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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佐治药言(清)汪辉祖纂
●目录
摘唤须详慎
批驳勿率易
核词须认本意
人命宜防牵连
侵占勿轻查勘
勘案宜速结
押犯宜勤查
勿轻易佥差
宜随机杜弊
草供未可全信
上台驳批宜细绎
不受关防先宜谨敕
须成主人之美
处久交更难
宾主不可忘形
不宜经手银钱
勿求全小节
勿忘本计
囚关绝祀者尤宜详审
定罪时有鬼物凭依
删改自首之报
事关入罪者口宜谨
仁恕获福
忌辣手
择主人获益
玉成有自
●续佐治药言
萧山汪辉祖焕曾纂
○摘唤须详慎
省事之说,大属不易。盖词之讦控多人者,必有讼师主持其事,或以泄忿旁牵,或以左袒列证,不堕其术,往往以经承弊脱为词,百计抵愬。甚且含沙射影,妄指幕友关通,启官疑窦。故核稿时,必须细加衡量,主人庭讯应问及者,方予传唤。则凡摘释之人,自有确然可删之故,遇有刁愬,无难明白批斥,使讼师不敢肆其诪张,庶株蔓之风渐息,而无辜不致受累矣。
○批驳勿率易
一词到官,不惟具状人盛气望准,凡讼师差房,无不乐于有事。一经批驳,羣起而谋抵其隙。批语稍未中肯,非增原告之冤,即壮被告之胆。图省事而转酿事矣。夫人命、奸盗及棍徒肆横,原非常有之事,一切口角争鬬,类皆户婚细故。两造非亲则故,非族则邻,情深累世,衅起一时,本无不解之雠。第摘其词中要害,酌理准情,凯切谕导,使弱者心平,强者气沮。自有亲邻调处,与其息于准理之后,费入差房,何如晓于具状之初,谊全婣睦。
○核词须认本意
谚云:「无谎不成状。」每有控近事,而先述旧事,引他事以曲证此事者,其实意有专属,而讼师率以牵摭为技。万一宾主不分,势且纠缠无巳。又有初词止控一事,而续呈渐生枝节,或至反宾为主者,不知所以剪裁,则房差从而滋扰。故省事之法,第一在批示明白。
○人命宜防牵连
前明徐相国阶柄政时,作家书示子弟,尚□命案不可牵涉,何况寻常百姓?余乡居,见命案列证,便举家惶骇。往往有凶犯赤贫累归词证者,故在馆阅报,词非紧要人证,即属主人当场省释,不令入城。应取保者,訉后立追保状,然犹闻有官保私押之事。一日不归,则其家一日不宁,如之何勿念?至路毙案件,差保无可生发,每将地主牵入,此则真属无辜,尤须属主人禁绝。核稿时更宜字字检点,以防株累。
○侵占勿轻查勘
豪强侵占,律所不容。若世业相承,重加修整,或本非官产,原听民便,往往地棍藉端挟持,需索不遂,即饰词讦控。一经准理,必先差查,差查不已,必须勘断。官或不暇遽及,则棍差朋比,费已不赀。此等借名启讼之人,多非善类,能于呈控时严切批斥,使小人畏法,固为上策。否则催主人速勘惩,必有阴受其福者矣。
○勘案宜速结
事关田房坟墓类,须勘结官事甚殷,安能日履山泽?且批勘之后,凡遇催词,无可费心,故批勘最易。不知疆界不清,每易酿成他故。如按图辨址,核计鱼鳞弓口?册明著者,或批断,或訉断,自能折服其心。不得已而批勘,须属主人为之速结,使造葬无稽,亦所全不少。至示勘有期,势必多人守候,尤万万不宜临时更改。
○押犯宜勤查
案有犯证尚须覆訉者,势不能不暂予羁管。繁剧之处,尤所多有。然羁管之弊,甚于监禁。盖犯归监禁,尚有管狱官时时稽查;羁管则权归差役,差不遂欲,则系之秽处,饿之终日,恣为陵虐,无所不至。至有酿成人命,贻累本官者。若贼犯久押,则纵窃分肥,为害更大。此等人犯,官难毕记,全在幕友立簿检察,以便随时办结。即官有代任,幕有替人,亦可免贿脱之患。
○勿轻易佥差
讼一,佥差两造
译续佐治药言(清)汪辉祖编纂
●目录
传唤须详细谨慎
批驳勿草率轻率
审核诉状须认清本意
人命案件宜防止牵连
侵占案件勿轻易查勘
勘验案件宜迅速结案
羁押犯人宜勤于查察
勿轻易签发差役
宜随机杜绝弊端
草拟供词未可完全相信
上级驳回批示宜仔细推敲
未受关防先宜谨慎约束
须成全主人的美名
相处久了交往更难
宾主不可忘乎所以
不宜经手银钱
勿追求全小节
勿忘记根本打算
囚禁断绝祭祀者尤宜详细审慎
定罪时有鬼物凭依
删改自首的报告
事关入罪者口宜谨慎
仁恕获福
忌辣手
择主人获益
玉成有自
●续佐治药言
萧山汪辉祖焕曾编纂
○传唤须详细谨慎
省事的说法,大抵不容易做到。因为诉状中指控多人者,必有讼师主持其事,或者为了泄愤而旁牵他人,或者为了偏袒一方而罗列证人,如果不落入他们的圈套,往往以经承舞弊脱罪为词,千方百计地抵赖诬告。甚至含沙射影,妄指幕友勾结通同,引起官员的怀疑。所以在审核文稿时,必须仔细衡量,主人庭讯应当问及的,才予以传唤。那么凡是摘取释放的人,自然有确实可以删除的理由,遇到刁难诬告,不难明白批驳斥责,使讼师不敢肆意虚张声势,或许株连蔓生的风气逐渐平息,而无辜者不至于受累。
○批驳勿草率轻率
一纸诉状到官,不仅具状人盛气凌人希望批准,凡是讼师差房,无不乐于有事。一经批驳,众人起来谋划抵塞其漏洞。批语稍未中肯,不是增加原告的冤屈,就是壮大被告的胆量。图省事反而酿成事端了。人命的奸盗及棍徒肆横,原本是非常有的事,一切口角争斗,大都是户婚细故。两造不是亲戚就是故旧,不是同族就是邻居,情深累世,衅起一时,本无不可解的仇怨。只摘取诉状中的要害,酌理准情,恳切谕导,使弱者心平,强者气馁。自然有亲邻调处,与其在准理之后息讼,费用落入差房,何如在具状之初晓谕,情谊保全和睦。
○审核诉状须认清本意
谚语说:“无谎不成状。”每有控诉近事,而先述旧事,引他事来曲证此事的,其实意有专属,而讼师大抵以牵摭为技。万一宾主不分,势必纠缠无已。又有初词只控一事,而续呈渐生枝节,甚至反宾为主的,不知如何剪裁,则房差从而滋扰。所以省事的方法,第一在于批示明白。
○人命案件宜防止牵连
前明徐相国阶柄政时,写家书示子弟,尚说命案不可牵涉,何况寻常百姓?我乡居,见命案列证,便举家惶恐骇怕。往往有凶犯赤贫累归词证的,所以在馆阅报,词非紧要人证,即属省释,不令入城。应取保的,讯后立追保状,然而犹闻有官保私押之事。一日不归,其家一日不宁,如何不念?至于路毙案件,差保无可生发,每将地主打入,此则真属无辜,尤须属禁绝。审核文稿时更宜字字检点,以防株连。
○侵占案件勿轻易查勘
豪强侵占,法律所不容。若世业相承,重加修整,或者本非官产,原听民便,往往地棍借端挟持,需索不遂,即饰词指控。一经准理,必先差查,差查不已,必需勘断。官或不暇遽及,则棍差朋比为奸,费用已不赀。此等借名启讼的人,多非善类,能于呈控时严切斥责,使小人畏法,固为上策。否则催促主人速勘惩,必有阴受其福者了。
○勘验案件宜迅速结案
事关田房坟墓类,须勘结官事很急,安能日履山泽?而且批勘之后,凡遇催词,无可费心,所以批勘最易。不知疆界不清,每易酿生他故。如按图辨址,核计鱼鳞册弓口明著的,或者批断,或者讯断,自能折服其心。不得已而批勘须属主人为之速结,使造葬无据,亦所保全不少。至于示勘有期,势必多人守候,尤万万不可临时更改。
○羁押犯人宜勤于查察
案件有犯证尚须覆讯的,势不能不暂予羁管。繁剧的地方,尤其多有。然而羁管的弊端,甚于监禁。因为犯归监禁,尚有管狱官时时稽查;羁押则权归差役,差不遂欲,则系于秽处,饿之终日,恣意凌虐,无所不至。至有酿成人命,遗累本官的。若贼犯久押,则纵窃分赃,为害更大。此等人犯,官难全记,全在幕友立簿检察,以便随时结案。即使官有代任,幕有替人,也可免贿脱之患。
○勿轻易签发差役
诉讼一事,签发差役两造
,不能无费,即彼此相安,息销亦且不易。余向佐主人为治,惟必訉之案,方佥差传唤,其余细事,多批族亲查理,或久而不覆,经承禀请差催,从不允行,亦不转票。葢事可寝搁,必其气已平,因而置之,有益无损。加以差催,转多挑拨矣。且族亲纵有袒护,终不敢尽没其真,役则惟利是视,更不可信也。
译诉讼之事,不可能没有耗费,即使双方暂时相安无事,要彻底平息纠纷也不容易。我过去辅佐主人处理政务,凡是必须审讯的案件,才签发差役传唤,其余琐碎小事,大多批示由族中亲属查办。有的事情拖延很久没有回复,经承吏员禀报请求派差催促,我从不允许,也不转交票证。因为事情可以搁置,必定是当事人的怒气已经平息,因而将其放下,这样做有益无害。如果加上差役的催促,反而会增加挑拨离间。况且族亲纵然有偏袒包庇,终究不敢完全掩盖真相,而差役只看利益,更不可信任。
○宜随机杜弊
地方风气,以官为转移。地棍揣摩,即视官为迎合。官有善政,未始不资若辈。厉阶如官惩赌博,则棍首局诱;官治小钱,则棍讦搀和;官清水利,则棍控侵占;官严鬬殴,则棍饰伪伤;官禁锢婢,则棍告占掯;官恤穷佃,则棍讼业横。如此之类,悉数难终。大概有一利,必有一弊,甚且利少而弊多。在全幕友因利察弊,力究冤诬。固不可因噎废食,断不宜乘风纵火,使棍奸可戢,官法可行,则平民自安,无事之福矣。
○草供未可全信
罪从供定,犯供最关紧要。然五听之法,辞止一端,且录供之吏,难保一无上下其手之弊。据供定罪,尚恐未真。余在幕中,凡犯应徒罪以上者,主人庭訉时,必于堂后凝神细听,供稍勉强,即属主人覆訉。常戒主人不得性急用刑,往往有訉至四五次及八九次者。疑必属訉不顾,主人畏难,每訉必听,余亦不敢惮烦也。往岁壬午八月,馆平湖令刘君冰斋署,会孝丰事主行舟被刼,通详缉捕,封篆后,余还里度岁。而邑有回籍逃军曰盛大者,以纠匪抢夺被获,訉为刼案正盗。冰斋迓余至馆,检阅草供,凡起意纠伙上盗、伤主、刼赃、俵分各条,无不毕具,居然盗也,且已起有蓝布绵被,经事主认确矣。当晚属冰斋覆勘,余从堂后听之,一一输供,无惧色,顾供出犯口熟滑如背书然,且首伙八人无一语参差者,心窃疑之。次晚复属冰斋,故为增减案情隔别,再訉则或认或不认,八人者各各歧异,至有号呼诉枉者,遂止不訉,而令库书、典税书依事主所认布被颜色新旧借购二十余条,余私为记别,杂以事主原认之被,属冰斋当堂给认,竟懵无辨识。于是提犯研鞫,佥不承认,细诘其故,盖盛大到官之初,自意逃军犯抢,更无生理,故訉及刼案,信口妄承,而其徒皆附和之。实则被为已物,裁制有人,即其本罪亦不至于死也,遂脱之。越二年,冰斋保举知府引见,而此案正盗由元和发觉,起赃主认,冰斋回任赴苏会审定案。初余欲脱盛大时,阖署哗然,谓余枉法曲纵,不顾主人考成。余闻之,辞冰斋,冰斋勿听。余曰:“必欲余留止者,非脱盛大不可,且失赃甚多,而以一疑似之被骈戮数人,非惟吾不忍,以子孙易一馆,为君计,亦恐有他日累也。”然短余者犹窃窃然私议不止,幸冰斋不为动。至是,冰斋语余曰:“曩力脱盛大,君何神耶?”余曰:“君不当抵罪,吾不当绝嗣。”耳盖,余自此益不敢以草供为据矣。
○上台驳批宜细绎
初报宜慎,前已言之。或奉上台驳诘,尤须详绎。盖驳法不一:有意在轻宥而驳,故从重者;有意在正犯而驳,及余证者。非虚心体会,易致歧误。至案可完结,而碎琐推敲,万勿稍生烦厌,付以轻心。若主人所持甚正,与上台意见参差,必当委曲措词,以伸主人之意。断不可游移迁就,使情罪不符。亦慎毋使气矜才,致上下触忤。
○不受关防先宜谨敕
关防之名,必不可受,而可以不受。关防之故,全在谨敕。朋友为五伦之一,主宾特朋友之一重一主。人而尽疏,朋友固非端人之所以自处。然因主人不我关防,而律己不严,将声名有玷,为主人轻薄,终有不得不受关防之势。故亲友往来,必须令主人知名;有事出宅门,亦须令主人确知所往。事事磊落光明,主人察其可信,自不敢露关防之迹。否则主人举身家以听,安能禁其不加体访也?
○须成主人之美
吾言不合则去,非悻悻也。人之才质各有所偏,宾之于主,贵相其偏而补之。审于韦弦、水火之用,始尽佐治之任。不合云者,必公事实有不便,不可全以意气矜张。主人事有未善,分当范之于善,不能就范,则引身而退,是谓不合则去。若吾说虽正,而主人别有善念,此则必须辗转筹划,以成其美方于百姓有益。断不宜坚持不合之义,恝然舍去,即谚所云“公门中好修行”也。
○处久交更难
人知宾主初交不易,而不知交久更难。盖到馆之始,主人情谊未甚浃洽,尽
译○宜随机杜弊
地方的风气,随着官员的变动而改变。地痞流氓揣摩上意,就把迎合官员当作行事准则。官员有善政,起初往往还要借助这些人。祸患的开端在于:如果官员惩治赌博,地痞就带头设局引诱;如果官员整治私铸小钱,地痞就揭发掺假;如果官员清理水利,地痞就控告侵占;如果官员严打斗殴,地痞就伪造伤情;如果官员禁锢婢女,地痞就控告霸占勒索;如果官员体恤贫困佃户,地痞就诉讼产业横行。像这类情况,难以一一列举。大抵有一利,必有一弊,甚至利少而弊多。全凭幕友根据利益察知弊端,极力追究冤假错案。固然不能因噎废食,但绝不应借机纵火,使地痞奸徒得以收敛,官方法度得以施行,那么平民自然安定,这就是无事的福分了。
○草供未可全信
罪行依据供词判定,犯人的供词最为紧要。然而“五听”的方法中,言辞只是其中一端,而且记录供词的吏役,难保没有上下其手的弊端。仅凭供词定罪,尚且恐怕不真实。我在幕府中,凡是犯人应判徒刑以上罪行的,主人审问时,我必定在堂后凝神细听,供词稍显勉强,就请主人再次审问。常告诫主人不要性急用刑,往往有审问四五次乃至八九次的情况。有疑问必须审问到底,主人畏难,每次审问必听我的意见,我也不敢怕麻烦。往年壬午年八月,我在平湖县令刘冰斋的衙署中任职,恰逢孝丰县事主行船被劫,通详缉捕,封存印信后,我回乡过年。而县里有回籍逃军叫盛大的,因纠集匪徒抢夺被抓获,审问为劫案正盗。冰斋迎接我到馆舍,检阅草供,凡是起意纠伙上盗、伤主、劫赃、分赃各条,无不具备,俨然就是盗贼,而且已经起获蓝布绵被,经事主认定无误。当晚嘱咐冰斋再次勘问,我从堂后听审,一一招供,没有惧色,但供出的犯人口齿熟滑如同背书,且首犯伙众八人没有一句参差,我心里暗自怀疑。次晚又嘱咐冰斋,故意增减案情细节,再行审问,则有的承认有的不承认,八人各自说法歧异,甚至有号哭诉冤的,于是停止审问,而令库书、典税书依照事主所认布被的颜色新旧借购二十余条,我私下做上记号,混杂在事主原认的被子里,嘱咐冰斋当堂让事主辨认,竟完全无法辨识。于是提犯严审,全都不承认,仔细追问缘故,原来盛大刚到官府之初,自认为逃军犯抢,再无活路,所以审问及劫案时,信口妄承,而他的同伙都附和。实际上被子是他们的私物,裁制有人,即使其本罪也不至于死,于是释放了他。过了两年,冰斋保举知府引见,而这案正盗由元和县发觉,起获赃物主认,冰斋回任赴苏州会审定案。当初我想释放盛大时,全署哗然,说我枉法曲纵,不顾主人的考成。我听说后,向冰斋辞行,冰斋不听。我说:“一定要我留下,非释放盛大不可,而且失赃甚多,却因一条疑似的被子连杀数人,不仅我不忍心,以子孙换取一个幕职,为您考虑,也恐怕日后有累赘。”然而短我者仍私下议论不止,幸好冰斋不为所动。至此,冰斋对我说:“当初极力释放盛大,您怎么这么神呢?”我说:“您不该抵罪,我不该绝嗣。”耳盖,我从此更加不敢以草供为依据了。
○上台驳批宜细绎
初报宜慎,前面已经说过。如果奉到上级驳诘,尤其需要详细推究。因为驳法不一:有意在轻宥而驳,故意从重者;有意在正犯而驳,及余证者。不虚心体会,容易导致歧误。至于案件可以完结,而琐碎推敲,万勿稍生烦厌,付以轻心。如果主人所持甚正,与上级意见参差,必须委曲措词,以伸主人之意。绝不可游移迁就,使情罪不符。也切勿使气矜才,导致上下触忤。
○不受关防先宜谨敕
关防之名,必不可受,而可以不受。不受关防的缘故,全在谨敕。朋友是五伦之一,主宾特朋友中一重一主。人而尽疏,朋友固然不是端人之所以自处。然而因主人不我关防,而律己不严,将使声名有玷,为主人轻薄,终有不得不受关防之勢。故亲友往来,必须令主人知名;有事出宅門,亦须令主人确知所往。事事磊落光名,主人察其可信,自不敢露关防之跡。否则主人举身家以听,安能禁其不加以体访也?
○须成主人之美
我的言论不合则离去,并非愤愤不平。人的才质各有所偏,宾对于主,贵在相其偏而补之。审于韦弦、水火的运用,始尽佐治之任。不合之说,必公事实有不便,不可全以意气矜張。主人事有未善,分当范之于善,如果不能就范,则引身而退,这叫做不合则去。如果我的说法虽正,而主人别有善念,这必须辗转筹划,以成其美,方于百姓有益。绝不宜坚持不合之义,恝然舍去,这就是谚语所说的“公门中好修行”。
○处久交更难
人们知道宾主初交不易,而不知交久更难。因为到馆之初,主人情谊未甚浃洽,尽
我本分可告无媿。若相处多年,其为契合可知。交既投契,议论必有裨益。官声所系,须事事为之谋,出万全,任劳分谤,俱义所应得。引嫌避怨,便失朋友之道。特不可恃主人倚重,挟势以济其私耳。
译我本分的职责可以说毫无愧疚。如果相处多年,彼此是否投合便可知晓。既然交往投契,议论必定有益。关乎官声,必须为每件事谋划,做到万无一失,承担劳苦、分担谤议,都是道义上应当得到的。如果因避嫌而逃避怨恨,就失去了朋友之道。只是不可倚仗主人的倚重,凭借权势来谋取私利罢了。
○宾主不可忘形
交至忘形,方为密契。独吾辈之于主人,宾主形迹断不可略。盖幕客之得尽其言以行其志,全在主人敬以致信。一言一动,须主人有不敢简慢之意。妄形则易狎,狎则玩心生,而言有不听者矣。余与光山刘君仙圃甚洽,仙圃令平湖时,欲联齿叙之欢。余曰:“俟去馆日。”如命同事者多笑之,仙圃不余讶也。故仙圃升任,余赠别诗有“形迹略存宾主分,情怀雅逼弟兄真”之句,盖纪实云。
○不宜经手银钱
署中银钱出入,其任甚重,其事甚琐。不惟刑名幕友不可越俎,即钱谷职司会计,亦止主簿籍之成,筦嬴绌之数而巳出入经手,非其分也。盖既经手银钱,势不能不计较节啬,其后必为怨府。况权之所归,将有伺颜色、逢意旨者,而公事多碍人品,因之易坏。且出入簿计,一时难以交卸,虽有不合,亦不能去。如之何其自立耶?
○勿求全小节
入幕以宾为名,主人礼貌盛衰,即敬肆所别。大段仪文,何可不讲?若诚意无渝,则小节亦须从略。饮馔之类,当视主人之自奉何如?果其自奉素丰,而俭以待我,是谓不诚。若待我虽俭,而巳丰于彼之自奉,即为加礼,更不宜琐琐求全。向客胡观察文伯处,因言肉败责逐庖丁,常以为悔。故后来厯幕,从不以口腹责人。至主人所用仆从,大率不知大体,万不可稍假词色,或启干求之渐。若些小过失,量为包容,亦远怨之一端也。
○勿忘本计
鬻文为活,非快意事,固不可有寒乞相。使主人菲薄,而本来面目却须时时自念。食饶粱肉,念家有应赡之妻孥,自不忍从粱肉外更计肥甘赉及优伶。念家有待济之戚友,自不暇向优伶中妄博欢笑。且客中节一钱之费,则家中嬴一钱之资。家食无亏,行装可卸,又何必以衰年心力,长为他人肩忧患哉?
○囚关绝祀者尤宜详审
外舅王坦人先生【讳】宗闵,令金山时,余初入幕。平湖杨君砚耕,为外舅故交,时从山西来,言雍正年闲,尝馆虞乡主人,兼署临晋县,有疑狱久未决。主人素负能名,不数日鞫实,乃弟殴胞兄至死,遂秉烛拟罪。属稿毕,夜已过半,未及灭烛而寝,忽闻床上钩鸣,帐微启,以为风也,复寐。少顷,钩复鸣,惊寤,则帐悬钩上有白须老人,跪床前叩头,叱之不见。几上纸翻动有声,急起视,即拟谳稿也。反复细审,罪实无枉,惟凶手四世单传,其父始生二子,一死非命,一又伏辜,则五世之祀绝矣。狱无可疑,而以疑久宕,殆老人长为乞怜耳。因毁稿存疑如故。后闻今皇帝御极大赦,是案竟以疑宥。余闻而谨识之,故凡遇父子兄弟共犯者,尤加意审慎焉。
○定罪时有鬼物凭依
乾隆二十年闲,浙江司臬同公尝为人言,办秋审时,夜将半,令小僮提灯,亲至各房科察看,皆灭烛酣睡。一室灯烛明,穴窗纸视之,一老吏方手治文书。凡案前,一白发翁,一年二十许妇人,左右侍,心甚骇异。俄见吏毁稿复书讫,妇人敛袵退。吏别检一卷,坐良久,书签白发翁亦长揖不见。遂入署传诘此吏,先书者为台州因奸致死之案,本犯为县学生,初意怜才,欲请缓决,后以败检酿命,改拟情实。后书者为宁波索欠连殴致死之案,初意欲请情实,后念衅由理直情急,还殴与逞凶不同,故拟缓决。然则年二十许者为捐躯之妇,白发翁乃凶手之先人矣。吏之拟稿不过请示,鬼犹瞯之,况秉笔定罪者,可勿慎欤?
○删改自首之报
余馆秀水时,幕寮在三堂东,又东为内宅门,门外东南为庖厨室,故为楼甚宏敞。板梯久毁,西向尚悬「爱日楼」匾额。天阴雨辄闻鬼泣声。令君孙景溪先生徧询署中人,无知其故者。一老吏,年八十余,言康熙时令有母,喜诵佛号,始创此楼奉佛。雍正初年,刑名幕友胡姓,歙人,盛夏不欲人见,因独处楼中,凡案牍饮馔,缒而上下。一日薄暮,闻楼头惨号声,从者急梯而上,则胡赤身仰卧,自剸刃于腹,刲肌肤如刻画,血被体。问之曰:「向客湖南某县,有妇与
译○ 宾主之间不可失却分寸
交往到了不拘形迹的地步,才算是亲密的知己。唯独我们这类幕僚对于主人,宾主之间的礼节分寸是绝对不能省略的。因为幕僚能够充分表达自己的意见以施展抱负,完全在于主人以恭敬的态度来建立信任。主人的一言一行,都必须流露出不敢简慢怠惰的意思。如果随意不拘形迹,就容易变得轻慢狎昵,轻慢狎昵就会产生玩忽之心,那么建议就可能不被采纳了。我与光山县的刘仙圃先生交情很深,仙圃在平湖县任知县时,想与我结拜为兄弟以叙同辈之欢。我说:“等离开幕府的时候再说吧。”他听从了我的话,同事们大多嘲笑我,仙圃却不觉得我奇怪。所以仙圃升任时,我写赠别诗中有“形迹略存宾主分,情怀雅逼弟兄亲”的句子,这其实是记录实情。
○ 不宜经手银钱
衙门中银钱的收支,责任非常重大,事务非常琐碎。不仅是负责刑名案件的幕友不能越权代管,即使是主管钱粮、负责会计的职官,也只是掌管账册的编制和盈亏的计算罢了,直接经手银钱的出入,并非他们的本分。因为一旦经手银钱,势必不能不精打细算、节约吝啬,日后必定成为众人怨恨的对象。况且权力所在之处,会有人窥探脸色、迎合心意,而公事多会妨碍个人品行,因此容易败坏。而且收支账目,一时难以交接清楚,即使有不合心意之处,也不能离职。这样怎么能够保全自己呢?
○ 不要苛求小节
入幕做幕僚是以宾客的名义,主人礼节的厚薄,就是尊敬与轻慢的区别。大体上的礼仪规范,怎么能不讲求?如果诚意没有改变,那么小节也应当从简。饮食这类事情,应当看主人自己的供养如何?如果主人自己供养向来丰厚,却对我节俭,这叫不真诚。如果对待我虽然节俭,但比我自己的供养还要丰厚,这就是加了礼遇,更不应该琐碎地苛求完美。以前在胡文伯观察处做客,因为说肉坏了而斥责厨师,常常为此后悔。所以后来在各处做幕僚,从不因为口腹之欲责备别人。至于主人使用的仆从,大抵不知道大体,万万不可稍微加以言语或脸色上的责备,以免开启他们谋求私利的开端。如果有些小过失,适当包容,也是远离怨恨的一个方面。
○ 不要忘记根本打算
靠卖文为生,不是痛快的事,固然不可以有乞怜相。如果主人对待菲薄,但本来面目却必须时时自己念想。吃着丰富的饭菜,想到家里有应该赡养的妻子儿女,自然不忍心在饭菜之外再计较肥美甘甜,甚至赏赐给优伶。想到家中有需要救济的亲戚朋友,自然没空向优伶中胡乱博取欢笑。而且在客中节省一钱的费用,家里就多一钱的资财。家里饮食没有亏缺,行装可以卸下,又何必以衰年的心力,长期为他人承担忧患呢?
○ 囚犯断绝祭祀者尤其应当详细审查
岳父王坦人先生(名宗闵),在金山县任知县时,我刚初入幕府。平湖县的杨砚耕先生,是岳父的老朋友,当时从山西来,说雍正年间,曾在虞乡主人家做客,兼署临晋县知县,有一桩疑案久未决断。主人向来负有能干的名声,没过几天就审讯查实,是弟弟殴打亲哥哥致死,于是秉烛拟定罪名。草稿写完后,夜已过半,还没来得及灭烛睡觉,忽然听到床上钩子响动,帐子微微开启,以为是风,又睡去了。过了一会儿,钩子又响,惊醒醒来,只见帐子悬挂的钩子上有个白须老人,跪在床前磕头,呵斥他就不见了。桌上的纸张翻动有声,急忙起来看,就是拟定的判决书草稿。反复仔细审查,罪行确实没有冤枉,只是凶手四代单传,他的父亲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死于非命,一个又犯了死罪,那么五代的祭祀就断绝了。案件没有可疑之处,但因为怀疑而久拖不决,大概是老人长久地乞求怜悯罢了。于是销毁草稿,维持疑案原判。后来听说当今皇帝登基大赦,这案子竟然因为疑案而获赦。我听说后谨慎地记录下来,所以凡是遇到父子兄弟共同犯罪的,尤其加以注意审慎。
○ 定罪时有鬼物凭依
乾隆二十年间,浙江按察使同公曾经对人说起,办理秋审时,夜将过半,让小童提着灯笼,亲自到各房科察看,都灭烛酣睡。一间屋子灯烛明亮,透过窗户纸偷看,一个老吏正在处理文书。案前,一个白发老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妇人,左右侍立,心里非常惊骇诧异。不久看见吏销毁草稿重新书写完毕,妇人敛衣退下。吏另外检阅一卷,坐了很久,书签上的白发老翁也长揖不见。于是进入衙门传讯这个吏,先写的是台州因奸杀人的案子,本犯是县学生,起初怜悯他的才华,想请求缓决,后来因为败坏纲常酿成命案,改拟情实。后写的是宁波索债连殴致死的案子,起初想请求情实,后来想到起因是理直气壮、情急之下,还手殴打与逞凶斗狠不同,所以拟为缓决。那么二十岁左右的妇人是牺牲性命的女子,白发老翁就是凶手的祖先了。吏的拟稿不过是请示,鬼尚且观察,何况执笔定罪的人,能不谨慎吗?
○ 删改自首的报告
我在秀水县做幕僚时,幕僚的办公室在三堂东边,再往东是内宅门,门外东南是厨房,所以那座楼非常宏大宽敞。板梯早已毁坏,西面还悬挂着“爱日楼”的匾额。天阴下雨时常常听到鬼哭的声音。知县孙景溪先生遍问衙门中的人,没有人知道原因。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吏说,康熙年间知县有母亲,喜欢诵念佛号,开始建造这座楼供奉佛像。雍正初年,刑名幕友姓胡,是歙县人,盛夏不想让人看见,因此独自住在楼中,凡是案牍饮食,都用绳子吊上吊下。一天傍晚,听到楼头惨叫声,随从急忙爬梯上去,只见胡赤身仰卧,自己用刀刺入腹部,割开肌肤如同刻画,血染全身。问他
人私,夫为私者所杀,妇首于官,吾恐主人罹失察处分,作访拏详报,拟妇凌迟。顷见金甲神率妇上楼,刃吾腹,他不知也。」号呼越夕而死。嗣常见形楼头,板梯所由撤也。先生为文忏之后,稍戢。今不知庖厨有更易否?夫《律例》一书,于明刑之中,矜恤曲至,犯罪自首一条,网开一面,乃求生之路。删改而致之重辟,是死于我,非死于法也。鬼之为厉,宜矣。
译人私通,丈夫因私情被杀,妇人向官府自首,我担心主人因失察而受处分,便伪造访查捉拿的详细报告,拟判妇人凌迟处死。不久看见金甲神率领妇人上楼,用刀刺穿我的腹部,其他人都不知道。」号哭呼喊,过了夜便死了。此后常常见到他的鬼魂在楼头,撤去板梯就是由此而来。先生写了文章忏悔之后,鬼魂才稍加收敛。如今不知道厨房的厨师是否有更换?《律例》一书,在彰明刑罚之中,怜悯体恤极为周到,犯罪自首这一条,网开一面,乃是求生的出路。删改案情而致其重判,这是死于我手,而非死于国法。鬼魂作祟为害,是理所当然的。
○事关入罪者口宜谨
谚云:「好动扶人,手莫开;杀人口,居幕席者更当三复此言。」昔吴兴某以善治钱谷有声,为当事某公所慢。会故人子官浙中大僚某,讦其侵盗阴事,竟成大狱。狱甫定,某忽自啮其舌至本溃以死。顷读无锡诸类谷先生洛近稿,载其邑人张希仲事,尤可鉴也。希仲馆归安令裘鲁青署,归安有民妇与人私,而所私杀其夫者,狱具。裘以非同谋欲出之。时希仲在座,大言曰:「赵盾不讨贼为弒君,许世子不尝药为弒父。《春秋》有诛意之法,是不可纵也。」妇竟论死。后希仲梦一女子披发持剑搏膺而至,曰:「我无死法,尔何助之急也?」以刃刺之。旦日其刺处痛甚,自是夜必来。遂归,归数日,鬼复至愈厉。使巫视之,如梦竟死。夫某公侵盗有据,于法得死,宜为大僚所治。□言非虚妄,特意出于私,尚罹阴祸。况传闻有未实者,平若希仲诛意之说,非法家所忍言,宜为鬼雠矣。吾辈读律佐治,身当其任,自不得曲法姑宽;如不在其位,又何忍下石耶?
○仁恕获福
外舅之母舅韩其相先生【榜姓何名大镛】居萧山之迎龙闸,为诸生时工刀笔,久困场屋,且无子。馆公安县幕,治刑名,绝意进取。雍正癸卯,梦神人召而语之曰:“汝因笔孽多,尽削禄嗣,今治狱仁恕,偿汝科及子,其速归。”时已七月初旬,韩不之信也。越夕复梦如故,答以试期不及。神曰:“吾当送汝。”寤而急理归装,江行风利,八月初二日抵杭,适中丞大收遗才,补送入闱,果中式。次年举一子。乾隆十三年,外舅尉山阳济源大司空卫公哲治,方守淮安,询知旧客山阴姚升阶先生为外舅婣连,因言先生在幕十余年,无刻不以息事为念,偶罪一人,则旁皇周室,行食饮不怡,真仁人也。其后必大时,先生之子墟尚应童子试也。俄补博士弟子,由乾隆壬申举人,官肃州州同,告养归侍。先生躬膺敕封,与德配白首相庄赡养二十余年,见冡孙斌游庠,年八十余无疾而终。卫公之言验矣。又会稽唐我佩先生,久幕江苏,治狱慈慎,有“唐老佛”之称,子廷櫆乾隆辛未进士,令江西时,先生亲享禄养也。
○忌辣手
同里丁君某游幕河南,为制府田公赏识,羔币充庭者十余年。余年十岁时,君归里,过先大父。先大父问其何以得致盛名,君累举数事。余童騃不能解,记先大父曰:“得母太辣手乎?”君曰:“不如此则事不易了。”君既去,先生妣奉茗以进。先大父曰:“顷丁某言汝闻否?虽多财不足羡也。辣则忍,忍则刻,恐造孽不少,其能久乎?”复摩余顶曰:“省否?”对曰:“省。”先大父曰:“省便好。”未几丁君旅没,厥子年十五六,酷嗜饮博,不六七年,资产罄尽,妇亦死,遂流荡不知所终。余旧撰馆联所云“辣手须防人不堪者”,志先大父训也。
○择主人获益
前言就馆宜慎,犹为处馆言之,实则人品成败所关尤巨。盖寻常友朋,鲜能经年聚处,惟幕友之与主人,朝夕相习,性情气质最易染移。所主非人,往往违离其本。曩余初入幕时,懵无知识,在外舅署二年,不甚预官事也。迨至常州主海阳胡公,举目生疏,始懔懔自励。公官太守,而自奉俭约,过于寒士,无声色嗜好,无游谈诳语。日未出先仆从,起坐书室治官文书,夜必二更余方入内室,风雨寒暑无闲。每办一事,必彻始终,反复辩难以求其是。尝言:“心之职思,愈用愈出。‘思’字之义,以心为田,田中横竖二画,四面俱到,缺一面便不成字。”僚属号公“三世佛”,谓过去、现在、未来无不周计也。余司书记,而公善余持论,遇刑名、钱谷大事,必招共议,颇多刍荛之采。余是以乐为知己。用既敬公正直廉勤,又以公之生年月同先君子,仅后先君子一日,益严事之。公亦雅器重余,有国士之目,礼貌视他友加等。故他友皆苦公琐细,不乐久居,余独相依六载,觉立身制事之道,师资不少。其后择主与公异辙者,辄不就。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
译○ 涉及定罪之事,言语应当谨慎
谚语说:“喜欢插手别人的事,手不要伸开;那些在幕后操纵、导致他人丧命的人,更应当反复思考这句话。”从前吴兴有一位先生,因为擅长管理财政而名声很好,却被某位主官轻视。恰逢他故人的儿子在浙江担任大官,揭发他暗中侵吞公款的罪行,最终酿成大案。案件刚刚定论,这位先生忽然咬断自己的舌头,直到溃烂而死。近来读无锡诸类谷先生的《洛近稿》,记载了他同乡张希仲的事,尤其值得引以为戒。张希仲在归安县令裘鲁青的衙门里做幕僚,归安有个民妇与人通奸,奸夫杀了民妇的丈夫,案件已经审理完毕。裘县令认为奸夫并非同谋,想释放他。当时张希仲在场,大声说:“赵盾不讨伐弑君贼人,就被视为弑君;许世子不尝药,就被视为弑父。《春秋》有诛心的法则,这不能放纵。”民妇最终被判死刑。后来张希仲梦见一个披头散发、手持利剑、捶胸顿足的女子来到面前,说:“我没有死罪,你为什么要急于助纣为虐?”用剑刺他。第二天,被刺的地方疼痛难忍,从此夜里鬼魂必定来。于是张希仲回家,回家几天后,鬼魂再次到来,更加厉害。请巫师查看,果然如梦中所见,最终死去。那位主官侵吞公款有据可查,按法律应当处死,理应被大官惩治。言语并非虚妄,只是出于私意,尚且遭受阴间的祸报。何况传闻有不实之处,像张希仲那种诛心的说法,不是法律家所忍心说的,理应成为鬼魂的仇敌了。我们这些人研读律法辅助治理,身处其位,自然不能歪曲法律姑息宽容;如果不在其位,又怎么忍心落井下石呢?
○ 仁爱宽恕获得福报
我岳父的舅舅韩其相先生【榜上姓何名大镛】住在萧山的迎龙闸,做秀才时擅长刀笔文书,长期困顿于科举考场,而且没有儿子。在公安县做幕僚,掌管刑名案件,断绝了进取的念头。雍正癸卯年,梦见神人召见他并对他说:“你因为笔孽太多,福禄和子嗣都被削尽,如今你审理案件仁爱宽恕,补偿你科举及第和儿子,你赶快回去。”当时已是七月初旬,韩先生不相信。过了一夜又梦见同样的情景,回答说赶不上考试期限。神人说:“我送你回去。”醒来后急忙整理行装回家,江上顺风,八月初二日到达杭州,恰好中丞大规模搜罗遗才,补送他进入考场,果然考中。第二年生了一个儿子。乾隆十三年,我岳父在山阳济源做县尉,大司空卫哲公当时镇守淮安,询问得知旧幕僚山阴姚升阶先生是我岳父的姻亲,于是说先生在幕府十多年,无时不以平息事端为念,偶尔定罪一个人,就彷徨不安,吃饭喝水都不愉快,真是仁爱的人。他以后必定大有作为,先生的儿子墟尚当时正在参加童子试。不久补为博士弟子,从乾隆壬申年考中举人,官至肃州州同,告老回家侍奉父母。先生亲自接受敕封,与贤妻白头偕老,赡养二十多年,看到曾孙斌进入学校读书,八十多岁无病而终。卫公的话应验了。又比如会稽唐我佩先生,长期在江苏做幕僚,审理案件仁慈谨慎,有“唐老佛”的称号,儿子廷櫆乾隆辛未年考中进士,在江西做县令时,先生亲自享受儿子的禄米供养。
○ 忌讳手段狠辣
同乡丁君某在河南做幕僚,被制府田公赏识,赠送的礼物充满厅堂达十多年。我十岁时,丁君回乡,拜访我的祖父。祖父问他凭什么获得盛名,丁君列举了几件事。我年幼愚钝不能理解,记得祖父说:“难道不是太狠辣了吗?”丁君说:“不这样事情就不容易解决。”丁君离开后,祖母奉茶进来。祖父说:“刚才丁某的话你听到了吗?虽然多财也不值得羡慕。狠辣就残忍,残忍就刻薄,恐怕造孽不少,能长久吗?”又抚摸我的头顶说:“明白了吗?”我回答说:“明白了。”祖父说:“明白就好。”不久丁君死在旅途中,他的儿子十五六岁,酷爱饮酒赌博,不到六七年的时间,资产耗尽,妻子也死了,于是流落江湖不知去向。我过去写的幕府对联所说的“辣手须防人不堪者”,是记录祖父的教诲。
○ 选择主人获得益处
前面说选择幕府应当谨慎,还是从做幕僚的角度说的,实际上与人品的成败关系尤其重大。因为普通朋友,很少能长年聚在一起,只有幕友和主人,朝夕相处,性情气质最容易受到影响。所跟随的主人不是好人,往往违背自己的本性。从前我刚入幕府时,懵懂无知,在岳父衙门两年,不太参与官事。等到在常州跟随海阳胡公,举目生疏,才开始警惕自励。胡公官居太守,但自我奉养俭约,超过寒士,没有声色嗜好,没有游谈虚妄的话。太阳未出就先于仆从起床,坐在书房处理公文,夜里必定二更以后才进入内室,风雨寒暑没有间断。每办一件事,必定从头到尾,反复辩论困难以求得正确。曾说:“心的职责是思考,越用越能发挥。‘思’字的意义,以心为田,田中横竖两画,四面都到,缺一面就不成字。”僚属称胡公为“三世佛”,说过去、现在、未来无不周全考虑。我掌管文书,而胡公喜欢我的议论,遇到刑名、钱谷大事,必定召我共同商议,很多浅陋的意见被采纳。我因此乐于成为知己。既敬佩胡公的正直廉洁勤勉,又因为胡公的生年月与先父相同,仅比先父晚一天,更加严恭地侍奉他。胡公也器重我,有国士的眼光,礼貌比其他朋友更高一等。所以其他朋友都苦于胡公琐碎,不乐意久留,我独自跟随六年,觉得立身制事之道,从胡公那里学到的不少。后来选择主人与胡公不同的,就不去。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侍奉那里的
○玉成有自
余安贫自守,固禀二母训,不敢陨越。然玉我于成,临桂中堂陈公实有力焉,而人未之知也。往岁庚辰二月,余馆长洲,有某髯者蛊余以利,谓非此不足济贫,且诡玷前辈知名诸君以相歆动,并导余纳赂之术。余笑而不答,髯意余诺也。如其术来,严斥之,增赂以复。余甚恐,拟批提主讼人。髯来谒,大诧。余谢曰:“主人意也。”遂绝之。至七月,余归应乡试,代庖者误为所惑。比余九月至馆,甫三日而事败,奉中丞访究,二人苍黄窜逸。中丞临桂公也。于是余私自幸,益悚然于法之不可试,利之不可近,贞初志以迄今,未尝见弃于大人先生。盖数十年来得力全在怀刑二字也。
余既书佐治药言四十则,示孙甥兰。启归里后,偶有记忆,又得二十六则,皆馆中所躬行而习言者。命儿子继坊录草,寄甥续入前编。征事者颇近果报,藉以相规,行益自勉也。乙巳小春五日,龙庄居士跋。
续佐治药言终
译○玉成有自
我安于贫困、坚守节操,固然秉承两位母亲的教诲,不敢堕落失节。然而使我得以成就德行,临桂中堂陈公确实出力很多,而人们却不知道。
往年庚辰年二月,我在长洲县担任学官,有个长胡须的人用利益诱惑我,说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救济贫困,并且诡称前辈知名人士都受其玷污来引诱我,还引导我接受贿赂的方法。我笑着不回答,长须人以为我答应了。他按照那方法前来,我严厉斥责他,他增加贿赂再次前来。我非常恐惧,打算批文提审诉讼当事人。长须人来拜见,大为惊诧。我推辞说:“这是主人的意思。”于是断绝了与他往来。
到了七月,我回家乡参加乡试,代理我职务的人误被那长须人迷惑。等到我九月回到馆舍,刚过三天事情就败露,奉巡抚查究,那两个人惊慌逃窜。巡抚就是临桂陈公。于是我暗自庆幸,更加对法律不可试探、利益不可接近感到敬畏,坚守最初的志向直到今天,不曾被德高望重的人所抛弃。大概数十年来,我受益全在“怀刑”这两个字上。
我已经写了《佐治药言》四十则,给孙子、外甥兰看。他回乡后,偶尔有记忆起的,又得到二十六则,都是我在馆舍中亲身实行并习惯说的话。让儿子继坊抄录草稿,寄给外甥续入前编。所征引的事例大多接近因果报应,借此互相规劝,行为更加自我勉励。乙巳年小春五日,龙庄居士跋。
续佐治药言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