与严厉相互补充。所谓相互补充,并不是做了几件宽厚的事,接着就用几件严厉的事来补救;做了几件严厉的事,接着就用几件宽厚的事来补救。而在于斟酌于情理之中,应当宽厚时就宽厚,宽厚而不流于怠慢。这里所说的宽厚,并不是放纵懈怠的意思。应当严厉时就严厉,严厉而不流于残忍。这里所说的严厉,并不是刻薄寡恩的意思。宽厚与严厉运用得当,才算是相互补充。从来没有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在心中预设宽厚或严厉的道理。况且“宽厚”这两个字,不能一概而论。使百姓生活富足,减轻百姓劳役,给予士兵恩惠,施恩于民众,这些都是宽厚。如果是姑息养奸,优柔寡断纵容恶行,对待善良的人和奸邪蛀虫不加区分,听任他们危害百姓、败坏国事,这恰恰足以成就其惨酷残忍,成为最不宽厚的表现。

无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纵无暴政虐刑加于百姓,而天下未尝不乱者,何也?盖以因循苟且,趋过目前,而不为久远之计;不思所膺高爵厚禄,朝廷待之不为不优,而幸济升平,又无折冲宣力之事,其稍可自効者,不过正已率属而已。再不振拔精神,殚竭血诚,自以为祸灾可无及其身,往往身遇祸灾而悔无及,虽或仅得身免,而患贻于后世矣。

天下治乱,皆有常势。是以天下虽乱,而圣人以为无难理者,其应之有术也。人民流离,则安之;乱臣割据,则伐之;权臣专擅,则诛之;四夷交侵,则攘之。凡此数者,足以害民蠹国。然其所以为害者,有其状;故其所以救之者,有其方也。天下之患,莫大于不知其然而然者,是因循不治,拱手而待乱也。

凡事规略未详悉,固不率行;利害非相悬,固不苟变。欲拯积弊,须穷致弊之由。时弊但理其时,法弊全革其法。而又揆新校旧,虑远图难。若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源;知简之可从,而所操不得其要。则旧患未去,新沴复滋,救跛成痿,辗转增剧。斯皆以弊易弊也。且好革而不原终始,令下而诈起,难行而拂众意,法出而奸生。惟当视俗施教,察失立防,然后可以政调于时矣。

从来与民休息,道在不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古帝王治天下,因革损益,原期尽善尽美,但无数百年不弊之法,果属法弊难行,自应参酌时宜,归于可久。若制度既定,本可遵循,祇以奉行不力,此乃人弊耳,于法乎何尤?近有祇邀虚誉,不务实理,欲见已长,不顾政体,每以循例应行之事不足以结主知而动众听,逞臆度以变法,务一得以更章其说,以为利民,而其实利未见,而害随之矣,致使元气虚耗,民生日蹙,良可慨也。惟愿天下大小文武,各抒实心,各宣实力,谨依良法善体美意,于化民成俗之道,有赖焉。

国家政治在乎得人,自大吏以至于一命,皆有其责,而一身之分量等级,庶事之兴废优劣,胥视乎此。惟政有缓急难易,人有刚柔短长,用当其可,虽中人亦可有为,即小人每能济事;用违其才,虽能员难以自効,即贤员或至悞公。惟当量材器用,俾官无弃人,斯政无废事矣。且制置之安危由势,付授之济否由材。势如器焉,惟在所置,置之险地则覆,置之夷地则平;材如负焉,惟在所授,授踰其力则踣,授当其力则行。故负重者不可以微劣胜,器大者不可以轻易处。有巨力而加重负,犹恐蹷跌之不虞;择安地而置大器,尚虑倾覆之难备。安有委非所任,置非所安,而望其不颠不危,固亦难矣。

用人不易,诚实者或才具平庸,机警者或器识偏狭,簿书俗吏不晓先王之典章,章句腐儒不谙律令之旨要,刀笔之吏赴于几案之下,长于官曹之间,因无温裕文雅以自润,故多察刻;竹帛之儒起于讲堂之上,游于乡校之中,因无严猛断割以自裁,故多迂缓。至于知人尤难,若据舆论以定贤不肖,往往致有错误。凡众之所好者,非明体达用之全才,即是同流合污之乡愿。夫全才之人,以诚敬忠爱居心,以清慎勤和处事,气识宏深,德能广大;至于乡愿之行则不然,巧于迎合,工于窥探,托小廉曲谨之名为欺世诳人之事,此所以为德之贼也。凡众之所恶者,或胡涂荒谬,乖僻拘滞,或残忍苛诈,任性妄为,甚或假耿直之名为欺上陵下之事,其心但知有已不知有人,此又为吏之蠹也。又有一等奸巧之徒,上司有所委托,稍涉繁难,则称非分内应办之事,逡巡退缩,怀诈诡避,以沽不阿之名,此又不能为人用者也。更有一等好事之徒,不安本分,惟所欲为,窥意怂恿,百计投合,一入彀中,便逞私智,此又不可用者也。为上司者,惟当随时审察,因事体验,衡情以应之,酌理以处之,庶无大谬矣。

理胜于词,谓之忠;词胜于理,谓之佞。每见謟谀之辈,巧言如簧。上作一事,彼必揣所悦意者,则侈其言;度所恶闻者,则小其事,致使但见其是,而不见其非,终身错悞而不觉。如彼作一事,上称其是,则曰托上之福

译如果没有真诚恻隐、忧念天下的心,即使没有暴政酷刑施加于百姓,天下也未曾不乱,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因循苟且,只求应付眼前,而不做长远的打算;不思考自己身居高位厚禄,朝廷对待他们不算不优厚,又侥幸得以维持太平,又没有抵御外敌、效力国家的重任,他们稍微可以自我效命的,不过是端正自身、率领下属罢了。如果再不振作精神,竭尽忠诚,自以为祸灾不会波及自身,往往等到身遭祸灾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虽然有时仅仅得以保全自身,却将祸患遗留给后世了。

天下的治乱,都有固定的态势。因此天下虽然混乱,而圣人认为没有难以治理的,是因为他有应对的方法。百姓流离失所,就安抚他们;乱臣割据一方,就讨伐他们;权臣专权擅政,就诛杀他们;四方夷族交相侵犯,就抵御他们。这几件事,都足以危害百姓、蛀蚀国家。然而它们之所以造成危害,有其表现形态;所以拯救它们,也有相应的方法。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不知其所以然而然更严重的了,这就是因循不治,拱手等待混乱的到来。

凡是规划策略不详细周密的,固然不能率意施行;利害关系不相悬殊的,固然不轻易改变。想要挽救积存的弊端,必须穷究弊端产生的根源。时势的弊端只治理当时的,法律的弊端则彻底革除其法。并且要衡量新法、校核旧法,考虑长远、图谋艰难。如果知道弊端应当革除,但所做的事却失去了根本;知道简约可以遵循,但所掌握的方法不得要领。那么旧的祸患未去,新的灾祸又滋生,救治跛足却成了痿症,辗转之间更加严重。这都是以弊端替代弊端。况且喜好变革而不推究始终,政令一下欺诈就兴起,难以施行而违背众意,法律一出奸邪就产生。只有应当观察风俗来施行教化,考察过失来设立防范,然后才能使政令与时势相协调。

历来与民休息,道理在于不扰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古帝王治理天下,因袭变革、增减损益,原本期望尽善尽美,但没有几百年不产生弊端的法律,如果确实属于法律弊端难以施行,自然应当参酌时宜,归于长久可行。如果制度已经确定,本来可以遵循,只是因为奉行不力,这是人的弊端,对法律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近来有人只求虚名,不务实政,想要显示自己的长处,不顾政体,常常认为按惯例应做的事不足以博取君主赏识和打动众人听闻,逞主观臆断来变法,务必一得便更改章法来阐述自己的学说,以为有利于百姓,但实际利益未见,祸害却随之而来,致使国家元气虚耗,民生日益窘迫,实在令人感慨。只愿天下大小文武官员,各献真心,各尽实力,谨慎遵循良法善制美意,在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道理上,有所依赖。

国家政治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从大官到小吏,都有他们的责任,而一个人的分量等级,各种事务的兴废优劣,都取决于此。只有政事有缓急难易,人有刚柔短长,任用得当,即使是中等人才也可以有所作为,即使是小人也能成就事情;任用违背其才能,即使是能臣也难以自我效命,即使是贤臣也可能贻误公事。只有应当衡量才能来任用,使官员没有被废弃的人,这样政事就没有被荒废的了。况且制度安排的安危取决于形势,托付授予的成功与否取决于人才。形势如同器物,只在于放置的位置,放在险地就会翻倒,放在平地就会平稳;人才如同负重,只在于授予的任务,授予超过其力量就会跌倒,授予符合其力量就能前行。所以负重的人不可以用微弱低劣的力量胜任,大的器物不可以用轻率的态度对待。有巨大力量却加重负担,还担心有不测的跌倒;选择安定的地方放置大器物,尚且顾虑倾覆难以防备。哪里有委任非其所任,放置非其所安,却希望他不颠不危,这本来也是困难的。

用人不容易,诚实的人或许才具平庸,机警的人或许器识偏狭,处理文书的俗吏不懂先王的典章,钻研章句的腐儒不谙律令的旨要,刀笔吏奔走于案牍之下,擅长于官府之间,因为没有温厚宽裕的文雅来滋润自己,所以多苛刻;竹帛儒生起于讲堂之上,游历于乡校之中,因为没有严猛果断的裁断来约束自己,所以多迂缓。至于知人尤其困难,如果依据舆论来判定贤与不肖,往往导致错误。凡是众人所喜欢的,不是明体达用的全才,就是同流合污的乡愿。全才之人,以诚敬忠爱存心,以清慎勤和处事,气度见识宏深,德行能力广大;至于乡愿的行为则不然,巧于迎合,工于窥探,借小廉曲谨的名声做欺世诳人的事,这就是德行的贼害。凡是众人所厌恶的,或许糊涂荒谬,乖僻拘滞,或许残忍苛诈,任性妄为,甚至假借耿直的名声做欺上凌下的事,他们心中只知有自己不知有别人,这又是官吏的蛀虫。又有一类奸巧之徒,上司有所委托,稍微涉及繁难,就声称不是分内应办的事,犹豫退缩,怀诈诡避,以博取不阿谀的名声,这又是不能为人所用的。还有一类好事之徒,不安本分,随心所欲,窥探意旨怂恿,百计投合,一旦落入圈套,就逞弄私智,这又是不可任用的。作为上司,只应当随时审察,因事体验,衡量情理来应对,斟酌事理来处理,大概就不会有大谬误了。

道理胜过言辞,叫做忠;言辞胜过道理,叫做佞。常常见到谄媚阿谀之辈,巧言如簧。上面做一件事,他们必定揣测君主所喜悦的,就夸大其辞;揣度君主所厌恶听闻的,就缩小其事,致使只看到其是,而看不到其非,终身错谬而不觉。比如上面做一件事,君主称赞其是,他们就说是仰仗君主的福

,遵上之教,以中上听;上责其非,则曰从前尤甚,一时难返,以掩已过。如上称他人之善,其人与彼投合者,则曰上能知人,某感知遇;其人与彼不睦者,则曰才余守亏,外实内诈。上责他人之恶,其人与彼投合者,即就上言而解之:如言其因循,则曰谨慎宏沉;如言其平庸,则曰老成持重;如言其浮躁,则曰振作勇往;如言其狡滑,则曰才具明敏。其人与彼不睦者,则曰难逃洞鉴,的确如此。甚有窥测上司,秉公相济,自知无由施其伎俩,往往启衅挑唆,鼓弄唇吻,使其不和,藉可为两依之局,就中取事。为大吏者不可轻听,遂堕其术中也。

译遵循上司的教导,用中等偏上的态度去听受;上司指责他的过错,他就说以前更加严重,一时难以改正,以此来掩盖自己的过失。如果上司称赞他人的优点,那人与他关系融洽,他就说上司善于识人,自己感激知遇之恩;那人与他不和睦,他就说那人才能有余但操守有亏,外表诚实内心欺诈。上司指责他人的恶行,那人与他关系融洽,他就顺着上司的话来辩解:如果说那人因循守旧,他就说是谨慎稳重;如果说那人平庸无能,他就说是老成持重;如果说那人浮躁轻率,他就说是振奋勇往直前;如果说那人狡猾圆滑,他就说是才思明敏。那人与他不和睦,他就说难以逃脱上司的明察,确实如此。更有甚者,窥测上司秉公办事,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施展伎俩,往往挑起事端、挑拨离间,鼓动口舌,使上司与他人不和,借此造成双方都依赖自己的局面,从中谋取私利。身为大官的人不可轻易听信,从而落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治天下之道,革其俗不如革其心。若令不行,禁不止,所关匪细。凡所欲行者,必行;欲止者,必止,方合于民无信不立之道。夫移风易俗,必待一心忠爱、踊跃从事之贤有司。百姓仰之若父母,敬之如神明,徐徐化导,使其天良油然感动,不期行而自行,不期止而自止。虽有良法美意,须得其人方能举行,尤须长官率之以公正,孚之以诚信,不为掣肘,不为遥制,诸事自然就绪。倘以机谋权术、势逼力驱,亦难集效也。

除刑罚不如刑得其平,薄赋税不如赋得其正。其平其正,不系乎上之立法,而系乎牧令存心。每见上严浮派之禁,而远乡僻壤横征益甚者有之;上颁矜恤之条,而胥吏丁役私押索诈者有之。牧令得其贤,日以亲民为事,则慈惠下施,疾苦上达。天下未有不治也。

为政之道,在乎休养民生。而民生之所以休养者,在乎去其累民者,使其宽然自得,各谋其生,各安其业,而后富足可期。近见有司刻核居心者,以苛察为能;昏庸寡识者,则甘受蒙蔽,以致累民之事,往往而有。即如催征钱粮,而差票之累倍于正供;拘讯词讼,而株连之累倍于正犯;抽分厘金,而落地守卡、给票验票,民之受累倍于富商巨贾。至于查拏私盐之累,胥役营兵因缘为奸,佐职武弁横肆贪酷,一案化为数案,一人波及数人,如此类推,不可枚举。其因循不振者,即借口与民休息,道在不扰,曾不思我不扰而有若辈之扰也。若不留意于厘奸剔弊,即失之于纵弛;偶有号称任事者,徒申教令,但务勾稽,而无当于明作有功之实效。是知求之于民,而不知求之于治民之吏也。夫安民在于察吏,不在多设科条,转滋纷扰。所谓「有治人,无治法」,诚探本之论也。

治乱之要,本乎吏治民风。为吏尽职,为民守分,各居其道,治理民安,则国家可以长保。故为政者必以安民为本,安民之道,必以养民为先。惟期顺天因地为之擘画,俾斯民饱食暖衣,太平有象。民气和乐,民心自舒;民生优裕,民质自驯。返朴还淳之风可致,庠序孝悌之教可兴,礼义廉耻之行可敦。然非吏治克修,不能感召天和,使雨旸时若,百谷顺成,登苍生于衽席也。

胥吏未在官之先,未必尽属不良。及一入公门,而口之所出多非实言,身之所行多非正事。盖不如是,则不足以给一家之用。何也?彼既在官,即以公门为恒业,上不能读书以求禄,次不能耕作以谋生,数口之需,皆望于公门之所出。使口必择言,身必择行,将终岁无担石之入矣。室人交谪,嗷嗷待哺者,孰能为之养育耶?势不能不丧其本心,言不义之言,行不义之行,以取不义之财,以给一家之用。及取之既惯,则竟视为应得之物,遂至忍心害理,大肆贪残,而天良丧尽矣。

唐朝取人,以身、言、书、判四者为准。始集而试其书判,己试而诠察其身言。夫济世之略,存乎心,非系乎身之丰瘠也;泽民之志,隐乎衷,非系乎言之辩讷也;经世之文,见乎辞,非系乎书之工拙也;牖民之具,根乎德,非系乎判之敏钝也。若必以此四者为准,杜预之身不跨马,当见弃于晋武;周昌之言期期,当不用于汉高;王导之书不如羲之,何以为中兴贤相?司马光不能四六,何以为有宋名臣?取人于标而弃其实者,唐之选法也。然此法相沿迄今,不能更革者,何哉?盖循法则易为力,更法则难为功也。

先王之政,固不可泥于必行。要必识其为政之方,与其所以施之之意,而守之以为制治之本。即如什伍之政,周用之仁民,使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秦用之虐民,使一人作奸,邻里告之,一人犯科,邻里坐之。同一什伍之政,岂能仁民虐民哉?周秦之心,各别耳。

圣人觉世牖民之道,皆使荡平正直,使民遵循而不知。盖其心忠,故不忍以民之所不能者强而行之;而其心恕,故又不忍以已之所能者强以相绳。虽教之多术,无所不用其极,然不能强其必为圣人也。

夫谋远似迂,人皆忽而憎之。盖因其无攻身之急,无旦夕之验,故也。今之百官莅

译治理天下的道理,改变风俗不如改变人心。如果政令不能推行,禁令不能制止,所关系到的问题就不小了。凡是想要推行的,必须推行;想要禁止的,必须禁止,这才符合“民无信不立”的道理。要移风易俗,必须依靠一心忠诚爱护百姓、踊跃从事的贤良官吏。百姓仰视他们如同父母,敬重他们如同神明,慢慢地教化引导,使他们天生的良知自然感动,不期望他们去做却自然去做,不期望他们停止却自然停止。即使有良法美意,也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能施行,尤其需要长官以公正来率领,以诚信来取信,不从中掣肘,不远远控制,各项事务自然就会有条理。如果依靠机谋权术、威势逼迫强力驱使,也难以取得成效。

废除刑罚不如刑罚得当公平,减轻赋税不如赋税征收正当合理。公平与正当,不取决于上级制定的法律,而取决于地方长官的存心。常常看到上级严禁额外摊派,而偏远乡村横征暴敛反而更严重的情况;上级颁布怜悯体恤的条例,而差役胥吏私自扣押勒索欺诈的情况。地方长官如果得到贤能的人,每天以亲近百姓为事,那么慈爱恩惠就会向下施予,疾苦就会向上通达。天下没有不能治理的。

为政的道理,在于休养民生。而民生之所以能够休养,在于去除那些拖累百姓的事情,使他们宽舒自在,各自谋求生计,各自安守职业,然后富足才可以期待。近来看到官吏中刻薄苛刻的人,以苛细察究为能事;昏庸无知的人,则甘愿受蒙蔽,以至于拖累百姓的事情,往往存在。比如催征钱粮,差票的拖累比正税还多;拘捕审讯诉讼,株连的拖累比正犯还多;抽取厘金,落地守卡、给票验票,百姓受到的拖累比富商巨贾还多。至于查拿私盐的拖累,胥役营兵借机作恶,佐职武官横行贪婪残酷,一案变成数案,一人波及数人,以此类推,不可枚举。那些因循守旧不振作的人,就借口与民休息,说道理在于不扰民,却不思考我不扰民却有这些人的扰民。如果不留意于清除奸邪剔除弊端,就会失之于纵容松弛;偶尔有号称任事的人,只是申令教条,只务求稽查,而没有明作有功的实际效果。由此可知,向百姓寻求治理,却不知道向治理百姓的官吏寻求。安抚百姓在于考察官吏,不在于多设科条,反而增加纷扰。所谓“有治人,无治法”,确实是探究根本的言论。

治乱的关键,根本在于吏治和民风。官吏尽职,百姓守分,各自居于自己的道,治理有序百姓安宁,那么国家就可以长久保持。所以为政者必须以安抚百姓为根本,安抚百姓的道理,必须以养育百姓为先。只期望顺应天时因地制宜地筹划,使百姓吃饱穿暖,太平景象显现。民气和谐快乐,民心自然舒展;民生优裕,民性自然驯服。返璞归真的风气可以达到,学校孝悌的教育可以兴起,礼义廉耻的行为可以敦厚。然而如果吏治不能修明,就不能感召天和,使风雨适时,百谷顺利成熟,使百姓安居乐业。

胥吏在未做官之前,未必都是不良之人。等到一旦进入官府,嘴里说出的大多不是实话,身上做的多数不是正事。大概不这样,就不足以供给一家的用度。为什么呢?他们既然在官府任职,就把公门当作恒久的职业,上不能读书以求俸禄,次不能耕作以谋生计,几口人的需求,都指望从公门中获取。如果说话必须选择言辞,行为必须选择正事,将终年没有担石之入。家人交相指责,嗷嗷待哺的人,谁能为他们养育呢?势必要丧失本心,说不义的话,做不义的事,以获取不义之财,以供给一家的用度。等到获取既成习惯,就竟然视为应得之物,于是忍心害理,大肆贪婪残忍,而天良丧尽。

唐朝选拔人才,以身、言、书、判四项为标准。刚开始聚集时就测试他们的书写和判案,测试完后就考察他们的身形和言语。救济世道的谋略,存在于心中,不取决于身体的丰瘦;恩泽百姓的志向,隐藏在心中,不取决于言语的辩拙;经世济用的文章,体现在辞藻中,不取决于书法的工拙;教化百姓的工具,根源于德行,不取决于判案的敏钝。如果一定以这四项为标准,杜预身体不能跨马,应当被晋武帝抛弃;周昌言语期期艾艾,应当不被汉高祖任用;王导书法不如王羲之,怎么能成为中兴贤相?司马光不能写四六文,怎么能成为宋朝名臣?取人于表面而抛弃其实质,是唐朝的选拔方法。然而这种方法沿袭至今,不能更改,为什么呢?大概遵循旧法则容易用力,更改法则难有成效。

先王的政令,固然不能拘泥于必须实行。一定要认识其为政的方法,以及其施行的意图,而坚守它作为治理国家的根本。比如什伍之政,周朝用它来仁爱百姓,使出入互相友好,守望互相帮助;秦朝用它来虐待百姓,使一人作奸,邻里告发,一人犯法,邻里连坐。同样的什伍之政,怎么能仁爱百姓或虐待百姓呢?周秦的心,各自不同罢了。

圣人觉悟世人教化百姓的道理,都使人心荡平正直,使百姓遵循而不知道。大概因为他的心忠诚,所以不忍心以百姓所不能做到的强行推行;而他的心宽恕,所以又不忍心以自己所能做到的强行约束。虽然教化方法多样,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不能强迫他们一定成为圣人。

谋划长远似乎迂腐,人们都忽视并憎恶它。大概因为它没有攻击身体的急迫,没有旦夕的验证,所以如此。如今百官到

任,求其功也速,责其过也备。非养交饰誉以待迁,即容身免过以待去。自非忧公忘私之人,大抵多怀苟且之计。既不肯为十年之规,况万世之虑乎?

译任用官员,追求其功效迅速,追究其过失完备。如果不是培养交情、粉饰声誉以等待升迁,就是苟且偷安、避免过错以等待离去。如果不是忧国忘私的人,大多怀着苟且应付的打算。既然不肯制定十年的规划,何况考虑万世的长远呢?

人之处世,犹如行路,断不能自始至终尽遇坦途。顺境既无风雨之困顿,又无山川之阻险。凡举一事,兴一役,他人之扰乱阻挠已不可当,何堪自复?犹豫疑难百端交集,如蚕吐丝,自縳其身。世闲事惟要审定一是处行之,但以圣人之训为当,遵先王之治为可法。要知是之所在,即天理所在。所行悉合乎天理,问心不愧,即可以对越神明。而舆情颂祝与否,以及利害毁誉,皆可置之不问。操此不拔之志以往,庶几有成矣。

天人之际,有感必有应,其理显而易见。平庸之流,或昧理妄求,以徇已欲,则竟漠然而不应。一见其不应,遂以苍苍者为无灵而渺茫视之,始以邀福之心,继以不信之见,则亦无所不至,故曰小人而无忌惮也。然信生于诚,诚者无私之谓也,即圣贤克已复礼之功。凡举一事,兴一役,必先尽其心,竭其力,谋之人听之,天而后冀有成功。将见人事尽于下,天道感于上,不期应而自应矣。

  户政

建官立国,所以养人也。赋人取财,所以资国也。明君不厚其资而害其养,故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先家给而敛其余财。遂人所营,恤人所乏。借必以度,敛必以时。有度则忘劳,得时则易给。是以官事无阙,而人力不殚,公私相全,而上下交爱。

利之一字,乃圣人之所不讳,而贤者之所谨防。《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利物足以和义。”语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与《周易》正相发明。惟放利自私,则不可耳。盖义利本非两截,用以利物,则公而溥,是利即义也;用以利已则贪而隘,是利即害也。后人但见利人,遂将义利判然分为两途。孟子恐人舍义取利,日趋于害而不自觉,所以有何必曰“利”之说?所谓利物者,以百姓之资财,谋百姓之衣食,上之人不过为之董率经画而已。所谓自利者,掊克聚敛,取下民之脂膏,藉润私囊,致使民力益竭,民怨日增,其为利为害,孰大焉?

任土作贡,天地之常经;守法奉公,生民之恒性。断无有食地之利而不愿输纳正供以甘蹈罪戾者也。何以钱粮亏欠之弊,积习相沿,难以整顿?一则胥吏中饱之患未除,或由包揽入已或由洗改串票,或将投柜之银钓封窃取,或将应比之户匿名免追,种种弊端不可枚举。其故皆由于完欠细数,官未尝显示于民:在官则以为民欠,在民则以为已完,故胥吏得以作奸,而官民并受欺蒙。甚有不肖有司藉端侵渔,挪新掩旧,钱粮安得不亏耶?

民生为累,莫甚于征粮。收漕、花户完粮、柜书之串票有费,银匠之凿印有费,经书之纸张有费。而且衙役则包揽侵渔,卑头则需索派累。其司府衙门之饭银、敲平看色、寄库以及解银发鞘等项,派之州县,州县派之里民,用一派十,各自分肥。此征粮之弊也。民间完漕,仓书则勒掯需索,收米有费,斗级则踢斛淋尖,斛口有费,起运则车辆脚价帮贴有费。而且催漕亦使用烙斛。又有旧规,其道府衙门之开征、造册、催兑、押帮,以至旗丁、水手等项,派之州县,州县派之里民,用一派十,各自分肥。此收漕之弊也。但钱粮上关国计,不能因抚字而废催科。惟征收之弊百端,须时刻稽察,严加防闲。其最病民者,莫如等候、包揽、侵吞、飞洒及分出牌票、多差滥比,总在善其良法耳。

民之当恤者五:正额之外复有加派,加派之外复有津贴,朝廷未得其一,官吏巳吞其十,此宜恤者一也。舟车之外复有兴作,兴作之外复有差徭,朝廷未用其一,官吏巳役其十,此宜恤者二也。由是胥役索诈,差丁留难,致使夜卧霜雪,滴泪成冰,夏冒炎暑,挥汗如雨,官从鞭挞,伍长辱詈,饥无糇粮,渴无浆饮,此宜恤者三也。至若乡居农夫,身未履法堂,目未覩官长,遇公差则战栗吞声,见里长则仓皇变色,科派独受其多,力役先当其苦,此宜恤者四也。耰锄释而仓空,杼柚停而丝尽,破肤裂指不免于寒,沾体涂足不免于饥,公门有舞文之吏,里巷有剥脂之奸,终岁之勤不足以供诸蠹,此宜恤者五也。

天下之人穷思

译人活在世上,就像走路一样,不可能从头到尾都遇到平坦的大道。顺境之中,既没有风雨的困顿,也没有山川的险阻。凡是做一件事,兴办一项工程,他人的扰乱阻挠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自己反复犹豫呢?犹豫不决、疑难杂念百端交集,就像蚕吐丝一样,把自己捆绑起来。世间的事情,只要审定一个正确的方向去实行,只以圣人的教诲为恰当,遵循先王的治理为可效法的榜样。要知道,正确所在的地方,就是天理所在的地方。所做的事都合乎天理,问心无愧,就可以面对神明。至于百姓的颂扬或诅咒,以及利害毁誉,都可以置之不理。秉持这种坚定不移的志向前进,大概就能有所成就了。

天与人之间,有感应就一定有回应,这个道理显而易见。平庸的人,有的蒙昧于道理而妄求,以顺从自己的私欲,结果竟然漠然没有回应。一见没有回应,就把苍天看作没有灵性而渺茫地看待它,起初怀着求福的心,接着产生不信的念头,那么也就无所不为了,所以说小人没有顾忌。然而,信心产生于真诚,真诚就是无私的意思,也就是圣贤克制私欲、回归礼制的功夫。凡是做一件事,兴办一项工程,必须先竭尽心力,谋划后听从天的安排,然后才希望有成功。将会看到人事在下尽力,天道在上感应,不期望回应却自然会有回应了。

户政

设立官职建立国家,是为了养育百姓。向百姓征收赋税获取财物,是为了资助国家。贤明的君主不为了厚积国家的资财而损害百姓的生养,所以必须先从事人事,利用百姓闲暇的劳力,先让百姓家庭富足,再征收他们多余的财物。顺应百姓所经营的,体恤百姓所缺乏的。借用劳力必须有一定的限度,征收赋税必须合乎时节。有限度就会忘记劳累,合乎时节就容易供给。因此官方的事务没有缺失,而百姓的劳力不会耗尽,公私双方都得到保全,上下互相爱护。

“利”这个字,是圣人不忌讳的,而贤者所谨慎防范的。《易经》说:“利,是义的和合。”“利于万物足以和合义。”古语说:“顺着百姓所利的地方去使他们得利。”这与《周易》正好互相阐发。只有放纵私利、自私自利,那才是不可以的。大概义和利本来不是两截的,用来利于万物,就公正而广博,这就是利即是义;用来利于自己,就贪婪而狭隘,这就是利即是害。后人只看到利于别人,于是将义和利截然分为两途。孟子担心人们舍弃义而追求利,一天天趋向于害而不自知,所以有何必说“利”的说法?所谓利于万物,是用百姓的资财,谋求百姓的衣食,上面的人不过是为他们督导规划罢了。所谓自利,是聚敛搜刮,夺取下民的脂膏,用来滋润私人的钱袋,致使民力更加枯竭,民怨日益增加,这究竟是利是害,哪个更大呢?

根据土地出产制定贡赋,是天地的常道;遵守法律奉行公事,是百姓的常性。断没有享受土地的利益而不愿意缴纳正税,甘愿犯罪受罚的人。为什么钱粮亏欠的弊端,积习相沿,难以整顿呢?一方面是因为胥吏中饱私囊的祸患没有消除,有的由包揽入己,有的由洗改串票,有的将投柜的银两钓封窃取,有的将应追比的户匿名免除追缴,种种弊端不可枚举。其原因都在于完纳和欠交的细数,官员没有向百姓明示:在官员看来是百姓欠交,在百姓看来是已经完纳,所以胥吏得以作奸犯科,而官员和百姓都受到欺骗蒙蔽。甚至有不成器的官员借机侵吞渔利,挪移新粮掩盖旧账,钱粮怎么能不亏缺呢?

民生所受的拖累,没有比征粮更严重的了。收漕粮、花户完粮,柜书的串票有费用,银匠的凿印有费用,经书的纸张有费用。而且衙役包揽侵渔,卑头需索派累。那些司府衙门的饭银、敲平看色、寄库以及解银的鞘费等项,派给州县,州县派给里民,用一派十,各自分肥。这是征粮的弊端。民间完纳漕粮,仓书勒掯需索,收米有费用,斗级踢斛淋尖,斛口有费用,起运则车辆脚价帮贴有费用。而且催漕也使用烙斛。又有旧规,那些道府衙门的开征、造册、催兑、押帮,以至于旗丁、水手等项,派给州县,州县派给里民用一派十,各自分肥。这是收漕的弊端。但是钱粮上关系国家大计,不能因为抚恤百姓而废除催征。只是征收的弊端百端,必须时刻稽查,严加防范。其中最使百姓痛苦的,莫过于等候、包揽、侵吞、飞洒以及分出牌票、多差滥比,总在于完善好的方法罢了。

百姓应当体恤的有五种情况:正额之外再加派,加派之外再加津贴,朝廷没有得到一分,官吏已经吞掉十分,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一种。舟车之外再加兴作,兴作之外再加差徭,朝廷没有使用一分,官吏已经役使十分,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二种。因此胥役索诈,差丁留难,致使夜间卧在霜雪中,滴泪成冰,夏天冒着炎热,挥汗如雨,官员鞭挞,伍长辱骂,饿了没有干粮,渴了没有浆水,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三种。至于乡居的农夫,身体没有踏上法堂,眼睛没有见过官长,遇到公差就战栗吞声,见到里长就仓皇变色,科派独自承受得多,力役首先担当其苦,这是应当体恤的第四种。放下耰锄而仓库空虚,停止织机而丝线耗尽,皮肤破裂手指裂开仍不免于寒冷,沾湿身体弄脏脚仍不免于饥饿,公门有舞文弄墨的官吏,里巷有剥削脂膏的奸人,终年的勤劳不足以供给这些蛀虫,这是应当体恤的第五种。

天下的人穷思

竭虑,以广求利之门。窃以为,广取以给用,不如节用以廉取。议者动曰:“费用不能复省。”窃知其不然也。今天下之费,有去之甚易而无损者,冗员薪水是也;有存之甚难而无益者,练勇饷需是也;又有损多益少者,轮船、铁路、机器、电线是也。即如国初取民有制,既无厘税,又无杂课,军旅四出以征不庭,而未尝患财不多、兵不强、器械不坚利也。今天下地方数万里,有租赋,有杂课,有厘税,而财转不敷用者,何哉?盖因俯巳就人则易为力,仰人援已则难为功也。夫为国,有万世之计,有一时之计,有不终月之计。古者耕九余三,三十年积有十年之蓄,于是天不能使之灾,地不能使之贫,四夷盗贼不能使之困,此万世之计也。岁入供岁出,其平居虽不至虐取于民,而有急则不免于厚赋,故可静而不可动,可逸而不可劳,此一时之计也。量出为入,用之不给则取之益广,益广而益费,此衰世苟且之法,不终月之计也。今欲求万世之计而不能,又何必定效苟且之法耶?

译竭尽思虑,去拓宽谋取利益的途径。我私下认为,广泛征收以供给使用,不如节约用度以便廉洁地征收。议论的人动不动就说:“费用不能再节省了。”我私下知道他们说的不对。如今天下的费用,有去除很容易且没有损害的,就是多余官员的薪俸;有保留很困难且没有益处的,就是训练勇丁的军饷;还有损害多而益处少的,就是轮船、铁路、机器、电线。就像清朝初年向百姓征税有制度,既没有厘金税,也没有杂项赋税,军队四处出征讨伐不服从的势力,却从未担心财力不足、兵力不强、器械不坚固锋利。如今天下地方方圆数万里,有租赋,有杂项赋税,有厘金税,而财力反而不够使用,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降低自己顺从别人就容易出力,仰仗别人援助自己就难以成功。治理国家,有万世的长远打算,有一时的权宜之计,有连一个月都维持不了的短视之计。古代耕种九年剩余三年的粮食,三十年积累有十年的储备,于是上天不能让它发生灾害,大地不能让它贫穷,四方蛮夷和盗贼不能让它陷入困境,这是万世的长远打算。每年的收入供给每年的支出,平时虽然不至于残酷地向百姓征收,但遇到紧急情况就不免加重赋税,所以只能处于安定而不能变动,只能安逸而不能劳苦,这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根据支出决定收入,用度不够就扩大征收,征收越广费用越多,这是衰败时代苟且偷安的方法,是连一个月都维持不了的短视之计。现在想要谋求万世的长远打算而不能做到,又何必一定要效仿苟且偷安的方法呢?

夫奸邪由于民贫,民贫由于不足,不足由于无积蓄。近无军旅之费,水旱之灾而蓄积未备者,何哉?地有余利,民有余力,生谷之地未尽垦,山泽之利未尽出,游食之民未尽归农。加以争尚靡丽,不勤不俭,则致轻家离乡,民如鸟兽,饥寒迫体,不顾廉耻,安能禁其非为耶?

夫矿藏于山,非数人所能开采,亦非数日所能毕事。必须千百成羣,经年累月,安棚设厂,凿石錬砂,于荒山穷谷之中,聚游手不耕之辈。纵使获有矿苗之利,穷民藉资餬口,恐终不抵误农之害。自古养民之道,惟在勤农务本。今天下地旷民贫,谷不敷食,再若趋目前之利,而不使民尽力畎亩,甚非经久良策。更有可虑者,各处无藉之徒趋利若骛,望风而至,安能辨其奸良而去留之?今日利在聚之甚易,他日利尽散之甚难。即使地不爱宝,矿苗长旺,以有利之事聚无藉之徒,生端滋事,势所必然。设使官为经理,绳之以法,尚难约束多人。今听一二绅商招集股分,自行采取,其弊将无所不至。近有一等利徒,因库款支绌,揣摩迎合,觊觎矿苗,思擅其利,竟敢藉纳课为名,以一平民而议及帑项,其非安分之徒,不辨可知。为大吏者,必须于远大处彻始彻终,熟筹深计,切不可但顾目前之利,辄被豪绅奸商蛊惑播弄,轻举妄动也。

放赈为拯灾救困之举,非为博施济众之事。一等刁徒,非农非商,游手坐食,境内小有水旱,辄先号召,指称报灾费用,挨户敛钱。愚民希图领赈蠲赋,听其指挥,是愚民之脂膏,先饱奸徒之囊橐。迨州县踏勘成灾,则又串通乡保胥役,捏造诡名,多开户口,是国家之仓储,反填奸徒之欲壑。迨勘不成灾,或应分别赈抚,若辈不能遂其所欲,则又布贴传单,纠合乡众,拥塞街市,咆哮公堂,甚至辱凌官长,目无法纪。懦弱有司,隐忍曲从,而长官之权,竟操之奸徒之手。奸徒既得滥邀穷民,转致遗漏,是不但无益于国,抑且有害于民。又有一班奸棍,召呼灾民,择饶裕之家,声言借粮,辄肆抢夺。迨报官缉获,累月经年,尘案莫结。在奸棍尚可支撑苟活,而被诱愚民,身命难保。是灾民不死于天时之水旱,而转死于奸棍之煽惑焉。

士民殷实者,或由于祖父之积累,或由于己身之经营。操持俭约,然后能致此饶裕,此乃国家之良民也。乡绅有余者,非由于先世之遗留,即由于己身之俸禄。制节谨度,始能成其家计,此乃国家之良吏也。是以绅衿庶士家道殷实者,国家必爱养保护,则本人安可不思孜孜为善,以永保其身家乎?夫保家之道,奢侈縻费,固非所以善守;而悭吝刻薄,亦非所以自全。盖穷乏之人,既游闲破耗,自困其生,又不思己过,转怀忌于温饱。若富户复以悭吝刻薄为心,朘削侵牟,与小民争利,在年谷顺成之时尚可相安,一遇荒歉,先受其害。迨被抢之后,官拏究办,是富户敛财而倾家,贫民贪利而丧命,岂非两失乎?为富者当以恤贫为念,如遇青黄不接之际,宜平情通融,切勿坐视其困而不为之援手。居常能缓急相周,有事可守望相助,忮求之念既忘,亲睦之心必笃。此非富者保家之善道乎?

养民之道,在使之上顺天时,下因地利,殚其经营力作,以赡其室家。非沾沾于上之补苴救恤,遂长恃为资生之策也。以上养民,则不足以民自养,则有余。且一方之地利,原可养一方之人。古者九职任万民:一曰三农生九谷,二曰园圃毓草木,三曰虞衡作山泽之材,四曰薮牧养蕃鸟兽。何一非养赡之术?为民父母,民事即家事,宜实心劝课,随时区画,使地无遗利,民无余力,家有盖藏,自可引养引恬,俯仰不匮。倘平素不以农田树畜为事,及歉收之年,但以截漕请赈为良策,将使民闲谓水旱可以不备,游惰成风,举身家衣食之切务,委之在官,是非爱之实,以害之也。

宋时河北地震,水灾,发仓谷给壮者日二升,幼者日一升。但日难数计,人难枚举。且给受之际,有淹速,有均否,有诚伪。会计之扰,分给之烦,措置一差,皆足致

译奸邪之风的产生是因为百姓贫困,百姓贫困是因为物资不足,物资不足是因为没有积蓄。近来没有军队作战的费用,也没有水旱灾害,但积蓄仍未完备,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土地还有剩余的利益,百姓还有剩余的劳力,生产粮食的土地没有全部开垦,山林沼泽的资源没有全部开发,游手好闲的人没有全部回归农业。再加上人们争相崇尚奢华,不勤劳不节俭,导致轻视家庭、离开乡土,百姓像鸟兽一样四处流散,饥寒交迫,不顾廉耻,怎么能禁止他们做坏事呢?

矿藏埋在山中,不是几个人就能开采的,也不是几天就能完成的。必须聚集成千上百的人,经过长年累月,搭建棚屋设立工厂,凿石炼砂,在荒山穷谷之中,聚集那些游手好闲、不事耕种的人。即使获得了矿苗的利益,穷民借此维持生计,恐怕最终也抵不上耽误农业的危害。自古以来养育百姓的方法,只在于勤劳务农、重视根本。如今天下土地广阔而百姓贫困,粮食不够食用,如果再追求眼前的利益,而不让百姓尽力在田间劳作,这绝不是长远的良策。更令人担忧的是,各地无所依靠的人追逐利益像追逐猎物一样,闻风而来,怎么能辨别他们的善恶来决定去留呢?今天聚集利益很容易,将来利益耗尽后分散却很难。即使大地不吝惜宝藏,矿苗长久旺盛,用有利可图的事情聚集那些无所依靠的人,滋生事端,是必然的趋势。假使由官府管理,用法律约束,尚且难以管束众人。现在听任一两个绅商招集股份,自行开采,弊端将无所不至。近来有一类逐利之徒,因为国库款项短缺,揣摩迎合,觊觎矿苗利益,想独占其利,竟然以缴纳赋税为名,以一个平民的身份议论国库款项,这种人不是安分守己之辈,不用分辨就知道了。身为大官的人,必须从长远处从头到尾,反复筹划深思,切不可只顾眼前的利益,就被豪绅奸商蛊惑玩弄,轻举妄动。

发放赈济是为了拯救灾民、救助困苦,不是为了广泛施舍、救济众人。有一类刁恶之徒,不是农民也不是商人,游手好闲坐吃山空,境内稍有水旱灾害,就率先号召,借口报灾费用,挨户敛钱。愚昧的百姓希望领取赈济、免除赋税,听从他们的指挥,于是愚民的膏脂,先填饱了奸徒的口袋。等到州县官员勘察确定受灾,他们就串通乡保和胥吏,捏造虚假姓名,多报户口,国家的仓储粮食,反而填满了奸徒的欲望深渊。等到勘察确定未受灾,或者应该分别赈抚,这些人不能达到目的,就张贴传单,纠集乡民,堵塞街市,在公堂上咆哮,甚至侮辱凌驾官员,目无法纪。懦弱的地方官隐忍顺从,长官的权力,竟然操纵在奸徒手中。奸徒既然滥邀穷民,导致遗漏,这不仅对国家无益,而且对百姓有害。还有一班奸棍,召集灾民,选择富裕人家,声称借粮,就肆意抢夺。等到报案缉拿,历经数月甚至数年,案件无法结案。奸棍还可以支撑苟活,而被诱骗的愚民,性命难保。这样灾民不是死于水旱的天灾,而是死于奸棍的煽惑。

士民中家境殷实的人,有的是因为祖辈的积累,有的是因为自己的经营。持家节俭,然后才能达到这样的富裕,这是国家的良民。乡绅中有余财的人,不是来自先世的遗留,就是来自自己的俸禄。节制用度,谨慎行事,才能成就家业,这是国家的良吏。因此,绅衿庶士中家道殷实的人,国家必定爱护保护,那么本人怎么能不思虑勤勉行善,以永远保全身家呢?保全家业的方法,奢侈浪费,固然不是善于守成的方法;而吝啬刻薄,也不是保全自己的方法。因为穷困的人,既然游手好闲、挥霍浪费,自己困顿生活,又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反而嫉妒温饱之人。如果富户又以吝啬刻薄为心,剥削侵夺,与小民争利,在年成丰收的时候还可以相安无事,一旦遇到荒年歉收,先受害的就是他们。等到被抢劫之后,官府捉拿究办,富户因为敛财而倾家荡产,贫民因为贪利而丧命,这不是两败俱伤吗?为富者应当以体恤贫民为念,如果遇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应当通情达理、融通周济,千万不要坐视他们困苦而不施以援手。平时能够缓急相济,有事可以守望相助,嫉妒贪婪的念头既然消除,亲睦之心必定深厚。这不是富者保全家业的善道吗?

养育百姓的方法,在于让他们上顺应天时,下利用地利,竭尽他们的经营劳作,以供养他们的家庭。不是依赖上面的补救救济,就长期以此为谋生的策略。依靠上面养育百姓,那么百姓就不能自养,上面就会有余力。而且一方的地利,原本就可以养育一方的人。古代九种职事任用万民:一是三农生产九种谷物,二是园圃培育草木,三是虞衡制作山泽的材料,四是薮牧繁殖鸟兽。哪一项不是养育的方法?作为百姓的父母官,民事就是家事,应当实心实意地劝课农桑,随时规划,使土地没有剩余的利益,百姓没有剩余的劳力,家庭有储备,自然可以引导百姓安居乐业,衣食不缺。如果平时不把农田畜牧当作正事,等到歉收之年,只把截留漕粮、请求赈济当作良策,会让百姓认为水旱灾害可以不防备,游手好闲成为风气,把身家衣食的切身事务,委托给官府,这不是真正的爱护,而是害了他们。

宋朝时河北发生地震、水灾,打开粮仓发放谷物,壮丁每天二升,幼童每天一升。但是日子难以数计,人数难以枚举。而且在发放接受的时候,有快慢之分,有是否公平的问题,有真诚虚伪的区别。会计统计的骚扰,分发时的繁琐,措施稍有差错,都足以导致

弊。于是曾巩上议,请一举而赈之。赐五百万贯钱,以完其居;贷百万石粟,以给其食。既免日日就食之劳,且无胥吏冒侵之弊。农得以修畎亩,商得以治货贿,转移流通,一切得复其业。况贷之于今,而收之于后,所费者惟钱五百万贯而已。然百万石粟,五百万贯钱,非灾区荒年一时所能卒办者。迨钱足粟备,民已饿死无数矣。必须藏富于民,藏谷于社,饥荒有济,水旱无虞。一周岁歉,即以曾巩之议行之,此又在牧民之官,平日视民如子,预先筹划得宜耳。

译弊端。于是曾巩提出建议,请求一次性进行赈济。赏赐五百万贯钱,用来修缮他们的房屋;借贷百万石粮食,用来供给他们的食物。这样既免去了百姓每日奔波求食的辛劳,又杜绝了官吏趁机侵吞的弊端。农民得以整治田地,商人得以经营货物,物资流转通畅,所有人都能恢复原有的生计。况且现在借贷,日后收回,实际花费的只有五百万贯钱罢了。然而百万石粮食、五百万贯钱,并不是灾荒之年短时间内能够迅速筹备齐全的。等到钱粮充足备齐,百姓已经饿死无数了。必须将财富积蓄在民间,将粮食储存在乡社,这样饥荒时有救济,水旱灾害无后顾之忧。一旦遇到年成歉收,就按照曾巩的建议施行,这关键在于治理百姓的官员,平日里视民如子,预先筹划得当罢了。

常平在官,社仓在民。在官者,法立而事权归一;在民者,情私而弊窦易生。其理不辨自明。若牧令皆得其贤,视民事如家事,计若千户之家,积若千石之粮,计口授食,足供两月之用。有灾立报,饥馑即赈,国不动帑,民无流亡。常平之粟固足备,常平之利亦无穷。社仓又何必兴哉?但有司不得其人,故令民捐民办,计口按数蓄积,以备不虞也。

私塩之害,莫若巧法自立之大商,与夫拥众持械之大枭。然是二者,非与胥吏、汛弁相首尾,势不能行。有司但能稽察胥吏,约朿弁兵,则大弊立除。至于一二贫民,肩挑背负,私贩少许,藉资餬口者,比之网之漏鱼而不论,斯上下均赖之政也。近见塩捕各营,偶拏一二私贩,虚张声势以塞已责;至于大帮塩枭,或畏其强悍不敢过问,或得规包庇,任其营销,到处皆然。官引安能起色?

  礼政

移风易俗,端在大臣,是赖人臣之谊,公尔忘私,则无瞻顾游移之心,党援朋比之习,近见徇私之人,好为夤缘,互相请托,揆之于义,实为可耻,度之于命,究属无益,但相习成风,腆不为怪,既为子弟门生营求作弊,是教之以不正矣,何足为其师范,徒使子弟门生有所恃而不恐,终归于坏品丧志,不能上进,其害可胜言哉!朝廷宵旰忧劳,励精图治,谆谆以正人心、端风俗为首务,而欲正人心、端风俗,同归于善,必先去营求请托之私,而后可成公平之化。大臣者,羣僚之表率也;职官者,士庶之仪型也。大臣不能去其营求之私,则百僚士庶相率而为,更无所底止矣。

士为四民之首,一方之望,凡属编氓,皆尊奉之,以为读圣贤之书,列胶庠之选,其所言所行,俱可为乡人法则,故必当敦品励学,谨言慎行,方不愧端人正士,然后以圣贤诗书之道开示愚民,则民必听其言,服其教,相率而归于谨厚,则民风何患不淳,世道何患不古?今之士虽不乏闭户修行,读书立品之人,而荡检踰闲,不顾名节者,亦复不少,或出入官署,包揽词讼,或武断乡曲,欺压平民,或抗违钱粮,藐视国法,或代民纳课,私润身家,种种卑污,难以枚举,彼为民者,见读书之人而行止如此,民风何由而正?不独薄待士子,抑且轻视圣贤之书矣。

崇儒重道,固为治化之原。果能振起有为,躬行实践,必使敦让淳朴之风渐复旧观,始可作斯文护法。不在沽名市誉,建立书院,假公派费,累民伤财也。夫士子读圣贤之书,行圣贤之行,方为真儒。若好讼多事,不守礼法,则为名教中败类,衣冠中秕莠也。此辈不去,真儒不出,岂宜舍本逐末,徒尚虚文?迂阔不通,犹属小疵。此习流而忘返,必至斯文扫地而后已。近见庸懦有司,其畏乡曲之私评,胜于庙堂之清议,稍为执法惩创一二刁衿劣监,即恐身被凌辱,斯文之名,任其玩法,害民伤风败俗。因而刁顽衿监,挟制有司,欺压小民,甚或将本地大吏,竟敢造作歌谣,任意讥诮。此等浇风,不能挽回,岂可谓之崇儒重道乎?

致治之道,在正人心。人心正直,则嚣竞自息,而庶绩允厘;人心偏私,则诈伪日生,而习俗滋弊。朝廷崇尚德教,蠲涤烦苛,适于宽大和平之治。凡大小臣工,咸思恩礼下逮,曲全始终。即因事放归,获咎罢斥,仍令各安乡里,乐业遂生。乃臣下竟有彼此倾轧,伐异党同,私怨交寻,牵连报复。或己所衔恨,而反嘱人纠参,阴为主使;或意所欲言,而不直指其事,巧陷术中。虽业已解任投闲,仍复吹求不止,株连逮于子弟,颠覆及于身家。甚至市井奸民,亦得藉端凌辱。夫谗谮媢嫉之害,厯代皆有,而明季为甚。公家之事,置若罔闻,而分党树楥,飞诬排陷,迄无虚日。以致酿祸既久,上延国家,岂不痛哉!

制治未乱、保邦未危者,必以正人心为本。人心正则风俗淳,而朝廷清明,国祚久远。我朝圣圣相承,实皆不世出之君。且内无诐谒之女,宠干政之宦官;朝无擅权之贵戚大臣;外无拥兵之强藩巨镇。凡厯代以来所谓心腹之蠹、跋扈之奸,不但无

译常平仓的粮食由官府管理,社仓的粮食由民间管理。由官府管理的,法令确立,事权统一;由民间管理的,人情私利掺杂,弊端容易滋生。其中的道理不辩自明。如果地方长官都是贤能之人,把百姓的事当作自家的事来对待,计算如同千户人家,积蓄如同千石粮食,按人口发放食物,足以供应两个月的用量。有灾荒立即上报,发生饥荒就立刻赈济,国家不用动用国库,百姓也不致流离失所。常平仓的粮食固然充足,常平仓的好处也无穷无尽。社仓又何必设立呢?只是因为有关部门任用的人不当,所以命令百姓捐资自办,按人口和数额积蓄粮食,以应对不测。

私盐的危害,没有比那些巧立名目自立门户的大商人,以及聚集党羽、手持武器的盐枭更大的了。但是这两类人,如果不是与胥吏、汛地武官相互勾结,势力是无法行得通的。有关部门只要能稽查胥吏,约束武官士兵,那么大的弊端立刻就能消除。至于那一两个贫民,肩挑背扛,私贩少量盐巴,借此维持生计的,就像网漏的小鱼一样不予追究,这才是上下都受益的政策。近来看到缉私各营,偶尔抓获一两个私贩,虚张声势以推卸责任;至于大规模的盐枭团伙,有的畏惧其强悍不敢过问,有的收受贿赂予以包庇,任由他们经营,到处都这样。官盐的销路怎么能好转呢?

礼制与政教

移风易俗,关键在于大臣,这依赖于臣子的道义,公而忘私,就没有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心态,没有结党营私、互相勾结的习气。近来看到徇私的人,喜欢攀附权贵,互相请托,从道义上衡量,实在可耻,从命运上揣度,终究无益。只是相习成风,厚颜无耻不以为怪,既然为子弟门生营求作弊,这就是教他们走邪路,哪里配做他们的师表,只是让子弟门生有所倚仗而不害怕,最终导致品德败坏、志向丧失,不能上进,其危害岂能说得尽!朝廷日夜操劳,励精图治,谆谆教导以端正人心、端正风俗为首要任务,而想要端正人心、端正风俗,共同归于善道,必须先去除营求请托的私心,然后才能成就公平的政治教化。大臣是群僚的表率;职官是士人百姓的楷模。大臣不能去除营求的私心,那么百官士庶就会相继效仿,更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士人是四民之首,一地的希望,凡是编户齐民,都尊奉他们,认为他们读圣贤之书,入选学校,他们所说的所做的,都可以作为乡人的法则,所以必须敦品励学,谨言慎行,才不愧为端方正直的士人,然后用圣贤诗书的道理开导愚民,那么百姓一定会听从他们的言论,信服他们的教化,相继归于谨慎厚道,那么民风何愁不淳朴,世道何愁不古朴?现在的士人虽然不乏闭门修行、读书立品的人,但放荡不检、逾越规矩,不顾名节的,也不少,有的出入官府,包揽诉讼,有的武断乡里,欺压平民,有的抗缴钱粮,藐视国法,有的代民纳税,私下中饱私囊,种种卑劣污秽,难以枚举,百姓看到读书人行为如此,民风怎么能端正?不仅轻慢士子,而且轻视圣贤之书了。

尊崇儒学、重视道义,固然是治理教化的本源。如果能振作有为,亲身实践,必定使敦厚谦让、淳朴的风气逐渐恢复旧貌,才可以作为斯文的护法。不在于沽名钓誉,建立书院,借公家名义派费,累及百姓、损伤财力。士子读圣贤之书,行圣贤之行,才是真儒。如果好讼多事,不守礼法,就是名教中的败类,衣冠中的稗草。这类人不除去,真儒就不会出现,难道应该舍本逐末,只崇尚虚文吗?迂阔不通,还属于小毛病。这种习气流行而不知返回,必定导致斯文扫地而后已。近来看到庸懦的官员,他们害怕乡里的私下评议,胜过害怕朝廷的清议,稍微执法惩处一两个刁顽的秀才劣监,就担心自身遭受凌辱,以斯文之名,任其玩弄法律,害民伤风败俗。因此刁顽的秀才劣监,挟制官员,欺压小民,甚至将本地大吏,竟敢编造歌谣,任意讥讽。这种浇薄的风气,不能挽回,怎么能说是尊崇儒学、重视道义呢?

治理天下的方法,在于端正人心。人心正直,那么争名夺利自然平息,而各种事务都能治理好;人心偏私,那么欺诈虚伪日益滋生,而习俗滋长弊端。朝廷崇尚道德教化,清除烦琐苛刻,适宜于宽大和平的治理。凡是大小臣工,都想恩礼下逮,曲意保全始终。即使因事被放归,获罪被罢斥,仍然让他们安居乡里,乐业谋生。然而臣下竟然有彼此倾轧,排斥异己、拉帮结派,私怨交织,牵连报复。有的自己怀恨在心,反而嘱托别人纠举参劾,暗中主使;有的心里想说的话,却不直接指出其事,巧妙陷入圈套。虽然已经解职闲居,仍然吹毛求疵不止,株连到子弟,颠覆到身家。甚至市井奸民,也能借此凌辱。谗言嫉妒的危害,历代都有,而明末最为严重。公家的事,置若罔闻,而分党树碑,飞短流长、排挤陷害,没有一天停止。以致酿成祸患已久,上延国家,岂不痛心!

在混乱之前制定治理措施、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的人,必定以端正人心为根本。人心端正则风俗淳朴,而朝廷清明,国运久远。我朝圣君相继,实在都是旷世而出的君主。而且内没有谄媚的女宠,宠信干政的宦官;朝中没有擅权的贵戚大臣;外没有拥兵的强藩巨镇。凡是历代以来所谓的心腹之患、跋扈的奸邪,不但没有

其人、无其事,抑且无几微之萌櫱。夫励精图治如此,立法无弊又如此,宜其教化兴行,习俗美盛。纵不能远追唐虞,亦可以媲羙成康。乃澄心静观今之人心风俗:居官者以忠厚正直为心,身家利禄之念胥泯未能也;为士者以道德文章为心,而侥幸冐进之志不萌未能也;民皆家给人足,渐臻端良朴愿之风未能也;兵皆有勇知方,足备干城心腹之选未能也。惟恃皇上一人竭力主持大纲,得以不堕耳。从来治民之道,教化为先。国家抚有黎庶,设羣有司?以司牧之任,所以迪牖斯民,俾日兴于善也。非第催科断狱即可称为良有司也。近来官场积习因循,稍能守法奉职者已不可多得。至于教化之事,则置焉不讲。间有一二耻为俗吏、勤思治本者,鲜不视为迂谈。夫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八字,为尽人所当知当行。凡在四民,舍此无以为人;地方有司,舍此无以为教。孟子曰:“经正则庶民兴,庶民兴斯无邪慝矣。”官吏不修正教,无怪乎愚民习于邪教。其初大率为学好修福之说所惑,因愚入妄,因妄而至于犯上作乱。及罹于罪,国有常刑,而实皆由于地方官教化不兴,以致陷溺斯民,至于如此也。

译那些人没有那样的事,况且连一点萌芽的迹象都没有。励精图治像这样,立法没有弊端也像这样,应当是教化兴盛推行,风俗美好盛大。纵然不能远远追及唐尧虞舜,也可以媲美周成王周康王。然而静心观察当今的人心风俗:做官的人以忠厚正直为心,却未能完全消除身家利禄的念头;做士人的人以道德文章为心,却未能完全不萌生侥幸冒进的心志;百姓都家给人足,却未能逐渐达到端正善良朴实诚恳的风气;士兵都有勇知方,却未能足以成为干城心腹的选拔对象。只依靠皇上一个人竭力主持大纲,才得以不堕落罢了。从来治理百姓的方法,教化是首要的。国家安抚百姓,设置众官员来承担牧养的责任,用来引导百姓,使他们日益趋向善道。不只是催征赋税、审理案件就可以称为好官员的。近来官场积习因循守旧,稍微能够守法尽职的已经不可多得。至于教化的事情,就放置一旁不加以讲求。偶尔有一两个以做俗吏为耻、勤于思考治理根本的人,很少不被视为迂腐空谈。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个字,是所有人都应当知道应当实行的。凡是士农工商四民,舍弃这些就无法做人;地方官员,舍弃这些就无法进行教化。孟子说:“常道端正,百姓就会兴起,百姓兴起就没有邪恶了。”官吏不修正教化,难怪愚民习惯于邪教。起初大多是被学好修福的说法所迷惑,因为愚昧陷入虚妄,因为虚妄以至于犯上作乱。等到犯罪,国家有固定的刑罚,但实际上都是由于地方官教化不兴盛,以至于使百姓陷溺,达到这样的地步。

闽粤民俗强悍好勇,鬬很动辄械鬬,目无国法。两省劣习相同,而漳泉惠潮尤甚。维思上天阴骘下民,与以至善之性,故云民之秉彝,好是懿德。虽五方风气不齐,而本然之性则有善而无恶。闽粤之民,亦未尝天秉独异。其所以不善之故,则因俗尚嚣凌,耳闻目见皆剽悍桀骜之风,而无礼让逊顺之气,遂令本然至善之性陷溺而不自知也。朝廷屡颁谕旨,诲迪中外黎庶,家喻户晓,而各处民风渐能奉法循理,不敢荡检踰闲。且如最难化者,莫过苗蛮猺獞之人,近亦颇知革面洗心,有欣欣向化之意。岂闽粤内地之民转不如苗众悔过迁善,革薄从忠,而甘于自暴自弃,陷身法网乎?《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作奸犯科之人,既为王法所不宥,必为天理所难容。祸福利害之间,判然两途,则何所惮而不为善?何所利而为不善乎?况闽粤文风颇优,武途更盛,而漳泉惠潮人材又在他郡之上,厯来为国宣猷效力者,实不乏人。独有风俗强悍一节,为天下所共知,亦天下所共鄙。何不翻然醒悟,共相勉励,而成礼义仁让之乡乎?

各省皆有回民居住,由来己久。其人既为国家之编氓,即为国家之赤子,原不容以异视也。屡有人言回民自为一教,异言异服,强悍刁顽,肆为不法,应严加惩治。惟思回民之有教,乃其先代留遗家风土俗,亦犹中国之人籍贯不同,嗜好方言亦遂各异。是回民有礼拜寺之名,有衣服文字之别,要以从俗从宜,各安其习,初非作奸犯科,惑世诬民者,此则回民自为一教者可不过问也。惟是凡人生产虽不同地,而同具此天良;传习虽不同教,而同归于乐善。回民处天地覆载之间,受国家养育之恩,可不孜孜好善,勉为醇良乎?且朝廷一视同仁,回民中拜官受爵,洊登显秩者常不乏人,则其勉修善行,守法奉公,以共为良民者,亦回民之本心也。要在地方官吏不以回民异视,而以治众民者治回民,为回民者亦不以回民自异,即以习回教者习善教,则赏善罚恶上之令自无不行,悔过迁善下之俗自无不厚。常念万物一体之义,岂忍视回民与众民有殊?为回民者当知率由礼义,讲让兴仁,毋恃强而凌弱,毋倚智而欺愚。倘自谓别为一教,怙恶行私,则是冥顽无知,甘为异类,宪典具在,岂能宽假乎?所望回教之家,父戒兄勉,姻娅族党,互相箴规,尽洗前愆,朿身向善,以承天地覆载之恩,以受国家教养之泽。

游惰之民,人皆恶之。若赌博之人,不止于游惰而已。荒弃本业,荡废家赀,品行流于卑污,心术趋于贪诈。父习之不能训子,兄习之无以戒弟。鬬殴由此而生,争端由此而作,盗贼由此而多,匪类由此而聚。其为人心风俗之害,不可悉数。甚至妇人女子,亦沉溺其中而不为怪者,盖由习此者众,故从风而靡者多也。上屡颁严禁之条,而此风未息者,皆因开场聚赌,胥役、汛兵均有陋规,而有司不能禁约。甚至佐职、汛弁亦收赌费。地方官吏均有化民成俗之责,而乃悠悠忽忽,视为泛常,故纵丁役得赃,包庇任听赌棍,作此坏风俗、惑人心之事,责其溺职,奚辞焉?

洋人游厯各省,一在垄断利权,一在周习险要,设堂传教以窥我隐情,兴贩鸦片以柔我气骨。我之形胜,彼己绘画图说,而我梦然不觉;我之奸民,彼己资为指臂,而我夷然不察,其中隐患,不堪设想。我欲自强,惟先固结人心,而吏治不清,人心不能固也。肃清吏治,全在内外大小官吏各尽实心,各宣实力,坚恃定见,为国爱民。其余奇巧之技,皆非自强之道也。

中国抚驭远人,全在秉公持正,令其感而生畏,方合政经。若平日视之如草芥,任听地棍欺凌,而有事官又袒护民人,不为清理,令其蓄怨于心,归而传说岛夷,岂不轻视中国,鄙而笑之?且汉、唐、宋、明之末季,多昧于柔远之经,当其弱而不振,则藐忽而虐侮之;及其强而起衅,则又畏惧而调停之,姑息因循,卒至酿成大患而不可救。宋之败,明之亡,皆坐此病。夫抚驭外

译闽粤地区的民俗强悍好勇,争斗狠戾,动不动就持械斗殴,眼里没有国法。两省的劣习相同,而漳州、泉州、惠州、潮州尤为严重。我想上天暗中护佑下民,赋予他们至善的本性,所以说民众秉持常道,喜好美德。虽然五方风气不齐,但本然的性灵只有善而没有恶。闽粤的百姓,也并非天生秉性独特不同。他们之所以不善的原因,是因为习俗崇尚嚣张凌人,耳闻目见的都是剽悍桀骜的风气,而没有礼让谦逊顺从的气象,于是使得本然至善的本性陷溺其中而不自知。朝廷屡次颁布谕旨,教诲开导中外百姓,家喻户晓,而各地民风逐渐能够奉法循理,不敢放纵检点、逾越规矩。况且最难教化的,莫过于苗、蛮、猺、獞之人,近来也颇知改过自新,有欣欣然向化之意。难道闽粤内地的百姓反而不如苗人悔过迁善、革除薄俗、趋向忠厚,而甘于自暴自弃,陷入法网吗?《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余殃。”作奸犯科之人,既然为王法所不宽恕,必定为天理所难容。祸福利害之间,截然两途,那么有什么可畏惧而不为善呢?有什么可图利而为不善呢?况且闽粤文风颇优,武途更盛,而且漳、泉、惠、潮的人才又在他郡之上,历来为国出谋划策、效力者,实在不乏其人。唯独风俗强悍这一节,为天下所共知,也为天下所共鄙。为什么不翻然醒悟,互相勉励,而成为礼义仁让之乡呢?

各省都有回民居住,由来已久。他们既然已是国家的编户齐民,就是国家的子民,原本不容以异类看待。屡次有人议论回民自成一教,言语服饰不同,强悍刁顽,肆意不法,应当严加惩治。但我认为回民有宗教,是其先代遗留的家风土俗,也如同中国人籍贯不同,嗜好方言也就各异。因此回民有礼拜寺之名,有衣服文字之别,大体上是从俗从宜,各安其习,起初并非作奸犯科、惑世诬民的人,这是回民自成一教可以不过问的。只是凡人生产虽然不同地域,但都具备这天良;传习虽然不同宗教,但都归于乐善。回民处在天地覆载之间,承受国家养育之恩,能不孜孜好善,勉力成为醇良之人吗?况且朝廷一视同仁,回民中拜官受爵、接连登上显赫职位者常常不乏其人,那么他们勉修善行,守法奉公,共同成为良民,也是回民的本心。关键在于地方官吏不以回民为异类看待,而用治理众民的方法治理回民,身为回民者也不以回民自异,即用习回教的方式习善教,那么赏善罚恶,上面的政令自然没有不行的,悔过迁善,下面的风俗自然没有不厚的。常念万物一体的道理,岂忍心视回民与众民有殊?身为回民者应当知道遵循礼义,讲求谦让、兴起仁爱,不要倚仗强盛欺凌弱小,不要倚仗聪明欺骗愚笨。倘若自认为别成一教,怙恶行私,那就是冥顽无知,甘为异类,宪典俱在,岂能宽假呢?希望回教之家,父亲告诫、兄长勉励,姻亲族党,互相规劝,尽洗前愆,约束自身向善,以承天地覆载之恩,以受国家教化之泽。

游手好闲之人,人们都厌恶他们。如果是赌博之人,不止于游手好闲而已。荒废本业,挥霍家产,品行流于卑污,心术趋向贪诈。父亲习之不能训子,兄长习之无以戒弟。斗殴由此产生,争端由此兴起,盗贼由此增多,匪类由此聚集。其对人心风俗的危害,不可悉数。甚至妇人女子,也沉溺其中而不以为怪,大概是因为习此者众,所以随风倒的人多。皇上屡次颁布严禁条例,而此风未息的原因,都是因为开设赌场聚赌,胥吏、汛兵都有陋规,而有司不能禁止约束。甚至佐职、汛弁也收取赌费。地方官吏都有教化民众、形成风俗的责任,却悠悠忽忽,视为平常,所以放纵差役得赃,包庇任听赌棍,做这种败坏风俗、迷惑人心的事,指责他们失职,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洋人游历各省,一在垄断利权,一在熟悉险要,设立教堂传教以窥探我国隐情,兴贩鸦片以软化我国气骨。我国的形势险要,他们已绘画图说,而我们梦然不觉;我国的奸民,他们已资为指臂,而我们夷然不察,其中隐患,不堪设想。我们想要自强,只有先固结人心,而吏治不清,人心就不能固结。肃清吏治,全在内外大小官吏各自尽实心,各自宣实力,坚持定见,为国爱民。其余奇巧之技,都不是自强之道。

中国安抚驾驭远人,全在秉公持正,使其感化而生畏,才符合政经。如果平日视之如草芥,任听地棍欺凌,而遇事官员又袒护民人,不为清理,使其蓄怨于心,回去传说给岛夷,岂不轻视中国,鄙夷而嘲笑我们?况且汉、唐、宋、明之末季,大多昧于柔远之经,当其弱而不振时,就藐视而虐待侮辱他们;及其强而起衅时,就又畏惧而调停他们,姑息因循,最终酿成大患而不可救。宋之败,明之

夷之道,要以公是公非,理直理曲,留意我之理直则争之,我之理曲速抚之;公是则准之,公非则驳之。外圆内方,操纵得体,若皆示之以谦,转致夷人愈骄矣。

译与夷人交往的原则,关键在于公正地判定是非,明辨道理的正曲。若我方占理,便据理力争;若我方理亏,便迅速安抚。符合公义的就予以认可,违背公义的就加以驳斥。外表圆融而内心方正,驾驭得当,如果一味表现出谦退,反而会导致夷人更加骄横。

近见迂拘乖张之徒,以为古道,矜矜自是,曾不知大圣孔子亦古之周旋世故之人。其称与上大夫言,必誾誾如见;阳货则遂其意以答,而不面责。若樊迟,必待其出,然后呵为小人。其体帖人情,至于如此,故能察言观色。每至是邦,必闻其政,不肯傲然自足。此可见学古不足为奇,悖时不可为训。为人要思圣人之所以处,勿效名士之覆辙也。

古今讲道学者甚多,尤好非议人短。彼亦徒能言之,而未必能行也。盖人各有短长,弃短取长,始能尽人之材。若必求全责备,稍有欠缺即行指摘,此非忠恕之道也。孔子求诸已,而不非诸人,是岂可少容私意于其间乎?又人见讲道学之人或不见用,辄为太息,以为如果见用必有可观,此亦徒见其空言而云然也。若果见用,所言所行亦未必即能相符。

  兵政

从来将领之选,务期精悍之才,虽目不识丁,而胆略即是文采;纵貌非出众,而义勇无碍,粗疏大凡勇敢直前者,多半性情鲁莽,求其不偏执者,更属难得。若不弃短取长,无以收其实用。盖整顿部伍,委寄干城,矢奔行于疆埸,甘效命于行阵,类非薄具聪明、小有才干者之所能为也。至于兵丁,以训练为先,而训更先于练,练而不训,则道义不明,纵使旅力刚强,适足以恣其桀骜之性。有勇必兼知方,此又驭兵之术也。剿抚兼施,固兵家制胜之一法,而用之贵审其时,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审其时而不失其机,则成。若当贼势穷蹙,藉以乘机而导之,即可散其党与,慰其徯望,事理顺而成,自易。若贼尚未受创生畏,惟当一意进攻,不宜稍涉迁就,倘无端招抚,徒为贼所窃笑,即使贼众诡称款附,且恐坠其术中,不可不慎也。

夫军法,五人为伍,伍皆有长;二伍为什,五百人为旅,二千五百人为师,万二千五百人为军。人随方异,性与人殊;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皆当量材器用,因能而使。选忠勇之士,设训为师,明之以礼义,嗜之以爵禄,申之以廉耻,勉之以赏罚,合而为军。将知士情,士达将意。车者为正,马者为奇,或左或右,进退咸宜。不但用时即可举出,且临敌不待查点,即知谁有谁无。使去此法,上下各不相识,赏无所从,罚无所用,赏罚乱而纲纪离,善恶等而贤愚混。但美恶既殊,情貌不一:有好鬬而乐战者,有气盖三军者,足轻善行者,善射若飞者,发矢必中者;又有温良而为诈者,外恭而内欺者,外勇而内怯者,尽力而不忠者。观人之道,有七焉:问是非以观其识,诘言辞以观其辩,询谋猷以观其智,试艰巨以观其勇,临货利以观其廉,劝酒浆以观其性,就细故以观其诚。此皆用人之道也。

兵强,由于胆壮;胆壮,由于艺精。技艺不可不教练也。练兵,莫先于整队;整队,莫先于演步。选忠勇之士以为队长。凡布阵、交战、追敌、撤队等式,安营、对垒、守夜、巡哨等规,先令演熟,然后一以□,十十以训百。队长行止,众兵从之。队长齐队,自整矣。夫金鼓者,三军之耳也。金鼓声辨,三军之耳聪矣。旗帜者,三军之目也。旗帜色分,三军之目明矣。其手利者,授之以钩;义足捷者,授之以刀牌。吴子曰:「短者持矛,长者持弩,强者执旌,勇者击鼓,智者为谋,弱者司牧。」令其阵而别之,坐而起之,分而合之,散而聚之,以奇为正,以正为奇。演习既熟,战无不利。此练兵之道也。

行军须严纪律,自起程之日,犹如入敌之境,各按队伍,不准喧哗乱行,践踏民田,强买强卖,抢掠财物,进山防伏,饮水防毒,过桥试以重物,渡河详看淤沙,草深则防溪涧,澄停则防塞决,如至宽河渡口,先令哨兵过探,方准各队分渡,须防半渡之击,如至深谷长涧狭路,人马不能并进,山路崎岖,首尾不能相顾,当令各分数队,马居中,人行侧,未进之先,分兵把守要隘,先令哨探明白,方准各队前进,须防截冲卷后,至于军械,刻不离身,随时点查,此行军之道也。

安营必须背高向低,既有清泉,又通粮道。如侧

译近来见到那些拘泥固执、乖僻怪诞的人,把这种行为当作古道,自鸣得意,自以为是,却不知大圣孔子也是古代善于周旋于世事的人。孔子说,与上大夫交谈,一定恭敬谨慎如同初见;面对阳货,就顺着他的意思回答,而不当面指责。至于樊迟,一定要等他出去后,才斥责他为小人。他体贴人情,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能察言观色。每到一国,必定了解那里的政事,不肯傲慢自足。这可见学习古法并不值得夸耀,违背时势不可作为准则。做人要思考圣人处事的道理,不要效仿名士的覆辙。

古今讲论道学的人很多,尤其喜欢非议别人的短处。他们也只是空谈,未必能实行。大概人各有长短,舍弃短处采用长处,才能充分发挥人的才能。如果一定要求全责备,稍有欠缺就进行指摘,这不是忠恕之道。孔子反省自己,而不非议别人,这难道可以在其中夹杂私意吗?又有人看到讲道学的人有时不被任用,就叹息,认为如果得到任用一定会有可观的表现,这也是只看到他们的空话而这样说。如果真的得到任用,所说的和所做的也未必就能相符。

兵政

历来将领的选择,务必期待精悍的人才,虽然目不识丁,但胆略就是文采;即使相貌不出众,但义勇无碍,粗疏大凡勇敢直前的人,多半性情鲁莽,要求他们不偏执,更属难得。如果不弃短取长,就无法收到实际效用。因为整顿部队,托付重任,在疆场上奔走效命,甘愿在行阵中献出生命,这类事情不是稍微有点聪明、小有才干的人所能做到的。至于士兵,以训练为先,而训导更先于操练,只练不训,则道义不明,即使体力刚强,也足以放纵他们桀骜不驯的本性。有勇必须兼知礼法,这又是驾驭士兵的方法。剿灭与安抚兼施,固然是兵家制胜的一种方法,但使用它贵在审时度势,知道事情却不审度时机,就会失败;审度时机而不失良机,就会成功。如果贼势穷困,借此机会引导他们,就可以分散他们的党羽,安慰他们的期望,事情顺理而成,自然容易。如果贼尚未受创生畏,只应当一心进攻,不宜稍有迁就,倘若无故招抚,只是被贼暗中嘲笑,即使贼众诡称归附,恐怕也会落入他们的圈套,不可不慎重。

军法规定,五人为伍,伍都有长;二伍为什,五百人为旅,二千五百人為师,万二千五百人为军。人随方位不同,性情与人不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都应当量材器用,因能而使。选拔忠勇之士,设立训导为师,用礼义开导他们,用爵禄吸引他们,用廉耻告诫他们,用赏罚勉励他们,合起来成为军队。将领了解士兵的情况,士兵通达将领的意图。车兵作为正兵,骑兵作为奇兵,或左或右,进退都适宜。不但用时就可以举出,而且临敌不待查点,就知道谁有谁无。如果废除这种方法,上下各不相识,赏赐没有依据,惩罚没有用处,赏罚混乱而纲纪离散,善恶等同而贤愚混杂。但是美丑既然不同,情貌不一:有喜欢争斗而乐于作战的,有气势盖过三军的,有脚步轻快善于行走的,有善于射箭如飞的,有发射箭矢必中的;又有温和善良却行欺诈的,外表恭敬内心欺骗的,外表勇敢内心怯懦的,尽力却不忠诚的。观察人的方法,有七种:询问是非以观察他的见识,诘问言辞以观察他的辩才,咨询谋略以观察他的智慧,尝试艰巨以观察他的勇气,面对货利以观察他的廉洁,劝酒浆以观察他的性情,处理细故以观察他的诚意。这些都是用人的方法。

军队强大,由于胆量壮;胆量壮,由于技艺精。技艺不可不教练。练兵,没有比整队更先的;整队,没有比演步更先的。选拔忠勇之士作为队长。凡是布阵、交战、追敌、撤队等样式,安营、对垒、守夜、巡哨等规矩,先令演熟,然后以一教十,以十训百。队长行止,众兵跟随。队长齐队,自然整齐了。金鼓,是三军的耳朵。金鼓声辨,三军的耳朵聪明了。旗帜,是三军的眼睛。旗帜色分,三军的眼睛明亮了。手利的人,授予钩;义足捷的人,授予刀牌。吴子说:“短的人持矛,长的人持弩,强的人执旌,勇的人击鼓,智的人为谋,弱的人司牧。”令他们列阵并分别,坐下并起来,分开并合拢,散开并聚集,以奇为正,以正为奇。演习熟练,战无不利。这是练兵的方法。

行军必须严纪律,从起程之日,犹如进入敌境,各按队伍,不准喧哗乱行,践踏民田强买强卖抢掠财物,进山防伏,饮水防毒,过桥架重物测试,渡河详看淤沙,草深防溪涧,水澄停防塞决,如至宽河渡口,先令哨探,方准各队分渡,须防半渡攻击,如至深谷长涧狭路,人马不能并行,山路崎岖,首尾不能相顾,应当令各分数队,马居中,人行侧,未前进之前,分兵把守要隘,先令哨探清楚,方准各队前进,须防截断冲要卷击后方,至于军械,刻不离身,随时点查。这是行军的方法。

安营必须背高向低,既有清泉,又通粮食道路。如果侧

近无水,即择生有葭苇及蝼蚁之地,其下定有伏泉。或寻兽迹,去路自然不远。有水然后察地势,计人马,定中央,分四方,勿当谷口。大谷之口,名曰天皂,四面受敌人马易来冲突。勿占山头,大山之端,名曰龙首,前临险阻,被敌坚守,后面人马攻来,我无出入之路。不居地柱,地柱如覆釜之形,八面招风,周匝受敌。不居地狱,地狱似仰盆之势,敌来乘高攻我,我兵必败。不居死地,墓塜之旁,名曰死地,夜则人马多惊,久则士卒多病。不居山林丛密之地,春夏枝叶蕃茂,恐敌穿穴而来;秋冬树枝枯槁,恐敌上风放火。不居沿河湾曲之处,恐敌扼要,我兵不能循环相顾。不居四通之境,恐难防守。至若赤地,难以持久;湿甸霪雨,则淹,凶名之所,亦当避之。立营之后,非门不许出入,有事须先通报。昼令哨兵四外眺望,牧放樵采均在哨内。夜出口号,凡遇行人问答,须要合符,不传更鼓,但递鎗筹。曰落息火,不准远离。又令外围之兵堆垄蹲坐,鎗实。凡弓上弦,火绳放于竹筒之内,惟防敌冲,不许妄动。至若寻踪之兵,慎择向导,昼记山头,夜看星斗,一时迷路,则令老马前驱。此皆安营之道也。

译附近没有水源,就选择生长芦苇以及有蝼蚁的地方,那下面一定有地下泉水。或者寻找野兽的足迹,距离水源自然就不会太远。有了水之后,再观察地形,计算人马数量,确定营地中央,划分四个方向,不要驻扎在谷口。大谷的入口,叫做“天灶”,四面容易受到敌人兵马的冲击。不要占据山头,大山的顶端,叫做“龙首”,前面面临险阻,被敌人坚守,后面人马攻来,我们就没有进出的道路。不要驻扎在“地柱”,地柱像倒扣的锅一样,八面受风,四周都容易受到敌人攻击。不要驻扎在“地狱”,地狱像仰放的盆一样,敌人从高处攻打我们,我军必定失败。不要驻扎在“死地”,坟墓旁边,叫做“死地”,夜里人马容易受惊,久了士兵容易生病。不要驻扎在山林茂密的地方,春夏枝叶繁茂,担心敌人挖洞而来;秋冬树枝枯槁,担心敌人从上风向放火。不要驻扎在沿河弯曲的地方,担心敌人扼守要害,我军不能互相照应。不要驻扎在四通八达的地方,担心难以防守。至于赤地,难以持久;潮湿的甸泽连绵阴雨,就会淹没,凶险的地方,也应当避开。建立营地之后,除了营门不许随意出入,有事必须先通报。白天命令哨兵向四周眺望,放牧砍柴都在哨兵警戒范围内。夜里出口令,凡是遇到行人问答,必须与口令相符,不敲更鼓,只传递枪筹。日落就熄灭火种,不准远离。又命令外围的士兵堆起土垄蹲坐,枪口充实。凡是弓都搭上弦,火绳放在竹筒里,只防备敌人冲击,不许妄动。至于侦察踪迹的士兵,谨慎选择向导,白天记住山头,夜里观察星斗,一旦迷路,就命令老马在前面引导。这些都是安营扎寨的方法。

善用兵者,战守由已非因于敌,皆恃所布之阵势也。营阵之法,始自轩辕,其后愈出愈奇,而最善者莫如常山八阵、积卒等式。常山蛇阵,共享万二千人,以八千人为步兵,布于前后左右,以四千人为奇兵,布于扬奇、备伏。营如盘蛇,不方则圆,行如长驱,各按队伍,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四头八尾,触处为首。八阵之图,类如常山,以步兵六十四队为翼、为候、为厢,无非正兵,另派二十四队游兵,为冲、为突、为扬、为伏,参于其间,如爪牙,如羽翼,无正形,无定位。又仰观天象,见积卒星十有二点,□□布为内外二重,外围以八八营也,内握以四中垒也,合而为九九军也,各三品,连犄角之势也。前后左右,四兽之局也。外围各离二星之广者,阵间容阵也;内体各离一星之广者,队间容队也。其阵简而周,整而固。后人不务实理,且有五弊:一曰失奇之宜,正兵主静,利以守;奇兵主动,利以战。正兵多则无功,奇兵多则不固,调度失宜,安能利用?二曰昧分合之势,军有前后左右,环绕拱卫,分布犄角,便于援应;今则团集一处,遇敌被围,全军受困。三曰暗疏密之法,布阵须要队闲容队,列队须要人间容人;今则蝇聚蜂攒,不便格鬬,昏夜交锋,自相践踏。四曰不识合一之机,兵法行则成行,止则成阵,众静心一,犹如一人;倘不按队伍,不合为一,突遇暴敌,各自溃散。五曰不明旗鼓之用,旗鼓为三军之耳目,不演旗鼓,徒以指挥,左顾右盼,犹如聋瞶,安能便捷?至于阵式不一,当量地而布,相敌而列,若拘一格,是不败于废法,而败于泥法。故变阵之法,不可不知。夫圆阵属金,直阵属木,曲阵属水,尖阵属火,方阵属土。假如敌以直阵来,我以圆阵克之;敌变尖阵,迎我改曲阵克之。盖取五行相克之义。欲演变阵,先晓鼓角声数,以三声为木,令变直阵也;四声为火,令变尖阵。也,五声为土,令变方阵也;六声为金,令变圆阵也;七声为水,令变曲阵也。教演既熟,战无不利。此皆论阵之道也。

攻者贵攻其心,守者贵守吾气。必胜则攻,未必则守。善攻者不以全军攻,善守者不以全军守。全军攻则钝兵费粮,而缓于成功;全军守则兵单势孤,致敌袭取。不知已不能守,不知彼不足攻。总期守必固,攻必拔。如敌人多粮少,则围粮;多人少则攻围。久不拔,则广为闲道,设游防援伏要御溃,攻之法也。若不探虚实,不防援应,而成功者,未之有也。如城完垒实,援诚庶富,内安外御,纪律严明,守之法也。若怀疑信神,营寨时移,言浮士怨,法令不肃,而能守者,亦未之有也。至若攻取之道,有三焉:曰正,曰奇,曰伏。车毂相击,人肩相摩,出亦此,入亦此者,正道也。正兵攻其左,锐兵袭其右者,奇道也。中盘绝径,潜师其间,突冲敌人心腹者,伏道也。攻者当知,守者更当留意,此攻守之道也。

出队交战,进退有法,节节为营,步步成队。布兵宜疏而连,总期首尾相顾。战胜追敌,更须慎重,或三里整队,或五里点名,谨防敌人伏诱,撤队拒敌,贵按次序。或以首作尾,或以前作后,必须镇定。如猝然遇敌,互相援应,或用诱作疑,或以疑作诱,切勿惊惶。如狭路交锋,一旁排列,或用火攻,或失劲弩,不得参差乱行。如遇水战,宽则三队并进,狭则鱼贯而行,不可迎风,不可逆流。敌占上水,俟其半渡而击之。至于取胜,有因于火,攻有藉于水利,有因于天时人事地势,皆在临时相机调度,此交战之道也。

夫兵之名有十:曰正,曰奇,曰伏,曰疑,曰援,曰诱,曰备,曰袭,曰殿,曰戍。兵名既殊,地利又当别焉。如山林积□、上阜、大川者,步兵之地也。平原、小坡、蔓衍相属者,车骑之地也。芦苇相参、树木交接者,刀矛之地也。依山附涧、高林深谷者,弓弩之地也。草浅土平、可前可后者,鎗炮之地也。林战之地,宜按旌旗,利以短兵。谷战之地,便于设伏,利以弓弩。水战之地,宜设旗帜,

译善于用兵的人,作战和防守都取决于自己,而不是受制于敌人,这都是依靠所布置的阵势。军营和阵法的法则,始于黄帝轩辕氏,后来出现的阵法越来越奇特,而最好的莫过于常山八阵、积卒等阵法。常山蛇阵,共用一万二千人,以八千人作为步兵,布置在前后左右,以四千人作为奇兵,布置在扬奇、备伏的位置。军营像盘曲的蛇,不是方形就是圆形,行进时像长驱直入,各自按照队伍,以前为后,以后为前,四个头八个尾巴,接触到的地方都是头部。八阵的图样,类似常山蛇阵,以步兵六十四队作为翼、候、厢,无非是正兵,另外派遣二十四队游兵,作为冲、突、扬、伏,参杂在中间,像爪牙,像羽翼,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位置。又仰观天象,看到积卒星有十二个点,□□布置为内外两层,外围以八八营,内握以四中垒,合起来成为九九军,各有三品,连接犄角之势。前后左右,是四兽的格局。外围各离开两颗星的宽度,是阵与阵之间容纳阵;内体各离开一颗星的宽度,是队与队之间容纳队。这种阵法简单而周全,整齐而坚固。后人如果不追求实际的道理,就有五种弊端:一说是失去了奇兵的适宜,正兵主静,利于防守;奇兵主动,利于作战。正兵多就没有功效,奇兵多就不稳固,调度不适宜,怎么能利用?二说是昏昧了分合的态势,军队有前后左右,环绕拱卫,分布犄角,方便援应;现在却聚集在一处,遇到敌人被包围,全军受困。三说是暗昧了疏密的方法,布阵需要队与队之间容纳队,列队需要人与人之间容纳人;现在却像苍蝇聚集、蜜蜂攒聚,不便格斗,昏夜交锋,自相践踏。四说是不能识别合一的契机,兵法说行进时成为行,停止时成为阵,众人静心如一,就像一个人;倘若不按队伍,不合为一体,突然遇到暴敌,各自溃散。五说是不能明白旗鼓的作用,旗鼓是三军的耳目,不演练旗鼓,只凭指挥,左顾右盼,就像聋盲,怎么能便捷?至于阵式不一,应当衡量地形来布置,观察敌人来排列,如果拘泥于一种格式,不是败于废弃法则,就是败于拘泥法则。所以变阵的方法,不可不知道。圆阵属金,直阵属木,曲阵属火,尖阵属火,方阵属土。假如敌人以直阵来,我以圆阵克制它;敌人变尖阵,我改曲阵克制它。这是取五行相克的道理。想要演变阵,先要知晓鼓角声数,以三声为木,命令变直阵;四声为火,命令变尖阵;五声为土,命令变方阵;六声为金,命令变圆阵;七声为水,命令变曲阵。教演熟练后,作战没有不利的。这些都是论述阵法的道理。

进攻者贵在攻敌之心,防守者贵在守己之气。必胜则进攻,未必胜则防守。善于进攻的人不靠全军进攻,善于防守的人不靠全军防守。全军进攻则兵力迟钝、耗费粮草,而且成功缓慢;全军防守则兵力单薄、势力孤立,导致敌人袭击夺取。不知道己方不能防守,不知道敌方不足以进攻。总之期望防守必定稳固,进攻必定攻克。如果敌人粮多兵少,就包围粮草;人多兵少就进攻包围。久攻不下,就广泛开辟闲道,设置游兵、防备、援兵、伏兵、要冲、抵御、溃兵,这是进攻的方法。如果不探明虚实,不防备援应,而能成功的,从来没有过。如果城墙完整、堡垒坚实,援兵确实众多富裕,内部安定、外部抵御,纪律严明,这是防守的方法。如果怀疑不信神,营寨时常迁移,言语浮夸、士兵怨恨,法令不严肃,而能防守的,也从来没有过。至于攻取的道理,有三样:叫正,叫奇,叫伏。车轮相互撞击,人肩相互摩擦,出去也是这里,进来也是这里,这是正道。正兵进攻其左,锐兵袭击其右,这是奇道。中间盘绕绝径,暗中派兵其间,突然冲击敌人心腹,这是伏道。进攻者应当知道,防守者更应当留意,这是攻守的道理。

出队交战,进退有法,节节为营,步步为队。布兵宜疏而连,总期望首尾相顾。战胜追敌,更须谨慎,或者三里整队,或者五里点名,谨防敌人伏诱,撤队拒敌贵在按次序。或者以首作尾,或者以前作后,必须镇定。如果突然遇到敌人,互相援应,或者用诱作疑,或者以疑作诱,切勿惊惶。如果狭路交锋,一旁排列,或者用火攻,或者失劲弩,不得参差乱行。如果遇到水战,宽则三队并进,狭则鱼贯前行,不可迎风,不可逆流。敌人占据上水,等他们半渡时攻击他们。至于取胜,有因于火,进攻有藉于水利,有因于天时、人事、地势,都在临时相机调度,这是交战的道理。

兵的名目有十种:叫正,叫奇,叫伏,叫疑,叫援,叫诱,叫备,叫袭,叫殿,叫戍。兵的名目既然不同,地利又应当区别。如山林积□、上阜、大川的地方,是步兵的地利。平原、小坡、蔓衍相连的地方,是车骑的地利。芦苇相间、树木交接的地方,是刀矛的地利。依山附涧、高林深谷的地方,是弓弩的地利。草浅土平、可前可后的地方,是枪炮的地利。林战之地,宜按旌旗,利于短兵。谷战之地,便于设伏,利于弓弩。水战之地,宜设旗帜,

利以舟楫。夜战之际,宜张声势,利以机密。至若草木丛密,利以游逸;重寨山林,利以不意;隘途深草,利以潜伏;晴明无隐,利以勇力;以少击多,利以日暮;以众击寡,利以清晨;强弓劲弩,利以捷次;踰水隔山,利以截冲;大风暗昧,利以卷后。此占地利之道也。

译利于使用舟船。夜间作战,适宜张扬声势,利于运用机密手段。至于草木茂密之处,利于游击避战;山林中的重兵营寨,利于出其不意;狭窄道路与深草丛生的地方,利于潜伏;天气晴朗毫无遮蔽,利于发挥勇猛武力;以少击多,利于在日暮时分;以众击寡,利于在清晨时分;强弓劲弩,利于快速轮番射击;跨越水域隔着山岭,利于截断要冲;大风昏暗,利于从后方卷击。这就是利用地利的原则。

夫兵之起也,有形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进也;树动者,车来也;尘卑而广者,徒来也;半进而半退者,诱也;杖而行者,饥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惧也;军挠者,将不重也;旗动者,兵乱也;来委卸者,欲休息也;币重而言甘者,心存诈也。观河岸之水迹,知敌之渡时;观马粪之湿燥,知敌之远近;观征尘之清浊起灭,知敌之步骑止休。其形如此,其将之性不一:有勇而轻死者,可暴也;急而心速者,可久也;贪而喜利者,可遗也;仁而不忍者,可劳也;智而心怯者,可窘也;谋而情缓者,可袭也。欲知敌情,感服所获之虏,证之哨探之语。如敌营中器械不修,队伍不整,旗帜烦乱,卒众喧哗,见利恐不得,追败恐不及,上无信义,下不畏法,相惑以妖言,相嘱以祸福,则即击之。如其信赏必罚,任贤用能,三军乐战,士卒畏法,政教不虚,甲兵坚利,得我人而激我以怒,惠我兵而示之以仁,则不可轻战。此皆料敌之道也。

古人以鸟起料敌,伏以半渡料敌,击以数顾料敌,怯以数罚料敌,困。善用兵者,恒反古。鸟起者可设疑,半渡者可用伏,数顾者可用诱,数罚者可用闲。河岸之水迹,举其常;征尘之清浊,有其变。灶可减,亦可增。法宜变更,宜新。因粮以变主客,伏击以变劳逸。变既不同,应亦多方。或定谋于起行,即我军不测其微;或应机于仓猝,虽智者难运其巧。扬言进此而实进彼,形人而我无形,切忌为人所料。此皆应变之道也。

  刑政

人受阴阳之气以生,有性有情。性则为善,情则为恶。断狱之道,贵乎明恕。明以验迹,恕以求情。精心悉意,推究根源。先之以五听,五听者,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是也。参之以澄验,妙覩情状,穷鉴隐伏,使奸无所容,自然词服。倘情见迹具,理穷而供词狡展者,然后随事加刑,轻重皆当。罪人必得。但人之才有短长,推理求情,时或难尽。惟当秉至公之心,去阿枉之志,务究曲直,念尽平当,不暴不苛,得情勿喜,疑则从轻,随事断理,狱无停滞。此亦其次矣。

明刑所以弼教,除暴所以安良。何恩何怨?何宽何严?处之无心,并非二事。凖乎天理,生亦不为慈;协乎人情,杀亦不为忍。持正秉公,抱刑期无刑之心;持辟以止辟之法。要知刑即是教,怨即是恩,义刑义杀,即所以仁育仁怀。但古帝王于用刑之际,法虽一定,而心本宽仁。是以虞廷以钦恤垂训,周书以慎罚为辞。夫朝廷立法,不得不严。所谓火烈而畏之,执法之官,固宜外示严明,而心存仁恕。稍涉疑案,宁过乎仁,不过乎义也。

导德齐礼,圣王垂教之本意;齐之以刑,不得已之苦衷也。盖以庶众良莠不同,干名犯义,作奸犯科之徒,非刑不能齐之耳。而用刑之大旨,不外乎明慎二字。明者,知其事之原委,察其情之虚实,二者俱备,虚中听断,犯法者甘心认罪,受害者了无嗔怨,此明之功效也。慎者,胞与为怀,哀矜勿喜,片言不确,不厌重推,总期心无疑窦,情真法协,此慎之功效也。刑贵平恕,宽而不滥,严而不枉,但须详求精密,得其至情,方能无误矣。

激浊扬清,风示羣吏者,莫要于纠劾贪暴刻深苟且昏庸之守令;移风易俗,绥靖良民者,莫要于访拏地棍衙蠹生事不法之生监。然是二者,真知灼见,尽得其实者最难。何则?盖守令之巧诈者多,任务于掩饰周旋,迎合弥缝,若寄耳目非其人,以言貌为爱憎,以毁誉为公评,将以除□而转启售奸之薮,将以剔弊而适开丛弊之门。至于劣生棍蠹,访闻不实,片纸发行,实时扭解;纵能虚心体察,昭雪释放,而其人已身残家破矣。

有司衙门胥吏张罗而待者,讼也。讼者既至,即以为奇货可居。当公票未行而打点长随,竭力争任。隶执其票,则居然有司矣。乘舆坐车,扬眉吐气,其躁跳之状,目不忍视;嚣叫之声,耳不堪闻。虚张声势,妄逞威风。金多则诺,金少则勃然作色,任意发枉。讼者吞

译军队发动战争,有看似迫近却静止不动的,是依仗地势险要;远离阵地却挑战的,是想引诱敌人前进;树木摇动的,是战车来了;尘土低而广的,是步兵来了;一半前进一半后退的,是诱敌之计;拄着拐杖行军的,是饥饿了;见到利益却不前进的,是疲劳了;鸟群聚集的,是军营空虚;夜间呼喊的,是恐惧了;军心动摇的,是将领不稳重;旗帜乱动的,是军队混乱了;送来礼物的,是想休息了;礼物厚重而言辞甜美的,是心存欺诈。观察河岸的水迹,可以知道敌人渡河的时间;观察马粪的干湿,可以知道敌人的远近;观察尘土的清浊与起灭,可以知道敌人步兵骑兵的停止与休息。情况就是这样,将领的性格各不相同:有勇敢而轻视死亡的,可以用暴烈手段对付;性急而心浮气躁的,可以持久消耗;贪婪而喜好利益的,可以用财物引诱;仁爱而不能忍耐的,可以使其疲劳;聪明而内心怯懦的,可以使其窘迫;善于谋划但行动迟缓的,可以突袭。想要了解敌情,要感化收服所俘获的俘虏,用侦察兵的话来验证。如果敌军营中器械不修,队伍不整,旗帜杂乱,士兵喧哗,见到利益怕得不到,追赶败军怕追不上,上级没有信义,下级不畏惧法律,互相用妖言迷惑,互相用祸福叮嘱,那么就立即攻击他们。如果他们赏罚分明,任用贤能,全军乐于作战,士兵畏惧法律,政教不虚伪,兵器坚固锋利,俘获我方人员却激发我方愤怒,优待我方士兵并展示仁德,那么就不可以轻易交战。这些都是判断敌情的方法。

古人通过鸟飞起判断敌情,通过半渡判断敌情,通过多次回顾判断敌情,通过多次惩罚判断敌情,这是困窘的做法。善于用兵的人,常常反其道而行之。鸟飞起的可以设置疑兵,半渡的可以设伏,多次回顾的可以诱敌,多次惩罚的可以离间。河岸的水迹,是常规;尘土的清浊,有变化。灶台可以减少,也可以增加。方法应当变更,应当创新。依靠就地取粮来改变主客关系,依靠伏击来改变劳逸关系。变化既然不同,应对也应当多样。或者在出发前就定好计谋,使敌军无法测度我的细微意图;或者在仓促间应对时机,即使智者也难以施展技巧。扬言进攻这里而实际进攻那里,使敌军显露形迹而我军隐蔽无形,切忌被敌人预料。这些都是应变的方法。

刑政

人禀受阴阳之气而生,有本性有情感。本性趋向善,情感趋向恶。断案的道理,贵在明察与宽恕。用明察来验证痕迹,用宽恕来探求真情。精心细致,推究根源。首先运用“五听”,五听是指:听言辞、看神色、察气息、听耳语、观眼神。参考澄澈的验证,巧妙洞察情状,彻底鉴察隐伏,使奸邪无处容身,自然供认服罪。如果真情显现、痕迹具备,道理穷尽而供词狡辩的,然后随事施加刑罚,轻重都适当。罪人必定能抓获。但是人的才能长短不一,推理求情,有时难以穷尽。只应当秉持至公之心,去除偏私枉法之志,务必探究是非曲直,念头力求公平恰当,不暴虐不苛刻,查明真情不要高兴,有疑问就从轻处理,随事断理,案件没有停滞。这也是次一等的做法。

明正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铲除暴徒是为了安抚良民。什么是恩?什么是怨?什么是宽?什么是严?处理时没有私心,并不是两回事。符合天理,生也不算是慈爱;顺应人情,杀也不算是残忍。持正秉公,抱着刑期无刑的心;执行以刑止刑的法。要知道刑罚就是教化,怨恨就是恩德,合乎道义的刑罚和杀戮,就是用来仁爱养育、仁爱怀化的。但是古代帝王在用刑的时候,法律虽然一定,而内心本来宽仁。所以虞舜朝廷以敬慎怜悯作为训诫,周书以慎重刑罚作为言辞。朝廷立法,不得不严厉。所谓火势猛烈而使人畏惧,执法的官员,固然应当外表显示严明,而内心存有仁恕。稍微涉及疑案,宁可过于仁爱,也不要违背道义。

用道德引导、用礼制整齐,是圣王施行教化的本意;用刑罚整齐,是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民众良莠不齐,追求名利触犯道义,作奸犯科的坏人,不用刑罚不能整齐他们。而用刑的大旨,不外乎“明”和“慎”两个字。明,是知道事情的始末,察知情节的虚实,两者都具备,虚心听取审判,犯法者甘心认罪,受害者没有怨恨,这是明的功效。慎,是心怀博爱,哀怜而不高兴,片言不确切,不厌烦反复推究,总期望心中没有疑窦,真情与法律相协调,这是慎的功效。刑罚贵在公平宽恕,宽而不泛滥,严而不枉法,但必须详求精密,得到真情,才能没有错误。

激浊扬清,向群吏展示风气,没有比纠劾贪暴刻薄、苟且昏庸的地方官更重要的;移风易俗,安抚良民,没有比查拿地方恶棍、衙门蛀虫、生事不法的生员监生更重要的。但是这两者,真知灼见,完全得到实情的最难。为什么呢?因为地方官中巧诈的多,致力于掩饰周旋,迎合弥缝,如果托付耳目的人不是合适的人,以言语面貌作为爱憎,以毁誉作为公评,将要以铲除弊端而反而开启售奸的渊薮,将要以剔除弊病而恰好打开聚集弊病的门。至于劣生恶棍,查访不实,一张纸发出,立即扭送解押;纵然能虚心体察,昭雪释放,而那人已经身残家破了。

官府衙门的胥吏张罗等待的,是诉讼。诉讼者既然到了,就认为是奇货可居。当公票还没有发出时,就打点长随,竭力争任。隶卒拿着票,就俨然像有司了。乘坐官轿,扬眉吐气,那躁动跳跃的样子,眼睛不忍看;嚣叫的声音,耳朵不堪听。虚张声势,妄逞威风。金子多就答应,金子少就勃然变色,任意发枉。诉讼者吞

声伺鞫,则奔走于阶前,等候于门外,拖延烦费。旅馆萧条,茶坊酒肆,到处皆耗财之地。内胥外役,无一非索钱之人。支吾东西而力尽,逢迎左右而囊空。称贷求情,市产悦吏,一状之事未明,全盛之家已破矣。至若刑狱之凶,不独无辜者当为悯其沉冤,即有罪者亦当悯其迫切。或先事而周全之,激厉之;或临事而详求之,曲原之;或事后而矜恤之,轸念之,皆所谓悯人之凶也。若谓其自贻伊戚者,而不忍人之心,几息矣。近见小民犯法,有司或谓伊自作自受,无关痛痒;否则曲为开脱,期种福田。曾不思父母官有教养之责,平素果能提撕教诲,使民不犯科条,不负父母斯民之称,即可获善报也。若水旱荒灾不能预备,流离失所不能保护,坐视无辜赤子填委沟壑,毫不动心;而于命盗案中存妇人之仁,徒欲曲活一二应死罪人,以冀幸邀善报,何识见颠倒至于如此耶?

译如果听信胥吏的审讯,就会在台阶前奔走,在门外等候,造成拖延和烦费。旅馆冷清,茶坊酒肆,到处都是耗费钱财的地方。内部的胥吏和外部的差役,没有一个是不要钱的人。应付东西方而力气耗尽,逢迎左右而口袋空空。借债求情,变卖财产取悦官吏,一桩案件尚未审明,原本富裕的家庭已经破败了。至于刑狱的凶险,不仅无辜者应当怜悯其沉冤,即使有罪者也应当怜悯其处境迫切。或者在事情发生前周全地预防、激励;或者在事情发生时详细地查究、委婉地推原;或者在事情发生后怜悯体恤、深切挂念,这都是所谓怜悯人的凶险。如果说这是他们自己招来的祸患,那么不忍人的心,几乎就泯灭了。近来看到小民犯法,主管官员有时说这是他们自作自受,与自己无关;否则就曲意开脱,希望种下福田。却不曾想到父母官有教育感化的责任,平时如果能够提撕教诲,使百姓不触犯法律,不辜负父母官对百姓的称呼,就可以获得善报。如果水旱荒灾不能预先准备,流离失所不能保护,坐视无辜的百姓填塞沟壑,毫不动心;而在命案盗案中存有妇人之仁,只想曲意活命一两个该死的人,希望侥幸获得善报,为什么识见颠倒到如此地步呢?

农忙停讼之言,听之似乎近理,而细究之,实无禆益。夫天下之民,非止农人,士涉讼即废事业,工涉讼即废手艺,商涉讼即废生理。地方官但能明白案情,通达事理,词不妄准,准则即审速审,速结又不滥出差票,则庶民受惠多多矣。若因夏季农忙停讼,设有蠹役棍徒乘间索诈平民,官不受理,良民又向谁申诉耶?且南北气候不同,南方有一岁三熟之地,若谓农忙停讼,将终岁永无听断之日矣。故例有执??审减等之条,而无农忙停讼之语也。

刁徒诬控,由于讼棍蠹役串通教诱者,十有八九。利鹬蚌之争,为择肥之噬。两造情愿,理楚且有唆之使讼者。为牧令者,事理人情既不透澈,当官之要,再不讲求。收接词状,胷无主宰。当堂审理,又不能驳诘其无情之辞,致使刁徒得肆诪张,良民深受其累。是虽未率兽食人,何以异于教猱升木?词讼案件迟结一日,蠹役讼棍必快活一日,小民必受苦一日。奈之何专为蠹棍开利路,不为小民保身家耶?

清厘积案,省累无辜,不但免吏议,而且种福田。趁此权势在手,若不作济人利物之事,机会失之可惜。况有司在百姓身上留十分心中间书差阻挠,家人隔绝,百姓沾不到三分之惠。若一味瞻徇泄沓,无可告诉之民,安得而不流离颠沛?书差讹诈,家丁狡滑,不过明害百姓;牧令委靡,即是暗杀苍生。古称“灭门刺史,破家县令”,今之州县虽无此权,而词讼拖延不结,足能令人家破人亡。思之悚惕,甚有任听丁役愚弄,滥押滥刑,偏私妄断,致使案无了结。独不思目前之赤子,即如膝下之儿孙。当官有呼号冤惨之民,他日子孙必有凌夷衰微之祸。感召之理,有固然者,奈之何不为斯民之父母,甘为丁役之傀儡?遂将已身之阴骘,子孙之福泽,小民身家性命,尽博家丁书差之欢心耶?

保甲非止为弭盗而设,戢匪安良,尤为目前之急务。昔人御盗之法,村置一楼,楼设一皷,一家有失,击皷为号,羣起而守其要害。今若按照古法,多所窒碍,而预令各村查明要隘,一遇盗贼,齐击响器,村众出守要路,盗贼将安所逃?若谓乡民怯懦,不敢截缉,而跟踪眺望,亦无不可,令由要隘紧跟贼踪,贼行则行,贼止则止,贼拒则退,贼走复追,牵掣天明,虽悍贼亦可就擒。若当江河出没之区,船户保甲亦当编号联宗。至于城市之中,则分住户、铺户,如闹市通区,按计一二百铺户,酌设一栅,令其自雇更夫值更守栅。如冷落小庵,亦须严查门牌,倘有来历不明者,不许容留。其庙宇客店,更当加紧巡察,匪类既无容身之地,盗风不期息而自息矣。但须牧令亲赴各处,召集绅耆,晓谕士民,妥定章程,方能有济。若一假书差地保之手,仅造门牌户册,是无保甲之益,徒受保甲之累。今之牧令以此,非视为绥图,即视为畏途。其视为缓图者,皆因于民无关痛痒;其视为畏途者,类多惮于勤劳。而要之,均无真切爱民之念,故耳。

  工政

事无大小,无不始终于州县,是以旧制刑、钱等项分委承办,设有六房,即附公堂左右,使经书居住其中,既专一其心志,亦慎重其防闲,立法最善。近有六房倾圮,不加修葺,书吏栖身无所,往往抱其卷牍收藏于家,每遇急需检阅之案有无存贮,以书吏之口为凭,而隐匿抽换之弊不可枚举。厯任印官虽心知此弊,而因循苟且,或因修理无资不能兴作,此亦有关吏治之一端也。

  居官镜

译“农忙时节停止诉讼”的说法,听起来似乎合乎情理,但仔细推敲,实际上并无益处。天下的百姓,不仅仅只有农民,士人涉讼就会荒废学业事业,工匠涉讼就会荒废手艺,商人涉讼就会荒废生计。地方官只要能查明案情,通晓事理,诉状不随意批准,批准了就立即审理,审理迅速结案,又不滥发差票,那么百姓受到的恩惠就很多了。如果因为夏季农忙而停止诉讼,假设有贪吏恶棍趁机向平民敲诈勒索,官府不受理,良民又向谁申诉呢?况且南北气候不同,南方有一年三熟的地方,如果说农忙停讼,那将全年都没有审理断案的日子了。所以律例中有“执持凶器审减等”的条款,而没有“农忙停讼”的说法。

刁徒诬告,是由于讼棍和贪吏串通教唆诱导的,十件中有八九件如此。他们利用鹬蚌相争的局面,以便择肥而噬。双方自愿,道理清楚,还有唆使人打官司的。作为地方长官,对事理人情既不通晓透彻,对于做官的要领,也不再讲求。接收诉状时,心中没有主见。在堂上审理时,又不能驳斥那些无理之词,致使刁徒得以肆意虚张声势,良民深受其累。这虽然还没有到率兽食人的地步,但与教猴子爬树有什么区别呢?词讼案件晚结一天,贪吏讼棍就快活一天,小民就受苦一天。怎么能专门给贪吏讼棍开辟获利之路,而不为小民保全身家性命呢?

清理积压案件,免除无辜者的拖累,不但可以避免官非议论,而且是在积善积德。趁此权势在手,如果不做济人利物的好事,机会失去可惜。况且地方官在百姓身上留十分心,中间被书吏差役阻挠,家人隔绝,百姓沾不到三分的恩惠。如果一味徇私懈怠,那些无处申诉的百姓,怎能不流离失所、颠沛流离呢?书吏差役讹诈,家丁狡诈,不过是明着害百姓;地方官萎靡不振,就是暗杀百姓。古人称“灭门刺史,破家县令”,现在的州县官虽然没有这么大的权力,但词讼拖延不结,足以让人家破人亡。想到这些令人恐惧警惕,更有任听差役愚弄,滥押滥刑,偏私枉法,致使案件没有结果。难道不想到眼前的百姓,就像膝下的儿孙吗?当官时有呼号冤惨的百姓,他日子孙必有衰微之祸。感召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怎么能不做百姓的父母,甘愿做差役的傀儡呢?于是将自己阴间的福报,子孙的福泽,小民的身家性命,全都用来博取家丁书吏的欢心吗?

保甲制度不仅仅为了防盗而设,制止匪患、安抚良民,更是当前的急务。古人御盗的方法,村里设置一座楼,楼上设一面鼓,一家有失,击鼓为号,众人起来守卫要害。现在如果按照古法,多有阻碍,而预先命令各村查明要隘,一遇到盗贼,一起敲击响器,村民出来守卫要路,盗贼将逃到哪里去?如果说乡民怯懦,不敢截击缉拿,那么跟踪眺望,也未尝不可,命令从要隘紧跟贼踪,贼走则走,贼止则止,贼抗拒则退,贼逃跑再追,牵制到天亮,即使是悍贼也可以擒获。如果在江河出没的地区,船户保甲也应当编号联宗。至于城市之中,则区分住户、铺户,如闹市通区,按一二百铺户,酌情设置一栅,让他们自己雇佣更夫值班守栅。如冷落小庵,也必须严查门牌,如果有来历不明者,不许容留。那些庙宇客店,更应当加紧巡察,匪类既然没有容身之地,盗风不期自息了。但必须地方官亲自到各处,召集绅士老人,晓谕士民,妥善制定章程,才能有益。如果一旦假手于书吏差役地保,仅仅造门牌户册,这是没有保甲的好处,徒受保甲的拖累。现在的地方官对此,不是视为缓图,就是视为畏途。那些视为缓图的,都是因为对百姓无关痛痒;那些视为畏途的,大多惮于勤劳。总之,都没有真切爱民之心,所以如此。

工政

事情无论大小,无不始终由州县负责,所以旧制刑名、钱谷等项分委承办,设有六房,就附在公堂左右,让经书居住其中,既专一其心志,也慎重其防闲,立法最善。近来六房倾圮,不加修葺,书吏无处栖身,往往抱着卷牍收藏在家里,每遇急需检阅的案件有无存贮,以书吏的口为凭,而隐匿抽换的弊端不可枚举。历任印官虽然心知此弊,但因循苟且,或因修理无资不能兴作,这也是有关吏治的一个方面。

居官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