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大义觉迷录一

第 1 页

史藏 · 诏令奏议 · 已译 · 第 1–54 段

大义觉迷录雍正上谕二份一 满清入主中原君临天下,是否符合正统之道?岂可再以华夷中外而分论?上谕:自古帝王之有天下,莫不由怀保万民,恩如四海,膺上天之眷命,协亿兆之欢心,用能统一寰区,垂庥奕世。盖生民之道,惟有德者可为天下君。此天下一家,万物一体,自古迄今,万世不易之常经。非寻常之类聚群分,乡曲疆域之私衷浅见所可妄为同异者也。《书》曰:“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盖德足以君天下,则天锡佑之,以为天下君,未闻不以德为感孚,而第择其为何地之人而辅之之理。又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此民心向背之至情,未闻亿兆之归心,有不论德而但择地之理。又曰:“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惟有德者乃能顺天,天之所与,又岂因何地之人而有所区别乎?我国家肇基东土,列圣相承,保万邦,天心笃佑,德教弘敷,恩施遐畅,登生民于衽席,遍中外而尊亲者,百年于兹矣。夫我朝既仰承天命,为中外臣民之主,则所以蒙抚绥爱育者,何得以华夷而有更殊视?而中外臣民,既共奉我朝以为君,则所以归诚效顺,尽臣民之道者,尤不得以华夷而有异心。此揆之天道,验之人理,海隅日出之乡,普天率土之众,莫不知大一统之在我朝。悉子悉臣,罔敢越志者也。乃逆贼吕留良,凶顽悖恶,好乱乐祸,拢彝伦,私为著述,妄谓“德佑以后,天地大变,亘古未经,于今复见”。而逆徒严鸿逵等,转相附和,备极猖狂,余波及于曾静,幻怪相煽,恣为毁谤,至谓“八十余年以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逆贼等之意,徒谓本朝以满洲之君,入为中国之主,妄生此疆彼界之私,遂故为讪谤诋讥之说耳。不知本朝之为满洲,犹中国之有籍贯。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于圣德乎?《诗》言“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者,以其僭王猾夏,不知君臣之大义,故声其罪而惩艾之,非以其为戎狄而外之也。若以戎狄而言,则孔子周游,不当至楚应昭王之聘。而秦穆之霸西戎,孔子删定之时,不应以其誓列于周书之后矣。盖从来华夷之说,乃在晋宋六朝偏安之时,彼此地丑德齐,莫能相尚,是以北人诋南为岛夷,南人指北为索虏,在当日之人,不务修德行仁,而徒事口舌相讥,已为至卑至陋之见。今逆贼等于天下一统,华夷一家之时,而妄判中外,谬生忿戾,岂非逆天悖理,无父无君,蜂蚁不若之异类乎?且以天地之气数言之,明代自嘉靖以后,君臣失德,盗贼四起,生民涂炭,疆圉靡宁,其时之天地,可不谓之闭塞乎?本朝定鼎以来,扫除群寇,寰宇安,政教兴修,文明日盛,万民乐业,中外恬熙,黄童白叟,一生不见兵革,今日之天地清宁,万姓沾恩,超越明代者,三尺之童亦皆洞晓,而尚可谓之昏暗乎?夫天地以仁爱为心,以覆载无私为量。是为德在内近者,则大统集于内近,德在外远者,则大统集于外远。孔子曰:“故大德者必受命。”自有帝王以来,其揆一也。今逆贼等以冥顽狂肆之胸,不论天心之取舍,政治之得失,不论民物之安危,疆域之大小,徒以琐琐乡曲为阿私,区区地界为忿嫉,公然指斥,以遂其昧弃彝伦,灭废人纪之逆意。至于极尽狂吠之音,竟敢指天地为昏暗,岂皇皇上天,鉴观有赫,转不如逆贼等之智识乎?且逆贼吕留良等,以夷狄比于禽兽,未知上天厌弃内地无有德者,方眷命我外夷为内地主,若据逆贼等论,是中国之人皆禽兽之不若矣。又何暇内中国而外夷狄也?自詈乎?詈人乎?且自古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日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临天下,并蒙古极边诸部落,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中外之分论哉!从来为君上之道,当视民如赤子,为臣下之道,当奉君如父母。如为子之人,其父母即待以不慈,尚不可以疾怨忤逆,况我朝之为君,实尽父母斯民之道,殚诚求保赤之心。而逆贼尚忍肆为讪谤,则为君者,不知何道而后可也。从前康熙年间,各处奸徒窃发,动辄以朱三太子为名,如一念和尚、朱一贵者,指不胜屈。近日尚有山东人张玉,假称朱姓,托于明之后裔,遇星士推算,有帝王之命,以此希冀鼓惑愚民,现被步军统领衙门拿获究问。从来异姓先后继统,前朝之宗姓臣服于后代者甚多。否则,隐匿姓名伏处草野,从未有如本朝奸民假称朱姓,摇惑人心若此之众者。似此蔓延不息,则中国人君之子孙,遇继统之君,必至于无噍类而后已,岂非奸民迫之使然乎?

译大义觉迷录 雍正上谕二份 一 满清入主中原、君临天下,是否符合正统之道?难道还可以再用华夷、中外来分别议论吗?上谕:自古帝王拥有天下,无不因为能够爱护保全万民,恩泽遍及四海,承受上天的眷顾和授命,协调亿万民众的欢心,因此才能统一天下,使福泽流传后世。大凡养育百姓的道理,只有有德的人才可以做天下的君主。这就是天下如同一家、万物如同一体,是自古至今万世不变的常理,并不是普通的物类聚合、群体划分以及乡曲疆域的私见浅识所能妄加区别的。《尚书》说:“皇天没有私亲,只辅佐有德之人。”大概德行足以统治天下,上天就赐予他保佑,使他成为天下的君主,从未听说上天不是因德行而感应信任,却只根据他是哪里人来辅佐他的道理。又说:“安抚我,就奉他为君;虐待我,就视他为仇。”这是民心归附或背离的真实情状,从未听说亿万百姓归心于人,会不论德行而只选择地域。又说:“顺应上天的昌盛,违逆上天的灭亡。”只有有德的人才能顺应上天;上天所赞助的人,难道还会因为他是哪里人而有所区别吗?我国从东方起基业,历代圣祖相承,保卫万邦,深受上天保佑,德教广泛施行,恩泽远播,使百姓脱离困苦而安居乐业,使中外之人都尊敬亲近我国朝,至今已有一百多年了。我国朝既然仰承天命,成为中外臣民的君主,那么对于所抚恤、安定、爱护、养育的人,怎么能因为华夷而有不同看待?中外臣民既然共同奉我国朝为君主,那么归诚效顺、尽臣民之道,更不可以因为华夷而存有不同的心意。以天道衡量,以人理验证,从海角日出之乡到普天之下、率土之滨的民众,无不知天下大一统在我国朝。人人都是我国朝的子民和臣下,没有人敢违背这一意志。然而逆贼吕留良凶恶顽固、悖逆邪恶,喜好作乱、乐于制造祸患,扰乱人伦,私自撰写著述,妄称:“德祐以后,天地发生了巨大变化,这是亘古未有的事,如今又出现了。”他的逆党严鸿逵等又相互附和,猖狂到了极点,余波波及曾静,彼此用荒诞怪异的话煽动,肆意诋毁,甚至说:“八十多年以来,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在这些逆贼看来,不过是认为本朝以满洲人为君,进入中国成为天下之主,妄自产生此疆彼界的私见,于是故意编造讥讽诋毁的话罢了。他们不知道,本朝是满洲人,正如中国人有籍贯一样。舜是东夷人,周文王是西夷人,这难道曾经损害他们的圣德吗?《诗经》说“抵御戎狄,惩罚荆舒”,是因为他们僭越称王、扰乱华夏,不懂君臣的大义,所以宣告他们的罪行并加以惩治,并不是因为他们属于戎狄就把他们排斥在外。若只要是戎狄便排斥,那么孔子周游列国时,就不应到楚国接受楚昭王的聘请;秦穆公称霸于西戎,孔子删定经书时,也不应把秦国的誓言编列在《周书》之后。自古所谓华夷之说,是在晋、宋、六朝偏安时期形成的。当时彼此土地相近、德行相当,谁也不能胜过谁,因此北方人诋毁南方人为岛夷,南方人指斥北方人为索虏。当时的人不致力于修德行仁,只从事口舌上的互相讥讽,已经是极其卑劣浅陋的见解。如今逆贼等人在天下一统、华夷一家的时代,妄自区分中外,错误地产生愤恨暴戾,难道不是违逆天意、悖逆事理、无父无君,连蜂蚁都不如的异类吗?况且从天地气数来说,明代自嘉靖以后,君臣失德,盗贼四起,百姓遭受涂炭,边疆不得安宁,那时的天地,难道不能说是闭塞昏暗吗?本朝定都立国以来,扫除群寇,天下安定,政治教化兴修,文明日益昌盛,万民安居乐业,中外安宁和乐,黄童白叟一生都没有见过战争。如今天地清明安宁,百姓都沾受恩泽,超过明代之处,三尺高的孩童也都看得明白,难道还可以说是昏暗吗?天地以仁爱为本心,以覆盖承载万物而不偏私为尺度。因此,德行在内地和近处,大一统就归于内地和近处;德行在外地和远方,大一统就归于外地和远方。孔子说:“所以有大德的人必定承受天命。”自有帝王以来,衡量事理的原则都是一样的。如今逆贼等人凭着冥顽狂妄、放肆无忌的心思,不论上天的取舍、政治的得失,不论百姓万物的安危、疆域的大小,只把琐碎的乡曲之见当作偏私,把狭小的地域界限当作愤恨嫉妒,公然指斥,以实现他们昧弃人伦、毁灭人纪的逆反意图。至于发出极其狂妄的叫嚣,竟敢把天地说成昏暗,难道光明赫赫、明察一切的皇皇上天,反而还不如这些逆贼的见识吗?况且逆贼吕留良等把夷狄比作禽兽,却不知道上天厌弃内地没有德行的人,才眷顾并授命我这个外夷人成为内地的君主。按照逆贼等人的说法,中国人都还不如禽兽了。那又哪里还有时间把中国视为内、把夷狄视为外呢?这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别人?自古中国一统的时代,疆域不能广远,境内有不向往教化的人,便斥称为夷狄。比如三代以前的有苗、荆楚、猃狁,就是今天湖南、湖北、山西一带的地方。如今还能把这些地方看作夷狄吗?至于汉、唐、宋全盛时期,北狄、西戎世代成为边疆祸患,从来不能使其臣服并取得其土地,所以才有此疆彼界的分别。自我国朝进入中原、君临天下以来,连蒙古最边远的各部落也都归入版图,这使中国的疆土开拓得更加广远,是中国臣民的大幸,怎么还能再讲华夷、中外之分呢!自古做君上的道理,应当把百姓看作赤子;做臣下的道理,应当把君主奉若父母。作为子女的人,即使父母对自己不慈爱,尚且不可以因此憎恨、怨尤、违逆,何况我国朝作为君主,确实尽到了把百姓当作子女、如父母般抚养的道理,竭尽诚意寻求保全民众的心意。逆贼却还忍心肆意诋毁,那么做君主的,究竟还要怎样做才可以呢?从前康熙年间,各地奸徒暗中发动叛乱,动不动就以朱三太子的名义行事,像一念和尚、朱一贵这样的人,多得数不清。近来又有山东人张玉,假称姓朱,冒充明朝后裔,遇到星士推算,说他有帝王之命,他便以此希望煽动迷惑愚民;现已被步军统领衙门捕获审问。自古以来,异姓前后相继承统,前朝宗室改为臣服后代王朝的很多。否则,他们便隐姓埋名,藏身草野,从来没有像本朝奸民这样大量假称朱姓、摇惑人心的。如果这样蔓延不止,那么中国君主的子孙遇到继承帝统的君主,必定会被杀到一个不剩才罢休,这难道不是奸民逼迫造成的吗?

况明继元而有天下,明太祖即元之子民也。以纲常伦纪言之,岂能逃篡窃之罪?至于我朝之于明,则邻国耳。且明之天下丧于流贼之手,是时边患肆起,倭寇骚动,流贼之有名目者,不可胜数。而各村邑无赖之徒,乘机劫杀,其不法之将弁兵丁等,又借征剿之名,肆行扰害,杀戮良民请功,以充获贼之数。中国民人死亡过半,即如四川之人,竟致靡有孓遗之叹。其偶有存者,则肢体不全,耳鼻残缺,此天下人所共知。康熙四五十年间,犹有目睹当时情形之父老,垂涕泣而道之者。且莫不庆幸我朝统一万方,削平群寇,出薄海内外之人于汤火之中,而登之衽席之上。是我朝之有造于中国者大矣,至矣!至于厚待明代之典礼,史不胜书。其藩王之后,实系明之子孙,则格外加恩,封以侯爵,此亦前代未有之旷典。而胸怀叛逆之奸民,动则假称朱姓,以为构逆之媒。而吕留良辈又借明代为言,肆其分别华夷之邪说,冀遂其叛逆之志。此不但为本朝之贼寇,实明代之仇雠也。且如中国之人,轻待外国之入承大统者,其害不过妄意诋讥,蛊惑一二匪类而已。原无损于是非之公,伦常之大。倘若外国之君入承大统,不以中国之人为赤子,则中国之人,其何所托命乎?况抚之则后,虐之则仇,人情也,若抚之而仍不以为后,殆非顺天合理之人情也。假使为君者,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于下,为下者其能堪乎?为君者尚不可以非人情之事加之人于下,岂为下者转可以此施之于上乎?孔子曰:“君子居是邦也,不非其大夫。”况其君乎!又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夫以春秋时百里之国,其大夫犹不可非。我朝奉天承运,大一统太平盛世,而君上尚可谤议乎?且圣人之在诸夏,犹谓夷狄为有君,况为我朝之人,亲被教泽,食德服畴,而可为无父无君之论乎?韩愈有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历代从来,如有元之混一区宇,有国百年,幅员极广,其政治规模颇多美德,而后世称述者寥寥。其时之名臣学士,著作颂扬,纪当时之休美者,载在史册,亦复灿然具备,而后人则故为贬词,概谓无人物之可纪,无事功之足录,此特怀挟私心识见卑鄙之人,不欲归美于外来之君,欲贬抑淹没之耳。不知文章著述之事,所以信今传后,著劝戒于简编,当平心执正而论,于外国入承大统之君,其善恶尤当秉公书录,细大不遗。庶俾中国之君见之,以为外国之主且明哲仁爱如此,自必生奋励之心,而外国之君见是非之不爽,信直道之常存,亦必愈勇于为善,而深戒为恶,此文艺之功,有补于治道者,当何如也。倘故为贬抑淹没,略其善而不传,诬其恶而妄载,将使中国之君以为既生中国,自享令名,不必修德行仁,以臻隆之治。而外国入承大统之君,以为纵能夙夜励精,勤求治理,究无望于载籍之褒扬,而为善之心,因而自怠。则内地苍生,其苦无有底止矣。其为人心世道之害,可胜言哉!况若逆贼吕留良等,不惟于我朝之善政善教,大经大法,概为置而不言,而更空妄撰,凭虚横议,以无影无响之谈,为惑世诬民之具。颠倒是非,紊乱黑白,以有为无,以无为有。此其诞幻张,诳人听闻,诚乃千古之罪人,所谓悯不畏死,凡民罔不憝,不待教而诛者也,非只获罪于我国家而已。此等险邪之人,胸怀思乱之心,妄冀侥幸于万一。曾未通观古今大势,凡首先倡乱之人,无不身膏斧▯,遗臭万年。夫以天下国家之巩固,岂鸟合鼠窃之辈所能轻言动摇?即当世运式微之时,其首乱之人,历观史册,从无有一人能成大事者。如秦末之陈涉、项梁、张耳、陈余等,以至元末之刘福通、韩林儿、陈友谅、张士诚等,虽一时跳梁,究竟旋为灰烬。而唐宋中叶之时,其草窃之辈,接踵叠迹,亦同归于尽。总之,此等奸民,不知君臣之大义,不识天命之眷怀,徒自取诛戮,为万古之罪人而已。

译何况明朝继承元朝而拥有天下,明太祖也是元朝的子民。若从纲常伦理来说,难道能逃脱篡夺窃取的罪名吗?至于我国朝对于明朝,不过是邻国关系。况且明朝的天下丧失在流贼手中,当时边患纷起,倭寇骚动,有名目的流贼多得数不清。各村邑的无赖之徒也乘机抢劫杀人;那些违法的将领、武官和士兵,又借征讨剿灭之名肆意扰害,杀害良民来邀功,把他们充作捕获的贼人数目。中国百姓死亡过半,就连四川人也竟然落到几乎没有遗民的地步。当时偶然幸存的人,往往肢体不全、耳鼻残缺,这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康熙四十至五十年间,还有亲眼见过当时情形的父老,流着眼泪讲述那些事。而且他们无不庆幸我国朝统一各方、削平群寇,把四海内外的人从水深火热中救出,安置到安乐的生活中。我国朝对中国的功德实在太大、太深厚了!至于优厚礼待明代的典礼,史书多得无法尽述。明朝藩王的后代,确实是明朝子孙的,朝廷还格外施恩,封为侯爵;这也是前代从未有过的宽大典制。然而心怀叛逆的奸民动不动就假称朱姓,把它作为图谋叛乱的媒介。吕留良一类人又借明代说事,肆意宣扬分别华夷的邪说,希望实现叛逆的志向。这些人不只是本朝的贼寇,实际上也是明代的仇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五十年〕 如果中国人轻视外国人入承大统的君主,其危害不过是妄自诋毁讥讽、煽惑一两个匪类罢了,原本并不会损害是非公理和伦常大义。假如外国君主入承大统后,不把中国人当作赤子,那么中国人还能把性命托付给谁呢?况且安抚百姓,百姓就奉其为君;虐待百姓,百姓就视其为仇,这是人情。若已经安抚百姓,却仍不把他当作君主,那就不是顺天合理的人情了。假使做君主的把不合人情的事加在臣民身上,做臣民的难道能忍受吗?君主尚且不可以把不合人情的事加在下属身上,难道臣下反而可以用这种事对待君主吗?孔子说:“君子居住在一个国家,不非难它的大夫。”何况是这个国家的君主呢!他又说:“夷狄即使有君主,也不如中原诸夏没有君主。”春秋时期一个方圆百里的小国,它的大夫尚且不可非难;我国朝奉天承运,形成大一统的太平盛世,难道君主还可以任意诽谤议论吗?况且圣人在诸夏之地,尚且说夷狄也是有君主的,何况作为我国朝的人,亲身受到教化恩泽,享受德政、服从教化,怎么可以发表无父无君的言论呢?韩愈说过:“中国如果变成夷狄,就把它当作夷狄;夷狄如果变成中国,就把它当作中国。”历代以来,例如元朝混一天下,享国百年,疆域极其广大,其政治规模有很多可称道的德政,但后世称述它的人却很少。当时的名臣学士撰写文章歌颂,记载当时的美好功业,都灿然完备地载入史册;后人却故意使用贬低的言辞,一概说没有人物值得记载、没有功业值得记录。这只是怀有私心、见识卑鄙的人不愿把美名归给外来君主,想要贬低并湮没它罢了。他们不知道,文章著述之所以能够取信于当今、流传后世,并在书册中留下劝诫,就应当平心持正地议论。对于外国入承大统的君主,其善恶尤其应当秉持公正加以记载,大小事情都不遗漏。这样可以使中国的君主看到后,认为外国的君主尚且如此明智仁爱,自己必定会产生奋发自励之心;也可以使外国的君主看到是非不被歪曲,知道正直之道常存,必定更加勇于行善,深深戒惧作恶。这种文艺对于治理之道的补益,哪里能估量呢?如果故意贬低湮没,略去他的善行而不流传,捏造他的恶行而妄加记载,就会使中国的君主认为自己生在中国,天然可以享有美名,不必修德行仁来达到盛治;也会使外国入承大统的君主认为即使日夜励精图治、勤勉求治,最终也没有希望得到史籍褒扬,于是行善之心因此懈怠。这样,内地百姓的苦难就没有止境了。这对人心和世道的危害,哪里说得尽呢?何况逆贼吕留良等,不仅对我国朝的善政善教、大经大法一概置之不谈,反而凭空虚构、无根据地妄加议论,把毫无事实的言论作为惑乱世人、诬害百姓的工具。他们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把有说成没有,把没有说成有。他们这种荒诞虚妄、夸张造作、欺骗人们听闻的行为,实在是千古罪人,正是所谓“可怜却不畏死,凡是百姓没有不憎恨的”,是不等教化就应诛杀的人,并不只是得罪我国朝而已。这些险恶奸邪的人心怀作乱之意,妄想侥幸于万一。他们从未通观古今大势;凡是最先倡乱的人,无不身遭斧钺之诛,遗臭万年。天下国家如此巩固,哪里是乌合之众、鼠窃之徒能够轻易用言语动摇的?即使在国运衰微之时,遍考史册,最先作乱的人也从没有一个能够成就大事。例如秦末的陈涉、项梁、张耳、陈余,以及元末的刘福通、韩林儿、陈友谅、张士诚等,虽然一时猖獗,最终很快都化为灰烬。唐、宋中叶时那些草野盗窃之徒,接踵而起,也同样归于灭亡。总之,这些奸民不懂君臣的大义,不知天命的眷顾,只是自取诛戮,成为万古罪人罢了。

夫人之所以为人,而异于禽兽者,以有此伦常之理也。故五伦谓之人伦,是缺一则不可谓之人矣。君臣居五伦之首,天下有无君之人,而尚可谓之人乎?人而怀无君之心,而尚不谓之禽兽乎?尽人伦则谓人,灭天理则谓禽兽,非可因华夷而区别人禽也。且天命之以为君,而乃怀逆天之意,焉有不遭天之诛殛者乎?朕思秉彝好德,人心所同,天下亿万臣民,共具天良,自切尊君亲上之念,无庸再为剖示宣谕。但险邪昏乱之小人,如吕留良等,胸怀悖逆者,普天之下不可言止此数贼也。用颁此旨特加训谕,若平日稍有存此心者,当问天扪心,各发天良,详细自思之。朕之详悉剖示者,非好辩也。古昔人心淳朴,是以尧舜之时,都俞吁,其词甚简。逮至殷周之世,人心渐不如前,故《殷盘》、《周诰》所以告诫臣民者,往复周详肫诚剀切,始能去其蔽固,觉其遇蒙,此古今时势之不得不然者。每见阴险小人,为大义所折,理屈词穷,则借圣人之言,以巧为诋毁,曰:“是故恶夫佞者。”不知孔子之以子路为佞,因子路“何必读书,然后为学”之语而发。盖以无理之论,而欲强胜于人,则谓之佞,所谓御人以口给也。若遇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逆天背理,惑世诬民之贼,而晓以天经地义,纲常伦纪之大道,使愚昧无知,平日为邪说陷溺之人,豁然醒悟,不致遭天谴而罹国法,此乃为世道人心计,岂可以谓之佞乎?天下后世自有公论。著将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悖逆之言,及朕谕旨,一一刊刻,通行颁布天下各府、州、县、远乡僻壤,俾读书士子及乡曲小民共知之,并令各贮一册于学宫之中,使将来后学新进之士,人人观览知悉。倘有未见此书,未闻朕旨者,经朕随时察出,定将该省学政及该县教官从重治罪。特谕。二 朕到底是不是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贪财、好杀、酗酒、淫色、诛忠、好谀、奸佞的皇帝?上谕:朕荷上天眷佑,受圣祖仁皇帝付托之重,君临天下。自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勤求治理,虽不敢比于古之圣君哲后,然爱养百姓之心,无一时不切于寤寐,无一事不竭其周详。抚育诚求,如保赤子,不惜劳一身以安天下之民,不惜殚一心以慰黎庶之愿,各期登之衽席,而无一夫不得其所。宵旰忧勤,不遑寝食,意谓天下之人,庶几知朕之心,念朕之劳,谅朕之苦,各安生业,共敦实行,人心渐底于善良,风俗胥归于醇厚,朕虽至劳至苦,而此心可大慰矣。岂意有逆贼曾静,遣其徒张熙投书于总督岳钟琪,劝其谋反,将朕躬肆为诬谤之词,而于我朝极尽悖逆之语。廷臣见者,皆疾首痛心,有不共戴天之恨,似此影响全无之事,朕梦寐中亦无此幻境,实如犬吠狼嗥,何足与辩?既而思之,逆贼所言,朕若有几微愧歉于中,则当回护隐忍,暗中寝息其事,今以全无影无声之谈,加之于朕,朕之心可以对上天,可以对皇考,可以共白于天下之亿万臣民。而逆贼之敢于肆行诬谤者,必更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摇众心而惑众听,若不就其所言,明目张胆宣示播告,则魑魅魍魉,不公然狂肆于光天化日之下乎?如逆书加朕以谋父之名,朕幼蒙皇考慈爱教育,四十余年以来,朕养志承欢,至诚至敬,屡蒙皇考恩谕。诸昆弟中,独谓朕诚孝,此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朕在藩邸时,仰托皇考福庇,安富尊荣,循理守分,不交结一人,不与闻一事,于问安视膳之外,一无沽名妄冀之心。此亦朕之兄弟及大小臣工所共知者。至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至之前,朕奉皇考之命,代祀南郊,时皇考圣躬不予,静摄于畅春园,朕请侍奉左右,皇考以南郊大典,应于斋所虔诚斋戒,朕遵旨于斋所至斋。至十三日,皇考召朕于斋所,朕末至畅春园之先,皇考命诚亲王允祉、淳亲王允▯、阿其那、塞思黑、允、公允、怡亲王允祥、原任理藩院尚书隆科多至御榻前,谕曰:“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即皇帝位。是时唯恒亲王允祺以冬至命往孝东陵行礼,未在京师,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贝勒允、贝子允▯,俱在寝宫外祗候。及朕驰至,问安皇考,告以症候日增之故,朕含泪劝慰。其夜戌时龙驭上宾,朕哀恸号呼,实不欲生。隆科多乃述皇考遗诏,朕闻之惊恸,皆仆于地。诚亲王等向朕叩首,劝朕节哀。朕始强起办理大事。

译人之所以成为人而不同于禽兽,是因为具备这种伦常之理。所以五伦称为人伦,缺少其中任何一项,就不能称为人。君臣关系居五伦之首,天下有不承认君主的人,还可以称为人吗?人却怀有无君之心,还不能说是禽兽吗?尽守人伦就称为人,灭绝天理就称为禽兽,不能因为华夷不同而区分人和禽兽。况且上天授命某人为君,他却怀有违逆天命的意图,哪里有不遭受上天诛罚的呢?朕想到,守持常性、喜好德行,是天下人共同的心性;天下亿万臣民都具备天良,自然都有尊敬君主、亲近上位者的念头,不必再为他们剖析宣示。但天下险恶邪僻、昏乱悖逆的小人,如吕留良等,心怀叛逆的,普天之下不能说只有这几个贼人。因此特颁此旨加以训谕;平日稍有这种心思的人,都应当仰问上天、反省内心,各自发掘天良,详细地思考这件事。朕之所以详尽剖析说明,并不是喜欢争辩。古代人心淳朴,所以尧舜时代君臣应答的言辞十分简略。到了殷、周时代,人心渐渐不如从前,因此《殷盘》《周诰》用来告诫臣民的话,反复周详,真挚恳切,才能去除他们的蒙蔽固执,使他们觉醒开悟;这是古今时势不得不如此的缘故。我常见阴险小人被大义驳倒、理屈词穷时,便借用圣人的话,巧妙地进行诋毁,说:“所以厌恶那些善于花言巧语的人。”他们不知道,孔子说子路善辩,是因子路说“何必一定要读书,然后才算学习”这句话而发。大概用无理的论调,却想强行胜过别人,就称作佞,所谓用口才应付、压倒别人。若遇到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违逆天理、背弃正道、惑乱世人、诬害百姓的贼人,向他们说明天经地义、纲常伦理的大道,使那些愚昧无知、平日被邪说沉溺的人豁然醒悟,不至于遭天谴、触犯国法,这是为世道人心着想,怎么可以称作佞呢?天下后世自有公论。现将吕留良、严鸿逵、曾静等悖逆的言论以及朕的谕旨,一一刊刻,通行颁布到天下各府、州、县以及偏远乡村,使读书士子和乡曲百姓都知道,并命令各地在学宫中各收藏一册,使将来后学新进之士人人都能阅览知悉。倘若有人没有见过此书、没有听闻朕旨,后来被朕随时查出,一定将该省学政和该县教官从重治罪。特此谕告。二 朕究竟是不是谋害父亲、逼迫母亲、杀害兄长、屠杀弟弟、贪图钱财、嗜好杀戮、酗酒、好色、诛杀忠臣、喜欢阿谀奉承、奸邪谄佞的皇帝?上谕:朕承蒙上天眷顾保佑,接受圣祖仁皇帝托付的重任,君临天下。自登极以来,朕日夜勤勉,努力寻求治理之道,虽然不敢与古代圣明君主相比,但爱护养育百姓的心,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从来没有一刻不迫切;每一件事都竭尽心力,周详办理。朕诚心抚育百姓,如同保护婴儿,不惜劳累自身来安定天下百姓,不惜耗尽心力来安慰百姓的愿望,只希望人人都能安居乐业而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朕日夜忧劳,顾不上睡觉吃饭,以为天下人或许能够知道朕的心意,体念朕的劳苦,谅解朕的艰辛,各自安定生业,共同敦行实际,人心逐渐归于善良,风俗都归于淳厚;朕即使极其劳苦,这颗心也可以得到很大安慰。哪里料到有逆贼曾静,派他的徒弟张熙投书给总督岳钟琪,劝他谋反,肆意编造诬谤朕本人的言辞,对我国朝更说尽了悖逆之话。朝廷大臣看到这些话,都气愤痛心,有与之不共戴天的仇恨。像这样完全没有根据的事情,朕在梦中也不会出现这种幻境,实在如同狗吠狼嚎,有什么值得辩论的?后来朕又想到,逆贼所说的事情,朕如果内心有一丝一毫的惭愧歉疚,就应当回护隐忍,暗中把这件事压下去;如今他们把全无影踪声响的妄谈加在朕身上,朕的心可以对上天、对皇考,也可以向天下亿万臣民公开证明。逆贼之所以敢于肆意诬谤,必定还有大奸大恶之徒捏造流言,动摇众人的心意、迷惑众人的听闻;如果不针对他们所说的话,公开、明确地宣示传播,岂不是会让魑魅魍魉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狂妄横行吗?逆贼的书信给朕加上谋害父亲的罪名,说朕幼年承蒙皇考慈爱教诲,四十多年一直以修养志行、承欢父亲为务,至诚至敬,屡次蒙皇考恩赐谕示。在诸兄弟中,皇考唯独说朕诚实孝顺,这是朕的兄弟以及大小臣工共同知道的。朕在藩邸时,仰仗皇考的福佑,安享富贵尊荣,循理守分,不与任何人结交,不参与任何事情,除问安、侍奉饮食之外,毫无沽名钓誉、妄图非分的心思。这也是朕的兄弟以及大小臣工共同知道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直到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至之前,朕奉皇考之命,代替他到南郊祭祀。当时皇考圣体不适,静养在畅春园,朕请求侍奉左右,皇考说南郊大典应当在斋所虔诚斋戒,朕便遵旨到斋所斋戒。到了十三日,皇考在斋所召见朕。在朕到畅春园之前,皇考命诚亲王允祉、淳亲王允▯、阿其那、塞思黑、允【原文缺字】、公允、怡亲王允祥、原任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到御榻前,谕示说:“皇四子人品尊贵厚重,很像朕,必定能够继承大统。”并命令他继承朕登上皇帝之位。当时只有恒亲王允祺奉冬至之命前往孝东陵行礼,不在京城;庄亲王允禄、果亲王允礼、贝勒允【原文缺字】、贝子允▯,都在寝宫外恭敬等候。等朕驰赴宫中,向皇考问安,皇考告诉朕病情日益加重,朕含泪劝慰。当天夜里戌时,皇考驾崩,朕悲痛号哭,实在不想活下去。隆科多于是宣述皇考遗诏,朕听后震惊悲恸,倒伏在地。诚亲王等向朕叩头,劝朕节制悲哀。朕这才勉强起身处理大事。

此当日之情形,朕之诸兄弟及宫人内侍与内廷行走之大小臣工,所共知共见者。夫以朕兄弟之中,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邪谋,希冀储位,当兹授受之际,伊等若非亲承皇考付朕鸿基之遗诏,安肯帖无一语,俯首臣伏于朕之前乎?而逆贼忽加朕以谋父之名,此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又如逆书加朕以逼母之名,伏惟母后圣性仁厚慈祥,阖宫中若老若幼,皆深知者。朕受鞠育深恩,四十年来,备尽孝养,深得母后之慈欢,谓朕实能诚心孝奉。而宫中诸母妃咸美母后,有此孝顺之子,皆为母后称庆,此现在宫内人所共知者。及皇考升遐之日,母后哀痛深至,决意从殉,不饮不食。朕稽颡痛哭,奏云:“皇考以大事遗付冲人,今圣母若执意如此,臣更何所瞻依,将何以对天下臣民,亦惟以身相从耳。”再四哀恳,母后始勉进水浆。自是以后,每夜五鼓,必亲诣昭仁殿,详问内监,得知母后安寝,朕始回苫次。朕御极后,凡办理朝政,每日必行奏闻,母后谕以不欲与闻政事。朕奏云:“臣于政务素未谙练,今之所以奏闻者,若办理未合,可以仰邀训诲,若办理果当,可仰慰慈怀,并非于予政事也。”后朕每奏事,母后辄喜,以皇考付托得人,有不枉生汝,勉之莫怠之慈旨。母后素有痰疾,又因皇考大事,悲恸不释于怀,于癸卯五月,旧恙举发。朕侍奉汤药,冀望痊愈。不意遂至大渐。朕向来有畏暑之疾,哀痛擗踊,屡次昏晕,数月之内,两遭大事,五内摧伤,几不能支,此宫廷所共知者。朕于皇考、母后大事,素服斋居,三十三月如一日,除祭祀大典,及办理政事外,所居之地,不过屋宇五楹,不听音乐,不事游览,实尽三年谅阴之礼,此亦内外臣工所共知者。至于朕于现在宫中诸母妃之前,无不尽礼敬养,今诸母妃亦甚感朕之相待,岂有母后生我,而朕孺慕之心,有一刻之稍懈乎?况朕以天下孝养,岂尚缺于甘旨而于慈亲之前,有所吝惜乎?逆贼加朕以逼母之名,此更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又如逆书加朕以弑兄之名。当日大阿哥残暴横肆,暗行镇魇,冀夺储位,二阿哥昏乱失德。皇考为宗庙社稷计,将二人禁锢。此时曾有朱笔谕旨:“朕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此广集诸王大臣特降之谕旨,现存宗人府。朕即位时,念手足之情,心实不忍,只因诸弟中如阿其那等,心怀叵测,固结党援,往往借端生事,煽惑人心,朕意欲将此辈徐徐化导,消除妄念,安静守法,则将来二阿哥亦可释其禁锢,厚加禄赐,为朕世外兄弟,此朕素志也。所以数年以来,时时遣人赉予服食之类,皆不令称御赐,不欲其行君臣之礼也。二阿哥常问云:“此出自皇上所赐乎?我当谢恩领受。”而内侍遵朕旨,总不言其所自。及雍正二年冬间,二阿哥抱病,朕命护守咸安宫之大臣等,于太医院拣择良医数人,听二阿哥自行选用。二阿哥素知医理,自与医家商订方药。迨至病势渐重,朕遣大臣往视,二阿哥感朕深恩,涕泣称谢云:“我本有罪之人,得终其天年,皆皇上保全之恩也。”又谓其子弘皙云:“我受皇上深恩,今生不能仰报,汝当竭心尽力,以继我未尽之志。”及二阿哥病益危笃,朕令备仪卫移于五龙亭。伊见黄舆,感激朕恩,以手加额,口诵佛号。以上情事,咸安宫宫人、内监百余人,皆所目睹者。及病故之后,追封亲王,一切礼仪有加,且亲往哭奠,以展悲恸。其丧葬之费,动支库帑,悉从丰厚,命大臣等尽心办理,封其二子以王公之爵,优加赐赉。今逆贼加朕以弑兄之名,此朕梦寐中不意有人诬谤及此者也。又如逆贼加朕以屠弟之名,当日阿其那以二阿哥获罪废黜,妄希非分,包藏祸心,与塞思黑、允、允结为死党,而阿其那之阴险诡谲,实为罪魁,塞思黑之狡诈奸顽,亦与相等。允狂悖糊涂,允卑污庸恶,皆受其笼络,遂至胶固而不解,于是结交匪类,蛊惑人心,而行险侥幸之辈,皆乐为之用,私相推戴,竟忘君臣之大义。以致皇考忧愤震怒,圣躬时为不豫,其切责阿其那也则有“父子之情已绝”之旨。

译这是当日的情形,朕的诸位兄弟、宫人内侍以及在内廷任职的大小臣工共同知道、共同看见。像阿其那、塞思黑等朕的兄弟,早已蓄谋不轨,希望取得储位,在皇考传授大统之际,如果不是亲自承受皇考将大业遗命交给朕的诏旨,他们怎么肯一声不发、低头臣服在朕面前?逆贼却突然给朕加上谋害父亲的罪名,这是朕在梦中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诬谤到这种地步的事。又如逆贼的书信给朕加上逼迫母亲的罪名。恭敬地想,母后圣性仁厚慈祥,宫中上下老幼都深知这一点。朕承受母后的养育深恩,四十年来竭尽孝养,深得母后慈爱欢心;母后说朕确实能够诚心孝奉。宫中各位母妃都赞美母后有这样孝顺的儿子,纷纷向母后道贺,这些都是如今宫中人所共同知道的。皇考驾崩那天,母后悲痛至深,决意殉死,不饮水、不进食。朕叩头痛哭,上奏说:“皇考把大事托付给年幼的臣,如今圣母如果执意如此,臣还有什么可以仰赖,将来又凭什么面对天下臣民?臣也只能用自己的身体跟随您而去。”朕再三悲哀恳求,母后才勉强进食饮水。从此以后,每天夜里五更,朕必定亲自前往昭仁殿,详细询问内监,得知母后安稳入睡后,朕才回到守丧的苫次。朕登极以后,凡是处理朝政,每天都必定上奏母后。母后谕示不愿参与政事。朕奏说:“臣一向不熟悉政务,如今之所以奏闻,是因为如果办理不合适,可以仰望得到您的训诲;如果办理确实恰当,也可以仰慰您的慈怀,并不是要让您参与政事。”后来朕每次奏报事情,母后总是高兴,说皇考托付的人选得对,没有白白生养你,勉励你不要懈怠。母后一向患有痰疾,又因皇考的大事悲恸不能释怀,在癸卯年五月,旧病一齐发作。朕侍奉汤药,希望她痊愈,没想到病势竟发展到危重。朕一向有畏惧暑热的疾病,加上悲痛捶胸顿足,多次昏厥;几个月之内连续遭逢两次大事,五脏六腑都受到摧伤,几乎不能支持,这些都是宫廷中人共同知道的。朕在皇考、母后去世的大事期间,一直穿素服、斋戒居丧,三十三个月如同一天;除了祭祀大典和处理政事以外,所居住的地方不过五间屋子,不听音乐,不事游览,确实完全遵行三年谅阴之礼。这也是内外臣工共同知道的。至于朕对宫中现有的各位母妃,无不尽到礼敬奉养之责;如今各位母妃也非常感念朕对她们的待遇。母后生养了朕,朕对母后的孺慕之情难道会有一刻稍稍懈怠吗?何况朕以天下的财力奉养父母,难道还会在慈亲面前缺少甘美的饮食而有所吝惜吗?逆贼给朕加上逼迫母亲的罪名,这更是朕在梦中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诬谤到这种地步的事。又如逆贼的书信给朕加上杀害兄长的罪名。当时大阿哥残暴放肆,暗中进行镇魇之术,希望夺取储位;二阿哥昏乱而失德。皇考为宗庙社稷着想,将二人拘禁。这时曾有朱笔谕旨说:“朕如果不幸去世,这两个人绝对不能留。”这是召集诸王大臣后特意下达的谕旨,现存于宗人府。朕即位时念及手足之情,内心实在不忍,只因诸弟中如阿其那等人心怀叵测,结党援引,往往借故生事,煽惑人心,朕原想逐渐教化引导这些人,消除妄念,安静守法,那么将来二阿哥也可以解除禁锢,优厚地给予俸禄赏赐,做朕超越世俗的兄弟,这是朕一向的心愿。因此这些年来,朕时时派人送去衣服、食物之类,却都不让人称为御赐,因为不想让他行君臣之礼。二阿哥常常问:“这些是皇上所赐吗?我应当谢恩领受。”内侍遵照朕的旨意,始终不说出东西的来源。到了雍正二年冬天,二阿哥患病,朕命看守咸安宫的大臣等从太医院挑选几位良医,听任二阿哥自行选择。二阿哥一向懂得医理,便亲自同医生商定方药。等到病势逐渐加重,朕派大臣前去探视,二阿哥感念朕的深恩,流泪致谢说:“我本是有罪之人,能够终其天年,都是皇上保全我的恩德。”又对他的儿子弘皙说:“我蒙受皇上深恩,此生不能仰报,你应当竭尽心力,以继承我未完成的志愿。” 等到二阿哥病情更加危重,朕命令准备仪仗侍卫,把他移到五龙亭。他看见黄舆,感激朕的恩德,举手加额,口中诵念佛号。以上这些事情,咸安宫的一百多名宫人、内监都亲眼看见。二阿哥病故后,追封为亲王,所有礼仪都加以优厚办理,朕还亲自前往哭奠,以表达悲痛。丧葬费用从国库拨支,全部办得丰厚,命大臣等尽心办理,并封他的两个儿子为王公爵位,优厚地赐予财物。如今逆贼给朕加上杀害兄长的罪名,这是朕在梦中也没有想到会有人诬谤到这种地步的事。又如逆贼给朕加上屠杀弟弟的罪名。当时阿其那因二阿哥获罪被废黜,却妄图非分之位,包藏祸心,与塞思黑、允【原文缺字】、允【原文缺字】结成死党。阿其那阴险诡诈,实为罪魁;塞思黑狡猾奸顽,也与他相等。允【原文缺字】狂妄悖逆而糊涂,允【原文缺字】卑鄙污浊、庸碌邪恶,都受到阿其那笼络,于是关系胶结而不能解散。他们结交匪类,蛊惑人心,使那些行险图幸的人都乐意被他们利用,私下相互推戴,竟忘记君臣大义,以至皇考忧愤震怒,圣体时常不安。皇考严厉责备阿其那时,曾有“父子之情已经断绝”的谕旨。

其他忿激之语,皆为臣子者所不忍听闻。朕以君父高年,忧怀郁结,百计为伊等调停解释,以宽慰圣心,其事不可枚举。及皇考升遐之日,朕在哀痛之时,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对坐,傲慢无礼,其意大不可测,若非朕镇定隐忍,必至激成事端。朕即位以后,将伊等罪恶,俱行宽宥,时时教训,望其改悔前愆,又加特恩,将阿其那封为亲王,令其辅政,深加任用。盖伊等平日原以阿其那为趋向,若阿其那果有感悔之心,则群小自然解散。岂料阿其那逆意坚定,以未遂平日之大愿,恚恨益深,且自知从前所为,及获罪于皇考之处万无可赦之理,因而以毒忍之心肆其桀骜之行,扰乱国政,颠倒纪纲,甚至在大庭广众之前诅朕躬,及于宗社。此廷臣所共见,人人无不发指者。从前朕遣塞思黑往西大同者,原欲离散其党,不令聚于一处,或可望其改过自新。岂知伊怙恶不悛,悖乱如故,在外寄书允,公然有“机会已失,悔之无及”等语。又与伊子巧编格式,别造字样,传递京中信息,缝于骡夫衣袜之内,诡计阴谋,甚于敌国奸细。有奸民令狐士仪,投书伊处,皆反叛之语,而伊为之隐藏。其他不法之处甚多,不可胜数。允赋性狂愚,与阿其那尤相亲密,听其指使。昔年因阿其那谋夺东宫之案,皇考欲治阿其那之罪,允与塞思黑在皇考前袒护强辩,致触圣怒,欲手刃允。此时恒亲王允祺抱劝而止。皇考高年,知伊愚逆之性,留京必致妄乱启衅,后因西陲用兵,特遣前往效力,以疏远之。伊在军前,贪婪淫纵,恶迹种种。及朕即位,降旨将伊唤回,伊在朕前放肆傲慢,犯礼犯分,朕悉皆曲宥,仍令奉祀景陵。竟有奸民蔡怀玺,投书伊之院中,造作大逆之言,称允为皇帝,而称塞思黑之母为太后。允见书,将大逆之语剪裁藏匿,向该管总兵云:“此非大事,可酌量完结。”即此,则其悖乱之心,何尝改悔耶!允无知无耻,昏庸贪劣,因其依附邪党,不便留在京师,故令送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出口。伊至张家口外,托病不行,而私自禳祷,连书雍正新君于告文,怨望慢亵,经绪王大臣等以大不敬题参。朕俱曲加宽宥,但思若听其闲散在外,必不安静奉法,是以将伊禁锢以保全之,伊在禁锢之所竟敢为镇魇之事,经伊跟随太监举出,及加审讯,鉴鉴可据。允亦俯首自认,不能更辩一词。从前诸王大臣胪列阿其那大罪四十款,塞思黑大罪二十八款,允大罪十四款,又特参允镇魇之罪,恳请将伊等立正典刑,以彰国宪。朕再四踌躇,实不忍,暂将阿其那拘禁,降旨询问外省封疆大臣,待其回奏,然后定夺。仍令太监数人供其使。令一切饮食所需,听其索取。不意此际阿其那遂伏冥诛,塞思黑从西宁移至保定,交与直隶总督李绂看守,亦伏冥诛。夫以皇考至圣至慈之君父,而切齿痛心于阿其那、塞思黑等,则伊等不忠不孝之罪,尚安有得逃于天谴者乎?朕在藩邸,光明正大,公直无私,诸兄弟之才现实不及朕,其待朕悉恭敬尽礼,并无一语之争竟,亦无一事之猜嫌,满洲臣工及诸王门下之人,莫不知者。今登大位,实无丝毫芥蒂于胸中,而为报怨泄愤之举,但朕缵承列祖皇考基业,负荷甚重,其有关于宗庙社稷之大计,而为人心世道之深忧者,朕若稍避一己之嫌疑,存小不忍之见,则是朕之获罪于列祖皇考者大矣。古人大义灭亲,周公所以诛管蔡也,假使二人不死,将来未必不明正典刑。但二人之死,实系冥诛,众所共知共见。朕尚未加以诛戮也。至于朕秉公执法,锄恶除奸,原不以诛戮二人为讳,若朕心以此为讳,则数年之中,或暗赐鸩毒,或遣人伤害,随时随地皆可陨其性命,何必咨询内外诸臣,众意佥同而朕心仍复迟回不决,俾伊等得保首领以殁乎?至允、允将来作何归结,则视乎本人之自取,朕亦不能予定。而目前则二人现在也。朕之兄弟多人,当阿其那等结党之时,于秉性聪明,稍有胆识者,则百计笼络,使之入其匪党,而于愚懦无能者,则恐吓引诱,使之依附声势,是以诸兄弟多迷而不悟,堕其术中。即朕即位以后,而怀藏异心者,尚不乏人,朕皆置而不问。朕之素志,本欲化导诸顽,同归于善,俾朝廷之上,共守君臣之义,而宫廷之内,得朕兄弟之情,则朕全无缺陷,岂非至愿。无如伊等恶贯满盈,获罪于上天、皇考,以致自速冥诛,不能遂朕之初念。此朕之大不幸,天下臣庶,当共谅朕为国为民之苦心,今逆贼乃加朕以屠弟之名,朕不辩亦不受也。

译其他激愤的话,凡是做臣子的人都不忍听闻。朕因为君父年高、忧思郁结,想尽办法替他们调停解释,以宽慰圣心,这类事情不胜枚举。皇考驾崩那天,朕正在悲痛之中,塞思黑突然来到朕面前,张开两腿傲慢地对坐,毫无礼貌;他的用意极其叵测。如果不是朕镇定克制、隐忍不发,必定会激成事端。朕即位以后,将他们的罪恶全部宽宥,时时加以教训,希望他们改悔从前的过错,又特别施恩,把阿其那封为亲王,命他辅政,给予重用。因为他们平日原本都以阿其那为依归,如果阿其那真有悔改之心,那么那些小人自然会解散。哪里料到阿其那逆反之意坚定,因为平日的重大愿望没有实现,怨恨更加深重;而且他自知从前所作所为以及获罪于皇考的事情,绝无可赦之理,于是以狠毒残忍之心肆意桀骜不驯,扰乱国政,颠倒纲纪,甚至在大庭广众之中诅咒朕本人以及宗庙社稷。这是朝廷大臣共同看见的,人人无不气愤得指甲掐入掌中。从前朕派塞思黑前往西大同,本来是想离散他的党羽,不让他们聚在一处,希望他或许能够改过自新。哪里知道他坚持作恶而不悔改,悖逆作乱一如往常;他在外面写信给允【原文缺字】,公然说有“机会已经失去,后悔也来不及”等话。又同他的儿子巧妙编造格式,另造字样,把京中的消息传递出去,缝在骡夫的衣袜里,诡计阴谋比敌国的奸细还厉害。有个奸民令狐士仪投书给他,满是反叛的话,他却替令狐士仪藏匿。其他违法之处很多,数也数不清。允【原文缺字】天性狂妄愚蠢,和阿其那尤其亲密,听从他的指使。从前因阿其那谋夺东宫的案件,皇考想治阿其那的罪,允【原文缺字】和塞思黑在皇考面前袒护、强辩,以至触怒圣颜,皇考想亲手杀死允【原文缺字】。这时恒亲王允祺抱住皇考劝阻,事情才停止。皇考年高,知道他愚蠢悖逆的性情,留在京城一定会胡作妄为、引发争端,后来因西部边疆用兵,特意派他前去效力,以便疏远他。他在军前贪婪、淫乱放纵,恶行种种。朕即位后下旨把他召回,他在朕面前放肆傲慢,违犯礼法、逾越本分,朕全都曲加宽宥,仍命他奉祀景陵。竟有奸民蔡怀玺把书信投入他的院中,编造大逆不道的话,称允【原文缺字】为皇帝,称塞思黑的母亲为太后。允【原文缺字】看见书信后,把其中大逆不道的话剪裁下来藏匿,还对所管辖的总兵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可以酌情了结。”仅凭这些,他悖逆作乱的心何曾改悔?允【原文缺字】无知无耻,昏庸贪劣,因为依附邪党,不便留在京城,所以命令把他送往泽卜尊丹巴胡土克图出关。他到了张家口外,借口生病不肯前行,私自进行禳祷,并在祭告文书上连续写“雍正新君”等字样,含有怨恨、轻慢、亵渎之意,被绪王大臣等以大不敬题奏参劾。朕全都曲加宽宥,只是想到如果听任他闲散在外,必定不能安静守法,所以把他禁锢起来,以此保全他。他在禁锢处竟敢进行镇魇之事,被跟随他的太监告发,经审讯后证据确凿。允【原文缺字】也低头承认,不能再辩解一句。从前诸王大臣列举阿其那四十款大罪、塞思黑二十八款大罪、允【原文缺字】十四款大罪,又特别参劾允【原文缺字】镇魇之罪,恳请将他们立即依法处死,以彰明国法。朕再三犹豫,实在不忍,暂时把阿其那拘禁起来,并下旨询问外省封疆大臣,等他们回奏后再作决定。仍命几名太监供给他的差使,让他所需的一切饮食都听凭索取。没想到此时阿其那便遭到冥冥中的诛罚;塞思黑从西宁移送到保定,交给直隶总督李绂看守,也遭到冥冥中的诛罚。皇考是至圣至慈的君父,却对阿其那、塞思黑等人如此切齿痛心,那么他们不忠不孝的罪行,怎么还可能逃脱上天的惩罚呢?朕在藩邸时,光明正大、公平无私;诸兄弟的才干和现实表现都不如朕,他们对待朕都恭敬尽礼,没有一句争执,也没有一件猜疑嫌隙,满洲臣工以及诸王门下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如今朕登上帝位,心中实在没有丝毫芥蒂,更没有报怨泄愤的举动。但朕继承列祖和皇考的基业,肩负的责任极重;对于关系宗庙社稷的大计、成为人心世道深忧的事情,如果朕稍稍避讳个人嫌疑,存有小小的不忍之见,那就是朕获罪于列祖皇考太大了。古人能够以大义灭亲,周公就是因此诛杀管叔、蔡叔的。假使这两人不死,将来未必不能明正典刑。但这两人的死确实是冥冥中的诛罚,众人共同知道、共同看见;朕还没有亲自加以诛杀。至于朕秉公执法、铲除恶人奸徒,本来不忌讳诛杀这两人;如果朕对此有所忌讳,那么几年之内,暗中赐给他们鸩毒,或派人加以伤害,随时随地都可以使他们丧命,又何必征询内外诸臣、等众人意见一致,而朕仍然迟疑不决,使他们能够保全首领而死呢?至于允【原文缺字】、允【原文缺字】将来会得到怎样的结局,就看他们本人如何自取,朕也不能预先决定。而目前这两个人还都活着。朕的兄弟很多,在阿其那等人结党之时,对于天性聪明、稍有胆识的人,他们千方百计笼络,使其加入匪党;对于愚懦无能的人,则恐吓诱骗,使其依附他们的声势。因此诸兄弟多被迷惑而不觉悟,陷入他们的手段之中。即使朕即位以后,心怀异志的人仍不在少数,朕都置之不问。朕一向的心愿,本来是教化引导这些顽固的人,使他们共同归于善道,让朝廷之上共同守住君臣大义,宫廷之内还能保有朕与兄弟的亲情;这样朕就没有遗憾了,岂不是最大的愿望?无奈他们恶行累累,获罪于上天和皇考,以至于自取冥冥中的诛罚,不能实现朕最初的心愿。这是朕最大的不幸,天下臣民应当共同体谅朕为国家、为百姓着想的苦心。如今逆贼却给朕加上屠杀弟弟的罪名,朕既不为之辩解,也不接受这种诬陷。

至逆书谓朕为贪财,朕承皇考六十余年太平基业,富有四海,府库充盈,是以屡年来大沛恩泽,使薄海黎庶,莫不均沾。如各省旧欠钱粮,则蠲免几及千万两,江南、江西、浙江之浮粮,则每年减免额赋六十余万两。地方旱涝偶闻,即速降谕旨,动帑遣官,多方赈恤,及灾伤勘报之后,或按分数蠲除,或格外全行豁免。今年又降谕旨,被灾蠲免分数,加至六分七分。至于南北黄运河工堤工,兴修水利,开种稻田,以及各省建造工程,备办军需,恩赐赏赉,所费数百万两,皆内动支帑项,丝毫不使扰民。夫以额徵赋税,内库帑金减免支给如此之多,毫无吝惜,而谓朕为贪财,有是理乎?只因从前贪官污吏,蠹国殃民,即置重典,亦不足以蔽其辜。但不教而杀,朕心有所不忍,故曲宥其死,已属浩荡之恩,若又听其以贪婪横取之资财肥身家,以长子孙,则国法何存,人心何以示儆?况犯法之人,原有籍没家产之例,是以将奇贪极酷之员,照例抄没,以彰宪典,而惩贪污,并使后来居官者,知赋私之物,不能入已,无益有害,不敢复蹈故辙,勉为廉吏,此朕安百姓,整饬吏治之心。今乃被贪财之谤,岂朕不吝惜于数千百万之帑金,而转贪此些微之赃物乎?至于属员,虚空钱粮,有责令上司分赔者,盖以上司之于属吏有通同侵蚀之弊,有瞻徇容隐之风,若不重其责成,则上司不肯尽察吏之道,而侵盗之恶习无由而止。是以设此惩创之法,以儆惕之。俟将来上官皆能察吏,下寮群知奉公,朕自有措施之道。若因此而谤为贪财,此井蛙之见,焉知政治之大乎?至逆书谓朕好杀,朕性本最慈,不但不肯妄罚一人,即步履之间,草木蝼蚁,亦不肯践踏伤损。即位以来,时刻以祥刑为念,各省爰书及法司成谳,朕往复披览,至再至三,每遇重犯,若得其一线可生之路,则心为愉快,倘稍有可疑之处,必与大臣等推详讲论,期于平允。六年以来,秋审四经停决,而廷议缓决之中,朕复降旨,察其情罪稍轻者,令行矜释,其正法及勾决之犯,皆大逆大恶之人,万万法无可贷者。夫天地之道,春生秋杀。尧舜之政,弼教明刑。朕治天下,原不肯以妇人之仁,弛三尺之法。但罪疑惟轻,朕心慎之又慎,惟恐一时疏忽,致有丝毫屈枉之情,不但重辟为然,即笞杖之刑,亦不肯加于无罪者,每日诚饬法司,及各省官吏等,以钦恤平允为先务。今逆贼谓朕好杀,何其与朕之存心行政相悖之甚乎?又逆书谓朕为酗酒,夫酒醴之设,圣贤不废。古称尧千钟,舜百,《论语》称孔子惟酒无量,是饮酒原无损于圣德,不必讳言。但朕之不饮,出自天性,并非强致。而然前年提督路振扬来京陛见。一日忽奏云:“臣在京许久,每日进见,仰瞻天颜,全不似饮酒者,何以臣在外任,有传闻皇上饮酒之说。”朕因路振扬之奏,始知外闻有此浮言,为之一笑。今逆贼酗酒之谤,即此类也。又逆书谓朕为淫色。朕在藩邸,即清心寡欲,自幼性情不好色欲。即位以后,宫人甚少。朕常自谓天下人不好色,未有如朕者。远色二字,朕实可以自信,而诸王大臣近侍等,亦共知之。今乃谤为好色,不知所好者何色?所宠者何人?在逆贼既造流言,岂无耳目,而乃信口讥评耶!又逆书谓朕为怀疑诛忠。朕之待人,无一事不开诚布公,无一处不推心置腹,胸中有所欲言,必尽吐而后快,从无逆诈,亿不信之事。其待大臣也,实视为心膂股肱,联络一体,日日以至诚训诲臣工。今诸臣亦咸喻朕心有感孚之意。至于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则朕之所诛戮者也。年羹尧受皇考及朕深恩,忍于背负,胸怀不轨,几欲叛逆。其贪酷狂肆之罪,经大臣等参奏九十二条,揆以国法,应置极刑。而朕犹念其西藏、青海之功,从宽令其自尽;其父兄俱未处分,其子之发遣远方者,今已开恩赦回矣。

译至于逆贼书信说朕贪图钱财,朕承受皇考六十多年太平的基业,富有四海,国库充盈,所以多年来屡次大量施恩,使四海百姓无不平均沾受恩惠。比如各省拖欠的旧有钱粮,免除的接近一千万两;江南、江西、浙江的浮粮,每年减免额定赋税六十多万两。地方偶尔发生旱灾水灾,一听到消息便立即下谕旨,动用国库、派遣官员,多方赈济抚恤;灾情勘察报告之后,或者按灾情比例减免,或者格外全部豁免。今年又下谕旨,把受灾地区的减免比例提高到六成、七成。至于南北黄河、运河的河工堤工,兴修水利、开垦种植稻田,以及各省营建工程、筹办军需、恩赐赏赉,所花费的数百万两银子,全都从内库拨支,丝毫不因此扰累百姓。按照额定征收的赋税,内库钱粮减免、支用到如此之多,毫不吝惜,却说朕贪图钱财,有这样的道理吗?只是从前贪官污吏侵蚀国家、祸害百姓,即使置于重典,也不足以完全抵偿他们的罪过。但不加教化就杀人,朕内心有所不忍,所以曲加宽宥,使他们免于死罪,已经是浩荡的恩典;如果又任凭他们靠贪婪横取的钱财来肥厚自身和家产、荫益子孙,那么国法还存在吗,人心又如何得到警戒?况且犯法之人本来就有籍没家产的法例,所以朕将贪得最多、酷虐最甚的官员按照法例抄没家产,以彰明法典、惩治贪污,并使后来做官的人知道,侵吞私取的财物不能归入己有,贪取不仅无益反而有害,不敢再走旧路,努力做廉洁的官吏;这就是朕安定百姓、整顿吏治的心意。如今竟遭到贪财的诽谤,难道朕不吝惜数千万、上亿两国库钱财,反而贪图这些微少的赃物吗?至于属员造成钱粮亏空,有责令上司分担赔偿的,是因为上司对于属吏存在共同侵吞的弊病,也有徇私包庇、隐瞒罪行的风气;如果不重重责成上司承担责任,上司就不肯尽到察治属吏的职责,侵盗的恶习也无法停止。因此设立这种惩罚创制的法律,用来警戒他们。等将来上官都能考察属吏、下属官员都知道奉公守法,朕自然有办法处置。如果因为这些措施就诽谤朕贪财,这不过是井蛙般的见识,哪里懂得政治的大道理?至于逆贼书信说朕嗜好杀戮,朕的本性最为慈爱,不但不肯妄自处罚一个人,即使行走之间,对草木蝼蚁也不肯踩踏伤害。自即位以来,朕无时无刻不把慎用刑罚、审慎断狱放在心上。各省的爰书(狱案文书)以及法司定拟的判决,朕都反复阅读,再三审察。每逢重罪案件,只要发现一线可以保全性命的理由,朕就感到欣慰;如果有稍可疑惑之处,必定同大臣们反复推究、讲论,务求公平允当。六年以来,秋审中有四次停止执行死刑;对于朝廷议定暂缓执行的案件,朕又下旨,查明其中情节和罪行稍轻的,准其施行宽免释放。至于判处正法以及勾决处死的犯人,都是犯下大逆大恶之罪的人,万万没有法律可以宽赦的。天地运行的规律,是春天使万物生长,秋天使万物肃杀;尧舜治理天下,也以辅佐教化、彰明刑法为政。朕治理天下,原本并不肯因为妇人般的仁慈而放松国家法度。但对于罪行有疑问的,宁可从轻处罚,朕对此慎重了又慎重,只怕一时疏忽,使人受到哪怕丝毫的冤屈。不要说重刑,即使笞刑、杖刑,朕也不肯施加给无罪之人。朕每天都诚恳告诫法司以及各省官吏等,把敬慎体恤、审判公平作为首要事务。如今逆贼却说朕喜欢杀人,这同朕的存心和施政相违背,难道不是太严重了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逆贼的书信又说朕酗酒。酒醴的设置,圣贤也没有废除。古人说尧能饮千钟酒,舜能饮百钟,《论语》说孔子饮酒没有定量,可见饮酒本来并不损害圣德,没有必要讳言。但朕不饮酒,是出于天性,并不是勉强做到的。然而前前年,提督路振扬进京陛见。有一天,他忽然上奏说:“臣在京城很久了,每天进宫朝见,仰望皇上的容颜,完全不像饮酒的人。为什么臣在外任职时,却听到传闻说皇上饮酒呢?” 朕因路振扬的奏报,才知道外面有这种浮言,不禁为之一笑。如今逆贼诬谤朕酗酒,就是这一类说法。逆贼的书信又说朕好色。朕在藩邸时,就已经清心寡欲,自幼性情便不好女色。即位以后,宫人也很少。朕常自称天下人不好色的,没有谁能像朕这样。所谓远离女色,朕确实有把握这样说,各位亲王、大臣和近侍等也都共同知道。如今竟诬谤朕好色,却不知道朕所喜欢的是什么女色、所宠幸的是什么人?逆贼既然制造流言,难道没有耳目吗,竟这样信口讥评?逆贼的书信又说朕疑忌他人、诛杀忠臣。朕待人处事,没有一件不是开诚布公,没有一处不是推心置腹;胸中有什么想说的话,必定全部说出才痛快,从来没有猜疑欺诈、无端不信之事。朕对待大臣,确实把他们视为心腹和股肱,与朕联结为一体,每天都以至诚训诲群臣。如今各位臣下也都明白朕心中相互感通、彼此信服的意思。至于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则是朕诛戮的人。年羹尧受皇考和朕的深厚恩典,却忍心背弃,心怀不轨,几乎想要叛逆。他贪婪残酷、狂妄放纵的罪行,经大臣等参奏共有九十二条,按照国家法律应当处以极刑。但朕仍念及他在西藏、青海的功劳,从宽只令他自尽;他的父亲和兄长都没有受到处分,他被发遣远方的儿子,如今也已经蒙恩赦回了。

鄂伦岱、阿灵阿实奸党之渠魁。伊等之意,竟将东宫废立之权,俨若可以操之于己。当阿其那恶迹败露之时,皇考审询伊之太监,比将鄂伦岱、阿灵阿同恶共济之处,一一供出,荷蒙皇考宽宥之恩,不加诛灭。而伊等并不感戴悔过,毫无畏惧,愈加亲密,鄂伦岱仍敢强横踞傲,故意触犯皇考之怒。当圣躬高年颐养之时,为此忿懑恚恨,臣工莫不切齿。阿灵阿罪大恶极,早伏冥诛。伊子阿尔松阿,仿效伊父之行,更为狡狯。朕犹念其为勋戚之后,冀其洗心涤虑,以盖前愆,特加任用,并令管理刑部事务。而伊逆心未改,故智复萌,颠倒是非,紊乱法律。一日审理刑名,将两造之人,用三木各夹一足,闻者皆为骇异。又与鄂伦岱同在乾清门,将朕所降谕旨掷之于地,其他狂悖妄乱之处,不可殚述。朕犹不忍加诛,特命发往奉天居住,使之解散其党羽,尚可曲为保全,岂料二人到彼全无悔悟之念,但怀怨望之心,而在京之邪党,仍然固结,牢不可破。朕再四思维,此等巨恶,在天理国典,断不可赦,于是始将二人正法。至于苏努则老奸大蠹,罪恶滔天,实逆党之首恶。隆科多则罔上欺君,款迹昭著。二人皆伏冥诛,未膺显戮。逆书之所谓怀疑诛忠者,朕细思朕于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三人之外,并未诛戮忠良之大臣。想逆贼即以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苏努、隆科多等为忠良乎?天下自有公论也。又逆书谓朕为好谀任佞。朕在藩邸四十余年,于人情物理,熟悉周知,谗谄面谀之习,早已洞察其情伪,而厌薄其卑污。不若冲幼之主,未经阅历者也。是以即位以来,一切称功颂德之文,屏弃不用,不过臣工表文,官员履历,沿习旧日体式,作颂圣之句,凑合成章,朕一览即过,不复留意。日日训谕大小臣工,直言朕躬之阙失,详陈政事之乖差,以忠谠为先,以迎合为戒。是以内外诸臣,皆不敢以浮夸颂祷之词见诸言奏,恐为朕心之所轻。今逆贼之所谓好谀任佞者,能举一人一事以实之否耶?以上诸条,实全无影响,梦想不及之事,而逆贼灭绝彝良,肆行诋毁者,必有与国家为深仇积恨之人捏造此言惑乱众听。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之奸党,被朕惩创拘禁,不能肆志,怀恨于心,或贪官污吏,匪类棍徒,怨朕执法无私,故造作大逆之词,泄其私愤。且阿其那、塞思黑当日之结党肆恶,谋夺储位,也于皇考则时怀忤逆背叛之心。于二阿哥则极尽摇乱倾陷之术,因而嫉妒同气,排挤贤良,入其党者,则引为腹心。远其党者,则视为仇敌。又如阿其那,自盗廉洁之名,而令塞思黑、允、允贪赋犯法,横取不义之财,以供其市思沽誉之用。且允出兵在外,盗取军需银数十万两,屡次遣人私送与阿其那,听其挥霍。前允之子供出,阿其那亦自认不讳者。又如阿其那残忍性成,逐日沉醉。当朕切加训诫之时,尚不知改。伊之护军九十六,以直言触怒,立毙杖下,长史胡什吞,亦以直言得罪,痛加楚,推入水中,几至殒命。允亦素性嗜酒,时与阿其那沉湎轻生。允又复渔色宣淫,不知检束,以领兵之重任,尚取青海台吉之女,及蒙古女子多人,恣其淫荡,军前之人谁不知之?今逆书之毁谤,皆朕时常训诲伊等之事,伊等即负疚于心,而又衔怨于朕,故即指此以为讪谤之端,此鬼蜮之伎俩也。且伊等之奴隶太监,平日相助为虐者,多发遣黔粤烟瘴地方,故于经过之处,布散流言。而逆贼曾静等,又素怀不臣之心,一经传闻,遂借以为蛊惑人心之具耳。向因储位未定,奸宄共生觊觎之情,是以皇考升遐之后,远方之人皆以为将生乱阶,暗行窥伺。及朕缵承大统,继志述事,数年以来幸无失政。天人协应,上下交孚,而凶恶不轨之徒,不能乘间伺觉,有所举动,逆志迫切,自知无得逞之期,遂铤而走险,甘蹈赤族之罪,欲拼命为疑人耳目之举耳。殊不知实于朕无损也。又逆书云“明君失德,中原陆沉,夷狄乘虚入我中国,窃据神器”等语。

译鄂伦岱、阿灵阿确实是奸党中的首领。他们的意图,竟把废立东宫的权力,看得仿佛可以掌握在自己手中。阿其那的恶行败露时,皇考审问他的太监,太监将鄂伦岱、阿灵阿同恶相济的情形一一供出,承蒙皇考宽宥,没有加以诛灭。但他们不但不感恩悔过,反而毫无畏惧,关系更加亲密。鄂伦岱仍敢强横傲慢,故意触怒皇考。当圣躬年高休养时,竟因这件事愤懑怨恨,臣僚们无不咬牙切齿。阿灵阿罪大恶极,早已受到冥冥中的惩罚。他的儿子阿尔松阿仿效父亲的行为,变得更加狡猾。朕仍念他是功臣外戚之后,希望他洗心革面,以弥补过去的过错,特意加以任用,并命他管理刑部事务。但他的叛逆之心没有改变,过去的阴谋又重新萌发,颠倒是非,扰乱法律。有一天审理刑名案件时,他把双方当事人用三木分别夹住一只脚,听到的人都感到惊骇诧异。他又同鄂伦岱一起在乾清门,把朕降下的谕旨扔在地上。他其他狂妄悖逆、胡作乱为的事情,更是无法全部说尽。朕仍不忍心诛杀他,特命将他发往奉天居住,使他在那里解散党羽,还可以委曲保全他的性命。哪里料到二人到那里后完全没有悔悟之意,只怀着怨恨不满之心;而在京城的邪党仍然结成一团,牢固得不可破除。朕反复思量,这样的滔天大恶,按照天理和国家法典,绝对不能赦免,于是才将二人正法。至于苏努,是老奸巨猾的大害虫,罪恶滔天,实为逆党的首恶。隆科多则欺骗皇上、蒙蔽君主,罪状确凿明显。二人都已受到冥冥中的惩罚,没有等到公开处死。逆贼书信中所谓朕疑忌而诛杀忠臣,朕仔细想来,除了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三人之外,并没有诛杀忠良大臣。难道逆贼竟把年羹尧、鄂伦岱、阿尔松阿、苏努、隆科多等人当作忠良吗?天下自有公论。逆贼的书信又说朕喜欢听谀词、任用奸佞。朕在藩邸四十多年,对人情事理熟悉周知,早已洞察谗谄、当面奉承的真伪,也厌恶鄙薄这种卑污行径,并不是未经阅历、年幼冲昧的君主。因此即位以来,一切称功颂德的文章,朕都摒弃不用。不过臣工的表文、官员的履历,沿袭旧日格式,写些颂圣的句子,凑成篇章,朕看一遍就过去了,不再留意。朕每天都训谕大小臣工,要直言朕自身的过失,详细陈述政事的差错,以忠诚正直为先,以迎合奉承为戒。因此内外臣僚都不敢用浮夸颂祷的词句写入奏言,恐怕被朕轻视。如今逆贼所谓朕喜欢听谀词、任用奸佞,能不能举出一个人、一件事来证明呢?以上这些条目,实际上全是毫无根据、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逆贼灭绝常理和善良本性,肆意诋毁朕,必定是有人同国家结有深仇积恨,捏造这些话来迷惑、扰乱众听。比如阿其那、塞思黑等人的奸党,被朕惩办拘禁,不能任意作恶,便把怨恨藏在心中;或者是贪官污吏、匪类恶徒,怨恨朕执法无私,所以编造大逆不道的话来发泄私愤。况且阿其那、塞思黑当日结党作恶、图谋夺取储位,对皇考一直怀有忤逆背叛之心;对二阿哥则极力施行扰乱、陷害的手段。因此,他们嫉妒同胞,排挤贤良:加入他们党羽的,就引为心腹;疏远他们党羽的,就视为仇敌。又如阿其那,自己盗取廉洁的名声,却让塞思黑、允、允贪污赋税、犯法乱取不义之财,供他们买通关系、沽名钓誉使用。况且允在外出兵时,盗取军需银数十万两,多次派人私下送给阿其那,任凭他挥霍。先前允的儿子供认了此事,阿其那也亲自承认,毫不隐讳。又如阿其那天性残忍,每天沉醉酒中。朕严厉训诫他时,他仍不知道改过。他的护军九十六,因为直言触怒他,立即被杖毙;长史胡什吞,也因直言获罪,被严刑拷打后推入水中,几乎丧命。允也一向嗜酒,常同阿其那沉溺酒色、轻视生命。允又纵情女色、公开淫乱,毫不知检束;他身负统兵重任,尚且索取青海台吉的女儿以及许多蒙古女子,任意淫荡,军前的人谁不知道?如今逆贼书信中的毁谤,都是朕平时训诫他们的事情。他们心中本已负罪,又对朕怀恨,所以就拿这些事作为讥讪诽谤的由头,这正是鬼蜮伎俩。况且他们的奴隶、太监,平日帮助他们作恶的,大多被发遣到黔、粤等烟瘴之地,所以就在经过的地方散布流言。逆贼曾静等人又一向怀有不臣之心,一听到传闻,便借来作为蛊惑人心的工具。过去因为储位尚未确定,奸邪之徒共同产生觊觎之心;所以皇考去世以后,远方的人都认为将要出现祸乱的开端,暗中窥伺。等到朕继承大统,继承先志、完成先业,数年以来幸而没有施政失误。天人相应,上下相互信服,凶恶不轨的人不能乘隙窥探、伺机行动;他们的逆谋又十分急迫,自知没有得逞的希望,于是铤而走险,甘愿犯下灭族的大罪,只想拼命制造这种使人疑惑、转移耳目的举动罢了。却不知道这实际上对朕没有任何损害。逆贼书信又说:“明君失德,中原沉沦,夷狄乘虚进入我中国,窃据神器”等话。

我朝发祥之始,天生圣人起于长白山,积德累功,至于太祖高皇帝,天锡神武,谋略盖世,法令制度,规模弘远。是以统一诸国,遐迩归诚,开创帝业。迨太宗文皇帝,继位践祚,德望益隆,奄有三韩之地,抚绥蒙古,为诸国之共主。是本朝之于明,论报复之义,则为敌国,论交往之礼,则为与国。本朝应得天下,较之成汤之放桀,周武之伐纣,更为名正而言顺,况本朝并非取天下于明也。崇祯殉国,明祚已终,李自成僭伪号于北京,中原涂炭,咸思得真主,为民除残去虐。太宗文皇帝不忍万姓沉溺于水火之中,命将兴师,以定祸乱。干戈所指,流贼望风而遁。李自成为追兵所杀,余党解散。世祖章皇帝驾入京师,安辑畿辅,亿万苍生咸获再生之幸,而崇祯皇帝始得以礼殡葬。此本朝之为明报怨雪耻,大有造于明者也。是以当时明之臣民,达人智士,帖然心服,罔不输诚向化。今之臣民,若果有先世受明高爵厚禄,不忘明德者,正当感戴本朝为明复仇之深恩,不应更有异说也。况自甲申,至今已八十余年,自祖父以及本身,履大清之土,食大清之粟,而忍生叛逆之心,倡狂悖之论乎?逆书云:“夷狄异类,詈如禽兽。”夫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义存心。若僻处深山旷野之夷狄番苗,不识纲维,不知礼法,蠢然漠然,或可加之以禽兽无异之名。至于今日蒙古四十八旗,喀而喀等,尊君亲上,慎守法度,盗贼不兴,命案罕见,无奸伪盗诈之习,有熙宁静之风,此安得以禽兽目之乎?若夫本朝,自关外创业以来,存仁义之心,行仁义之政,即古昔之贤君令主,亦罕能与我朝伦比。且自入中国,已八十余年。敷猷布教,礼乐昌明,政事文学之盛,灿然备举,而犹得谓为异类禽兽乎?孔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是夷狄之有君,即为圣贤之流,诸夏之亡,君即为禽兽之类。宁在地之内外哉!《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本朝之得天下,非徒事兵力也。太祖高皇帝开创之初,甲兵仅十三人,后合九姓之师,败明四路之众。至世祖章皇帝入京师时,兵亦不过十万,夫以十万之众,而服十五省之天下,岂人力所能强哉?实道德感孚,为皇天眷顾,民心率从,天与人归。是以一至京师,而明之臣民,咸为我朝效力驰驱。其时统领士卒者,即明之将弁,披坚执锐者,即明之甲兵也。此皆应天顺时,通达大义,辅佐本朝成一统太平之业。而其人亦标名竹帛,勒勋鼎彝,岂不谓之贤乎?而得以禽兽目之乎?及吴三桂反叛之时,地方督抚提镇,以至县令武弁攻城破敌,转饷挽粮,多半汉人也。且多临阵捐躯,守土殉节者,国史不胜其载,历历可数。又如三次出征朔漠,宣力行间,赞襄荡平之勋者,正复不少。岂不谓之忠且义乎?而得以禽兽目之乎?即如岳钟琪,世受国恩,忠诚义勇,克复西藏,平定青海,屡奏肤切,赤心奉主,岂非国家之栋梁,朝廷之柱石乎?如逆贼曾静者,乃汉人之禽兽也。盖识尊亲之大义,明上下之定分,则谓之人。若沦丧天常,绝灭人纪,则谓之禽兽。此理之显然者也。且夷狄之名,本朝所不讳。孟子云:“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本其所生而言,犹今人之籍贯耳。况满洲人皆耻附于汉人之列,准噶尔呼满洲为蛮子,满洲闻之,莫不忿恨之,而逆贼以夷狄为诮,诚醉生梦死之禽兽矣。本朝定鼎以来,世祖十八年建极开基,圣祖六十一年深仁厚泽。朕即位以后,早夜忧劳,无刻不以闾阎为念,是以上天眷佑,雨$时若,奸宄不兴,寰宇享升平之福。在昔汉、唐、宋极治之时,不过承平二三十年,未有久安长治如今日者。百姓自龆龀之年,至于白首,不见兵革,父母妻子家室完聚,此非朝廷清明庶绩咸熙之所致乎?且汉、唐、宋、明之世,幅员未广,西北诸处,皆为劲敌,边警时闻,烽烟不息。中原之民,悉索敝赋,疲于奔命,亦危且苦矣。今本朝幅员弘广,中外臣服,是以日月照临之下,凡有血气,莫不额手称庆,歌咏太平。而逆贼谓乾坤反复,黑暗无光,此又犬获鸱▯之吠鸣,禽兽中之最恶者矣。或逆贼之先世为明代之勋戚,故恋恋于明乎,今昌平诸陵,禁止樵采,设户看守,每岁遣官致祭。圣祖屡次南巡,皆亲谒孝陵奠酹,实自古所未有之盛典,朕又继承圣志,封明后以侯爵,许其致祭明代陵寝,虽夏、商、周之所以处胜国之后,无以加矣。若逆贼果心念前明,更当感切肺腑,梦寐之中,惟本朝崇奉,而犹云:“内中国而外夷狄乎?”此逆贼也。非惟在本朝为汉人之禽兽,即在明代,亦一禽兽,且其意非仅比本朝为禽兽,其视明代亦一漠不相关之禽兽耳。

译我朝发祥之初,上天使圣人从长白山兴起;积累德行和功业,到太祖高皇帝时,天赐神武,谋略盖世,法令制度和建国规模宏大深远。因此统一各国,远近都归顺归诚,开创了帝王基业。到了太宗文皇帝继位登基,德望更加隆盛,完全拥有三韩之地,安抚蒙古,成为各国共同拥戴的君主。本朝对于明朝,就报仇雪恨的道义而言,是敌国;就交往礼仪而言,是友好国家。本朝应当取得天下,比起成汤放逐桀、周武王讨伐纣王,更加名正言顺,何况本朝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夺取天下。崇祯皇帝以身殉国,明朝国运已经终结;李自成在北京僭越伪号,中原涂炭,百姓都希望得到真正的君主,为他们铲除残暴、除去虐政。太宗文皇帝不忍百姓沉沦于水深火热之中,于是命将出师,以平定祸乱。军队所到之处,流贼望风逃窜。李自成被追兵杀死,余党也解散了。世祖章皇帝驾临京师,安抚京畿地区,亿万百姓都获得了重新生存的幸运,崇祯皇帝也才得以按礼安葬。这就是本朝为明朝报仇雪耻,对明朝大有恩德之处。因此当时明朝的臣民、通达事理的人和有才智的士人,都安心诚服,没有不输诚归化的。如今的臣民如果确实是先世受过明朝高爵厚禄、没有忘记明朝恩德的人,就更应当感戴本朝替明朝复仇的深厚恩德,不应再有别的说法。何况从甲申年到现在已经八十多年了,你们从祖父到自己,一直踏着大清的土地、吃着大清的粮食,怎么还忍心产生叛逆之心,倡导狂妄悖逆的言论呢?逆贼书信说:“夷狄是不同的种类,应当像禽兽一样辱骂。”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差别其实很小,关键在于存心。君子以仁存心,以义存心。若是偏居深山旷野的夷狄、番人、苗人,不懂纲常,不知礼法,愚钝冷漠,或许可以说他们同禽兽没有什么不同。至于如今蒙古四十八旗、喀尔喀等,尊敬君主、亲近上级,谨慎遵守法度,没有盗贼兴起,很少发生命案,也没有奸伪盗诈的习气,具有安乐宁静的风尚,怎么能把他们看作禽兽呢?至于本朝,自从在关外创业以来,怀着仁义之心,施行仁义之政,即使古代贤君明主,也很少有能同我朝相比的。况且本朝进入中国已经八十多年,施行治道、传播教化,礼乐昌明,政事和文学盛盛,灿然完备,难道还可以说是异类禽兽吗?孔子说:“夷狄有君主,还不如华夏没有君主。”这就是说,夷狄只要有君主,就是圣贤一流;华夏即使没有君主,也同禽兽一类。难道这在于土地的内外吗?《尚书》说:“上天对人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本朝取得天下,并不只是依靠武力。太祖高皇帝开创基业之初,甲兵仅有十三人,后来联合九姓之师,击败明朝四路军队。到世祖章皇帝进入京师时,军队也不过十万人。凭十万人就能使十五省的天下臣服,难道只是人力所能强行做到的吗?实在是道德使人感服,上天加以眷顾,民心普遍归附,这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向。因此大军一到京师,明朝的臣民都为我朝效力奔走。当时统领士卒的,就是明朝的将领;身披坚甲、手执锐器作战的,就是明朝的士兵。这些人都是顺应天命、顺合时势、通达大义,辅佐本朝成就统一太平事业的人。他们的姓名也都载入史册,功勋刻在鼎彝之上,难道不应称为贤人吗?难道能把他们看作禽兽吗?吴三桂反叛时,地方督抚、提督、镇守官,以至县令、武官,攻城破敌、转运军饷粮食的,大半也是汉人;而且许多人亲临战阵捐躯、守土殉节,国史记载不胜枚举,清清楚楚、历历可数。又如三次出征朔漠,在军中效力、辅助建立荡平功勋的人,也实在不少。难道不应称他们为忠臣义士吗?难道能把他们看作禽兽吗?比如岳钟琪,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忠诚、正义而勇敢,收复西藏,平定青海,多次上奏陈述切实情况,一片赤心奉事君主,难道不是国家的栋梁、朝廷的柱石吗?像逆贼曾静这样的人,才是汉人中的禽兽。能够懂得尊君亲上的大义,明白上下尊卑的确定名分,才称得上是人;如果丧失天赋的常理、断绝人的纲纪,就称为禽兽。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况且“夷狄”这个名称,本朝并不忌讳。孟子说:“舜是东夷人,周文王是西夷人。” 这是根据他们出生的地方来说的,就像今天人的籍贯一样。何况满洲人都以被列在汉人之中为耻,准噶尔称满洲人为“蛮子”,满洲人听到后无不愤怒怨恨,而逆贼却把“夷狄”当作讥刺人的话,真是一个醉生梦死的禽兽。本朝定都以来,世祖在位十八年,奠定帝业、开创基业;圣祖在位六十一年,施行深厚仁德、广布恩泽。朕即位以后,早晚忧劳,没有片刻不把民间百姓放在心上。因此上天眷顾保佑,雨水按时而下,奸邪不兴,天下享有太平之福。从前汉、唐、宋最太平的时候,也不过承平二三十年,从未有像今天这样长久安定、长治久安的。百姓从幼年到白头,都没有见过战争,父母、妻子、家庭能够完整团聚,这难道不是朝廷政治清明、各项政务都兴盛所造成的吗?况且汉、唐、宋、明各代,疆域并不广大,西北各处都是强敌,边境警报时常传来,烽火不断。中原百姓耗尽财赋,疲于奔命,也处于危险和困苦之中。如今本朝疆域广大,内外都臣服,所以在日月照耀之下,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无不拍手称庆,歌颂太平。逆贼却说天地反复、黑暗无光,这又是像狗、猫头鹰、鸱鸮一类禽兽的吠叫,是禽兽中最邪恶的叫声。也许逆贼的先世是明朝的功臣外戚,所以对明朝依恋不舍吧?如今昌平各陵寝,禁止砍柴采樵,设置守陵户看守,每年派官员前往致祭。圣祖多次南巡,每次都亲自拜谒孝陵并祭奠,这实在是自古以来未有的盛典。朕又继承圣祖遗志,封明朝后裔为侯爵,允许他们祭祀明代陵寝,即使夏、商、周安置前代亡国之后代的做法,也没有超过这个恩典。如果逆贼果真心中思念前明,就更应当感动得发自肺腑,在梦中醒着都只崇敬本朝,却还说什么“把中国放在内、把夷狄放在外”吗?这就是逆贼。这样的人不仅在本朝是汉人中的禽兽,即使在明代也同样是禽兽;而且他的意思不只是把本朝比作禽兽,他看待明代也不过是一个漠不相关的禽兽罢了。

又云:“五六年内寒暑易序,五谷少成,恒雨恒▯,荆、襄、岳、常等郡,连年洪水滔天,吴、楚、蜀、粤,旱涝时闻,山崩川竭,地暗天昏。”夫天时水旱,关乎气数,不能保其全无,所恃人力补救耳。如尧有九年之水,汤有七年之旱,曾无损于一帝一王贤圣之名,但朕自嗣位以来,赖天地祖宗之福庇,阴阳和顺,风雨时调,五谷丰收,农民乐业,各省之内,间有数州县旱涝不齐,即令动帑赈济,民获安全。湖广惟上年江水泛涨,有伤禾稼,即特发帑金,筑堤捍御,此天下臣民所共知者。幸六年之内,各省薄收之处不过数州县耳。倘遇大水大旱,不知又作何幸灾乐祸之说也。方今天下,凡有知识之人,以及草木昆虫,皆居于戴高履厚之内,而云“地暗天昏”,盖逆贼之心昏暗,入于鬼道,固不知有天地矣。至云:“孔庙既毁,朱祠复灾。”孔庙之不戒于火,唐宋皆有之。明弘治时,被灾尤甚。弘治非明代之贤君乎?若以此为人君之不德所致,则将来叛逆之徒,必藉此煽动人心,至有纵火焚毁,以及各府州县文庙者。逆贼既称东鲁腐儒,附于圣人桑梓,而忍为此言乎?若朱祠之焚,未知果有其事否?但朱子祠宇遍天下,偶一被火,即关君德,则诸儒之祠宇何穷,宁能保其一无回禄之灾乎?至云:“五星聚,黄河清;为阴尽阳生,乱极转治之机。”夫果至乱极之时,有此嘉详,犹可附合其说,今天下吏治虽不敢曰尽善,然已大法小廉矣,民生虽不敢曰安,然已衣食粗足矣。四方无事,百姓康乐,户口蕃庶,田野日辟,正万国咸宁之时,而乃云“乱极”乎?且食草木者何人,积尸者何地,逆贼能确指之乎?昧心丧理,总不举首仰观于天也。昊苍之所以恩眷本朝者,历代未有若斯之厚,而且显也。朕即位之初,孝陵蓍草丛生,六年之秋,景陵芝英产于宝城山上,以至双岐五秀之嘉禾,九穗盈尺之瑞谷,五星聚于奎璧,黄河清于六省,骈实连株之应,卿云甘露之祥,朕虽不言祯符,而自古史册所艳称而罕观者,莫不备臻而毕具。而逆书则云:“山崩川竭。”试问此数年来,崩者何山,竭者何川,能指出一二否乎?夫灾异之事,古昔帝王未常讳言。盖此乃上天垂象,以示儆也。遇灾异而能恐惧修省,即可化灾为福矣。遇嘉祥而或侈肆骄矜,必致转福为灾矣。朕于此理见之甚明,信之甚笃,故每逢上天赐福,昭示嘉祥,寤寐之间,倍加乾惕。并饬内外臣工,共深敬谨,若涉冰渊,所颂谕旨,已数十次,朕岂敢欺天而为此不由衷之语耶!数十年来,凡与我朝为难者,莫不上干天谴,立时殄灭。如内地之三逆,外蕃之察哈尔、噶尔丹、青海、西藏等,偶肆跳梁,即成灰烬。又幺么丑类,如汪景祺,查嗣庭、蔡怀玺、郭允进等,皆自投宪网,若有鬼神使之者。今逆贼曾静,又复自行首露。设逆贼但闭户著作,肆其狂悖,不令张熙投书于岳钟琪,其大逆不道之罪,何人为之稽察,不几隐没漏网乎?而天地不容,使之自败,朕实感幸之。昔明世嘉靖,万历之时,稗官野史所以诬谤其君者,不一而足。如《忧疑议录》、《弹园杂志》、《西山日记》诸书咸讪诽朝廷,诬及宫壶,当时并未发觉,以致流传至今,惑人观听。今日之凶顽匪类,一存悖逆之心,必曲折发露,自速其辜,刻不容缓,岂非上天厚恩我朝之明徵欤?又云:“自崇祯甲申,以至今日,与夫德以迄洪武,中间两截世界,百度荒塌,万物消藏,无当世事功足论,无当代人物堪述。”夫本朝岂可与元同论哉?元自世祖定统之后,继世之君,不能振兴国家政事,内则决于宫闱,外则委于宰执,纲纪废弛,其后诸帝,或欲创制立法,而天不假以年,所以终元之世,无大有为之君。本朝自太祖、太宗、世祖,圣圣相承。圣祖在位六十二年,仁厚恭俭,勤政爱民,乾纲在握,总揽万几,而文德武功,超越三代,历数绵长,亘古未有。朕承嗣鸿基,以敬天法祖为心,用人行政,无一不本于至诚。六年以来,晨夕惕厉之心,实如一日。朕虽凉德,黾勉效法祖宗,不敢少懈,是岂元政之可比哉?且元一代之制作,及忠孝节义之人物,亦史不胜书。《元史》独非明洪武时之所编辑乎?其称太祖则云:“深沉有大略,用兵如神。”称世祖则云:“度量弘广,知人善任,信用儒术,立经陈纪。”是明之于元帝誉美如此,而云“无当世事功足论”乎?且《元史》专传之外,其儒学、循良、忠义、孝友诸传,标列甚众。而云“无当代人物堪述”乎?《元史》系明太祖所修,而逆贼云尔,是厚诬明太祖矣。乃称欲为明复仇乎?

译逆贼又说:“五六年内寒暑更替,五谷收成很少,常常下雨、常常……,荆州、襄阳、岳州、常德等郡,连年洪水滔天;吴、楚、蜀、粤,时常听到旱灾水灾,山崩河竭,天地昏暗。”天时造成的水旱灾害,关系到气数,不可能保证完全没有,所能依靠的是人力救济补救。像尧有九年水灾,商汤有七年旱灾,并没有损害他们作为帝王贤圣的名声。但朕自继位以来,依赖天地和祖宗的福佑,阴阳调和,风雨适时,五谷丰收,农民安居乐业。各省之内即使偶有几个州县旱涝不均,也立即拨动国库银两赈济,使百姓获得安全。湖广只有去年江水泛滥,损伤禾稼,朕就特别拨发帑金,修筑堤防抵御洪水,这是天下臣民共同知道的事实。幸而六年之内,各省收成较差的地方不过几个州县罢了。假如遇到大水大旱,不知道逆贼又会说出什么幸灾乐祸的话来。如今天下凡是有知识的人,以及草木昆虫,都生活在承受高天、脚踏厚地的天地之间,逆贼却说“地暗天昏”,这是因为逆贼内心昏暗,已经陷入鬼道,本来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至于他说:“孔庙已经毁坏,朱子祠又遭火灾。” 孔庙没有防备而遭火灾,唐、宋两代都有这种事。明朝弘治年间,灾情尤其严重。弘治皇帝难道不是明朝的贤君吗?如果把这种事说成是君主没有德行造成的,那么将来的叛逆之徒一定会借此煽动人心,甚至纵火焚毁各府、州、县的文庙。逆贼既然自称是东鲁的腐儒,说自己依附于圣人的故乡,怎么忍心说出这种话呢?至于朱子祠被焚,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件事。但朱子祠遍布天下,偶尔有一处遭火灾,就要牵涉君主的德行,那么各位儒者的祠宇无穷无尽,难道能保证一处也不遭火灾吗?逆贼还说:“五星聚会,黄河变清;这是阴气尽而阳气生、乱到极点便转为治理的时机。” 如果果真到了天下大乱的极点,出现这些吉祥征兆,还可以勉强附会他的说法。如今天下的吏治虽不敢说已经尽善尽美,但已经是大法严明、小廉遍行;百姓的生活虽不敢说完全安定,但衣食已经大体充足。四方没有战事,百姓安康快乐,户口繁盛,田野日益开垦,正是万国安宁的时候,怎么还能说是“乱到极点”呢?况且,究竟什么人正在吃草木,什么地方堆积尸体,逆贼能确切指出来吗?他昧着良心、丧失理性,始终不肯抬头仰望苍天。上天之所以恩宠眷顾本朝,历代从没有像这样深厚,而且表现得这样明显。朕即位初年,孝陵长满蓍草;康熙六年秋,景陵宝城山上生出灵芝;还有双枝五穗的嘉禾、九穗长达一尺的瑞谷,五星聚集在奎宿、璧宿之间,黄河在六省境内变清,骈生的果实、连理的树株所显示的应兆,祥云、甘露等祥瑞,朕虽然不主动称说这些祥符,但自古史册所艳称而很少见到的祥瑞,没有不齐备出现的。而逆贼书信却说:“山崩河竭。” 请问这几年来,哪座山崩塌了,哪条河流干涸了,能指出一两处吗?灾异之事,古代帝王从来不讳言。因为这本是上天显示征象,用来警戒人的。遇到灾异而能够恐惧戒惧、修身反省,就可以把灾祸转化为福祉;遇到吉祥征兆却奢侈放纵、骄傲自满,就一定会使福转为灾。朕对这个道理看得非常清楚,信得非常坚定,所以每逢上天降福、显示祥瑞,日夜之间更加乾惕戒慎。并且告诫内外臣工共同深切敬畏谨慎,如同涉水过冰、临深渊一般。相关谕旨已经下达几十次,朕难道敢欺骗上天,说这种违背内心的话吗?几十年来,凡是同我朝作对的人,无不触犯天谴,立即灭亡。比如内地的三藩,外部藩部的察哈尔、噶尔丹、青海、西藏等,偶尔一逞跳梁,就化为灰烬。又如微末的丑类汪景祺、查嗣庭、蔡怀玺、郭允进等,都自行落入法网,仿佛有鬼神在驱使他们。如今逆贼曾静又自行暴露罪行。假如逆贼只是闭门写作,放纵自己的狂悖言论,却不让张熙把书信投给岳钟琪,那么他的滔天大逆不道之罪,有谁去查察?岂不是几乎隐没而逃脱法网了吗?可是天地不容他,使他自行败露,朕实在感到庆幸。从前明朝嘉靖、万历年间,稗官野史中诬谤君主的书很多。例如《忧疑议录》《弹园杂志》《西山日记》等书,都讥讽诽谤朝廷,甚至诬蔑宫廷,当时没有被发现,以至于流传到今天,迷惑人们的视听。如今凶恶顽劣的匪类,只要存有悖逆之心,就一定会曲折暴露,自取罪责,片刻也不能拖延,这难道不是上天厚待我朝的明显征验吗?逆贼又说:“从崇祯甲申年直到今天,以及从德祐到洪武之间,前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各种制度都荒废崩坏,万物都消亡隐没,没有值得谈论的当世功业,也没有值得记述的当代人物。”本朝怎么可以同元朝相提并论呢?元朝自世祖奠定统治以后,后世君主不能振兴国家政事;内政受制于宫闱,外政委托给宰执,纲纪废弛。后来各位皇帝有的想创制立法,但上天不给他们足够的寿命,所以元朝结束以前,没有出现大有作为的君主。本朝自太祖、太宗、世祖以来,圣明君主相继承继。圣祖在位六十二年,仁厚、恭敬、节俭,勤于政务、爱护百姓,掌握君权,总揽万机;他的文治武功超过三代,国运绵长,古往今来从未有过。朕承继宏大的基业,以敬天法祖为本心,用人施政没有一件不出于至诚。六年以来,早晚警惕勤勉的心情,确实始终如一。朕虽然德行浅薄,仍努力效法祖宗,不敢稍有懈怠,这难道是元朝的政治可以相比的吗?况且元朝一代的制度建置以及忠孝节义的人物,也多得史书写不完。《元史》难道不是明朝洪武年间编纂的吗?其中称太祖说:“深沉而有大谋略,用兵如神。”称世祖说:“气度宏大,知人善任,信用儒术,建立常法、陈明纲纪。”明朝对元朝皇帝的赞美已经如此,怎么还能说“没有值得谈论的当世功业”呢?而且《元史》除帝王专传之外,儒学、循良、忠义、孝友等传记也列举了很多人物。怎么还能说“没有值得记述的当代人物”呢?《元史》是明太祖主持修纂的,逆贼竟这样说,就是厚诬明太祖。这样的人还说要替明朝复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夫天眷帝德,以为保定,朕惟兢兢业业,夙夜基命,则自蒙上天嘉佑,历世永享太平,为内外一家之主,岂一二禽兽之吠鸣,可以惑人心而淆公论哉!人生天地间最重者莫如伦常,君臣为五伦之首,较父子尤重。天下未有不知有亲者,即未有不知有君者,况朕之俯视万民,实如吾之赤子,朕清夜扪心,自信万无遭谤之理。而逆贼之恣意毁谤,果何自而来乎?夫造作蜚语捏饰诬词,加之平等之人,尚有应得之罪,今公然加之于君上,有是理乎?何忍为乎?朕思秉彝之良,人所同具,宇宙亿万臣民,无不怀尊君亲上之心,而逆贼独秉乖戾之气,自越于天覆地载之外,自绝于纲常伦纪之中,可恨亦可哀矣。逆贼之所诋毁者,皆禽兽不为之事,而忍心加之于朕,朕实不料吾赤子之内,有此等天良尽丧之人。普天率土之臣民,定不为其所惑于万一,但天壤间,既有此诞幻怪异之事,则天下之人情不可以常理测度,或者百千亿万人之中,尚有一二不识理道之人,闻此流言,而生几微影响之疑者。是以特将逆书播告于外,并将宫廷之事宣示梗概,使众知之。若朕稍有不可自问之处,而为此布告之词,又何颜以对内外臣工,万方黎庶,将以此欺天乎?欺人乎?抑自欺乎?朕见逆贼之书,坦然于中,并不忿怒,且可因其悖逆之语,明白晓谕,俾朕数年来寝食不遑,为宗社苍生忧勤惕厉之心,得白于天下后世,亦朕不幸中之大幸事也。特谕。奉旨问讯曾静口供十三条一、大清朝的建立正是天命民心之所归,乃道义之当然问曾静:旨意问你上岳钟琪书内云“道义所在,民未尝不从;民心所系,天未尝有违。自古帝王能成大功建大业,以参天地,而法万世者,岂有私心成见介于其胸”等语。我朝积德累功,至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统一诸国,成开创之功,太宗文皇帝,弘继统之业,世祖章皇帝,建极绥猷,抚临中外。此正顺天命,从民心,成大功,建大业,参天地而法万世之至道也。你生在本朝,不知列祖为天命,民心之所归,而云“道义所在,民未尝不从,民心所系,天未尝有违”,是何所指?曾静供:弥天重犯这些话,是泛说自古帝王之兴,与帝王之在位皆是顺天命,得民心的。天命顺,民心从,而兴起在位,即是道义之当然。弥天重犯生长楚边山谷,本乡本邑,以及附近左右,并没有个达人名士在朝,而所居去城市又最远,所以盛朝功绩,传闻不到。直至旧年到省城,由省城以至于帝畿,见闻渐广,方知东海龙兴,列祖列圣承承继继,不惟非汉、唐、宋、明所及,直迈三代成周之盛。盖天地精英日流日开,上世浑噩,人文未起,积到成周,而太和翔洽,文明大著。然天之笃生圣人以开治者,在周亦惟算文武二圣为极,至岂若本朝叠叠相因,日远日大,愈久愈光。自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开创王基;太宗文皇帝继体弘业,统一诸国;世祖章皇帝建极绥猷,抚临中外;圣祖仁皇帝深仁厚泽,遍及薄海;迨至我皇上,天聪明,恢弘前烈,已极礼明乐,备海晏河清。此正是天命民心所归,乃道义之当然,参天地,法万世,为天运文明之隆会。从前弥天重犯实实陷于不知,不是立意要如何,以自外于圣世。二、华夷之间、人兽之间的本质区别到底是什么呢?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天生人物,理一分殊,中土得正,而阴阳合德者为人,四塞倾险而邪僻者,为夷狄。夷狄之下为禽兽”等语。禽兽之名,盖以居处荒远,语言文字,不与中土相通,故谓之夷狄,非生于中国者为人,生于外地者不可为人也。人与禽兽同在天地之中,同禀阴阳之气,得其灵秀者为人,得其偏异者为禽兽,故人心知仁义,而禽兽无伦理。岂以地之中外,分人禽之别乎?若如你所说,则中国阴阳和合之地,只应生人之一类,不应复有禽兽并育其间矣。何以遍中国之地,人与禽兽杂然共居,而禽兽之族,比人类为尤多。且即人类之中,还生出你这等叛逆狂悖、沦丧天良、绝灭人理、禽兽不如之物来呢,你有何说处?曾静供:天生人物,理一分殊,其有分别,实以理之偏,全不在所居之内外。弥天重犯读书浅少,义理看不透彻,妄意以地之远近分华夷,初不知以人之善恶分华夷,今日伏读皇上谕旨,谓如你所说中国只应生人之一类,不应复有禽兽并育其间矣。义更精实,理更显明,虽顽石无知,亦应灵动了。

译上天眷顾帝王的德行,使其得到保佑安定;朕只要兢兢业业、早晚努力建立并承受天命,就会承蒙上天嘉佑,历代长享太平,成为统辖内外、合为一家的君主。难道一两个禽兽的吠叫,就能迷惑人心、混淆公论吗?人生在天地之间,最重要的没有超过人伦常理。君臣关系是五伦之首,比父子关系还重要。天下没有不知道有父母亲人的人,也就没有不知道有君主的人。何况朕俯视万民,确实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生子女;朕深夜扪心自问,相信自己绝没有遭受这种诽谤的道理。那么逆贼这样肆意毁谤,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编造流言、捏造诬词,即使把它加在身份相同的人身上,尚且有应得的罪;如今竟公然把这种罪名加给君主,有这样的道理吗?怎么忍心这样做呢?朕想,人所共同具有的良知,上天下下、亿万臣民无不怀有尊君亲上的心,只有逆贼独自禀受乖戾之气,把自己越出天地覆盖承载的范围,自绝于纲常伦纪之中,实在可恨又可悲。逆贼所诋毁的,都是连禽兽也不会做的事,却忍心把它们加到朕身上。朕实在没有料到,在朕的百姓之中竟有这种天良尽丧的人。天下所有臣民一定不会受他丝毫迷惑;但天地之间既然发生了这样荒诞怪异的事情,天下人的心情就不能按常理推测,或许在千百亿万人中,仍有一两个不懂道理的人,听到流言后产生些微影响和疑惑。因此特意把逆贼的书信公布于外,并把宫廷事情的大概公开说明,使众人知道。如果朕稍有无法自我面对之处,却还发布这样的告示,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内外臣工和天下百姓?难道是要借此欺骗上天、欺骗世人,还是欺骗自己?朕看见逆贼的书信,内心坦然,并不愤怒;而且正可以借他悖逆的话加以明白晓谕,使朕多年以来寝食不安、为国家和百姓忧劳警惕的苦心,能够昭示于天下后世,这也是朕不幸之中的大幸。特此谕告。奉旨审问曾静的供词,共十三条。一、大清朝的建立,正是天命和民心共同归附的结果,也是道义上理所当然的。问曾静:谕旨问你,你写给岳钟琪的信中说“道义所在,百姓没有不服从的;民心所归依的地方,上天从来不会违背。自古帝王能够成就大功、建立大业,与天地相参,为万世所取法,难道会有私心成见夹杂在胸中”等话,是什么意思?我朝积累德行和功业,到太祖高皇帝时神武盖世,统一各国,成就开创之功;太宗文皇帝弘扬继承帝统的事业;世祖章皇帝建立帝位、安定治道,抚临内外。这正是顺应天命、服从民心、成就大功、建立大业、与天地相参而为万世所取法的最高道理。你生在本朝,却不知道列祖是天命、民心所归向的对象,反而说“道义所在,百姓没有不服从;民心所归,上天从来不会违背”,究竟指的是什么?曾静供称:弥天重犯说这些话,是泛泛而论自古帝王兴起以及帝王在位,都属于顺应天命、得到民心。天命顺应、民心归附,于是兴起并居于帝位,这就是道义上理所当然的事。弥天重犯生长在楚地边远的山谷中,本乡本邑以及附近一带,没有通达事理的名士在朝廷任职,而居住地又离城市最远,所以盛朝的功绩无法听闻。直到去年到省城,从省城一路到帝都,见闻逐渐广泛,才知道东海一带有真龙兴起,列祖列圣世代相承,不只是汉、唐、宋、明所能相比,甚至直追三代成周的盛况。天地精华之气日益流布、日益开化;上古时代混沌蒙昧,人文尚未兴起,积累发展到成周,才达到太和融洽、文明大盛。然而上天厚重地降生圣人以开创治世,在周代也只有文王、武王二位圣人最为突出,哪里比得上本朝一代接一代,日益久远、日益宏大,越久越光明?自太祖高皇帝神武盖世,开创王业;太宗文皇帝继承帝统,弘扬大业,统一各国;世祖章皇帝建立帝位、安定治道,抚临内外;圣祖仁皇帝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四海;直到我皇上,天资聪明,恢弘祖先功业,已经达到礼制明备、乐教完美、天下太平、黄河清澈的极盛境界。这正是天命和民心所归,是道义上理所当然的事情;与天地相参、为万世所取法,也是天运和文明达到隆盛的盛会。从前弥天重犯确实陷于无知,并不是存心要怎样做,以至于把自己排除在圣明时代之外。二、华夷之间、人和禽兽之间的本质区别究竟是什么?问曾静:谕旨问你,你书中说“上天生成人和万物,道理本一而分际各异;中原得到正气,阴阳合德的就是人;四方边塞之地偏险邪僻的,就是夷狄;夷狄再往下就是禽兽”等话。所谓禽兽之名,大概是因为他们居住在荒远之地,语言文字同中原不相通,所以称为夷狄,并不是生在中国的才是人、生在外地的就不能成为人。人与禽兽同处天地之间,共同禀受阴阳之气;禀得灵秀之气的成为人,禀得偏异之气的成为禽兽。因此人心能够知晓仁义,而禽兽没有伦理。难道要凭土地在内在外来区分人和禽兽吗?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中国是阴阳和合之地,只应生出人这一类,就不应再有禽兽与人共同生长其中。为什么整个中国到处都是人与禽兽杂居,而禽兽的族类还比人类更多?况且即使在人类中,也还生出了你这样的叛逆狂悖、丧失天良、断绝人理、连禽兽都不如的东西,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曾静供称:上天生成人和万物,道理本一而分际各异;其中的区别,确实在于所禀之理有偏正,完全不在于居住地的内外。弥天重犯读书少、见识浅,对义理看得不透,错误地认为应当按土地远近区分华夷,起初根本不知道应当按人的善恶区分华夷。今天恭敬地读到皇上的谕旨,说“如果像你所说,中国只应生人一类,不应再有禽兽与人共同生长其中”,道理更加精确充实,义理更加显明,即使没有知觉的顽石,也应当因此灵动起来。

况本朝之兴,列圣相承,亘古所无,万国咸宁,历代罕睹,且开辟幅员之广,声教四讫。自有生民以来,到今日而极盛。又圣祖皇帝承天眷顾之笃厚,享年之久,三代以来所无。况更有几多善政善教,纬地经天,开万世之弘基,立百王之大法,所谓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正于今日见之矣。所以圣祖皇帝宾天诏到,虽深山穷谷,亦莫不奔走悲号,如丧考妣,即以弥天重犯冥顽无知,至此亦曾废食辍饮,恸哭号涕,被素深山,居丧尽制。然在当时皆起于心之不及觉,发于情之不容己,非有所为而为也,若非圣德隆厚,皇恩浩大,何以使民至此,今日圣祖皇帝在天之灵,犹或洞鉴。只为向见《春秋》有华夷之辨,错会经旨,所以发出诞妄狂悖言语,其实到今日方晓得经文所说。只因楚不尊王,故攘之,而本朝之兴,与经文之所指天悬地隔。弥天重犯因思天地之内无气不通,无理不到,华夷之辨固不可以地言,即以地言,亦无定限。天地精英之气日散日远,而且循环无常,今日二五之精华尽钟于东土,诸夏消磨,荡然空虚,是实话实理。况夷狄本是论人,亦善恶五性克全,无所亏欠为人,五性浊杂,不忠不信,为夷狄。孟子既称大舜、文王为东西夷所生,又诋杨朱、墨翟之无父无君为禽兽,是中国岂无夷狄,要荒岂无圣人,至于有明之世,非鲁、卫、齐、晋之旧,而本朝之兴,直迈成周之辙,更不待言。弥天重犯识浅见小,未曾经历,又得这些无知流言,夹杂胸中,所以有此妄言,悔罪无及。弥天重犯记得前而两次亲供,前供就人而论,看得天地精英之气愈开愈远,循环无常,不以地限。而后供指出,有明之世非鲁卫齐晋之旧,而本朝之兴,直迈成周之辙。以今看来,益觉自信无疑,悔罪无及,是弥天重犯虽昔同禽兽,今蒙金丹点化,幸转人胎矣。三、清朝统治八十年后,造成地塌天荒,神哭鬼号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书云“聪明睿智,仁能育万物,义能正万事,礼能宣万化,智能察万类,信能孚万邦者,天下得而尊之亲之。概自先明君丧其德,臣失其守,中原陆沉,夷狄乘虚窃据神器,乾坤反复,地塌天荒,八十余年,天运衰歇,天震地怒,鬼哭神号”等语。从来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我太祖、太宗、世祖,圣圣相承,圣祖在位六十二年,深仁厚泽,浃髓沦肌。正所谓聪明睿智,仁育万物,义正万事,礼宣万化,智察万类,信孚万邦者也。天与人归,懋昭大德。凡有血气,莫不尊亲,盖列祖之至德感孚,奉若天道者,为从古之极盛。是以皇天之保佑,申命恩厚于我朝者,为从古之极隆。若谓乾坤反复,地塌天荒,而我朝八十余年以来,享承平之福,凡叛逆之徒,稍萌奸回,即灭不旋踵。是岂天震地怒,鬼哭神号,皆无可奈何,而人力竟可胜天乎?此非敢于评诬稍诋我朝,乃敢于诬诋上天矣。曾静,你有何说处?曾静供:弥天重犯所说必聪明睿知而兼具五性之全德,乃是尊贵天位之语。到今日看来,列祖列圣之聪明睿智,仁义礼智信之施于薄海内外者,固己共信为圣神之极致。我皇上御极以来,圣德神功,上承列祖,尤无纤毫不惬于民心。惟弥天重犯为谣言蛊惑,遂戴天不知天之高,履地不知地之厚,出入作息,竟忘帝力于何。有以是酿成大恶,身陷乱贼。直到旧冬,得闻钦差大人宣传圣德之大,涵育宇宙,又伏读圣谕谆谆,光被四表,始觉心神开豁,脱然得悟从前之非。然耳虽闻圣德,心虽服圣教,目实为曾亲见有道盛世的光景。昨奉解来京,自湖南而湖北,以抵河南,由河南而到直隶京城,所过都邑省郡,自野及市,历人历境,不知凡几万千。但见民康物阜,风景和平,生其间者,皆气象古茂,性习淳厚,治化休明,太和翔洽,油然共庆太平有道之世。若不是皇上聪明睿智,仁育万物,义正万事,礼宣万化,智察万类,信孚万邦,休养抚育,励精不倦,为从古所未有。何以民心爱戴,休徵齐著,天眷隆笃至此,到此愈觉从前错误之罪大弥天,无地自容,惟日自痛悔号泣而已。至若谓“中原陆沉”以下等语,总因错听谣言,错解经义,一个病根,一路直错到底。今日虽万死万剐,亦所宜然,更何能稍置一喙?四、社会出现贫富差别的原因是否可以归咎于君王呢?

译何况本朝兴起以来,列圣相承,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局面;万国安宁,是历代少见的景象。而且开拓疆域广阔,声教传播到四方。自从有人民以来,到今天达到了最盛的程度。又有圣祖皇帝承受上天深厚的眷顾,享年之长,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何况还有许多善政善教,治理天地四方,为万世开创宏大基业,为百王建立伟大法度,所谓考察三王而没有错误,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询问鬼神而没有疑惑,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理,正是在今天亲眼见到了。所以圣祖皇帝宾天的诏书传到后,即使深山穷谷之中,也没有不奔走悲号、如同父母去世一般的;即使弥天重犯这样冥顽无知的人,当时也曾废止饮食,痛哭流涕,穿着丧服居于深山,完全按照丧制守丧。然而当时的一切都出于内心来不及觉察的真实情感,是感情自然流露、不能自已,并不是有意作出来的。如果不是圣德隆厚、皇恩浩大,怎么能使百姓达到这种地步?今天圣祖皇帝在天之灵,也许仍然洞察此事。只是因为过去看到《春秋》中有华夷之辨,错误地理解了经文旨意,所以说出了荒诞狂悖的话;实际上直到今天才明白经文所说的道理。只是因为楚国不尊奉周王,所以《春秋》才斥退它;而本朝的兴起,同经文所指的情形有天壤之别。弥天重犯想到,天地之内没有气息不能流通,也没有道理不能到达,所以华夷之辨本来不能按土地来说;即使按土地来说,也没有固定界限。天地精华之气日益扩散、日益远播,而且循环变化没有常规。如今阴阳精华全部聚集于东方大地,华夏诸地的精气已经消磨殆尽、空虚无余,这是事实,也是实理。况且“夷狄”本来是用来评论人的:善良而能完整具备人的五性,没有亏欠的,是人;五性混浊杂乱、不忠不信的,才是夷狄。孟子既称大舜、周文王是东西夷所生,又斥责杨朱、墨翟无父无君,说他们是禽兽,难道中国没有夷狄,偏远荒服之地就没有圣人吗?到了有明一代,它并不是鲁、卫、齐、晋那样的旧日中原诸国;而本朝的兴起,直接超过成周的道路,这更不用说了。弥天重犯见识浅陋、阅历不足,又把这些无知的流言混杂在心中,所以说出这种妄言,悔罪也来不及了。弥天重犯记得,之前两次亲自供认:前一次供词是从人的角度来谈,认为天地精华之气越发开展、越发远播,循环无常,不受土地限制;后一次供词指出,有明一代并非鲁、卫、齐、晋的旧制,而本朝的兴起直接超过成周的道路。如今看来,更觉得确信无疑,悔罪也来不及了。这说明弥天重犯从前虽然同禽兽一样,如今承蒙皇上的教化点醒,幸而转入了人的行列。三、清朝统治八十年之后,难道造成了大地塌陷、上天荒芜,神灵哭泣、鬼怪号叫吗?问曾静:谕旨问你,你书中说“聪明睿智,仁德能够养育万物,义能够匡正万事,礼能够宣扬万种教化,智慧能够明察万类,诚信能够使万邦信服,因此天下人都能尊敬亲近他。大概自从前明君主丧失德行、臣下失守职责,中原沉沦,夷狄乘虚窃据神器,天地反复,大地塌陷、上天荒芜;八十多年间,天运衰败,天震地怒,鬼哭神号”等话。自古以来,上天没有亲疏,只辅助有德之人。我朝太祖、太宗、世祖,圣明相承;圣祖在位六十二年,深厚的仁德恩泽深入百姓骨髓肌肤。这正是所谓聪明睿智、以仁德养育万物、以义匡正万事、以礼宣扬万种教化、以智慧明察万类、以诚信使万邦信服的人。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盛大地彰显伟大德行。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无不尊敬亲近,正是列祖至高的德行使人感服、奉为天道,达到了古往今来的极盛。因此上天保佑、反复降命并厚待我朝,也是古往今来最为隆盛的。若说天地反复、大地塌陷、上天荒芜,那么我朝八十多年以来享受太平之福,凡是叛逆之徒稍有奸邪萌动,便立即灭亡,这难道是天震地怒、鬼哭神号,却全都无可奈何,而人力竟然能够胜过上天吗?这已经不只是敢于评论、诬蔑、稍加诋毁我朝,而是敢于诬蔑诋毁上天了。曾静,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曾静供称:弥天重犯所说的,必定是指聪明睿智而又具备仁义礼智信五种德性的完整德行,这是说尊贵的天子之位。如今看来,列祖列圣的聪明睿智以及仁义礼智信施行于四海内外,确实都被共同信服为圣神的极致。我皇上登极以来,圣德神功承继列祖,尤其没有丝毫不合民心之处。只是弥天重犯受到谣言蛊惑,于是头顶着天却不知道天有多高,脚踏着地却不知道地有多厚,日常出入作息,竟忘了帝王之力从何而来,因此酿成大恶,陷入乱党之中。直到去年冬天,听到钦差大人宣扬圣德广大、涵养化育天地,又恭敬诵读皇上谆谆告诫的圣谕,知道圣德光照四方,才觉得心神豁然开朗,彻底醒悟从前的错误。然而耳朵虽然听到圣德,内心虽然服从圣教,眼睛实际上却亲自看见了有道盛世的景象。昨天承蒙押解进京,从湖南到湖北,抵达河南;又由河南来到直隶京城。一路所经过的都邑、省郡,从乡野到市镇,所见的人和地方,不知有几万几千。然而只见百姓安康、物产丰饶,风景祥和;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显得气象古朴庄重、性情习俗淳厚,政治教化美善清明,天下太和之气融洽流行,人人都油然共同庆贺这是太平有道的时代。若不是皇上聪明睿智,以仁德养育万物,以义理匡正万事,以礼教宣明万般教化,以智慧洞察万类,以诚信使万邦信服,休养百姓、抚育民众,励精图治而不知疲倦,这些都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若非如此,百姓为什么会这样爱戴,吉祥的征兆为什么会这样齐备显著,上天的眷顾为什么会这样深厚隆盛?到了这里,我更加觉得自己从前错误的罪过大得弥天,无地自容,只有每天痛哭悔恨罢了。至于所谓“中原陆沉”等话,全都是因为错误地听信谣言、错误地解释经义,像得了一个病根,便一路错到底。如今即使万死万剐,也是罪有应得,又哪里还能稍微开口辩解呢?四、社会上出现贫富差别的原因,是否可以归罪于君王呢?

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土田尽为富户所收,富者日富,贫者日贫”等语。自古贫富不齐,乃物之情也。凡人能勤俭节省,积累成家,则贫者可富;若游惰侈汰,耗散败业,则富者亦贫。富户之收并田产,实由贫民之自致窘迫,售其产于富户也。今你说土田为富户所收,其果自雍正元年以后,富者始收民之土田乎?抑康熙年间,富者已收民之土田乎?其果本朝以前,若明若宋若汉、唐之代,民间皆贫富均齐乎?抑自古以来,民间即有富者,收民之土田乎?你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俱归咎于君上,有何理据呢?曾静供:此是太平日久,民间辗转积而成弊。固自然之势,不关君上事。亦汉唐以来的通弊,不起于本朝。但本朝历圣相继,承平之久,亘古少及。而皇上御极以来,德盛民化,风清弊绝,民间无丝毫烦扰,而惟田业一项,富户安于有余,贫民常苦不足,辗转流弊,土田将多为富户所收。此际似正须裁成辅相,因妄谓斯民所仰望君上者,在酌盈剂虚,衰多益寡。圣人成能,宜不忍任物情之自流。此是弥天重犯鄙之粗见,不通世事之愚论,岂知贫以游惰而致,富因勤俭而得。此等不齐,自天降下民已然,原非人力之所能挽。盖天之生物不齐,因五气杂揉,不能一致,人之昏明巧拙,才质不同,乃造化之自然,虽天亦无可如何。人之贫富,视乎作为营办,作为营办,又视乎才力之巧拙昏明,此自然之理势也。况天道福善祸谣,要幽远莫测,其穷困者,安知不是天厄之,其丰亨者,安知不是天相之乎?皇上以抚育为心,举一世而涵濡之,岂愿其有此。得圣谕点化,更觉分明。五、整个大清国的人民到处都在呼号怨恨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到处呼号怨恨,切日丧偕亡之愿”等语。这呼号怨恨的确是何人?确在何地?确有何被虐之事?确有何愿丧之情?须一一据实供来。曾静供:这等呼号的,乃是洞庭湖滨偶被水灾,不能安业之民。盖人生疾病痛苦,饥寒劳瘁,忍耐不过,多呼天呼父母,此情之不容自己者。而小民太平日久,素享丰盈,偶尔被水,觉苦不聊生,曾不如他郡他邑之群歌大有。皇上赤子,必帑赈济,存留者虽沐恩惠,而散流辗转者或远不遍及,其逃于外的,间有呼号。弥天重犯不能广览远稽,故有此语。其实寒暑怨咨,何伤天地之大,况沐恩者久,且多未遍者,暂而少不获安业者,以湖南计之,不过百分之一,以普天下计之,尚不及亿万分之一乎。此个缘故,到今方知。六、像岳钟琪一样臣事清朝的人就是低头屈节、效忠于匪类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戴皇祖之仇以为君,且守死尽节于其前”,又有“俯首屈节,尽忠于匪类”等语。曾静以岳钟琪之远祖武穆王,称为皇祖者,是奉岳钟琪为主而已,为其臣子也。且曾静狂言,以《春秋》大义自居。其逆书有云“人臣之择主,如女之子从夫,为臣者事非其主,而失身如女子已嫁于人而再醮者矣。而曾静又臣事于岳钟琪,是以失身再醮”等语。岳钟琪假若依曾静之说而叛本朝,是岳钟琪为不能守死尽节,而再醮之人矣。曾静以岳钟琪之臣事本朝为屈节尽忠于匪类,则曾静之愿奉岳钟琪为君,岂不为匪类中之匪类乎?且逆书内以岳钟琪为岳飞之后,称功颂德,乃钦差讯问时,又盛言本朝之恩泽勋业。未知曾静之心,仍欲臣事岳钟琪乎?抑愿臣事本朝乎?如愿臣事本朝,则曾静不亦屈节于匪类乎?设岳钟琪为曾静鼓惑,未知曾静此时以岳钟琪为是乎?抑为匪类也。可一一讯问,令其逐条供明。曾静供:弥天重犯本心毫无所为,只为误听谣言,错解经义,故一切大义大分,都至混淆。加以闻见狭隘,不知本朝世德之隆,得统之正,深仁厚泽之久而且洽。所以上书岳钟琪。种种悖谬,直是痛悔无及。盖人臣之择主,固如女子之从夫,今岳钟琪以文武全材,笃生圣神之世,而事圣神之君,正如皋夔之事尧舜,伊周之事汤武,不但如正女之从贤夫而己者。固万无可叛之义,亦决无或叛之心。而弥天重犯以误听流言,遂至冒昧上书,不惟自昧君臣之大义,而并劝人以不忠。是微如蜂蚁,尚知有君臣,毒如蛇虎,尚不忘恩报,而腼然人面,直匪类之不若也。迨至去冬奉钦差大人审问,传宣圣德,已知从古盛世帝王莫与伦比;而且详告本朝来龙兴功德,事事仁至义尽,得统之正,全是天与人归。盖本朝来抚万国之初,明愍帝已身殉国难,而李贼猖狂,中原涂炭,毒逾水火,世祖章皇帝不烦一兵,不折一矢,而天下感戴,率从如赤子之依父母,较之汤武,昔尝为夏殷诸侯,而临时不免兵戈者,更名正言顺,神武而不杀。

译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田地全被富户收去,富人一天比一天富,穷人一天比一天穷”等话。自古以来贫富不均,就是事物的常态。凡是人能够勤劳节俭、节省开支,积累资财而成家立业,那么穷人也可以变富;如果游荡懒惰、奢侈浪费,耗尽资财而败坏家业,那么富人也会变穷。富户兼并、收购田产,实在是由于贫民自己陷入困窘,才把产业卖给富户。如今你说田地被富户收去,那么究竟是雍正元年以后,富人才开始收购百姓的田地吗?还是康熙年间富人就已经收购百姓的田地了?又究竟是在本朝以前,无论明、宋,还是汉、唐,民间都贫富均等吗?还是自古以来民间就有富人收购百姓田地?你把富者越来越富、贫者越来越贫,全都归罪于君上,有什么根据和道理呢?曾静供述:这是太平日子久了,民间财富辗转积累,逐渐形成的弊病,本来就是自然发展的趋势,与君上无关。这也是汉、唐以来一贯存在的弊病,并非始于本朝。不过,本朝历代圣君相继,承平日久,古往今来很少能比得上。自皇上登极以来,德行隆盛,百姓受到教化,社会风气清明,弊病消除,民间没有丝毫烦扰;唯独田产这一项,富户安于拥有余财,贫民常常苦于不足,弊病辗转流传,田地将大多被富户收去。在这种时候,似乎正需要圣君裁成天地、辅相万物,于是我妄自认为百姓所仰望君上的,就是调剂有余和不足,削减多的来补益少的。圣人既然成就了治理天下的事业,就不应忍心任凭物情自行流转。这是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鄙陋粗浅的见解,是不通世务的愚蠢言论,哪里知道贫穷是因游荡懒惰而造成,富裕是因勤劳节俭而取得呢?这种贫富不齐的情形,自从上天降生百姓以来就已经如此,原本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大概上天生育万物本来就不整齐,是因为五气混杂交错,不能完全一致;人的愚昧和聪明、灵巧和笨拙,才智资质各不相同,也是造化自然形成的,即使上天也没有办法。人的贫富,要看他的作为和经营;而他的作为和经营,又要看才力的灵巧或愚拙、明智或昏昧,这就是自然的道理和趋势。何况天道赏善罚恶,幽深久远,难以测度;那些穷困的人,怎么知道不是上天使他们遭受厄运呢?那些富足亨通的人,又怎么知道不是上天在帮助他们呢?皇上以抚育百姓为心,把天下人都置于恩泽滋润之中,哪里愿意看到他们有这种情形。承蒙圣谕开导点化,我更加明白了。五、整个大清国的人民是否到处都在呼号怨恨?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到处呼号怨恨,切盼同归于尽”等话。这些呼号怨恨的究竟是什么人?确实在什么地方?究竟遭受了什么虐待?究竟有什么愿望,竟至于盼望同归于尽?你必须一一据实供述。曾静供述:这样呼号的,是洞庭湖边偶然遭受水灾、无法安居乐业的百姓。人生有疾病痛苦、饥寒劳苦,忍受不住时,往往呼天喊地、呼叫父母,这是感情无法自我控制。百姓享受太平富足的日子已久,平时习惯丰衣足食,偶然遭受水灾,便觉得苦得无法生活,曾经不如其他郡县那样共同歌唱丰年。皇上的百姓,皇上一定会从国库拨款赈济;留下的人虽然蒙受恩惠,但那些流离转徙的人,赈济有时不能远及周遍,逃往外地的人中间偶有呼号的。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不能广泛查阅、远处考察,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无论寒暑,人们偶有怨言,又怎么会损伤天地的广大呢?何况蒙受恩惠的时间已久,尚未普遍得到救济的人只是暂时少数不能安业者;以湖南计算,不过百分之一,以天下计算,恐怕还不到亿万分之一吧。这些道理,我直到今天才明白。六、像岳钟琪这样臣事清朝的人,就是低头屈节、向匪类效忠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戴着皇祖的仇恨来奉他为君,并且在他面前守死尽节”,又说“低头屈节,向匪类尽忠”等话。曾静把岳钟琪的远祖武穆王岳飞称作皇祖,就是把岳钟琪奉为君主,做他的臣子。并且曾静口出狂言,自认为掌握了《春秋》的大义。他的逆书中说:“臣子选择君主,本来就像女子选择丈夫;做臣子的侍奉的不是自己的君主,就会失去名节,如同女子已经嫁人却又改嫁。”又说:“曾静又臣事岳钟琪,所以是失身再嫁。”假如岳钟琪按照曾静的说法背叛本朝,那么岳钟琪就是不能守死尽节、反而改嫁的人了。曾静把岳钟琪臣事本朝说成屈节而向匪类尽忠,那么曾静愿意奉岳钟琪为君,岂不是匪类中的匪类吗?况且逆书中把岳钟琪说成岳飞之后,称颂他的功德;可是到了钦差审问时,又极力称颂本朝的恩泽功业。我不知道曾静心里究竟还想臣事岳钟琪,还是愿意臣事本朝?如果愿意臣事本朝,那么曾静不也是向匪类屈节吗?假如岳钟琪被曾静蛊惑,那么不知道曾静此时究竟认为岳钟琪是正确的人,还是把他看作匪类。可以逐一审问,让他逐条供明。曾静供述: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本来心中没有别的企图,只因为错误听信谣言、错误解释经义,所以一切关于大义大分际的认识都混淆了。加上见闻狭隘,不知道本朝世代德行隆盛、取得正统名分的正当性,也不知道本朝深厚仁慈的恩泽长久而且周遍,所以才给岳钟琪上书。种种悖谬,实在悔恨也来不及了。臣子选择君主,本来像女子跟从丈夫;如今岳钟琪具备文武全才,生逢圣明神圣的时代,又侍奉圣明神圣的君主,正如皋陶、夔侍奉尧舜,伊尹、周公侍奉商汤、周武王,不只是像贞正女子跟从贤德丈夫而已。本来绝没有可以背叛的道理,也绝没有可能背叛的心思。然而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因为误听流言,竟冒昧上书,不但自己昏昧了君臣之间的大义,还劝人不忠。我即使卑微如蜂蚁,尚且应知道君臣之义;即使毒如蛇虎,尚且不忘报恩,而我徒具人的面目,实在还不如匪类。到了去年冬天承蒙钦差大人审问,传达宣示圣上的德行,我才知道自古以来盛世的帝王没有谁能与皇上相比;而且大人详细告知本朝开国兴起的功德,件件都仁至义尽,取得正统完全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的结果。本朝当初来抚定万国时,明愍帝已经为国难殉身,李自成又猖狂作乱,使中原遭受涂炭,祸害超过水火;世祖章皇帝不劳烦一兵,不损失一箭,天下却感恩拥戴,像赤子依靠父母一样纷纷归顺。与汤武当年曾是夏、殷的诸侯,临事时仍不能避免兵戈相比,本朝更是名正言顺,神武而不嗜杀。

弥天重犯得闻此义,始如坠深渊,而痛哭追悔,万死莫及。嗣后蒙大人仰遵皇上高厚深恩,一路抚惜到京。而弥天重犯自长沙以抵京师,沿途目之所见,尽是圣世隆景,耳之所闻,莫非圣德仁声。且当身亲被,又有几多破格恩典,而一到京师出之囹圄,居以广厦,给食赐衣。弥天重犯生长山陬,不知圣天子忧切民瘼,曲谅民难,哀矜民隐,竟及于极恶重囚,万死莫赦之徒,直至如此。弥天重犯虽同草木无知,顽石无灵,亦当翻然感化。故在当时岳钟琪幸而怒斥,得免乱贼之名,万一误见听从,不惟弥天重犯为万世乱贼之罪魁,而岳钟琪亦不免为万世乱贼之巨恶了。岳钟琪之守正,固益显其为圣世之良臣,而弥天重犯到此尚有何别义可以借口?只痛恨谣言之害人,遂至陷身于大恶而莫解,然犹幸到今,尚得接天语下诘,省悟以翻身,纵不敢望苟免幸生,得为圣世之民。然得闻大义而知前此之非,是即为圣世之鬼,亦所甘心矣。至若奉岳钟琪为君,而己为其臣子,在弥天重犯初无此心,其称彼远祖为皇祖者,乃是见得礼经,自诸侯以下,概有皇考皇伯父之号,故欲用三代以上称呼而妄耳。盖当时止做旁人献义,未即输身归顺,总之大义既错,罪在恶极,一路皆错,尚有何是处可言。惟千万叩首感激隆恩盛德,自伤欲为圣世之民,而不可得。至于臣事本朝,乃天经地义之当然,又曷尝自即于匪类乎。七、明朝亡于李自成之后,清兵的确是明臣请来除寇治乱的,是救亿万生灵于水火之中的仁义之师啊!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明亡之恨”等语。前明之亡国,亡于流寇李自成之手,与我朝毫无干涉。自有明之季,政教不修,纲纪废弛,内则盗贼纷起,李自成等扰乱残虐,沦陷京师,外则边警时闻,各处蒙古外藩,皆为劲敌。是蹂躏中国,消耗明之元气,非独本朝也。况我太祖创业以来,并无取明之天下之心。太宗皇帝曾勒兵入关徇地,直到山东临清,周视京城,纵猎南苑,数日乃归。明朝并不能一矢加遗。彼时若欲取明之天下,岂不易如反掌?盖我祖宗列圣惟冀息兵安民,解仇释忿。屡欲与明朝和好,而明之君臣总置之不问。迨李自成已陷北京,明愍帝殉国而死,明祚已绝,明位已移,始请兵我朝,来除寇乱。太宗皇帝命将兴师,兵至山海关,一战而胜。李自成二十万之众,望风逃窜,席卷长驱,是以我世祖皇帝君临万邦,廓清群寇,救亿万臣民于水火之中,为明朝报仇雪耻,是我朝深有德于前明,显然著明可白万世者也。我朝得国较之汤武征诛,更为名正言顺,何明亡之有恨乎?以李自成之横行中原,所过残破,明朝糜饷百万,曾不能少抗其锋。贼兵一至城下,长驱直入,李自成唾手得明之天下。是明之兵力,万万不如流寇甚明。当李自成既陷京师之后,其志方张,精锐之锋未尝少挫,更增明之叛臣降卒以助其势。而我朝兵威甫及,如摧枯拉朽,只经山海关一战,流贼即亡魂夺魄,奔逃溃败。由是而论,我朝之兵力声势,与明何啻相悬云壤乎?设若取明之天下,已早取矣,何待流贼之摧残乎?惟以仁义为心,不肯代有其国。本朝之光明正大若此,今你怀叛逆之心,若在明朝,即是流寇李自成。而乃以明亡致恨为词,曾不反心自问乎?你还有何说?曾静供:这个源头,弥天重犯从前全然不知,盖因失父太早,独居山僻穷陋者,已数十余年左右。附近不惟无史册可以借观稽考,而乡党邻里,并无知事老成传闻,但知本朝代明而有天下,初不知有明之天下,早已失之于流寇之手。直至旧冬,闻大人之说后,又得仰读圣谕,乃知本朝全是以仁义而兴,直驾千古莫媲,其弘功伟绩之在当世。不惟明之君臣感其恩,戴其力,即在当时之草木,亦莫不被德而蒙惠。盖有明之季,上下怠慢,政教全然荡废不举,纲纪颓然倒坠不整,内则任宦官把持国政,外则听诸藩剥削民力,荒淫纵恣,无礼无学,遂致民不聊生,奔入贼党,四起为敌。在外官兵望风而靡,所以贼得长驱,直抵京师。当此之时,生民流离困苦,残杀惨掠,直不啻如水火之告急。

译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听到这些道理,才如同坠入深渊一般痛哭追悔,即使万死也来不及了。后来又蒙大人仰遵皇上高厚深恩,一路安抚爱惜我押解到京。我从长沙抵达京师,沿途所见全都是圣明时代的盛景,耳中所听无不是圣上的德行和仁声;而且我亲身受到的破格恩典也有很多,一到京师便被释放出监狱,安排住进宽敞的房屋,供给饮食,赏赐衣服。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生长在偏远山乡,不知道圣天子忧虑百姓疾苦、曲意体谅百姓困难、怜悯百姓隐情,竟然连极恶的重囚、万死不可赦的人也能施恩到这种地步。我虽然像草木一样无知、顽石一样没有灵性,也应该彻底受到感化。所以当初岳钟琪幸而愤怒斥责我,使他免于成为叛贼的名义;万一他误信我的话而听从,不但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会成为万世叛贼的罪魁,岳钟琪也免不了成为万世叛贼中的大恶人。岳钟琪坚守正道,当然更加显明他是圣明时代的良臣;而我到了今天,还有什么别的大义可以拿来辩解呢?只恨谣言害人,使我陷入大恶而无法解脱;但仍幸而到了今天,还能接到圣上的诘问,因而醒悟并重新做人。即使不敢指望苟且免死、侥幸生还而成为圣明时代的百姓,但能够听闻大义并知道从前的错误,即使做圣明时代的鬼,我也心甘情愿。至于奉岳钟琪为君、自己做他的臣子,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起初根本没有这样的心思;我称他的远祖为皇祖,是因为看到《礼经》中说,自诸侯以下,大都可以有皇考、皇伯父之类的称号,所以妄想采用三代以前的称呼罢了。当时只是替旁人进献意见,并没有立即献身归顺。总之,大义既然错了,罪过已经极其严重,一路都错了,还有什么正确之处可说呢?我只有千万次叩首,感激皇上隆盛的恩典和伟大的德行;我自己悲伤地想做圣明时代的百姓,却已经不可能了。至于臣事本朝,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当然之事,我什么时候又把自己归附于匪类了呢?七、明朝灭亡在李自成之后,清兵确实是明朝臣子请来除掉贼寇、治理乱局的,是把亿万生灵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的仁义之师啊!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对明朝灭亡怀有遗恨”等话。前明亡国,是亡在流寇李自成手中,与我朝毫无关系。自从有明朝末年,政治教化不修,纲常法纪废弛;对内盗贼纷纷兴起,李自成等扰乱残虐,攻陷京师;对外边境警报不断,各处蒙古外藩都是强劲敌人。这些势力蹂躏中原、消耗明朝元气,并不只是本朝造成的。况且自我太祖创业以来,根本没有夺取明朝天下的心思。太宗皇帝曾经率兵入关,巡视攻取土地,直到山东临清;又周览京城,在南苑纵情打猎,过了几天才回去。明朝当时连一支箭也不能射中我军。那时如果想取得明朝天下,岂不是易如反掌?这是因为我朝祖宗列圣只希望停止战争、安定百姓,解除仇恨、消除怨愤。多次想与明朝和好,但明朝君臣总是置之不理。等到李自成已经攻陷北京,明愍帝殉国而死,明朝国运已经断绝,帝位已经转移,这才请求我朝出兵,前来除掉贼寇、平定乱局。太宗皇帝命将出师,军队抵达山海关,一战就取得胜利。李自成的二十万军队望风逃窜,我军席卷而前、长驱直入,因此世祖皇帝君临万邦,扫清群寇,把亿万臣民从水火之中救出,也替明朝报仇雪耻。这说明我朝对前明有深厚恩德,显然明白,足以昭示万世。我朝取得天下,比汤王、武王以征伐诛讨取得天下更加名正言顺,明朝灭亡又有什么可遗恨的呢?李自成横行中原,所到之处残破不堪;明朝耗费百万军饷,却不能稍微抵挡他的锋芒。贼兵一到城下,便长驱直入,李自成伸手就取得了明朝天下。这清楚说明,明朝的兵力远远不如流寇。当李自成攻陷京师后,气势正盛,精锐部队的锋芒从未受到挫折,又增加了明朝叛臣和投降士卒来助长势力。而我朝兵威刚一到达,就像摧枯拉朽一样,只经过山海关一战,流贼便吓得魂飞魄散,奔逃溃败。由此说来,我朝的兵力和声势,与明朝相比何止相差天壤!假如我朝想取得明朝天下,早就取得了,哪里还用等到流贼把它摧残之后呢?只是我朝以仁义为本,不肯取代明朝而据有其国。本朝如此光明正大,而你如今怀有叛逆之心;如果你处在明朝,就是流寇李自成。你却以明朝灭亡为借口说自己遗恨,难道从不反躬自问吗?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曾静供述:这件事的根源,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从前完全不知道。因为很早就失去父亲,独自住在偏僻贫困的山乡,已经有三十多年左右。附近不但没有史册可以借来阅读考察,乡亲邻里也没有通晓世事、阅历老成的人讲述传闻;我只知道本朝取代明朝而拥有天下,却根本不知道明朝的天下早已丧失在流寇手里。直到去年冬天听到大人的话,又得以恭敬阅读圣谕,才知道本朝完全是凭仁义兴起,直可凌驾千古、无可匹敌,其宏大功业和伟大功绩都正在当世。不仅明朝君臣感念本朝的恩德、拥戴本朝的力量,就是当时的草木也无不蒙受恩德和恩惠。明朝末年,上下怠惰,政治教化完全败坏而无人整治,纲纪颓败崩坏而无人修整;对内任由宦官把持国政,对外听凭诸藩剥削民力,荒淫放纵,无礼无学,于是导致百姓无法生活,纷纷投奔贼党,四处起兵为敌。外地官兵望风而溃,所以贼军得以长驱直入,直抵京师。在这个时候,百姓流离困苦,遭受残杀劫掠,实在不亚于水火之灾已经迫在眉睫。

太宗皇帝龙兴东海,政举教修,仁声仁闻,施及薄海内外,并未萌一点取天下之心。曾勒兵入关,纵猎南苑,以期为明解仇释怨,息兵而安民。而明之君臣,竟置之不问,由是振旅东归,当时若有一毫利天下之心,取明直如反掌之易耳。又何待贼陷京城,愍帝身殉国难,明祚已绝,明位已移,请求除寇安乱,而后兴师命将乎?即此一举,较之武王观兵孟津,以冀纣恶之改悔,心事更光明正大,表里无憾。况入关一战而胜,李自成二十万之众流寇,亡魂夺魄,溃散奔逃,扫荡廓清,当时天下之众如出深渊,如睹父母。世祖皇帝由是发政施仁,抚临天下,救亿万生灵之苦于水火之中,而天下之感戴者,不惟在明之君臣雪耻复仇,衔结莫报。而为亿万生灵救死扶生,其大德直与天地同流。由是看来,汤武虽以仁兴,而君臣一伦犹不能脱然无憾。所以当时成汤不免有惭德,武庚不免以殷叛。岂若本朝之有天下得于流贼之手,名正言顺,明臣、汉人皆感激深切,乐为效力致死者乎!弥天重犯从前陷于不知,任臆狂悖,妄引《春秋》以自误,所以有“明亡之恨”等语。到今知之,痛悔流涕,几不欲生,而且蒙恩高厚,更觉无地自容了,复有何说。八、对于孔子的《春秋》大义,岂可以乱臣贼子之心来解释?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春秋》大义,未经先儒讲讨,有明三百年,无一人深悉其故。幸得东海夫子秉持撑柱”等语。孔子成《春秋》,原为君臣父子之大伦,扶植纲常,辨定名分。故曰:“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今曾静以乱臣贼子之心,托《春秋》以为说,与孔子经文判然相背,无怪乎明三百年无一人能解。不但元、明之人,即汉、唐、宋以来之儒,亦无人能解也。惟逆贼吕留良凶悖成性,悍然无忌,与曾静同一乱贼之性,同一乱贼之见,所以其解略同耳。曾静之恶逆大罪,肆诋朕躬,已为自古乱臣贼子所罕见。而吕留良张狂吠,获罪于圣祖,其罪万死莫赎,宜曾静之服膺倾倒,以为千古卓识。可问曾静,吕留良所说《春秋》大义,如何昭然大白于天下?吕留良是域中第一义人,还是域中第一叛逆之人?着他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僻处山谷,离城甚远,左右邻里,无读书士子,良师益友就正,因应试州城,得见吕留良所本朝程墨,及大小题,房书诸评。见其论题理,根本传注,文法规矩先进大家,遂据僻性服膺,妄以为此人是本朝第一等人物,举凡一切言议,皆当以他为宗。其实当时并未曾晓得他的为人行事何如。而中国有论管仲九合一匡处,他人皆以为仁,只在不用兵车,而吕评大意,独谓仁在尊攘。弥天重犯遂类推一部《春秋》也只是尊周攘夷,却不知《论语》所云“攘”者止指楚国而言,谓僭王左衽,不知大伦,不习文教,而春秋所摈,亦指吴楚僭王,非以其地远而摈之也。若以地而论,则陈良不得为豪杰,周子不得承道统,律以《春秋》之义,亦将摈之乎。况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其说载于《孟子》,更大昭著者也。由是看来,在当时吕留良固为背谬之极,而弥天重犯信而宗之,尤为失之千里矣。但吕留良议论弥天重犯所见者止此。其余文字著作,并不曾见过。惟到雍正五年,有学徒张熙,到浙江购书,到吕家传得吕留良题《如此江山图》及《钱墓松歌》诗。彼时闻之,不觉惊异,不敢信以为然,随复得谣言,叠叠惑乱,遂疑他的话是实,且妄悔当身大义之不能早闻。今奉旨将吕留良家藏旧作日记纂一本、诗集一本、日记草本四束、抄本文集四本、散诗稿一束赐看。其中不惟错看《春秋》,罪与弥天重犯同。且竟有讥诋圣祖皇帝处。圣祖皇帝在位六十余年,深仁厚泽,遍及薄海,即弥天重犯生长山僻,犹知感佩,况吕留良身居浙江大地,列名胶痒,食毛践土,亦已数十余年,如何丧心病狂,竟至如此。弥天重犯从前不知,姿以《春秋》之义说,虽出于吕氏,旨实发于孔子,不得不信。今日解出孔子不是如此说,又深知本朝得统之正,全是天与人归,历圣相承,无不道隆德备。而吕留良所云,如此到今,实实见得他是凶悖成性,悍然无忌,张狂吠,得罪圣祖,万死莫赎,诚为盛朝叛逆之罪魁。而弥天重犯山鄙无知,坐昧当身大义,姿信而附和之,万死亦不足以当其罪。今虽深痛无知而误信,切恨吕说之害人。俱嗟无及矣,更有何说。但吕留良之说行世日久,如弥天重犯之为其蛊惑者,谅复不少,今幸得因弥天重犯败露,莫非历圣德隆,皇天笃佑我朝,故水落石出,一至于此,此岂人力之所能与?弥天重犯今虽陷法网,由此而天下之人共知其叛逆,不为彼说所惑,弥天重犯死所甘心矣。九、对于一个臣民来说,到底什么是荣辱生死的大义?

译太宗皇帝在东海兴起,政治得到治理,教化得到修明,仁德的声誉和名望遍及海内外,并没有萌生一丝夺取天下的心思。太宗曾率兵入关,在南苑纵情打猎,希望替明朝解除仇怨,停止战争而安定百姓;可是明朝君臣竟然置之不理,于是太宗整军东归。当时如果有一丝谋取天下的私心,取得明朝天下就像反掌一样容易,又何必等到贼军攻陷京城、明愍帝为国难殉身、明朝国运断绝、帝位转移之后,等明朝请求除寇安乱,才出兵命将呢?仅这一行动,比武王在孟津阅兵、希望纣王改过悔悟更加光明正大,内外都无可遗憾。何况入关一战就取得胜利,李自成二十万流寇军队吓得魂飞魄散,溃散奔逃,天下因此被扫荡廓清;当时天下百姓就像走出深渊、看见父母一样。世祖皇帝于是施行政令、推行仁政,抚临天下,把亿万生灵的苦难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天下感恩拥戴的,不只是明朝君臣因雪耻复仇而感激得铭心刻骨、无法报答;更是因为拯救亿万生灵,使他们免于死亡而获得生存,这种大德简直与天地同流。这样看来,成汤、武王虽然凭仁义兴起,但在君臣关系上仍不能完全没有遗憾。所以当时成汤不免有惭愧之德,武庚也不免以殷人的身份反叛。哪里像本朝这样,天下是从流贼手中取得的,名正言顺,明朝臣子和汉人都深切感激,乐意效力至死呢?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从前因为无知,任凭臆想而狂妄悖逆,妄自引用《春秋》来误导自己,所以说出“对明朝灭亡的遗恨”等话。如今明白了,痛悔流泪,几乎不想活下去;而且蒙受皇上高厚恩典,更加无地自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八、对于孔子的《春秋》大义,难道可以用乱臣贼子的心思来解释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春秋》的大义,没有经过前代儒者讲解研讨;有明三百年,没有一个人深刻了解其中的道理。幸而得到东海夫子吕留良主持、维护和支撑”等话。孔子编成《春秋》,原本是为了阐明君臣父子的大伦,扶植纲常,辨明确定名分。所以说:“孔子编成《春秋》,乱臣贼子就会感到恐惧。” 如今曾静却用乱臣贼子的心思,借托《春秋》来立说,与孔子的经文截然相反,难怪明朝三百年没有一个人能够解释。不要说元、明两代的人,就是汉、唐、宋以来的儒者,也没有人能够解释。只有逆贼吕留良天性凶悖,蛮横无所顾忌,和曾静同样具有乱贼的本性、同样持有乱贼的见解,所以解释大略相同。曾静作恶叛逆、犯下大罪,放肆诋毁朕躬,已经是自古以来乱臣贼子中罕见的;而吕留良张狂吠叫,获罪于圣祖皇帝,罪过万死也不能赎清,难怪曾静会对他心悦诚服、倾倒崇拜,把他的见解当作千古卓绝的认识。可以问曾静:吕留良所说的《春秋》大义,怎样才能向天下昭然大白?吕留良究竟是天下第一义士,还是天下第一叛逆之人?让他据实供述。曾静供述: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偏居山谷,离城很远,四周邻里没有读书的士子,也没有良师益友可以请教求正。因为到州城参加考试,才看到吕留良评选本朝程墨以及大小题、房书等文章的评语。见他论说题意,根本依据经传注疏,文章法度规矩又胜过前代大家,于是我依据自己的偏僻性情,盲目信服他,妄自认为这个人是本朝第一等人物,一切言论议论都应当以他为宗旨。其实当时并不知道他的为人行事究竟怎样。中国有评论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的地方,别人都认为这是仁,只是因为他没有动用战车;而吕留良评说的大意,却独自认为仁在于尊奉周王、排斥夷狄。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便由此类推,认为整部《春秋》也只是在尊周攘夷,却不知道《论语》中所说的“攘”只指楚国而言,是说楚国僭越称王、衣着左衽、不懂君臣大伦、不学习礼乐文教;《春秋》所排斥的,也只是吴、楚僭越称王,并不是因为它们地处偏远才排斥它们。如果按照地域来论,那么陈良就不能算豪杰,周子也不能承继道统;按照《春秋》的义理来衡量,难道也要排斥他们吗?况且舜是东夷人,文王是西夷人,这种说法记载在《孟子》中,更是十分明确。由此看来,当时吕留良固然悖谬到了极点,而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却相信并尊奉他,错误更是相差千里。不过,吕留良的议论,我所见到的只有这些;他其他的文字著作,我并没有看过。直到雍正五年,有个学生张熙到浙江买书,从吕家得到吕留良题写的《如此江山图》和《钱墓松歌》诗。当时我听说后,不禁惊异,不敢相信是真的;随后又听到一再流传的谣言,受到层层迷惑扰乱,于是怀疑那些话是真的,并且妄自悔恨自己没能早日听闻所谓的大义。如今奉旨获准观看吕留良家中收藏的旧作:日记编纂本一本、诗集一本、日记草本四束、抄本文集四本、散诗稿一束。其中不但错误解释《春秋》,罪过与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相同,而且竟然还有讥讽诋毁圣祖皇帝的地方。圣祖皇帝在位六十多年,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四海;连我这个生长在偏僻山乡的人都知道感戴敬佩,何况吕留良身居浙江大地,列名于胶痒,享受本朝俸禄、践履本朝土地,也已经有几十年,怎么竟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从前不知道,便借用《春秋》的义理来立说;虽然出自吕氏,但认为宗旨实际发源于孔子,所以不得不相信。今天经过解释,才知道孔子并不是这样说的;又深知本朝取得正统完全正当,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的结果,历代圣君相承,没有一个不是道德隆盛、德行完备。吕留良所说的这些话,如今看来,确实表明他凶悖成性、蛮横无忌、张狂吠叫,得罪圣祖皇帝,万死也不能赎清,实在是盛朝叛逆的罪魁。而我这个山野鄙陋、无知无识的人,坐失当身应守的大义,盲目信从并附和他,万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过。如今虽然深深痛恨自己的无知和误信,也切齿痛恨吕氏言论害人,但都已经后悔莫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是吕留良的言论流传世间已久,像我这样被他蛊惑的人,想来不会少。如今幸而由于我的罪行败露,使真相大白,这难道不是历代圣君德行隆盛、皇天坚定保佑本朝的结果吗?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呢?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如今虽然陷入法网,却因此使天下人共同知道我的叛逆,不再被他的言论迷惑,我即使死了也心甘情愿。九、对一个臣民来说,究竟什么是关乎荣辱、生死而不可改变的大义?

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可荣可辱,可生可死,而此义必不可失坠”等语。今钦差审问之时,曾静缮写亲供全然改变,求哀乞怜,备极称颂。在曾静将以为荣乎,将以为辱乎?又未知曾静之心,此时愿生乎,抑愿死乎?其争持大义者何在?着他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向谓荣辱死生大义必不可失,只因错解《春秋》,错听谣言耳。其实弥天重犯原是皇上的赤子,非有历世功爵在先明难忘,素怀背叛不臣之心。今日发觉被执,只为谣言蛊惑,错解经义遂至狂悖若此。即在旧年狂悖蒙心之中,此心自问毫无别为,皆是从知识闻见上差错起。到今日解出经义,毫不相干,知得谣传是蜚语诋诬。弥天重犯是蝼蚁小民,实是心悦诚服,到此惟有痛哭流涕,自恨当身大义,自悔不能为顺则之民,其乞哀求怜,正是弥天重犯今日当身之正义,但恐求乞之诚不至不能赎补当前之罪,虽蒙皇恩浩荡,自计于法无可生耳。至若颂德称功,亦弥天重犯为臣民之分,所宜然,尚得似前日之陷于不知,而姿自诋诬,惟所虑者,识浅学陋,不能仰测龙德中正之备,而颂与称有不能至,以是死难瞑目也。盖君之尊同天,亲同父,民之称天,子之颂父岂得为过,况五伦从天而下,极之昆虫草木,皆有而君臣一伦,尤为五伦之首。弥天重犯从前错听流言,错解经义,所以陷身禽兽,自咎虽生犹死,今既晓得本朝龙兴,不同寻常万万,又亲被圣德,高厚从古所无,此时虽死犹生,虽辱亦荣了。十、那些狂肆毁谤皇帝的谣言传语到底从何而来?问曾静:旨意问你,书内云“生当今日,遭逢今世,无志于当世之利禄以自污”等语。曾静果无志当世,则宜早为高尚,何以应试入学,身列青衿,及考居五等,然后愤懑穷居,肆为狂放?尚得云无志利禄乎?又书内“与一二同志,闭门空山,养鸡种瓜”等语。观曾静书内,见闻甚多,援据甚广,若闭门空山之中,蜚语讹言,何因入耳?是曾静同志之人,必非一二数也。着据实供吐,若供出何人传说,则曾静是误听传闻,罪尚可恕,不可以身犯大逆之罪,遂拼一死以含糊了事,甘为众人容隐。皇上恩旨,着你据实供吐,你须将书内所云若者得自何人,若者传自何处,逐一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书内千错万错,无一字著实者,总因错听谣言,误解经义,所以酿成大恶,到今日不可疏解。今圣德光洁,毫无瑕玷,而皇恩浩荡,不可名言。以弥天重犯如是之大罪大犯,尚如是优容宽待,另置幽闲清旷之地,且敕部给食赐衣,此诚千古未有奇典,尧舜所不到之殊恩。即此一事,弥天重犯粉身碎骨,亦不能仰酬皇恩于万一。此时此际,若果晓得造言首犯,方欲寝食其皮肉,又岂敢容隐他人奸回,以负皇恩?所以当日在长沙,大人审问再三,不敢说者,实为胸中不晓得个实在源头上造言的人。而传言的人,又实实是个忠厚守法,不惟不肯造言,并不肯乱言的人。且自计罪大咎深,自料必不能生,虽蒙大人屡宣皇上智虑神奇,聪明天纵,事事非常,法所得定,亦非常情所得拟。弥天重犯的死生,断非事前所得决然。在弥天重犯当身自计,万难自信,可以侥幸于不死,与其临死而又牵累他人,不如自家一死之安为稍愈。今感皇恩如此高厚,且奉旨意询问,思量自家一死何足轻重,即死亦要说明白自家的心事。赤子冒触父母,虽当父母盛怒之下,亦要向前号泣,说个明白,况今日旨意煌煌,得许弥天重犯直吐其人乎。此在自家分上计合,该要供出人来。因思水流毕竟有源即流,或可以寻源,胸中记出有两个偶尔传言的人,一是安仁县生员姓何名立忠,曾说他听闻有个茶陵州人姓陈字帝锡,传说朝中有人上议皇上多条,其大者如此如此。又永兴县十八都有个医生,姓陈字象侯,也说他在一处人家行医,听得人说茶陵州有个堪舆姓陈字帝锡,口传有个本章,谏议皇上如此不好,那上本的臣子姓岳名钟琪。弥天重犯听得二人之话符同,遂渐疑此为实事,其实源头造言的人,不知就是那陈帝锡,抑陈帝锡上手还递传有人否。且陈帝锡弥天重犯从未会面,不知其人形貌何如,即帝锡两字,也不知是此两字否,问何立忠便知。听闻比人会堪舆,前两年在安仁县起学官,何立忠是安仁县的秀才,或者知得他的名字。其实今日仰惟皇上如天如地,何可毁谤。天经云隔,何伤于天,反因云隔,而转见天之高;地经穿凿,何损于地,反因穿凿,而转见地之厚。今皇上之行,如日月经天,虽湖山万里,莫不共见共闻。弥天重犯幸今亦如盲,得视复见天地日月了。十一、这“山崩川竭”的传言到底是何等之事?

译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可以把它看作荣耀,也可以把它看作耻辱;可以求生,也可以求死,但这个大义一定不能失掉”等话。如今钦差审问时,曾静亲自书写的供词完全改变了态度,哀求怜悯,极力称颂。曾静将这看作荣耀,还是看作耻辱?又不知道曾静此时愿意求生,还是愿意求死?你所坚持的大义在哪里?让他据实供述。曾静供述: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从前说荣辱生死的大义绝不能丧失,只是因为错误解释《春秋》、错误听信谣言罢了。其实我原本是皇上的赤子,并不是先世有功勋爵位、对明朝难以忘怀,也不是一向怀有背叛君上、不奉朝廷的心。如今查明并被捕,只是因为受到谣言蛊惑、错误解释经义,才狂悖到这种地步。即使在去年狂悖之念蒙蔽心灵的时候,扪心自问也没有别的企图,全都是从知识和见闻方面发生了错误。到了今天,明白经义与那些事毫不相干,也知道所传谣言都是虚妄诋毁。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只是蝼蚁般的小民,实在心悦诚服;到了今天,只有痛哭流泪,悔恨自己没有守住本身应守的大义,后悔自己不能成为顺从君上的百姓。我哀求怜悯,正是我今天本身应有的正义;只是恐怕自己求情的诚意不够,不能赎补眼前的罪过,即使蒙受皇恩浩荡,按我自己的估计,在法律上也没有生还的可能。至于称颂皇上的德行功业,也是我作为臣民的本分,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不能再像前日那样因为无知而妄自诋毁。现在我所担心的,是自己见识浅薄、学问鄙陋,不能仰测皇上的龙德中正、完备无缺,因而称颂得不够周全,这会使我死也不能闭眼。君主的尊贵与上天相同,亲近与父亲相同;百姓称颂上天,儿子赞颂父亲,怎么能算过错呢?何况五伦都是从上天赋予人间的,即使昆虫草木也各有其伦,而君臣这一伦尤其是五伦之首。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从前错误听信流言、错误解释经义,所以使自己陷入禽兽般的境地;自己责怪自己,虽活着也如同死去。如今既然明白本朝的兴起极不寻常,又亲身受到圣上深厚高大的恩德,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这时即使死了也如同获得新生,即使受辱也是荣耀。十、那些狂妄放肆、毁谤皇帝的谣言和传闻,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问曾静:旨意问你,你书中说“生在今天,遭逢这样的时代,却无意于当世的利禄来玷污自己”等话。曾静如果无意于当世利禄,就应该早早做一个高尚之士,为什么还要参加考试、入学,身列青衿,直到考试只列第五等,之后才愤懑地困居一隅,放肆狂放?还能够说自己无意于利禄吗?你的书中又说“和一两个志同道合的人,闭门住在空山,养鸡种瓜”等话。看你的书,见闻很多,援引根据很广;如果你闭门居住在空山之中,那些蜚语讹言是怎么传入耳中的?可见与你志同道合的人一定不止一两个。让你据实供出:如果供出是谁传说的,那么你就是误听传闻,罪过还有可能得到宽恕;不能因为自己犯下大逆之罪,就拼着一死含糊过去,甘愿替众人隐瞒。皇上的恩旨命你据实供出,你必须把书中所说的哪些话从什么人那里得到、哪些话从什么地方传来,逐一据实供述。曾静供述: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书中千错万错,没有一个字是确实的;总是因为错误听信谣言、误解经义,所以酿成大恶,到了今天已经无法解脱。如今圣上的德行光明纯洁,没有丝毫瑕疵,皇恩又浩荡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以我这样大的罪行和重罪,皇上尚且如此优容宽待,把我另行安置在幽静闲适、清旷宽敞的地方,还命令有关衙门供给饮食、赏赐衣服,这确实是千古未有的奇异恩典,是尧舜也没有施行过的特殊恩惠。仅凭这一件事,我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恩于万一。此时此刻,如果我确实知道造谣的首犯,正想寝食不忘地剥食他的皮肉,又怎么敢包庇其他奸邪之人,来辜负皇恩呢?所以当日在长沙,大人再三审问,我不敢说,是因为心里确实不知道最初造谣的人是谁。而传话的人,确实是一个忠厚守法的人,不但不肯造谣,也不肯胡乱传话。并且我自己估计罪大过深,料想必定不能活命;虽然蒙大人屡次宣示皇上智慧谋虑神奇、聪明出于天性,事情应当怎样依法判定,不是一般人的情理所能推测的,但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的死生,确实不是事先能够断定的。按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自己的估计,万难相信自己能够侥幸不死;与其临死时又牵连别人,不如自己一死,心里还稍微安稳一些。如今感激皇恩这样高厚,又奉旨接受询问,我想自己一死算不了什么,即使死了,也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说明白。赤子冒犯父母,即使正处在父母盛怒之下,也要上前哭诉,把事情说明白,何况今天圣旨明确宣示,又允许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直说出那个人呢?从我自己的本分考虑,确实应该供出人来。于是想到水流毕竟有源头,或许可以顺流寻找源头;我记得有两个人偶然传过这些话:一是安仁县生员,姓何名立忠。他曾说,听说有个茶陵州人,姓陈,字帝锡,传说朝中有人上奏议论皇上多条罪状,其中最大的就是如此如此。另一个是永兴县十八都的医生,姓陈,字象侯。他也说,自己在一户人家行医时,听人说茶陵州有个堪舆先生,姓陈,字帝锡,口头传说有一篇奏章,劝谏皇上有这样那样的不好;上这篇奏章的臣子姓岳,名钟琪。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听到两个人的话相互符合,便渐渐怀疑这是真事。其实最初造谣的人,不知道是不是陈帝锡,还是陈帝锡上面另有传话给他的人。况且我从未见过陈帝锡,不知道他的相貌如何,甚至“帝锡”二字是不是这两个字也不知道,问何立忠便可知晓。听说这个人会看风水,前两年曾在安仁县建造学官;何立忠是安仁县的秀才,或许知道他的名字。其实如今仰望皇上,皇上如同天地一样,怎么可以毁谤呢?天上的经纬即使被云遮隔,对天有什么损伤?反而因为云层遮隔,更显出天空的高远;大地即使被挖掘穿凿,对大地有什么损害?反而因为穿凿,更显出大地的厚重。如今皇上的作为如同日月运行在天上,即使湖山相隔万里,也没有人看不见、听不到。幸而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如今也像盲人重新获得视力一样,又看见天地日月了。十一、所谓“山崩川竭”的传言,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问曾静:旨意问你在湖南供称“山崩川竭,是传闻泰山崩四十里,至于川并未竭,因笔头不谨,弄文致诬”等语。这泰山崩四十里之说,影响全无,你将传说笔之于书,已极悖逆了,况川竭之事,并无传说,而遂连类。并及这“山崩川竭”,是何等之事,竟可以笔头播弄得么?乃仅以“不谨”二字,轻忽戏玩之词掩饰此罪,如何使得呢?但所闻必有所自,你须据实供出。曾静供:“山崩”之说,虽有传闻,弥天重犯今日万死,记想个人不出。“川竭”之误,弥天重犯今日实实该死。盖寻常说话,犹庸言之谨,一涉不实,不惟于道理有碍。于心不能无愧,抑且当面受人诃责不小。此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如何可以轻易掠过,且以庶人小民之贱,而上议国家事体,即有实据,犹不免出位冒干之罪,况既复妄,虚中更虚。即此一项,已足粉骨莫偿了。而前供犹仅以“笔头不谨”,盖过是身陷于罪,而竟不自知其罪之大小轻重矣,今日省悟,万死何辞。十二、“五星聚,黄河清”的瑞祥征兆到底是什么因缘?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以大事看来,五星聚,黄河清,某当此时如何死得。天不欲开治则止,天欲开治,某当此机会,毕竟也算里面一个,求人于吴楚东南之隅,舍某其谁?等语。从古治乱之数,必上有桀纣之君,下有生世涂炭之祸,方可谓之大乱。曾静以我朝为夷狄,为匪类,然必为君者实有昏德,纪纲法度,一切废弛,方为否极之时。以今日海宇承平,万民乐业,以朝廷政事而论,虽不敢谓为至治之世,然苟有人心之识者,断无有诬为乱极。当治之时也。且自开辟以来,未有如曾静禽兽不如之人,而以“五星聚,黄河清”为“舍我其谁”。又云“当此机会”,所谓机会者,何所指?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许多该死该剐的话,今日反复省悟,也有个病根。盖缘自幼以来,讲解经书,讲到《孟子》“滕文公问为国”章说,那井田法制,心中觉得快活,私地暗想,以为今日该行。由是屡去问人,却无一人说今日行得。心下听着人说行不得,甚不快活。后看见吕留良此章书文评语,竟以为行得,且说治天下必要井田封建,井田封建复了,然后方可望得治平。遂不觉赏心合意,从此遂深信吕留良的话。且执着这个死法子,放肚里。因而看轻汉、唐、宋、明之治,大不及三代,妄以为井田不复,贫富不均,其余言治,皆非至道,乃猥不自量,敢以经济抱负,超越寻常。自许一闻“五星聚,黄河清”,遂疑此必是文明开始的机会,既遇文明开治的机会,必行井田复三代,欲行井田复三代,在当身自计,竭其驽骀,亦足备一时犬马之用,因而有舍我其谁之语。即所谓当此机会者,亦是望上之人用我,故曰求人于吴楚东南之隅,非是说弥天重犯当此机会,另生个别见也。只因谣言见闻,遂深疑皇躬主德未纯,所以狂悖,而有是举。及昨自湖南一路以抵京师,所历过之地数千里,无不家给人足,薄海内外,无不化行俗,美道德,政教修举,详明较三代之井田学校,更因时损益,已精益精,正礼明乐备之极,天开文明之盛,当此如是之道隆德至,治著功成。我皇上犹求治之念孜孜不遑,不肯一时一刻少懈。伏读谕旨,尚曰:不敢谓为至治之世。德隆心下,圣不自圣,一至于此,此所以无人感孚,瑞呈详见,“五星聚,黄河清”者,正为皇上道德纯全,超越千古,本朝治教休明,迈盛三代,大圣人兴起在位应也。况井田疆界,自秦以来,已荡废二千余年,封洫沟渠,皆不可考。而今日承平日久,平原旷土,各成旧业,以理势论之,迹必不可行。且天下人文蔚起,不知有几千几万贤良,才智深于治体,精于治法者,用之不尽,而弥天重犯山鄙无知,禽兽不如,乃谓“舍我其谁”,其不自量,一至如此,狂妄之罪,万死何逃。十三、被曾静奉以为师的吕留良到底是何许人也?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近世晚村夫子学问足,本领济,大有为得”。又“生非其时,在今日似恰逢其会”等语。这吕留良自以其先世为前明之仪宾,不忘故国,而在本朝应试诸生,以天盖楼选刻时文,将本朝制科内名人之墨卷文稿刊板求利,致富不赀,乃包藏祸心,肆行无忌。实一反复无赖、卑污狂悖、叛逆之人,天地覆载所不容。今你乃奉为师法,心悦诚服,以为孔孟复生。你所谓吕留良之学问本领,从何处见得?吕留良之大有为,从何处知道?是你与吕留良必曾会晤,亲承指授,而信敬畏服,一至于此。且云“今日恰逢其会”,又是何解?可从实供来。

译问曾静:旨意问你,你在湖南供称“山崩川竭,是听说泰山崩塌影响四十里;至于河川并没有枯竭,只是下笔不谨慎,写文章时造成了诬蔑”等话。这种泰山崩塌影响四十里的说法,完全没有根据;你把传闻写进书里,已经极其悖逆,何况“川竭”这件事根本没有传闻,你却把它类推连带写上。还有,这“山崩川竭”究竟是怎样严重的事情,难道可以任凭笔头随意播弄吗?你只用“不谨慎”两个字这种轻率戏弄的话来掩饰罪过,怎么可以呢?但你所听到的事情必定有来源,必须据实供出。曾静供述:“山崩”的说法虽然确有传闻,但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今天即使万死,也想不起具体是谁说的。“川竭”这一错误,我今天确实该死。平常说话,尚且要谨慎地说平常之言;一旦涉及不实,不但在道理上说不通,心里也不能没有惭愧,而且当面还会受到别人严厉斥责。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怎么可以轻易带过?何况我以庶人小民的卑贱身份,上议国家政事,即使有真实根据,也免不了越位冒犯、干预政事的罪过,何况所说本已荒诞虚妄,虚假之中又加虚假。仅这一项罪过,就足以让我粉身碎骨也无法偿还。可是我先前的供词还只用‘下笔不谨慎’来搪塞过去,说明我已经身陷罪中,却竟不知道罪过的大小轻重。今天醒悟过来,即使万死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十二、“五星聚,黄河清”的祥瑞征兆,究竟因为什么缘故出现?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写的逆书《知新录》中说:“从大事来看,五星聚集、黄河澄清,我处在这样的时机,怎么会死呢?上天如果不想开启太平之治,那就算了;上天如果想开启太平之治,我正好遇到这个机会,毕竟也算其中一人。要在吴楚东南一隅寻找人才,除了我还有谁呢?”自古以来,治乱兴亡的规律,必定是上面有桀、纣这样的君主,下面有使一代人遭受涂炭的灾祸,才能称为大乱。曾静把我朝看作夷狄、匪类,但必须是做君主的确实昏庸失德,纲纪法度一切废弛,才是坏到了极点的时候。如今海内承平,万民乐业;从朝廷政事来说,虽然不敢说已经是天下大治的时代,但只要还有人心、能辨识事理的人,绝不可能诬称这是乱到了极点、正值大治之时。况且自天地开辟以来,从没有像曾静这样禽兽不如的人,竟以“五星聚,黄河清”为“除了我还有谁”。他又说“正当这个机会”,所谓机会,究竟指什么?据实供述。曾静供述: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说了许多该死该剐的话,今天反复反省,发现也有一个根本病因。大概是因为从小讲解经书,讲到《孟子》“滕文公问为国”一章时,谈到井田制度,我心里觉得痛快,私下暗想,认为今天就应该实行。于是我多次去问别人,却没有一个人说今天能够实行。我听到别人说不能实行,心里很不痛快。后来看到吕留良对这一章的文章和评语,竟以为井田制可以实行,还说治理天下必须实行井田、封建;恢复井田和封建以后,才可以希望达到太平治理。我于是觉得非常合意,从此深信吕留良的话,并且执着于这个死板的办法,牢牢记在心里。因此轻视汉、唐、宋、明的治理,认为远远不如三代;妄自认为井田制不恢复、贫富不均,其他关于治理的说法都不是最高的道理,于是竟不自量力,胆敢以自己的经世济民抱负自许,认为超过常人。我一听到“五星聚,黄河清”,便猜疑这一定是文明开始的机会;既然遇到文明兴起、天下开治的机会,就一定要实行井田,恢复三代制度。想要实行井田、恢复三代制度,按我自己估计,即使竭尽驽钝之才,也足以充当一时的犬马之劳,因此便说出“除了我还有谁”这样的话。所谓“正当这个机会”,也只是希望上面的人任用我,所以才说要在吴楚东南一隅寻找人才,并不是说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遇到机会后,另有独特见解。只是因为听到谣言、见闻错误,便深深怀疑皇上的圣德不纯,所以狂妄悖逆而采取了这样的行动。等到昨天从湖南一路抵达京师,经过数千里地方,无不家家给足、人人富足;四海内外无不受到教化,风俗美善,道德兴盛,政治教化得到修治和推行;详细明备的程度,比三代的井田、学校还因时制宜有所损益,已经精益求精,正是礼制明备、乐教完备的极盛状态,是上天开启文明盛世的表现。在这样道德隆盛、功业成就、治理显著的时候,我皇上仍然孜孜不倦地追求治理,不肯有一时一刻稍微懈怠。我恭敬阅读谕旨,皇上还说:‘不敢说已经是天下大治的时代。’德行如此隆盛,内心如此圣明,却仍不自称圣明,竟达到这种地步。这正是天下无人不感动信服、祥瑞不断显现的原因。“五星聚,黄河清”,正是因为皇上的道德纯全,超越千古;本朝政治教化美善清明,超过三代的盛世,是大圣人兴起并在位时所应有的征兆。况且井田的疆界,自秦以来已经废弃两千多年,封土、沟洫、沟渠都无从考察。如今承平日久,平原旷地各自形成旧有产业;按照事理和形势判断,旧迹必定无法实行。况且天下人才兴盛,不知道有几千几万贤良之士,他们有的深通治国之体,有的精通治国之法,任用也任用不尽;而我这个罪大弥天的重犯生长在山野,愚昧无知,禽兽不如,竟然说“除了我还有谁”。我不自量力竟到了这种地步,狂妄的罪过万死也难以逃脱。十三、被曾静奉为老师的吕留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写的逆书《知新录》中说“近世晚村夫子的学问充足,本领足以济世,大有作为”等话;又说“生不逢时,在今天似乎正好遇到机会”等话。这个吕留良自称他的先世是前明的仪宾,忘不了旧国;却在本朝应试成为诸生,又借天盖楼选刻时文,把本朝制科中名人的墨卷文稿刻板出版以谋利,因而获得了不可估量的财富。他其实是一个反复无常的无赖、卑污狂悖的叛逆之人,是天地所不能容忍的人。如今你竟奉他为师,奉其学说为法,心悦诚服地认为他如同孔子、孟子再生。你所说吕留良的学问和本领,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你所说吕留良“大有作为”,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这说明你一定曾经和吕留良会面,亲自接受他的指授,所以信奉敬畏到这种地步。况且你说“今天正好遇到机会”,又该怎样解释?可以从实供述。

曾静供:圣人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又曰:“不知人则是非邪正莫能辨。”弥天重犯今日狂悖,一路错到底者,总因自家僻处山谷,眼孔小,见闻隘,胸次鄙陋,错认人故也。如这些话都是自家没识见讨人底里不着,遂妄意心悦诚服,奉以为师,不惟以为师,且以他为一世的豪杰。其实当时何曾晓得他的行径大有不好处。不过就语句言话上,见得与自家僻性相投合,遂不觉好之深。好之深,遂不觉信之笃。当时所谓学问本领者,妄意指他的说理明,论文精。谓他大有为者,期他得用,可行井田,复三代,从前谬妄信得他是如此。今日蒙圣恩开导点化,始晓得他的行事为人,到处不是。不特他当身大义背谬而已。从此回想,向日之信听他者,何啻陈相之悦许行,痛悔何及?至若谓亲承指授,实实没有。他生在浙江,弥天重犯生在湖南,近广东界,相去有数千里,且弥天重犯是康熙十八年生,吕留良是康熙二十一年死,弥天重犯只有四岁,实未曾与他会晤。至于“恰逢其会”等语,是弥天重犯胸中先有他一段看轻后世之心,又有他一段错解《春秋》之意,加以元年匪类之说在耳,而又适值永兴县那两年大雨,数月不断,遂以为世道有不好处。此全是山僻无知的识见。直到旧岁奉拿到长沙,今岁又由长沙到京城,见得年丰时和化行俗美,太平有道,普天薄海皆然。方知圣人在位,政教修举,礼乐明备,直盛千古。从前满肚疑团,始得一洗落实。而吕留良之欺世盗名,大逆不道,蛊惑人心,为覆载难容处,弥天重犯亦了然明白矣。奉旨讯问曾静口供二十四条一、曾静等人各处行走,纠合叛逆之人的缘由如何?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敬卿、景叔西游,似亦不轻。那年二月初二日五星朕珠,日月合璧。某等七月初即有是行。天上这个朕兆不应则已,若应此事,必落于我辈之手。纵不能成于我手,亦必是我家眷属敬卿、景叔之手”等语。敬卿是张熙,所谓景叔又是何人?据你前次供云:“胸中原无确见,但传闻讹言,妄生疑惑,因而遣徒上书”等语。今据书中所云,是年七月,即有是行。是你于雍正三年已令张熙等各处行走,纠合叛逆之人,至六年方于岳钟琪处上书。你平日自命以为上应联珠合璧之祥,且云:此事必落于我辈之手,则是久蓄异谋,处心积虑要叛逆。你将三年七月以后差张熙等在何处行走,纠合何人,并所谓眷属,共有多少?景叔是何姓名,他又行住何处?逐一据实供来。曾静供:西游的话,是雍正三年事,当时并有别意。因弥天重犯所住的地最狭僻,在山谷中,左右方圆十余里,尽是耕户山农,并没有个读书识字的人相接。弥天重犯的父亲在日,曾尝有个迁居的志,而不能得遂。复因近来人多田贵,家事单寒,转移不得。后得学徒张熙、廖易在门往来,居宿安顿不得。而张熙、廖易家事亦贫寒,因见这些去四川的传来,以为四川田贱,乃与张熙、廖易商量,思欲去四川寻采个安静的所在,以为搬家安耕之计。且与张熙、廖易同往,并可以遂其读书之志。于是打叠去四川之行。于七月二十五日起身。搭船到长沙上岸,因到长沙城中走一回。盖弥天重犯从未出门,只因考试到过郴州,余并未曾走动。不意到长沙竟看见有一告示,上有“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话。彼时大喜,以为有好世界来,毕竟会复井田封建,复井田封建,毕竟要用人,到那会用人时,我辈的行藏就不可得知。且既有井田则到处可以安身,又何必搬家带属,走四川做甚?于是去四川志遂灰了,就要转身来。那时并没有一点别样志向,惟有心中打量,要来京城上书献策,再三不决者,苦为匪类一篇说话在胸中狐疑,乃转身到长沙岳麓山一看。由是往湘潭一路回来,并没有会着别样人物,说一句异话,到九月初三日归家。唯回来有两年,见得这两年的收成不好,接年水荒,米贵,谷贵,百姓艰难,逃荒避水的多,乃翻疑此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兆,恐另有别应,加以传闻日密,皆与前匪类之说相印证,于是狂悖有是话。盖此话是雍正五年冬说的,乃追忆雍正三年事,一前一后,前面的志向,与后面所见大不相贴。其实并没有到别处,并未曾会半个人。所谓西游者亦是因去四川西蜀取名。景叔即今在案解到之廖易。所谓眷属,即指张熙、廖易言。

译曾静供称:圣人说:“不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又说:“不了解别人,就无法辨别是非邪正。”我这个罪大恶极的重犯今天之所以狂悖,一错到底,根本原因是自己偏居山谷,眼界狭小,见闻浅陋,胸襟鄙俗,错误地看待了人。这些话全都是因为自己没有见识,不能探究别人的真实情况,于是妄自认为他值得心悦诚服地奉为老师;不只是把他当作老师,而且把他看成一世的豪杰。其实当时哪里知道他的品行有很大的不好之处?不过是在语言文字上,觉得与自己的偏执性情相投合,于是不知不觉地非常喜欢他;喜欢得深了,便不知不觉地深信他。当时所谓他的学问本领,我妄自认为是说理明白、文章精深;说他大有作为,是希望他得到任用,可以实行井田制,恢复三代制度。从前我荒谬地相信他就是这样的人。今天承蒙圣上的恩典开导点化,才开始明白他的行事为人处处都不对。不只是他本人在大义上背谬而已。这样回想起来,从前听信他的话,哪里只是像陈相喜爱许行那样?如今痛悔也来不及了。至于说我曾亲自承受他的指点传授,确实没有这回事。他生在浙江,我这个罪大恶极的重犯生在湖南,靠近广东边界,相隔有数千里;而且我生于康熙十八年,吕留良死于康熙二十一年,我当时只有四岁,确实从未同他见过面。至于“恰逢其会”等话,是因为我心里原先就有一段轻视后世的想法,又错误理解了《春秋》的意思,加上耳中听到“元年匪类”的说法,恰好又遇到永兴县那两年大雨,连续几个月不停,于是便认为世道有不好的地方。这完全是山野偏僻之处无知的见识。直到旧年被逮捕押送到长沙,今年又从长沙来到京城,看到年成丰收、时令和顺、教化施行、风俗美善,天下太平而治理有道,普天之下、四海之内都是如此,才知道圣人在位,政教修明,礼乐完备,实在是盛美超过千古。从前满腹的疑团,才得以彻底洗清、落实明白。而吕留良欺世盗名、大逆不道、蛊惑人心、为天地所不能容的罪行,我这个重犯也完全明白了。奉圣旨审讯曾静的口供二十四条。一、曾静等人到各处活动、纠集叛逆之人的缘由究竟是什么?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敬卿、景叔向西行去,似乎也不是小事。那年二月初二日五星联珠,日月合璧。我们这些人在七月初就有这次行动。天上的这个征兆如果不应验也就罢了;如果应验此事,必定会落到我们这些人手里。即使不能由我亲手成功,也必定会由我家眷属敬卿、景叔之手完成。”敬卿就是张熙,所谓景叔又是什么人?根据你前次口供说:“心中原本没有确切见解,只是听到讹传妄言,平白产生疑惑,因此派门徒上书。”如今根据书中所说,这年七月就已经有了这次行动。可见你在雍正三年就已经让张熙等人到各处活动,纠集叛逆之人,到雍正六年才向岳钟琪处上书。你平日自以为可以应合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祥瑞,又说此事必定落到我们这些人手里,这就是长期蓄谋,处心积虑想要叛逆。你把雍正三年七月以后派张熙等人在什么地方活动、纠集了什么人,以及所谓家眷,共有多少人,都供出来。景叔姓甚名谁,他又在哪里行止居住?逐一据实供述。” 曾静供称:所谓向西行去,是雍正三年的事,当时另有别的意图。因为我居住的地方极其偏僻,在山谷之中,左右方圆十多里全是耕田的农户和山民,没有一个可以交往的读书识字之人。我父亲在世时,曾经有迁居的打算,却没有实现。后来又因为人口增多、田地昂贵,家境单薄贫寒,无法搬迁。之后我的学生张熙、廖易来我门下往来,但他们也无法安顿住宿。张熙、廖易家境同样贫寒,因听说有人去了四川,传言四川田地便宜,便同他们商量,想去四川寻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作为搬家定居、耕种生活的计划;而且同张熙、廖易一起去,也可以实现他们读书的愿望。于是便筹备前往四川,七月二十五日起身。乘船到长沙上岸后,便到长沙城中走了一趟。我这个重犯从来没有出过门,只因考试到过郴州,其他地方都没有去过。没想到到了长沙,竟然看见一张告示,上面有“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话。当时非常高兴,以为太平美好的时代即将到来,想着最终一定会恢复井田制和封建制度;既然恢复井田、封建,最终一定会任用人才。等到那时任用人才,我这一类人的行藏就不可预知了。既然有了井田制,到处都可以安身,又何必搬家带着家属去四川呢?于是去四川的打算便消退了,准备转身回来。当时一点其他的志向也没有,只是心里盘算着要到京城上书献策。之所以再三犹豫,是因为“匪类”那篇话一直压在心中,使我狐疑不定,于是转身到长沙岳麓山看了一次。从那里沿着湘潭一路回来,没有遇到其他人物,也没有说过一句异端的话,到九月初三日回到家中。只是回来后过了两年,看到这两年的收成不好,接连发生水灾,米价、谷价都很高,百姓生活艰难,逃荒避水的人很多,于是又怀疑五星联珠、日月合璧的征兆,担心它另有应验;再加上传闻越来越多,都同先前“匪类”的说法相互印证,于是才说出那些狂悖的话。这些话是在雍正五年冬天说的,是追忆雍正三年的事情;前后两个时期,前面的志向与后来所见完全不相符合。其实我并没有到别处去,也没有见过任何人。所谓“西游”,只是因去四川而取“西蜀”之名。景叔就是如今在案件中被押解到案的廖易。所谓“眷属”,指的就是张熙、廖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除此之外,并没有别人。总之,弥天重犯狂举的心肝肺腑,一丝一毫,点点滴滴,尽载于《知几录》、《知新录》。此两本书,虽有两个名号,确不是立意著作的书、装点的话。《知新录》乃是仿张横渠先生“心有开明,即便札记”之说。随每日所知所见,不论精粗是非,写放于此,以便自家翻阅。考其所学之得失议论,固未曾斟酌,文法亦未曾修饰,原是随便写出的口语。《知几录》不过写出叮咛张熙的话,明说与他,恐左右人听闻,且虑他未必记得,因写于纸上,到写得多了,遂取个名号,此是暗地递与他的话。今二书俱已搜获,进呈御览矣。弥天重犯当年情事何处掩藏?况皇上圣明天纵,明睿所照,丝毫尽露,并不能掩。且弥天重犯一路感戴皇恩如此高厚,自计虽粉骨碎身,亦莫能仰报万一,到此又何忍隐?二、大清国里考生增多,如何说是文人趋下,无耻奔竞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永兴童生应县试者二千四五百人,应道试者有二千人,何曾是今文风极盛,盖缘风俗日趋日下,无耻的多,所以奔竞成习”等语。从来以人材之众多,征国家培养教育之功。是以《兔》之诗,言化行俗美,贤才众多,未闻以人文日盛为风俗趋下者。且士人求名进取,有志观光,亦其本分当然。今曾静谓为无耻奔竞。试问曾静,伊既以应试为无耻,则自己不该应试,何以从前名列青衿?考试多年,及考居劣等,方不出来应试。曾静自问,为有耻安静之人乎?为无耻奔竞之人乎?着伊自评品。曾静供:这种狂悖说话,大病总坐于看轻举子,所以颠倒悖谬,竟至于此。当年之意,盖谓国家隆重师儒,养育人材,开此科举,以为士子荣进之阶,典至重大。读书均当仰体朝廷之意。亦须看此为至尊至贵之路,必敦行励节,有廉有耻,经义明晓,文理通达,然后从此应试上进,方不负朝廷取士之意。若文理全未通,经义全未解,行谊毫不加修,而唯日以应举应试为荣。岂不是以至重至贵之路,而反为争名夺利之场!所以狂悖,遂有此说。岂知我生之初应试少者,因明末丧乱之后,百姓流离困苦,不得安业读书所致。到后来蒙世祖章皇帝休养生息,圣祖仁皇帝至德流洽,仁渐义摩,所以盛朝人材蔚起,迥不同于先明,是这个缘故。如何当年不省?至于弥天重犯当身自问,从前未睹天日,狂妄丧心,看得一切皆不入眼,到今日得圣化,一洗从前谬妄,因翻思向之所知所行,直与禽兽无异,狗彘不如,更有何人行堪问,只有愧死无地耳。三、著述《格物集》的刘先生,其人其书是什么情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刘先生所著《格物集》,他从子光斗过宁远县任所,带得一个稿本来”等语。这刘先生是何等样人?是何名字?他的从子光斗,于今现在何处?其所著《格物集》是何等样书呢?曾静供:刘先生即今案内解到之刘之珩,从子刘光斗,在湖南岳州府安乡县住。《格物集》是刘之珩所著的,其中专言物理,并没说别样话。书亦不多。因刘之珩原任在永兴县做教谕,弥天重犯做生员时,曾经接见。后于雍正元年刘之珩丁父忧,遂回归岳州府安乡县居丧去了。到服满起复,改补永州府宁远县教谕。有从子刘光斗,自安乡县到宁远县学署看问伯父刘之珩,路从永兴县过,弥天重犯见他带得《格物集》,故写在《知新录》内。前在长沙,这《格物集》已经钦差大人从刘之珩家搜获进呈矣。四、如果皇帝只应孔、孟、程来做,那么汉、唐、宋、元的开国皇帝都是光棍”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皇帝合该是吾学中儒者做,不该把世路上英雄做。周末局变,在位多不知学,尽是世路中英雄,甚者老奸巨猾,即谚所谓‘光棍’也。若论正位,春秋时皇帝该孔子做,战国时皇帝该孟子做,秦以后皇帝该程朱做,明末皇帝该吕子做,今都被豪强占据去了。吾儒最会做皇帝,世路上英雄他那晓得做甚皇帝”等语。孔孟之所以为大圣大贤者,以其明伦立教,正万世之人心,明千古之大义。岂有孔子、孟子要做皇帝之理乎?孔子云:“事君尽礼。”又云:“臣事君以忠。”又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看《乡党》一篇,孔子于君父之前,备极敬畏小心。孟子云:“欲为臣,尽臣道。”又云:“齐人莫如我敬王者。”使孔孟当日得位行道,惟自尽其臣子之常经,岂有以韦布儒生,要自做皇帝之理!

译除此之外没有别人。总之,我这个罪大恶极的重犯当时狂妄举动的内心想法,一丝一毫、点点滴滴,全都记载在《知几录》《知新录》中。这两本书虽然有两个名称,实际上都不是精心立意撰写的书,也不是刻意修饰的话。《知新录》是仿照张横渠先生“心中有所开明,就随即札记下来”的说法,按照每天所知道、所见到的事情,不论精粗、是非,都写在上面,以便自己翻阅。考察其中所学所得的得失和议论,原本没有斟酌,文法也没有修饰,本来就是随意写下的口语。《知几录》不过是写下告诫张熙的话,明白地告诉他,担心被身边的人听见,也考虑到他未必记得,所以写在纸上;写得多了,便取了一个名称。这是暗中递给他看的话。如今两本书都已经搜获,进呈给皇上御览了。我这个重犯当年的事情还藏在哪里呢?何况皇上圣明出于天性,明察睿智所照之处,丝毫都暴露无遗,根本无法掩饰。而且我这个重犯一路上感戴皇恩如此深厚,自己估量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皇恩的万分之一,到今天又怎么忍心隐瞒呢?二、大清国中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增多,怎么能说这是文人日趋下流、无耻奔竞呢?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永兴县参加县试的童生有二千四五百人,参加道试的有二千人,哪里是如今文风极盛?大概是因为风俗一天天堕落,无耻的人多了,所以奔走竞争成了习惯。”自古以来,人才众多正是国家培养教育功效的证明。因此《兔》诗说教化推行、风俗美善、贤才众多,从未听说过人文日益兴盛反而是风俗日趋下流。况且士人求取功名、追求进取,有志于观光求仕,也是他们本分应当做的事。如今曾静却说这是无耻奔竞。请问曾静,既然认为参加考试是无耻之事,那么自己就不该参加考试,为什么从前又名列青衿?参加考试多年,直到考试列入劣等,才不再出来应试。曾静自己说说看,你是有羞耻、安分守静的人,还是无耻奔竞的人?命他自行评定品行。曾静供称:这种狂悖的话,根本的错误在于轻视参加科举的士子,所以颠倒悖谬,竟到了这种地步。当年的意思,是说国家隆重尊崇师儒,培养人才,开设科举,把它作为士子获得荣誉、晋身仕途的阶梯,这是极其重大的典制。读书人都应当体察朝廷的用意,也必须把这看作最尊贵的道路;一定要敦厚践行、砥砺节操,有廉耻之心,通晓经义,明白文理,然后从这条路参加考试、求取进身,才不辜负朝廷选拔人才的本意。如果文理完全不通,经义完全不懂,品行一点也不修养,却每天只把参加科举考试当作荣耀,岂不是把最重要、最尊贵的道路反而变成争夺名利的场所吗?我因此狂悖,才说出这种话。哪里知道我出生之初参加考试的人少,是因为明末战乱之后,百姓流离困苦,不能安定地从事生产和读书造成的。后来承蒙世祖章皇帝休养生息,圣祖仁皇帝至高的德泽广泛施行,仁德逐渐浸润、义理逐渐熏陶,所以本朝盛世人才兴起,与前明大不相同,正是这个缘故。我当年为什么没有明白呢?至于我这个重犯自己反省,从前没有见过光明,狂妄而丧失理智,看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到了今天受到圣人教化,洗净从前的荒谬妄想,回头想想以前的所知所行,简直同禽兽没有区别,比狗猪还不如,还有什么人的行为值得谈论?只有羞愧至死而无地自容罢了。三、著述《格物集》的刘先生,他本人和这部书究竟是什么情况?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刘先生所著《格物集》,他的侄子光斗经过宁远县任所时,带来了一个稿本。”这个刘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他的侄子光斗如今在哪里?他所著的《格物集》究竟是什么样的书?曾静供称:刘先生就是如今本案中被押解到案的刘之珩;他的侄子刘光斗住在湖南岳州府安乡县。《格物集》是刘之珩所著,专门讲物理,并没有说其他内容,书也不多。刘之珩原任永兴县教谕时,我作为生员曾经拜见过他。后来雍正元年刘之珩因父亲去世服丧,于是回到岳州府安乡县居丧。服丧期满重新起用后,改补为永州府宁远县教谕。他有个侄子刘光斗,从安乡县到宁远县学署探望伯父刘之珩,途中经过永兴县。我见他带着《格物集》,所以把这件事写在《知新录》中。先前在长沙时,这部《格物集》已经被钦差大人从刘之珩家搜获并进呈了。四、如果皇帝只应当由孔子、孟子、程颐、朱熹来做,那么汉、唐、宋、元的开国皇帝都是“光棍”吗?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皇帝理应由我们儒学中的儒者来做,不应由世俗道路上的英雄来做。周朝末年局势发生变化,在位的皇帝大多不懂学问,全是世俗道路上的英雄,更有甚者是老奸巨猾之徒,就是俗话所说的‘光棍’。若论正当居于帝位,春秋时的皇帝应该由孔子做,战国时应该由孟子做,秦以后应该由程朱做,明末应该由吕先生做,如今都被豪强占据了。我们儒者最会做皇帝,世俗道路上的英雄哪里懂得怎样做皇帝。”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大圣大贤,是因为他们明白人伦、建立教化,端正万世人心,阐明千古大义。哪里有孔子、孟子想做皇帝的道理?孔子说:“侍奉君主要完全合乎礼。”又说:“臣子侍奉君主要尽忠。”还说:“君主要像君,臣子要像臣子,父亲要像父亲,儿子要像儿子。”看《乡党》一篇,孔子在君主和父亲面前,恭敬畏惧、谨慎小心到了极点。孟子说:“想做臣子,就要尽到臣子的道义。”又说:“齐国人没有谁像我这样敬重齐王。”假使孔子、孟子当时能够获得职位、推行自己的道,所做的也只是尽到臣子和人子的常道,哪里有身为平民儒生却想自己做皇帝的道理!

若依曾静所说,将乱臣贼子篡夺无君之事,强派在孔孟身上。污蔑圣贤,是何肺肠?且自汉唐以来,圣君哲后,代不乏人。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世祖,或戡定祸乱,或躬致太平,皆天命所归,功德丕著。今乃概目为光棍!况曾静时切明亡之恨,而以周末局变之后,皇帝皆系光棍,则明太祖亦在光棍之列。曾静不但是本朝之叛臣贼子,亦即是明之叛臣贼子。且曾静亦知光棍应得何罪,今以开创之主,皆诋为光棍,则当时佐命冀赞之名臣,皆当治以光棍为从之律矣。又春秋至明,数千年间,曾静所谓合该做皇帝者,只有孔、孟、程、朱、吕留良五人。开辟至今,无此狂怪丧心之论。可问曾静是如何说?曾静供:这狂怪的话,本是说做君的毕竟是聪明天,学问盖世。如前供所说,聪明睿智,仁能育万物,义能正万事,礼能宣万化,智能察万类,信能孚万邦,天下乃得而尊之亲之,奉以为君之意。盖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君以职位言,师以道德言。必道德极天下之至,然后职位居天下之尊。其实君师原是一人做的,君之外,另有一种道德高出天下者为师。所以二帝三王之世,尧、舜、禹、汤、文、武之君,皆是深于道德之至,精于学问之极,当明天下莫得而尚之,所以为君。春秋、战国之局变,有孔孟之道全德备,而世莫能用。在上周家天子,又未闻有道德高出于孔孟者,以唐虞三代极盛之例推之,却似春秋时的大君,合该有孔子之道德,方足以当之;战国时之大君,合该有孟子之仁义,乃足以当之;宋末时的大君合该有程朱的理学,方足以当之。当日之意,不是谓孔、孟必要出来做君,程、朱亦有志于临民。乃是谓君临天下,必有孔、孟之道德仁义,与程、朱之理学精详耳。盖敬君之至,莫如孔、孟,尊君之极,莫如程、朱。孔子事君尽礼,见于《乡党》一篇,后世人臣所少到,且不唯敬而已。推事君之诚,无所不至。为委吏则牛羊茁壮长,为乘田则会计当。举凡当官之职,尽到十分处,不肯一毫苟且者,皆是看得君命重大,所以职不敢旷耳。观孔子,则孟子、程、朱可类推矣。其所谓会做者,谓学问造到极处,成己自可以成物。《大学》讲明德,必及新民;《中庸》致中和,必到位育。盖性分中功用之全,自然贯通到此。所以说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禹为君、稷为相、颜子是个陋巷匹夫,如何做得君相的事,亦是一理相通,修身就可以齐家,齐家就可以治国平天下。四书五经中,无一章不言及治天下的事。天重犯此条狂怪的话,是说出做大君的,原不是别样人可做,乃是聪明睿智而精深于学问道德的,正是看得君至重至大,轻易不得。伏惟今日皇上抚临天下,统一六合,神明天纵,睿智性成。性焉安焉,优入圣域,其实道德之微,无不经历学问之精,无不透过中和并致,方得天地位而万物育,如是岂不是圣人而精于学问,方得尊居天下之上,与尧、舜、禹、汤、文、武千载符合。他若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世祖,或戡定祸乱,或躬致太平,才智虽然有余,学问未免欠缺,故其发于政治,见于事功,未见得浑乎天理之正,而不能保其无一毫人欲之私。其实天下未闻有才德驾出其上,所以得而君之。弥天重犯狂怪之说,本系以英雄比历代诸祖,而以光棍指魏、晋篡窃之主,所云:“周末局变,在位多不知学,尽是世路中英雄。”这三句原指汉、唐、宋、金、元诸祖说。所云甚者老奸巨猾,即谚所谓光棍。这两句乃是指魏、晋诸篡夺者言,因辞不能达意,以致混同不明,一带说了。而光棍两字,亦是楚中俗语,山鄙无知,妄引以比例当时,立言大指原是如此。其实一种狂妄粗率,悍然无忌之罪,实有难容。况其中所举吕留良,尤为无知之极,不惟不识本朝历圣之德与尧、舜、禹、汤无异,竟把狂悖叛逆之吕留良,当孔、孟矣。从前如在云雾中,今得圣谕开导点化,不唯光天睹日,抑且自觉寸磔不足以抵其辜矣。五、你曾静真的是可以担当“天聪明,乾之九五”的大人物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敬卿、景叔语言文字推崇过量,把某看做莫大的人物。心心念念,望世变世革,想某乘运起来复三代。”又云:“仰观三代,天聪明,乾之九五,圣位莫乘。此等语在分上,固不敢当,只是他也不是一时躁率轻妄,信口说大话,抬高师长,确是他心中所见,实实如是”等语。这敬卿、景叔丧心病狂之语言文字,岂人所可当。而云:“不是抬高师长的大话,实实见的如是。”是你自承认担当莫大的人物了。“天聪明,乾位九五”,这话都是你可以承认担当的么?且你如何乘运起来,你须将敢于担当大话的意思,据实一一供出。

译如果按照曾静的说法,把乱臣贼子篡夺君位、使国家无君的事情强加到孔子、孟子身上,这是什么用心?污蔑圣贤,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况且自汉、唐以来,圣明的君主和贤德的后妃历代都不缺少。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元世祖,有的平定祸乱,有的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都是天命归附之人,功德显著。如今竟把他们一概称为“光棍”!何况曾静时时切齿痛恨明朝灭亡,却说周朝末年局势变化以后,皇帝都是“光棍”,那么明太祖也在“光棍”之列。曾静不只是本朝的叛臣贼子,也是明朝的叛臣贼子。况且曾静也知道“光棍”应当获什么罪,如今把开创基业的君主全都诋毁为“光棍”,那么当时辅佐他们建立功业的名臣,也都应当按照“作为光棍同党”的法律治罪了。从春秋到明朝,几千年间,曾静所说理应做皇帝的,只有孔子、孟子、程颐、朱熹、吕留良五个人。自开天辟地以来,从没有这种狂妄怪诞、丧失理智的说法。可问曾静,你究竟是怎么说出这些话的?曾静供称:这些狂妄怪诞的话,本来是说做君主的人终究应当聪明睿智、学问盖世。正如前面供述所说,聪明睿智,仁德能够养育万物,义理能够端正万事,礼能够宣扬万种教化,智慧能够明察万类,诚信能够使万邦信服,这样天下人才尊敬他、亲近他,奉他为君主。大概上天降生百姓,是让他做君主、做老师。君,是从职位上说;师,是从道德上说。一定要道德达到天下最高的境界,然后职位才能处于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实际上,君和师原本可以由同一个人担任;在君主之外,另有一种道德高出天下的人担任老师。因此二帝三王时代,尧、舜、禹、汤、文王、武王这些君主,都是道德极其深厚、学问极其精湛,天下都明白没有人能超过他们,所以才成为君主。春秋、战国局势变动之时,孔子、孟子拥有完备的道德,却没有被世人任用;上面的周天子又没有听说有道德高过孔、孟的人。按照唐虞三代极盛时期的例子推论,似乎春秋时代的大君主应当具备孔子的道德,才足以担当;战国时代的大君主应当具备孟子的仁义,才足以担当;宋末时代的大君主应当具备程朱的理学,才足以担当。当时的意思,并不是说孔子、孟子一定要出来做君主,也不是说程颐、朱熹有意治理百姓,而是说君临天下的人,必须具有孔子、孟子的道德仁义,以及程颐、朱熹精详的理学。因为说到最尊敬君主,没有超过孔子、孟子的;说到最尊崇君主,没有超过程颐、朱熹的。孔子侍奉君主完全合乎礼,见于《乡党》一篇,这是后世臣子很少能做到的;而且不只是尊敬而已,他推行侍奉君主的诚心,没有一处不到极致。他任委吏时,使牛羊肥壮成长;任乘田时,使会计账目准确。凡是做官的职责,他都做到十分周全,不肯有一点苟且,都是因为他认为君主的命令极其重大,所以不敢荒废职守。由孔子来看,孟子、程颐、朱熹也可以类推。他所说的“会做”,是说学问修养达到极致,成就自己就能够成就万物。《大学》讲明明德,必然涉及使民更新;《中庸》讲达到中和,必然达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因为人的天性和本分中的功用完整了,自然会贯通到这里。所以说禹、稷、颜子如果处在彼此的位置上,所作所为都会一样。禹是君主,稷是宰相,颜子只是住在陋巷的平民,怎么能做君主、宰相所做的事?但其中的道理是相通的:修身可以齐家,齐家可以治国平天下。《四书》《五经》中,没有一章不谈治理天下的事情。我这个罪大恶极的重犯所说的这条狂妄怪诞的话,是说能够做大君主的,本来不是其他什么人都能做,而应当是聪明睿智、学问道德精深的人;这正是因为认为君位极其尊贵重大,不能轻易担任。伏望圣上如今统治天下,统一六合,天赋神明、睿智卓绝;天性如此,安然如此,从容进入圣人的境界。道德的精微无不经历过,学问的精深无不透彻领会,达到中和,才能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这样岂不是只有圣人而且精通学问,才有资格尊居天下之上,同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相合于千古吗?至于汉高祖、唐太宗、宋太祖、金太祖、元太祖、元世祖,有的平定祸乱,有的亲自使天下达到太平,才智虽然有余,学问却未免不足;所以他们施行政治、建立功业时,未必完全合乎天理之正,也不能保证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只是天下再没有才能德行超过他们的人,所以人们能够拥立他们为君。我这个重犯所说的狂怪之论,本来是把历代各位祖先同英雄相比,而把“光棍”指魏、晋篡夺帝位的君主。所说“周朝末年局势变动,在位者大多不懂学问,全是世俗道路上的英雄”,就是这个意思。这三句话原本是指汉、唐、宋、金、元各位开国祖先说的。所说“更有甚者是老奸巨猾之徒,就是俗话所说的光棍”,这两句才是指魏、晋那些篡夺者。只是言辞不能充分表达本意,因而混在一起说,显得含混不清。“光棍”两个字也是楚地的俗语,我偏居山野、见识浅薄,妄自引用它来比拟当时的人,立论的大意本来就是这样。其实这表现出一种狂妄粗率、蛮横无忌的罪过,实在难以容忍。何况其中所举的吕留良,更是无知到了极点:不但不认识本朝历代圣主的德行与尧、舜、禹、汤没有差别,竟然把狂悖叛逆的吕留良同孔子、孟子相比。从前我仿佛处在云雾之中,如今得到圣谕开导点化,不只是像见到光明、重见天日,而且自己也觉得即使把我寸寸磔裂,也不足以抵偿我的罪过。五、你曾静真的可以担当“天聪明,乾之九五”所说的那种大人物吗?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敬卿、景叔在语言文字中对我的推崇超过了限度,把我看成极其伟大的人物,心心念念盼望世道变化、朝代更替,想让我乘着时运兴起,恢复三代制度。”又说:“仰观三代,天聪明,乾卦九五,圣人的尊位没有人可以担当。这类话按名分来说,我本来不敢承当;只是他们也不是一时急躁轻率、信口说大话、抬高老师,确实是他们心中所看到的,实实在在就是如此。”敬卿、景叔这种丧心病狂的语言文字,哪里是人所能承当的?你又说“不是抬高老师的大话,而是确实如此看见”,这就是你自己承认可以担当极其伟大的人物了。“天聪明,乾位九五”,这些话都是你能够承认并担当的吗?而且你究竟要怎样乘时运而兴起,必须把你敢于担当这些大话的真实意思,逐一据实供述出来。

曾静供:张熙、廖易,病狂丧心,猥以此等语,推尊弥天重犯,何异弥天重犯盲睛瞎眼,以千古人宗推尊吕留良。虽说话轻重稍有不同,其实皆是一样无知,一样狂妄。揆之于法,不唯万剐莫辞,即问之于心,亦且愧死无地。但当时此话下语未清,大意谓人之知识有浅有深,有大有小,浅不能骤使之深,小不能强扩之大。随所见到,以为大小浅深,如蛙居井底,所见者只井底之地,初不知井之外更有地,遂妄以为天下之地尽在于此,岂知天地间有几多大地宽广,山岳湖海,无穷无尽在。然不到过,亲见过,如何信得过?山鄙无知,何以异是。弥天重犯从前为谣言所惑,亦因生平五十岁人,从未见过满洲,从未见过京师、省城,又未亲目亲耳,晓得皇上道德政教如此经天纬地,所以谣言易惑,直到旧年,捉拿到长沙,见过大人,由是心中遂疑吕留良的说话有不当。复自长沙以抵京城,耳所闻,目所见,与胸中所传闻者,不啻昼夜之相反。及至到京,又身亲皇恩如此之极,心醉圣德如此之至,乃恍然大悟从前之狂悖,该死该剐莫逃,而深信皇上之道隆德盛,直驾千古,而莫敢媲。当时弥天重犯此条,本意说知有大小浅深,必要人见到方信得过,故末后所以敬卿、景叔异日见到,则必不肯说此狂悖之语。至若谓乘运起来,亦是谓如太公之遇文王,伊尹之受汤聘,此即张熙、廖易病狂丧心之意,而言之总之,皆到此处。皇上圣明天纵,天地包容,万万叩首,惟冀哀之怜之矜恤,其无知而已,更有何说分解得。六、“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的道理讲得通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如何以人类中君臣之义,移向人与夷狄大分上用。管仲忘君仇,孔子何故恕之?而反许以仁。盖以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华之与夷乃人与物之分界,为域中第一义。所以圣人许管仲之功。”又云“人与夷狄无君臣之分”等语。君臣为五伦之首,断无有身缺一伦,而可以为人之理。曾静当日以人与夷狄无君臣之分,不知从前以何人为君,且到今还是甘心俯首以君臣之义,移于夷狄分用乎?抑是始终以与夷狄无君臣之分乎?据实供来。曾静供:凡这悖逆狂妄之说,皆是雍正五年冬与雍正六年春写载的。实因见得吕留良论孔子称管仲之仁处,有华夷之分,大过于君臣之伦之说。以致推论到此。其实,弥天重犯平昔并无此说。岂知华夷之分,圣人原不在地上论,若以地论,则舜生于诸冯,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西夷之人也。都不通了。将谓大舜与文王不是人可乎?且更不是圣人可乎?况由舜、文以下,不知更有几多行为师表,道高百世,如周子、张子、陈良者,俱生于四裔之地,犹历历可数指者乎?弥天重犯当年中吕留良之毒深,所以不察其非,而狂悖发论至此。到今日亲被皇上德化之盛,且晓得本朝之得统,全是仁义,天与人归,浑乎天理。且我皇上道隆德盛,亘古所未见,即僻处在东海北海之隅,凡声名所到,犹尊之亲之,而无心不服。矧弥天重犯生居中土,身受抚绥之恩,而现为赤子者乎。故弥天重犯今日之甘心俯首,如七十子之服孔子者,一为本朝得统之正,从古所少;二为皇上道德之大,生民未有其心悦诚服,乃是当身之至情,天地之大义。弥天重犯即是草木无知,到此亦当欣然向荣了,况有血气者,敢不尊亲乎?七、清朝得天下到底是盗窃天位的强盗呢,还是驱逐流寇的主人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夷狄盗窃天位,染污华夏,如强盗劫去家财,复将我主人赶出在外,占踞我家。今家人在外者,探得消息,可以追逐得他”等语。明朝天下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是强盗劫去家财,赶出明之主人者,李自成也。我朝驱逐流寇,应天顺人,而得天下,是乃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也。你等为家人者,既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取家财,而于强盗花费家财之后,转向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指令赔偿可乎?且由曾静之说推之,元之主人为明朝赶出,元人当索取家财于有明;而宋之主人,又为元朝赶出,宋人亦当索取家财于有元。等而类之,自唐以上,至于晋、汉,皆然矣。从古有曾静逆天背理之论否?试问曾静,教他自己细想此段议论,是何如说?

译曾静供称:张熙、廖易疯狂丧失理智,竟用这种话来推尊我这个罪大恶极的重犯,这同我这个重犯盲目无知、把吕留良推尊为千古人宗有什么不同?虽然言语轻重略有差别,实际上都是同样无知、同样狂妄。按照法律,非但即使处以万剐也不应辞罪;即使问自己的良心,也会羞愧至死、无地自容。只是当时这段话说得不清楚,大意是说人的知识有浅有深、有大有小,浅薄的不能一下子变深厚,狭小的不能强行扩充为广大。人按照自己所见,以为大小浅深就只是那样;如同青蛙住在井底,所见只有井底这一小块地方,根本不知道井外还有土地,于是妄自认为天下的土地全都在这里,哪里知道天地之间有多少广阔的大地、山岳、湖海,无穷无尽地存在?但如果没有走过、亲眼见过,怎么能够真正相信呢?山野偏僻之人的无知,与此有什么不同?我这个重犯从前被谣言迷惑,也是因为一生五十年,从未见过满洲,从未见过京师、省城,也未曾亲眼亲耳知道皇上的道德政教竟然如此经天纬地,所以容易被谣言迷惑。直到旧年被逮捕押到长沙,见到大人,由此心中便开始怀疑吕留良的话有所不当。后来又从长沙来到京城,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同心中所听传闻相比,简直如同白天和黑夜相反。到了京城,又亲身受到皇恩如此深厚,内心陶醉于圣德如此深切,于是恍然大悟,才知道从前的狂悖言论罪该万死、万剐难逃,也深信皇上的道德隆盛,直可凌驾千古,无人敢与之相比。当时我这个重犯写这条话,本意是说知识有大小浅深,必须亲眼见到才会相信;所以最后说,敬卿、景叔将来亲眼见到之后,一定不会再说这种狂悖的话。至于所谓“乘时运而兴起”,也是说如同姜太公遇到周文王、伊尹受到商汤聘用一样。这就是张熙、廖易疯狂丧心的意思;总而言之,他们的话都归结到这一点。皇上圣明出于天性,胸怀如天地般宽容,我万万叩首,只希望皇上哀怜、怜悯、体恤我无知的罪过,此外还有什么话能够辩解呢?六、把华夏与夷狄的区别看得高于君臣之间的伦理,这种说法讲得通吗?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怎么能把人类之间君臣的道义,移到人与夷狄的大分别上使用?管仲忘记君主的仇恨,孔子为什么宽恕他,反而称许他有仁德?大概是因为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华夏与夷狄之间是人与非人的界限,是天下第一重要的道理,所以圣人称许管仲的功劳。” 又说“人与夷狄之间没有君臣之分”等话。君臣之伦是五伦之首,绝不可能自身缺少这一伦,却还可以算作人。曾静当时说人与夷狄之间没有君臣之分,却不知道从前把什么人当作君主;而到了今天,你究竟还是甘心低头,把君臣之义移到夷狄的分别上来使用吗?还是始终认为人与夷狄之间没有君臣之分?据实供述。曾静供称:这些悖逆狂妄的话,都是雍正五年冬和雍正六年春写下的。实在是因为看到吕留良论述孔子称许管仲仁德的地方,有“华夷之分远大于君臣之伦”的说法,于是推论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我平日根本没有这种说法。哪里知道华夷之分,圣人本来不是从地域上来论说的?如果从地域来论,那么舜生于诸冯,是东夷之人;周文王生于岐周,是西夷之人;这样一来全都说不通了。难道能说大舜和文王不是人吗?况且难道他们还不是圣人吗?何况从舜、文王以下,不知道还有多少行为足以为人师表、道德高传百世的人,如周敦颐、张载、陈良等,都生在四方偏远之地,这些人不是还可以一个个明确指出来吗?我这个重犯当年中了吕留良毒害太深,所以没有察觉他的错误,狂悖发论到了这种地步。到了今天亲身受到皇上盛大德化,又知道本朝取得正统,全靠仁义,天命与人心共同归附,完全合乎天理。而且我皇上的道德隆盛,是亘古以来从未见过的,即使偏居东海、北海边隅,凡是声名所到之处,人们仍然尊敬他、亲近他,没有一颗心不服从。何况我这个重犯生在中原,亲身受到安抚保护的恩德,如今又是皇上的赤子呢?所以我这个重犯今天甘心低头服从,如同七十弟子服从孔子一样:一是因为本朝取得天下的正统地位,是自古以来少有的;二是因为皇上的道德如此伟大,是百姓从未有过的心悦诚服。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感情,也是天地间最大的正义。即使我这个重犯只是草木般无知,到这里也应当欣然向荣,何况是有血气的人,怎么敢不尊敬亲近皇上呢?七、清朝取得天下,究竟是盗窃上天所授的帝位的强盗,还是驱逐流寇、奉天顺人的正主?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夷狄盗窃上天所授的帝位,玷污华夏,就像强盗抢走我家的财产,又把我这个主人赶到外面,占据我的家。如今家人在外面得到消息,就可以把他追赶出去。”明朝天下是亡在流贼李自成手中,李自成才是抢走家财、赶出明朝主人的强盗。我朝驱逐流寇,顺应天命和人心而取得天下,正是捕治强盗、彰明刑罚、整饬法令的天官。你们这些自称家人的人,既不能追赶李自成、索回家财,却在强盗花费家财之后,反过来指责捕治强盗、彰明刑罚的天官,命令他们赔偿,这合理吗?而且按照曾静的说法推论,元朝的主人被明朝赶走,元人就应当向明朝索取家财;宋朝的主人又被元朝赶走,宋人也应当向元朝索取家财。依此类推,从唐朝以前直到晋、汉,都是如此。自古以来有过像曾静这样违背天理的说法吗?请曾静自己仔细想想这段议论,究竟是什么道理?

曾静供:大义看错,遂总错到底。盖人身之主宰在心,心之所系在知,知上一错,凡发言行事,逆天背理,遂致不可穷诘。此等处总因错认本朝为夷狄,而不知圣人之生,原无分于东西也。且并不知明末之丧乱。生民受李自成残杀之毒,逾于水火。而本朝兴义师以除寇乱,功同天地,到今方知得本朝不唯不同于汉、唐之以智力取天下,而直过商、周之以仁兴,而不免于征诛者。且历圣相承,自有生民以来所未有之盛会。弥天重犯如何诬天诬父,至于此极。由今日看来,本朝当日即实实取明,代明而有天下,亦有德者兴,无德者亡,天理之当然。况有明当年与本朝原为与国,而天下又早已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本朝之来抚中国,又不是以智谋力制中国,而使之服,乃是仁义感动中国,筐篚争迎,而心悦诚服。今弥天重犯误听人言,而反指以为盗窃,将明之取元,元之取宋,宋之取周等,而上之若唐若汉,以及周之代商,商之革夏,无一而不是盗窃,无一不当索回家财矣。其背理逆天之论,自家今日也解说不出。岂止于一处窒碍而已哉。今日细思此段议论,实实无知。其无知也,总因不知本朝龙兴之故,历圣功德之隆,徒为人言蛊惑,遂致狂悖如此,嗟悔无及,更有何说?八、到底是中华之外,四面皆是夷狄”呢,还是天下一家,万物一源”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夷狄盗窃天位,染污华夏,如强盗劫去家财,复将我主人赶出在外,占踞我家。今家人在外者,探得消息,可以追逐得他”等语。明朝天下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是强盗劫去家财,赶出明之主人者,李自成也。我朝驱逐流寇,应天顺人,而得天下,是乃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也。你等为家人者,既不能追逐李自成,索取家财,而于强盗花费家财之后,转向捕治强盗,明罚敕法之天吏,指令赔偿可乎?且由曾静之说推之,元之主人为明朝赶出,元人当索取家财于有明;而宋之主人,又为元朝赶出,宋人亦当索取家财于有元。等而类之,自唐以上,至于晋、汉,皆然矣。从古有曾静逆天背理之论否?试问曾静,教他自己细想此段议论,是何如说?曾静供:大义看错,遂总错到底。盖人身之主宰在心,心之所系在知,知上一错,凡发言行事,逆天背理,遂致不可穷诘。此等处总因错认本朝为夷狄,而不知圣人之生,原无分于东西也。且并不知明末之丧乱。生民受李自成残杀之毒,逾于水火。而本朝兴义师以除寇乱,功同天地,到今方知得本朝不唯不同于汉、唐之以智力取天下,而直过商、周之以仁兴,而不免于征诛者。且历圣相承,自有生民以来所未有之盛会。弥天重犯如何诬天诬父,至于此极。由今日看来,本朝当日即实实取明,代明而有天下,亦有德者兴,无德者亡,天理之当然。况有明当年与本朝原为与国,而天下又早已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本朝之来抚中国,又不是以智谋力制中国,而使之服,乃是仁义感动中国,筐篚争迎,而心悦诚服。今弥天重犯误听人言,而反指以为盗窃,将明之取元,元之取宋,宋之取周等,而上之若唐若汉,以及周之代商,商之革夏,无一而不是盗窃,无一不当索回家财矣。其背理逆天之论,自家今日也解说不出。岂止于一处窒碍而已哉。今日细思此段议论,实实无知。其无知也,总因不知本朝龙兴之故,历圣功德之隆,徒为人言蛊惑,遂致狂悖如此,嗟悔无及,更有何说?九、大清王朝八十多年没有国君吗?臣民也禽兽不如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君臣之义,一日不可无。天下岂有无君之国哉?孟子曰:‘无父无君,是禽兽也。’禽兽亦有君臣,蜂犹如依从。如今八十余年没有君,不得不遍历域中,寻出个聪明睿智人出来做主”等语。

译曾静供称:大义看错了,于是全都错到底。人的身体由心主宰,心所依系的是认识;认识上一旦错了,凡是说话做事都会违背天理,因而发展到无法穷究、无法辩解的地步。这些地方总是因为错误地把本朝当作夷狄,却不知道圣人的出生本来不分东西。又完全不知道明末的战乱,百姓所受李自成残杀的祸害超过水深火热。本朝兴起义师来除掉寇乱,功劳同天地一样;到今天才知道,本朝不仅不同于汉、唐凭智谋武力取得天下,而且直超过商、周以仁德兴起,只是仍然免不了征伐诛讨。况且历代圣主相继而来,这是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局面。我这个重犯怎么竟至于欺骗上天、背叛父亲,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如今看来,本朝当日即使确实攻取明朝、取代明朝拥有天下,也是有德者兴起、无德者灭亡,是天理的当然。何况有明当年原本同本朝是友好之国,而天下又早已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本朝来安抚治理中国,也不是凭智谋武力制服中国、迫使中国服从,而是以仁义感动中国,百姓争相用筐篚迎接,心悦诚服。如今我这个重犯误听他人言语,反而指称本朝是盗窃,那么明朝取代元朝、元朝取代宋朝、宋朝取代周朝,以及更早的唐、汉,还有周取代商、商变革夏,就没有一件不是盗窃,也没有一件不应索回家财了。这种违背天理的悖逆言论,我自己今天也解释不出来,哪里只是有一处说不通而已?今天仔细思考这段议论,确实是无知。我的无知,总是因为不知道本朝兴起的缘故,不知道历代圣主功德的隆盛,只是受到他人言语的蛊惑,才狂悖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后悔叹息也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八、究竟是中华以外四面都是夷狄,还是天下本为一家、万物同出一源?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夷狄盗窃上天所授的帝位,玷污华夏,就像强盗抢走我家的财产,又把我这个主人赶到外面,占据我的家。如今家人在外面得到消息,就可以把他追赶出去。”明朝天下是亡在流贼李自成手中,李自成才是抢走家财、赶出明朝主人的强盗。我朝驱逐流寇,顺应天命和人心而取得天下,正是捕治强盗、彰明刑罚、整饬法令的天官。你们这些自称家人的人,既不能追赶李自成、索回家财,却在强盗花费家财之后,反过来指责捕治强盗、彰明刑罚的天官,命令他们赔偿,这合理吗?而且按照曾静的说法推论,元朝的主人被明朝赶走,元人就应当向明朝索取家财;宋朝的主人又被元朝赶走,宋人也应当向元朝索取家财。依此类推,从唐朝以前直到晋、汉,都是如此。自古以来有过像曾静这样违背天理的说法吗?请曾静自己仔细想想这段议论,究竟是什么道理?曾静供称:大义看错了,于是全都错到底。人的身体由心主宰,心所依系的是认识;认识上一旦错了,凡是说话做事都会违背天理,因而发展到无法穷究、无法辩解的地步。这些地方总是因为错误地把本朝当作夷狄,却不知道圣人的出生本来不分东西。又完全不知道明末的战乱,百姓所受李自成残杀的祸害超过水深火热。本朝兴起义师来除掉寇乱,功劳同天地一样;到今天才知道,本朝不仅不同于汉、唐凭智谋武力取得天下,而且直超过商、周以仁德兴起,只是仍然免不了征伐诛讨。况且历代圣主相继而来,这是自有百姓以来从未有过的盛大局面。我这个重犯怎么竟至于欺骗上天、背叛父亲,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如今看来,本朝当日即使确实攻取明朝、取代明朝拥有天下,也是有德者兴起、无德者灭亡,是天理的当然。何况有明当年原本同本朝是友好之国,而天下又早已亡于流贼李自成之手。本朝来安抚治理中国,也不是凭智谋武力制服中国、迫使中国服从,而是以仁义感动中国,百姓争相用筐篚迎接,心悦诚服。如今我这个重犯误听他人言语,反而指称本朝是盗窃,那么明朝取代元朝、元朝取代宋朝、宋朝取代周朝,以及更早的唐、汉,还有周取代商、商变革夏,就没有一件不是盗窃,也没有一件不应索回家财了。这种违背天理的悖逆言论,我自己今天也解释不出来,哪里只是有一处说不通而已?今天仔细思考这段议论,确实是无知。我的无知,总是因为不知道本朝兴起的缘故,不知道历代圣主功德的隆盛,只是受到他人言语的蛊惑,才狂悖到了如此地步。如今后悔叹息也来不及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九、大清王朝八十多年难道没有国君吗?臣民难道连禽兽都不如吗?问曾静:圣旨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君臣之义一天也不能没有。天下哪里有没有君主的国家?孟子说:‘没有父亲、没有君主,这就是禽兽。’禽兽也有君长,蜜蜂尚且像有依从关系一样。如今八十多年没有君主,不得不走遍天下,寻找一个聪明睿智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传云:“君,天也,天可逃乎?”曾静既知君臣之义不可一日无,本朝君天下八十余年,曾静之祖、父,皆是大清之子民,曾静年纪不过四十余岁,即其逆乱之谋,蓄无君之念,不过四十余年。其四十余年以前,伊祖伊父之心中,有君乎,无君乎?而云:八十余年没有君,是加其祖、父以无君之罪矣。孟子所谓无父无君,是禽兽者。言不知有君有父也。曾静现在食毛践土,而云没有君,且加祖、父之罪,此实孟子所谓无父无君之禽兽。又曾静云:禽兽亦有君长,而云:“八十余年没有君”,是又禽兽不如矣。且孟子之所谓无君者,谓不知有君,而曾静以为没有君,不更诬圣贤之言乎?曾静又云:“不怕利害辛苦,要从遍域中寻出个聪明睿智之人主来”,伊如何寻遍域中,可曾寻得个人来?曾静到今日还是要另寻个聪明睿智之人乎?抑将此寻遍域中之心歇息乎?或其心以夷狄禽兽、元凶巨恶感戴为君乎?着他据实供来。曾静供:无君之说,实非弥天重犯的本意,因吕留良《钱墓松歌》上有云:“其中虽有数十年,天荒地塌非人间。”彼时闻得此说,如坠深谷,语虽为元朝而发,而引例未尝不通于本朝。始而疑,因思弥天重犯世受国恩,祖、父皆列名胶庠,而当身亦现在食毛践土五十年,如何驾阁漏空八十余年没有得君,并不算人间得?反复思索,解此缘故不得。既而言,以为吕留良是大地人宗,他的学问海内通行,毕竟他的说话有所见。弥天重犯僻处山谷,有何知识,如何晓得这种义理,加以谣言叠叠满耳,遂妄以为人在天地间,君臣为五伦之首,今既不见得有君,如何安然自立得住。乃孟浪定志,不辞辛苦,不计利害,思想遍历域中,寻出个聪明睿智,能尽其性的人来做主。所以狂悖,激而有是举。非是当时心下另藏有别样不好意见,而甘为此谋反叛逆,以自取死地。其实此举原是妄为当身大义起见,原是错听人言,不知本朝得统之正,不知皇上道德之隆起见,但所见一错,则无所不错。既身犯大逆之罪,而为禽兽,又诬祖、父以无君之罪,并诬及圣贤立言之旨。种种悖谬,皆因山鄙无知见错来,岂知本朝圣德神功,垂于两间,与天地同大,而皇上道德隆盛,更为亘古所未有。弥天重犯从前妄意所云:寻个聪明睿智,能尽其性,以为当身之主者。当时虽极十分过望,亦梦想不得到这样田地,梦想不到今世有此圣明的君,而今日恭逢盛会,得近圣天子之清光,正与当年孟浪,遍历域中,不辞辛苦,不怕利害,诚恳寻君之始念相合而庆幸。且更出于望外,到此实实欢喜倒地,不惟为一身一家幸,实为天下苍生之大幸,大快事焉。得不极其尊亲爱戴之诚。至若当身从前见错,万死之罪,惟有痛哭自咎自悔而已,更有何说。十、科举制度仅仅是讲名讲利、卑污苟贱而不知耻的方法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科举词章之习,比阳明之害更大更广。阳明之教,虽足以害道,尚依傍道理来;科举之习,公然讲名讲利,卑污苟贱,而不知耻,直把道理一笔勾消,人类尽灭”等语。朝廷用人,所以设立科举者,以科举之人,所习皆四书五经,诵法圣贤之道,讲求圣贤之义理故也。人能读书明理,其造诣底蕴,皆见之于举业文章。是以朝廷设立科举,以期多得读书明理之人,为国家之用。今曾静以科举之为害,直到得把道理一笔勾消,人类尽灭,这是何说?且若不设科举,更有何法可以发明圣人之道理乎?至人之贤愚不一,科举内卑污苟贱之人,原世间所有。惟在朝廷辨别此等卑贱之人,而不用耳。非可废科举之制,而后禁人之卑污苟贱也。况无耻之人,即使不设科举,而别开用人之途,如或乡举里选,或征辟聘荐,或改诗赋策论,则讲名讲利者,又必于别途行其卑污苟贱之事矣。曾静又有何术,可以禁人之讲名讲利,着据伊所见供来。曾静供:朝廷设立科举,以四书五经取士者,盖以修己治人之道尽备于四书五经,欲人童而习之素,讲明其理,理通然后发为文章。而朝廷即以考察其浅深得失,择其优者而升举之。其立法之意,原尽美尽善,无毫发可议。但在下之人,实能仰体朝廷之意者少,蒙昧不知者多。是以积之又久,不免忘其本而徒事其末。以为朝廷取士,取文字,只要文字说得尖隽,即可以中有司之选。初不知文字之上,原有一层义理,当学当讲也。因妄谓文字可以乖巧习得来,于是设立方便法门,拟定程课,日以讲文为事。其讲文也,又只是以临场描摹填凑,袭取割截,及卖弄笔头为计。而圣贤道理,当身行谊,遂置之高阁不论。且人身既有血气,营名图利,乃其常情。况乡人无知者多,能有几个晓得朝廷立法之意,原是要人通经明理,以备国家之用。

译《传》中说:“君主,就是上天;上天可以逃避吗?” 曾静既然知道君臣之义一天也不能没有,那么本朝统治天下已经八十多年,曾静的祖父、父亲都是大清的子民;曾静年纪不过四十多岁,即使他蓄谋叛乱、怀有无君之念,也不过四十多年。在这四十多年以前,他祖父、父亲心中究竟有君主,还是没有君主?你说“八十多年没有君主”,就是把你祖父、父亲也加上没有君主的罪名了。孟子所谓“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是说不知道有父亲、有君主。曾静如今吃着大清的粮食、踏着大清的土地,却说没有君主,还加罪于祖父、父亲,这正是孟子所说的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的禽兽。你又说禽兽也有君长,却说“八十多年没有君主”,这样又连禽兽都不如了。况且孟子所谓“无君”,是指不知道有君主;曾静却把它解释成没有君主,这不是更加诬蔑圣贤的话吗?曾静又说“不怕利害艰苦,也要走遍天下寻找一个聪明睿智的君主”,你怎样走遍天下?可曾找到一个人吗?曾静到了今天,仍然要另行寻找一个聪明睿智的人做君主吗?还是已经停止了这种走遍天下寻找君主的念头?还是说,你心中把夷狄、禽兽、元凶大恶之人感戴奉为君主?命他据实供述。曾静供称:所谓“无君”的说法,实在不是“弥天重犯”本人的本意。因为吕留良《钱墓松歌》中有这样的句子:“其中虽有数十年,天荒地塌非人间。”当时听到这种说法,仿佛坠入深谷。诗句虽然是针对元朝说的,但所举的例子未尝不能通用于本朝。起初我只是疑惑,后来想到,“弥天重犯”世代承受国恩,祖父和父亲都曾列名于胶庠,而自己也已经食清朝的俸禄、践履清朝的土地五十年了,怎么能说长久以来没有君主,因而不算生活在人间呢?反复思考,却无法解释其中的缘故。后来又认为,吕留良是天下士人的宗师,他的学问流传海内,他的话终究有所根据。“弥天重犯”偏居山谷,有什么见识,怎么会懂得这样的道理?加上耳边反复听到各种谣言,于是妄自认为: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君臣关系是五伦之首;如今既然看不出有君主,怎么能够安然自立呢?于是鲁莽地下定决心,不辞辛劳,不计利害,想要走遍天下,找出一个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的人来做君主。所以才狂妄悖逆,受到激发而发动了这件事。并不是当时心中另藏着什么坏念头,甘愿策划这种谋反叛逆之事来使自己走上死路。其实,这次行动原本是妄以为关系到自身的大义,原本是错误听信了别人的话,不知道本朝承受正统的正确性,也不知道皇上的道德是多么崇高;但所见一旦错误,便处处都错了。既然自身犯下大逆之罪,成了禽兽,又诬陷祖父、父亲犯有“无君”之罪,也诬蔑圣贤立言的本意。种种悖谬,全是因为我出身山野、鄙陋无知、见解错误造成的。哪里知道本朝圣德神功高悬于天地之间,与天地同样广大,而皇上的道德隆盛,更是古今从未有过的。“弥天重犯”从前妄想寻找一个聪明睿智、能够充分发挥本性、作为自己君主的人,当时即使极度奢望,也梦想不到会达到这样的境地,更梦想不到当今世上会有这样圣明的君主。如今恭逢盛会,得以接近圣天子的光辉,正与当年我鲁莽地想遍历天下、不辞辛劳、不怕利害、诚心寻找君主的最初念头相合,实在值得庆幸。而且这完全出乎意料,到这里确实高兴得倒在地上;这不只是我一身一家之幸,实在是天下苍生的大幸,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怎么能不竭尽尊敬、亲爱和拥戴的诚意呢?至于我从前自身的错误见解,那是万死之罪,只有痛哭、自责、自悔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十、科举制度难道仅仅是宣讲名利、卑污苟贱而不知羞耻的办法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科举词章的习气,比阳明之学的祸害更大、更广。阳明之教虽然足以危害道,却还借助道理而来;科举的习气公然讲求名利,卑污苟贱而不知羞耻,简直把道理一笔勾销,使人类完全灭绝。”朝廷用人之所以设立科举,是因为科举中取用的人所学习的都是四书五经,诵习并遵循圣贤之道,讲求圣贤的义理。人能够读书明理,他的学问造诣和内在根底,都能在科举文章中表现出来。因此朝廷设立科举,是希望多得到读书明理的人,供国家任用。如今曾静说科举的祸害竟达到把道理一笔勾销、使人类完全灭绝,这是什么话?况且如果不设科举,还有什么办法能够阐明圣人的道理呢?人的贤愚本来各不相同,科举中有卑污苟贱的人,也是世间本来就有的现象。关键在于朝廷辨别这类卑贱之人,不予任用,并不是要先废除科举制度,才能禁止人的卑污苟贱。何况无耻之人,即使不设科举而另行开辟用人途径,比如乡举里选、征辟聘荐,或者改考诗赋、策论,讲求名利的人也一定会在其他途径中做卑污苟贱的事情。曾静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禁止人们讲求名利?着令他根据自己的见解供述上来。曾静供称:朝廷设立科举,以四书五经取士,是因为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道理,在四书五经中已经完备;希望人从童年起就熟习这些经典,讲明其中的道理,通晓义理之后再发为文章。朝廷便通过考察文章中义理的浅深、得失,选取其中优秀者予以升用。这种立法的本意,原本极其完美善良,没有丝毫可以非议的地方。但下面的人真正能够体察并贯彻朝廷本意的很少,蒙昧无知的人很多。因此积久之后,不免忘记根本而只从事末节,以为朝廷取士只是取文章,只要文章写得尖新警策,就可以符合有司的选拔标准,起初根本不知道文章之上原本还有一层应当学习、讲求的义理。于是妄称文章可以靠投机取巧来学成,便设立便于应试的办法,制定学习课程,每天只以讲习文章为事。他们讲文章,也只是盘算着临场摹写、填补拼凑、抄袭截取以及卖弄文笔;至于圣贤的道理和自身应当实行的品行,便全部搁置不问。况且人身上既有血气,经营名声、谋求利益,本来就是常情。何况乡间无知的人很多,能有几个人知道朝廷立法的本意原是要人通晓经书、明白义理,以备国家任用呢?

只谓科场之设,乃是生人取名取利之途。是以一有子弟,未尝不使之读书,问读书何为,则曰取科名、获禄利而已。自少小时,即横这个俗鄙识见,在胸渐长渐大,名利之心日深,而从事于文字。到文字中式得选时,越发营名图利,而毫无忠君爱民,力图报效之心。此弥天重犯在山僻无知,不通世务,妄据蠢见,遂有是把道理一笔勾消之说。其实到今日看来,全不如是。举业何曾无人,几多奇勋伟烈,大半多是举业家做就。且皇上天聪明,无法不精,无弊不彻。即如圣谕,谓无耻之人即使不设科举,而别开用人之途,则讲名讲利者,又必于别途行其卑污苟贱之事。此皆洞彻人情,深悉世务,智能察万变方得见及于此。由是看来大半总要得人,何法无弊,唯得其人而行之,弊斯可免。如今养士之法,平昔总要教官得人,教官之品虽小,而所职之事甚大,必须择道明行修者,专使之教育其子弟。以圣贤中正之道,孝弟忠信之行,聚讲日专,丁宁反复,其或有行谊不修者,则即许责惩。如此三年教成,然后教官具文行优劣之册,申详学政,学政核考其实而高下之,并以其果否验教官之诚伪明暗。是教官劝其行于平日,而不徒以文。学政考其文于一时,而兼察其行,文行交备而真才以得,积弊庶几得减。抑近读圣谕,而知本朝用人,原不专恃科举一途。除科举之外,尚有选孝廉、优生、实学等法,有此诸法,庶几足以尽天下之才,而裕国家之用。便选举亦要得选举之人,方能无弊。若临考,学政独凭教官之荐举,苟教官非人,只取平日与己情文相接、酒食相征逐者,荐之举之,而闭户守正之士,仍终不得有闻,恐亦无补。故在今日国家取士用人之际,固超出千古,然欲历久成化,似当参用程明道所议宋熙宁间取士法,损益斟酌行之,方为更善。弥天重犯山鄙无知,不与人数,感佩皇恩,深重自计,衔结无由,仰承旨问,敢不剖心直供。

译他们只认为科场的设置,是让活人取得名声、谋取利禄的途径。因此家中一有子弟,没有不让他读书的;问为什么读书,就说只是为了取得科名、获得俸禄利益罢了。从年幼时起,这种横在胸中的庸俗鄙陋见识便逐渐滋长,年龄越大,名利之心越深,于是专心从事文章。等到文章中式、被选取之后,更加经营名声、谋求利益,完全没有忠于君主、爱护百姓、竭力图求报效的心。这是“弥天重犯”身处偏僻山野、无知而不通世务,妄自依据愚蠢见解,才说出“把道理一笔勾销”的话。其实到了今天看来,完全不是这样。科举业中何曾没有人才?许多奇功伟业,大半都是从事科举业的人建立的。况且皇上天生聪明睿智,没有什么事理不精通,没有什么弊端不彻底洞察。正如圣谕所说,无耻之人即使不设科举而另开用人途径,讲求名利的人也必定会在其他途径中做卑污苟贱之事。这些都是洞察人情、深知世务、智慧足以考察万般变化,才能看得到的道理。由此看来,大体总要在于得到合适的人;什么办法没有弊端?只有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弊端才可以避免。如今养士的办法,平日总要在教官的选任上得到合适的人。教官的品级虽然不高,但所任职掌的事情非常重大,必须选择明白道理、品行修养的人,专门让他们教育子弟。要用圣贤中正的道理,以及孝悌忠信的行为,集中讲习,专心致志,反复耐心地教导;如果有人品行不修,就允许立即责罚惩戒。这样教育三年完成后,教官再编具学生德行和文章优劣的册籍,申报详送学政;学政核查考核实际情况,评定高下,并根据教育效果来验证教官是否真诚、是否明达。这就是教官平日劝导学生实行德行,而不只是教文章;学政在一时考察文章,同时兼察品行。文章和品行都具备,真正的人才才会出现,长期积累的弊病或许可以减少。近来我恭读圣谕,才知道本朝用人原本不专靠科举这一条途径。科举之外,还有选拔孝廉、优生、实学人才等办法;有这些办法,或许足以尽量搜罗天下人才,充裕国家任用。即使是选举,也要有合适的选举之人,才能没有弊端。若临近考试时,学政只凭教官的推荐选举,而教官不是合适的人,只选取平日同自己有感情往来、酒食交际的人来推荐,却使闭门守正的士人始终不能被发现,恐怕也没有什么补益。所以在今天国家取士用人的时候,本来已经超越千古;但若想使制度长久实行、教化成功,似乎应当参考程明道所议宋朝熙宁年间的取士办法,斟酌其得失加以实行,才会更加完善。“弥天重犯”出身偏僻山野、鄙陋无知,不能与常人相比;感戴皇恩深重,反复思量无从报答。既然承接旨意询问,怎敢不剖开内心直实供述!

十一、你曾静为何尊敬悦服一个行走于市井江湖的吕留良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程子、朱子、吕子,如今人做官一样。程子是世袭荫补出身,朱子是由科甲出来,吕子是市井江湖钻刺打点作来底”等语。你平日推尊吕留良及其崇奉,心悦诚服,如何又说他是市井江湖钻刺的人呢?且如为官,亦未有市井江湖之人,可以钻刺而得的道理。何况,这做圣贤也可以钻刺打点得么?且吕留良系一钻营打点的人,从前曾静如何尊敬悦服之诚,一至于此?今曾静还是尊敬此钻营打点之吕留良乎?抑忿恨此钻营打点之吕留良乎?务将心上实话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以吕留良为市井江湖钻刺打点作用来的者,是个譬喻的话。当时心下见得程明道先生天资纯和,道德粹美,浑然无一毫圭角,令人摹拟得,是天生下来德器就如此纯全,人学他不得。恰似做官的样,他是个荫补世袭官,生下来是他受用的;朱子天资未甚高,生质亦未甚美,然他从持敬致知,循循做法,由下学而直造上达,今日成法俱在,令人可学而至。恰如做官的,由科举正路来,是他辛苦读书读出的,人人可以学得他。若吕留良,观他文字所传,少年本不是正路学人,下学工夫并未拈起,东剽西掠,无事不揽,到中年只以批评文字为事。因批评文字,遂得窥探程朱之奥。所以当时说他是市井江湖钻刺打点来的。盖谓他本无临政治民之学,只是办得闲杂事好,效用有功,朝廷悯其劳,亦把个闲杂的职与他做样。此虽是当时妄意推崇他的话,其实心中天理发见,大是不满足他。可惜当时无人指破他的失处,且并未曾看过他的遗稿残编有许多大逆不道的说话,所以终为他所迷陷。此全是自家识见浅陋,窥他不破,而一时学人文士,多以他为文章宗匠,群然向慕他。所以山鄙无知,被他枉误,竟至于此。今日若不恭逢皇上圣德合天,洞悉致罪之有由,悯念陷罪之无知,弥天重犯之磔尸碎骨,灭门赤族,俱因吕留良之逆凶毒祸之所致也。今日使吕留良而在,弥天重犯当食其肉而寝其皮,岂但忿恨而已。此是心肝上的实话,天鉴在兹,如何欺罔得?十二、春秋战国时期的封土建邦、割据而治真的适合大清国情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封建是圣人治天下之大道,亦即是御戎狄之大法”等语。三代以前,封建之制,原非圣人以为良法美意,万世无弊,而行之也。古者疆域未开,声教未通,各君其国,各子其民。有圣人首出庶物,而群然向化,虽不欲封建,而封建之势已定。是故圣人即因其地而封建之,众建亲贤,以参错其间。此三代以前之制,封建所以公也。后世干戈相寻,礼乐征伐之权下移于诸侯大夫,而乱臣贼子益多,至战国七雄并吞,而生民之祸极矣。其势虽欲封建,而封建之势必不可久。是以秦人乘便因势,混一天下而郡县之。封建之变为郡县者,其势不得不然也。自是以后,遂为定制。岂有去三代二千余年,而可复行封建之理乎?如欲复行封建,则三代以来,帝王苗裔,诸侯遗胄,皆湮失不可复知,而后世之勋臣,孰可以享茅土;后世之懿亲同姓,孰可以保万民。即分疆画界,置为万国,又何从得人而封建之乎?且以塞外蒙古言之,昔者各蒙古自为部落,亦互相战伐,至元太祖之世,而统于一。越有明二百余年,我太祖皇帝神武奋兴,遐迩归诚,而复统于一。我朝幅员广大,中外一家。为千古所莫伦,盖悉惟天时人事积渐使然也。至若封建以御戎狄,则尤为不通之论。曾静僻处东南,距边塞为远,妄意西北、中州各自为守可作藩蔽,为东南诸处假息偷安之计耳。不知前明之时,西北诸边各蒙古皆为劲敌,以天下之全力备御,而所在蹂躏,况以封建诸国,地方仅百余里,兵甲不满万人,遂能支拄门户,遏戎马之南牧乎?西北、中州诸处,既至离析残破,无以自存,则东南之人,虽欲安枕,亦何可得也?此其言至为愚陋无知,迂妄之甚者也。而叛逆之徒,动以封建为说者,盖自知奸恶倾险,不容于乡国,意谓封建行,则此国不可即去之他国,殊不知狂怪逆乱之人,如曾静辈,天地所不容,虽之海外何益?可问曾静,伊言封建之利是此意否?再如,曾静如此叛逆,天下可有容得他的国否?着他一一供来。

译十一、你曾静为什么尊敬并心悦诚服于一个在市井江湖中钻营打点的吕留良呢?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程子、朱子、吕子,就像如今人做官一样。程子是世袭荫补出身,朱子是从科举正途出来,吕子则是从市井江湖中钻营打点出来的。”你平日推崇尊奉吕留良,对他的学说心悦诚服,为什么又说他是市井江湖中钻营的人呢?况且即使做官,也没有市井江湖之人靠钻营打点便能得到官职的道理;何况成为圣贤,难道也能靠钻营打点得到吗?既然吕留良是一个钻营打点的人,那么从前曾静对他的尊敬和心悦诚服为什么会达到这种程度?如今曾静究竟仍然尊敬这个钻营打点的吕留良,还是怨恨这个钻营打点的吕留良?务必把心中真实的话供述上来。曾静供称:所谓把吕留良说成是从市井江湖中钻营打点出来的人,是一个比喻。当时我认为,程明道先生天资纯和,道德精粹完美,浑然没有一点棱角,令人无法摹仿;好像做官的人中,他是靠荫补世袭做官的,生下来就享有这种条件,别人学不来。朱子天资不算很高,先天资质也不很完美,但他从持敬、致知入手,循序渐进地实行功夫,由下学一直达到上达,今天他的成法都还存在,别人可以学习而达到;就像做官的人从科举正途而来,是靠辛苦读书考取的,人人都可以学习。至于吕留良,从他流传下来的文章看,他年轻时本不是按正途求学的人,下学的功夫也没有真正做起,只是东抄西取,什么事情都要插手;到了中年,只以批评文章为事。由于批评文章,才得以窥见程朱学说的奥秘。所以当时说他是从市井江湖中钻营打点出来的。意思是说,他本来没有治理政事、教化百姓的学问,只是擅长办理闲杂事务,办事有功,朝廷怜悯他的劳苦,也就给他安排一个办理闲杂事务的职位作为样子。这虽然是我当时妄自推崇他的话,但实际上内心的天理已经显现出对他极不满意。可惜当时没有人指出他的过失,而且我也没有看过他的遗稿残篇中有许多大逆不道的话,所以最终被他迷惑陷害。这完全是因为我自己的见识浅陋,不能看破他;当时许多求学之人和文士又都把他当作文坛宗师,一同仰慕他。所以我这个山野无知之人被他错误引导,竟到了这种地步。今天如果不是恭逢皇上圣德与天相合,洞悉我获罪的原因,怜悯我因无知而陷罪,那么“弥天重犯”即使被磔裂尸体、碎骨灭门,也都是吕留良逆恶凶毒所造成的祸害。今天假如吕留良还活着,“弥天重犯”一定要吃他的肉、睡他的皮,哪里只是怨恨而已!这都是发自内心深处的实话,天日在上明鉴,怎么敢欺骗隐瞒呢?十二、春秋战国时期分封土地、建立诸侯国、割据而治,真的适合大清的国情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封建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大道,也是抵御戎狄的大法。”三代以前,封建制度原本并不是圣人认为完美的良法善意、万世没有弊端,才加以实行的。古代疆域尚未开发,声教还未通达,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把本国百姓当作子民。有圣人首先出世,万民纷纷归向教化;即使不想实行封建,封建的形势也已经形成。因此圣人便顺着各地的情势实行封建,在各处广建亲属和贤能之国,使它们交错分布其中。这就是三代以前的制度,也是封建之所以公正的原因。后世战争接连不断,礼乐征伐的权力下移到诸侯、大夫手中,乱臣贼子越来越多,到了战国七雄互相吞并,百姓的祸患达到极点。形势即使想实行封建,封建的局面也必定不能长久。因此秦人乘着便利、顺应形势,统一天下,实行郡县制。封建变为郡县,是形势所迫、不得不然。从此以后,郡县便成为固定制度。距离三代已经两千多年,哪里还有重新实行封建的道理?如果想恢复封建,那么三代以来帝王的后裔、诸侯的遗胄都已经湮没无闻,无法再考知;后世的功臣中,又有谁可以享受封土呢?后世同姓的贵亲中,又有谁能够保卫万民?即使划分疆界,设置成万国,又到哪里去找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封建呢?再以塞外蒙古来说,从前各蒙古部落各自为政,也彼此征战;到了元太祖时期,才统一起来。经过明朝二百多年,我太祖皇帝凭借神武奋起,远近归诚,又重新统一起来。我朝疆域广大,中外如同一家,这是千古以来从未有过的格局,实在是天时人事逐渐积累造成的。至于说封建可以抵御戎狄,更是完全说不通的论调。曾静偏居东南,距离边塞很远,妄想西北、中州各自防守,可以充当屏障,为东南各地求得暂时喘息、苟且偷安的办法。却不知道前明时期,西北各边的蒙古都曾是强劲敌人,明朝还要用天下全部力量防备抵御,敌军所到之处仍遭蹂躏;何况封建诸国土地不过百余里,兵甲不满万人,怎么能够支撑门户,阻止戎马南下放牧呢?西北、中州各地一旦分裂残破,无法自存,东南的人即使想安睡,又怎么能够做到?这种说法实在愚陋无知,迂腐妄诞到了极点。至于叛逆之徒动辄以封建为说,大概是自知奸恶险毒,不能容于本国,便以为实行封建后,如果这个国家不能容身,就可以立即逃往别的国家;却不知道像曾静这类狂怪悖乱的人,是天地都不能容的,即使逃到海外又有什么用呢?可以问曾静,他所说封建的好处是不是这个意思?再说,曾静这样叛逆,天下可有能够容纳他的国家吗?着令他一一供述上来。

曾静供:弥天重犯生处穷乡陋谷,胸次极狭,眼界极小,往昔狂妄无知,依稀影响,孟浪自信,以为窥探得管中之天。到今日蒙圣化所被,反思从前五十年发言行事,不惟如此经国大计,毫无当于事理,即寻常日用一言一动,亦不见一毫是处。是前头五十年,今已除落,不算人了。感皇恩浩荡,破格宽宥,做人当自今兹始。是前头的行,原不算人行;前头的话,亦不算人话。只为旨意问及当初立言之意,不敢不说明其实耳。,弥天重犯所云,封建是圣人治天下之大道,亦是御戎狄之大法者,只见得天下之大,一人耳目所及,心思所系,海隅之远,必有遥隔不到之处。而天生人材,有圣有贤,有贤之大者,有贤之小者,类皆有治民之责。以圣统贤,以大统小,错壤以居,事虽分于众贤,政实颁于一人,此古之王者,所以有封建之制。且其中礼乐征伐,虽出自于天子,而抚民之任,治民之责,则永属各国诸侯之长。非若郡县之此去彼来,彼此可以推委,且在任不久,视民常多泛而不亲,即有极意为民,立为法制,然政随人转,新旧交迁,实不免于朝张暮弛之叹。所以妄谓郡县不如封建之好,其实当时何曾穷源究委,晓得自家看错事理,不是如此。直到今日伏读旨意,乃知古圣人之制为封建者,因当时疆域未开,声教未通,各君其国,各子其民,封建之势已定,圣人不过因其地,顺其势,而封建之。初非以为良法美意,万事无弊,而行之也。后世礼乐征伐之权,下移于诸侯大夫,干戈相寻,至战国并吞而封建之势必不可久。秦人所以乘便因势,混一天下,而郡县之。是封建之变为郡县者,势不得不然也。况今日欲复封建,亦实无许多勋旧懿亲,可以保万民,享茅土,又从何得人而封建之乎?且封建之变,为郡县本积渐所至,今既为郡县矣,岂有复为封建之理。而我朝幅员之广,中外一家,亘古未有。实因百年之内,圣德神功,亦亘古未有。所以天与人归,大成一统,无外之盛,是以今日之不可封建者,理也,势也,天命也,民从也。至若弥天重犯谓封建以御戎狄,当日愚陋无知之论,诚如圣鉴,所谓妄意西北、中州各自为守,可作藩蔽,为东南诸处假息偷安之计之说。岂知西北诸边,各蒙古皆为劲敌,当明以天下全力备御,而所在蹂躏,况以封建之地小兵少,而能支拄门户,遏戎马之南牧乎?弥天重犯到此乃得如梦而初觉,深愧从前妄论,极为愚陋无知。而且感服我皇上聪明首出,神睿无微不昭,天下之大,何理不透;古今之远,何义不精;学问精神,卓识超越,虽极帝尧之钦明,大舜之睿哲,不是过也。弥天重犯从前狂怪逆乱,虽蒙圣朝宽宥,稍缓寸磔之死。然自知负罪弥天,无颜得立于世,久为天地所不容,尚有何地何国可以潜处,所不敢自就死地者,恐以蝼蚁之命,负天地浩大之恩,思欲留余息以图报无疆之大德于万一耳。十三、边地民族全是无耻无状的小人,难道没有像尧舜一样的圣人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中国人之诡谲反复无耻无状者,其行习原类夷狄。只是恶亦是人之恶,天经地义,究竟不致扫灭。若是夷狄,他就无许多顾虑了,不管父子之亲,君臣之义,长幼之序,夫妇之别,朋友之信”等语。中国之人既有行习类乎夷狄者,然则夷狄之人,岂无行同圣人者乎?你说中国之人虽恶,究竟天经地义不致扫灭,今你这等逆乱君臣,上下之义荡然无存,且身罹重罪,有衰老之母,而毫不相顾;犯赤族之诛,门无噍类而不恤,殃及子孙,害及朋友,尚得谓之有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伦理乎?曾静将天经地义,尽情扫灭,是禽兽不如之类,亦还有顾虑乎?着曾静回心细想,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此等狂悖的说话,总因生平未到外面走过,并未接见一个外境人,兀坐山谷中,意想中外华夷之分,大约是如此,遂不觉狂悖,写放纸上。直至旧年到长沙,今年奉解来京,一路见得政教美盛,万物得所;复又伏读圣谕诸书,章章经天纬地,句句理精义透,不觉惊魂夺魄。始知天地之大,一理一气,无处不到。而近代之精英尽聚本土,所谓“东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者,今日方实信得。东海之圣人,其心理果与尧舜同世。若中国人物,则久已沦落不堪问。如弥天重犯生圣明之世,而竟不知有圣明之君在上,乃听信谣言逆说,大肆诋毁,虽圣人量同天地,包容群丑怨嗟而不计。然当身实已陷于极恶大罪而莫解。且不惟当身陷罪,君臣上下之伦,荡然无存,而堂有七十岁之老母,而不能顾,犯赤族之诛,门无噍类而弗知恤。

译曾静供称:弥天重犯生在穷乡僻壤,胸襟极其狭窄,眼界极其短浅。过去狂妄无知,只凭模糊的传闻和影影绰绰的印象,鲁莽而自信,以为自己看到了管中所见的那一点天地。到了今天受到圣化教化,回头反省过去五十年说话做事,不仅像这样关系国家的大计完全不合事理,就连日常生活中的一言一行,也看不出有丝毫正确之处。因此,前五十年已经全部抹去,不算是做人了。感念皇恩浩荡,破格宽宥,做人应当从今天开始。前面的行为不算人的行为,前面的话也不算人的话。只是旨意问到了当初立言的本意,我不敢不把真实情形说明。弥天重犯所说“封建是圣人治理天下的大道,也是抵御戎狄的大法”,只是看到天下广大,一个人的耳目所能达到、心思所能顾及的范围有限,即使海角之远,也一定有遥远隔绝而无法到达的地方。而上天所生的人才,有圣人,有贤人;贤人中又有大贤和小贤,大都各有治理百姓的责任。用圣人统摄贤人,用大贤统摄小贤,交错分布居住,事务虽由众多贤人分掌,政令实际上仍由一人颁布;这就是古代王者实行封建制度的原因。而且其中礼乐征伐之事,虽然出自天子,但安抚百姓的任务、治理百姓的责任,却长期归属于各国诸侯的首领,不像郡县制那样这里调走、那里调来,彼此可以推卸责任,而且任职时间不长,看待百姓往往浮泛而不亲近。即使有人极力为百姓着想、制定法制,政令也会随着官员更替而变化,新旧交替,实际上不免有早晨张罗、晚上废弛的感叹。所以我妄自认为郡县不如封建好。其实当时哪里曾经穷究根源、彻底考察结果,知道自己的看法错了,事实并不是这样?直到今天恭敬读到旨意,才知道古代圣人实行封建,是因为当时疆域没有开发,声教没有通达,各自统治自己的国家,各自把本国百姓当作子民,封建的形势已经形成;圣人不过是顺着各地情况、依循既成形势来实行封建,起初并不是认为它是完美的良法善意、万事没有弊端,才实行它。后世礼乐征伐的权力下移到诸侯大夫手中,战争接连不断,到了战国互相吞并,封建的形势必定不能长久。秦人之所以乘机顺势统一天下、实行郡县制,正是因为封建变为郡县乃形势所迫、不得不然。何况今天想恢复封建,实在也没有那么多功臣旧臣和同姓贵亲可以保卫万民、享受封土,又到哪里去找合适的人来实行封建呢?而且封建变为郡县,是长期逐渐积累形成的;如今既然已经实行郡县制,哪里还有重新实行封建的道理?我朝疆域之广大、中外如同一家的盛况,是亘古未有的,实在是因为百年之内圣德神功也亘古未有。因此上天和人民都归附,成就大一统、无外无间的盛盛局面;所以今天不能实行封建,是道理如此、形势如此、天命如此、人民归从如此。至于弥天重犯所说封建可以抵御戎狄,那是当日愚陋无知的论调,确实如圣上所鉴察的那样,就是妄想西北、中州各自防守,作为屏障,为东南各地谋求暂时喘息、苟且偷安的办法。哪里知道西北各边的蒙古都是强敌,明朝当年还要动用天下全部力量防备抵御,敌军所到之处仍遭蹂躏;何况封建之地小、兵力少,哪里能够支撑门户,阻止战马南下放牧?弥天重犯到了这里,才像从梦中刚刚醒来,深深惭愧从前的妄论,实在愚陋无知。而且感佩、折服于我皇上聪明超绝,神明睿智,无微不察;天下这样广大,还有什么道理不能洞彻?古今相隔这样久远,还有什么义理不能精通?学问和精神、卓越的见识都远远超越,即使极尽帝尧的钦明、大舜的睿哲,也不过如此。弥天重犯从前狂妄怪诞、悖逆作乱,虽蒙圣朝宽宥,暂时免于寸磔处死,但自己知道罪大弥天,已经没有脸面立于世上,早已为天地所不容,哪里还有什么地方、什么国家可以藏身?之所以不敢自行走上死路,只是怕凭蝼蚁般的性命辜负天地浩荡的大恩,想留下残余的气息,图谋以万分之一报答无边无际的大德罢了。十三、边地民族全都是无耻无状的小人,难道就没有像尧、舜一样的圣人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中国人中那些诡谲反复、无耻无状的人,他们的行为习惯本来就像夷狄。只是恶也是人的恶,天经地义终究不会被完全扫灭。若是夷狄,他们就没有那么多顾虑,不管父子之亲、君臣之义、长幼之序、夫妇之别、朋友之信。”中国人既然有行为习惯像夷狄的人,那么夷狄之人难道就没有行为像圣人的人吗?你说中国人即使作恶,终究还有天经地义,不至于被完全扫灭;如今你这样悖逆,君臣上下之义荡然无存,而且自身遭受重罪,有衰老的母亲却全不顾念;犯下灭族之诛,家门中没有一个活口也不顾惜,祸及子孙,害及朋友,这还能说是有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的伦理吗?曾静把天经地义完全扫灭,成了连禽兽都不如的人,难道还会有什么顾虑吗?着曾静回心细想,据实供述。曾静供称:我这些狂妄悖逆的话,总是因为平生从未到外面走动过,也从未接触过一个外境之人,只是独自坐在山谷中,凭空想象中原与华夷之间的区别大概就是这样,于是不知不觉狂妄悖逆,把这些话写在纸上。直到去年到了长沙,今年奉命解送来京,沿途所见政教美盛、万物各得其所;又恭敬阅读圣谕等书,篇篇都阐明天地之理,句句都义理精确通透,不觉惊魂夺魄。这才知道天地广大,只有一个道理、一个元气,无处不到。而近代的精英全都聚集在本土,所谓“东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西海有圣人出,此心同,此理同”,今天才真正相信。东海圣人的心性和道理果然与尧舜相同。至于中国的人物,早已沦落到不堪询问的地步。像弥天重犯这样生在圣明时代的人,竟不知道上面有圣明君主,却听信谣言和悖逆之说,大肆诋毁;即使圣人的气量与天地相同,能够包容各种丑恶的怨尤而不计较,但我本人实在已经陷入极恶大罪而无法解脱。不仅我自身陷罪,君臣上下的伦常也荡然无存;家中有七十岁的老母亲,却不能顾念;犯下灭族之诛,家门中没有一个活口,也不知道怜恤。

若非皇上裕天地好生之德,开生民未有之典,将弥天重犯老母幼子宽宥释放,当此炎暑气候,必禁毙狱中,而莫能顾此。弥天重犯万死万剐,粉骨难偿当身之极罪。亦弥天重犯万死万剐,粉骨难报未有之洪恩。回心细想,到此实实天经地义,尽情扫灭,直禽兽不如了。尚得有人气乎?尚得谓之有顾虑乎?尚有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之伦理乎?万死万剐,罪尚何辞。十四、对于夷狄入主中原,难道一定要诛戮讨伐,而不能和睦相处、共图大业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夷狄侵凌中国,在圣人所必诛,而不宥者,只有杀而已矣,砍而已矣。更有何说可以宽解得”等语。曾静今日称功颂德,极口赞扬,可问你还是要杀,还是要砍,还是可以宽解,据实供来。曾静供:今日仔细检点,弥天重犯当身狂悖之举,狂悖之言,该死该剐的罪,尽是吕留良之说所陷。即如此等万剐不足以蔽其辜的说话,原不是从弥天重犯本心上说出来的,实因吕留良批《射不主皮》文,有云“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圣人何故制此不祥之物?盖有所用也”句,推出这个说话,遂信以为实,而有是说。总之,弥天重犯识见浅小,学力不到,受他的著作语言蛊惑最深。所以到今日,当身受他的害更大。今日默自计来,凡旨意摘出所问的话,尽是弥天重犯当初错信吕留良的说话之所致。弥天重犯自己亦解说不出如何,误信至于此极,到今日亲见圣天子道德隆备,与天为一,学问高深,亘古未有,尊之如天,亲之如父,犹不足以惬其爱戴之诚,而万剐不足以蔽其辜的说话,尚敢萌之于心乎?尚忍萌之于心乎?此时此际,惟有稽颡流血,哀恳皇上终始垂怜山野无知,误受蛊惑而已,尚有何说?十五、大逆不道的吕留良真的能和孔子相提并论吗?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开蒙书,叙道统,只该叙到吕子止”等语。曾静以孔子比吕留良,推尊诵法,心悦诚服之至,确是何见?曾静还是只就吕留良之著述文章因而信服,或是别有他故?今又极口痛斥吕留良之奸逆大罪,与前叙道统之意,迥然不侔。未知是真心痛斥吕留良之大逆乎?抑伪为怨恨而始终悦服推尊乎?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从前之所以心服吕留良者,实无他为,因山野僻性,未有见闻。读书只心服三代的治体治法,尽美尽善。遂谓三代君德之大,是个体天;三代立政之本,是个为民。一切政治,皆是推本天心,为民筹画。其教养之大者,则有井田、学校之制,然世儒多以为不可复,唯吕留良的著述文章内以为可复,与僻性相合,遂不觉心悦诚服,推尊他直接孔孟之统者以此,实无他故。是当日之推尊吕留良者,原是为他的著述文词蛊惑之所致。今日明目张胆,极口痛斥吕留良者,实因得见他的遗稿残篇内,有大逆不道之语,甚而至于良心丧尽,天理全无,竟忍于讥诋圣祖。凡为赤子者见之,焉有不切骨痛恨之理。此又弥天重犯今日当身之大义,发乎天理,本于至情,合该如此,到此岂尚有一点伪为怨恨之心乎?在弥天重犯今日之当身大义,固当如是,但若非弥天重犯亲见皇上之圣德、圣治、圣度,如此亘古未有,从前即使见得吕留良之残稿遗篇,亦未必至于如此之极口痛斥也。然使不得见他讥诋圣祖皇帝处,又未得至于极口痛斥,如是之甚也。引弥天重犯心肝中吐出的实语,无一字欺隐。十六、你曾静自命为济世英才,你真的有“宰相之量”,还是心怀异谋,图为不轨呢?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湘湾陈梅鼎,识见气节,乡人中罕见。某为他侄婿,一日某到,他迎接某,吾岳翁出见,乃大声指某曰:‘此诗礼大家,方正君子。’又曰:‘吾老三生平作事,惟择婿一椿,眼力高过天下。’又曰:‘贤婿有济世之德,宰相之量。’又生平极鄙薄当今,屡叹先朝衣冠文物,最喜茶陵陈元章,以为大丈夫奇男子”等语。据此,则曾静平昔以济世自命,心怀异谋,图为不轨已久矣。可问曾静,伊叔岳陈梅鼎与岳丈是何等样人?茶陵陈元章又是何等人?此三个人,如今现在何处?可供来。至若衣冠文物之语,最为谬妄。盖衣冠之制度,自古随地异宜,随时异制,不能强而同之。亦各就其服习,便安者用之耳。其于人之贤否,政治之得失,毫无关涉也。向闻无知愚妄之徒,轻诋本朝衣冠,有云“孔雀翎,马蹄袖,衣冠中禽兽”之语,其说至为鄙陋。

译如果不是皇上具有上承天地、珍爱生命的仁德,开创百姓前所未有的生路,把弥天重犯的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子宽宥释放,在这样的炎热天气里,他们必定会被禁闭而死在狱中,我却无从顾及这一点。弥天重犯即使万死万剐、粉身碎骨,也难以偿还自身所犯的极重罪行;同样即使万死万剐、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前所未有的巨大恩德。回心细想,到这里才确实明白,我已经把天经地义彻底扫灭,简直连禽兽都不如了。还算有人性吗?还能够说自己有顾虑吗?还存在君臣、父子、长幼、夫妇、朋友的伦理吗?万死万剐,也没有什么罪名可以推辞了。十四、对于夷狄侵入并统治中原,难道一定要诛杀讨伐,而不能和睦相处、共同谋求大业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夷狄侵凌中国,是圣人必定要诛杀而不宽宥的;只有杀,只有砍,还有什么话可以宽解呢?”曾静今天大力称颂功德、极口赞扬,可以问你究竟还是要杀、要砍,还是可以宽解?据实供述。曾静供称:今天仔细查点,弥天重犯自身狂妄悖逆的举动和言语,以及该死该剐的罪过,全都是被吕留良的说法陷害的。像这种“万剐也不足以遮蔽其罪”的话,原本不是从弥天重犯内心说出的,实在是因为吕留良批评《射不主皮》一文时说过:“弓箭的锋利可以威慑天下,圣人为什么要制造这种不祥之物?大概是有用途的。”我从这句话推演出那种说法,便信以为真,才说出这样的话。总之,弥天重犯见识浅薄狭小,学力不足,受吕留良著作言语的蛊惑最深。所以到了今天,自身受到他的祸害也最大。如今默默盘算,凡是旨意摘出并询问的话,都是弥天重犯当初错误相信吕留良言论造成的。弥天重犯自己也无法解释,怎么会误信到这种极端地步。到了今天,亲眼见到圣天子道德隆盛完备、与天合一,学问高深、亘古未有;即使把他尊如上天、亲如父亲,也仍不足以满足爱戴的诚意,怎么还敢在心中萌发“万剐也不足以遮蔽其罪”这样的念头?怎么忍心在心中萌发这样的念头?此时此刻,只有叩头叩到流血,哀切恳求皇上始终怜悯我这个山野无知、误受蛊惑的人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十五、大逆不道的吕留良真的能够和孔子相提并论吗?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启蒙书讲述道统,只应当叙述到吕子为止。”曾静把孔子同吕留良相比,对他推崇、诵习、效法,心悦诚服到了极点,这究竟是什么见解?曾静究竟只是因为吕留良的著述文章而信服他,还是另有原因?如今你又极力痛斥吕留良的奸逆大罪,这与前面叙述道统的意思完全不同。究竟是真心痛斥吕留良的大逆,还是假装怨恨,实际上始终仍然心悦诚服、推崇尊奉他?据实供述。曾静供称:弥天重犯从前之所以心服吕留良,实在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我身处山野、性情偏僻,见闻不足。读书时只心服三代的治理体制和治国方法,认为那是尽善尽美的。于是认为三代君主的德行广大,是体合上天;三代施政的根本,是一切为了百姓。各种政治措施,都是推究上天的本心,为百姓筹划安排。至于大的教化和养育措施,则有井田、学校制度;然而世间儒者多认为这些制度不能恢复,只有吕留良的著述文章认为可以恢复,与我的偏僻性情相合,于是不知不觉对他心悦诚服,推尊他直接承接孔孟道统,原因就在这里,实在没有别的缘故。从前推尊吕留良,本来是被他的著述文辞蛊惑所致。今天我明目张胆、极力痛斥吕留良,实在是因为看到了他的遗稿残篇中有大逆不道的话,甚至到了良心丧尽、天理全无的地步,竟然忍心讥诋圣祖。凡是皇上的赤子,见到这些话,哪里有不切齿痛恨的道理?这又是弥天重犯今天自身所认的大义,出于天理,根源在于至情,本来就应当如此;到了今天,难道还会有一点假装怨恨的心吗?按照弥天重犯今天所认的大义,本来就应当这样;但如果不是亲眼见到皇上的圣德、圣治、圣度如此亘古未有,即使从前看见吕留良的残稿遗篇,也未必会这样极力痛斥。但是,如果没有看到他讥诋圣祖皇帝的地方,也不会痛斥得如此厉害。这里引出的都是弥天重犯从心肝中说出的实话,没有一个字欺骗隐瞒。十六、你曾静自命为济世英才,你真的有“宰相之量”,还是心怀异谋、企图图谋不轨呢?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逆书《知新录》中说:“湘湾陈梅鼎,见识和气节是乡人中罕见的。我是他的侄女婿,一天我到他家,他出来迎接我,我的岳父出来相见,于是大声指着我说:‘这是诗礼大家、方正君子。’又说:‘我老三一生所做的事,只有选择女婿这一件事,眼力高过天下人。’又说:‘贤婿有济世之德、宰相之量。’他平生又极其鄙薄当今,多次感叹先朝的衣冠文物,最喜欢茶陵陈元章,认为他是大丈夫、奇男子。”据此看来,曾静平日以济世自命,心怀异谋、企图图谋不轨,已经很久了。可以问曾静:你的叔岳陈梅鼎和岳父是什么样的人?茶陵陈元章又是什么样的人?这三个人如今在哪里?供述上来。至于所谓衣冠文物的话,更是荒谬至极。衣冠制度自古以来随地域而有不同,随时代而有不同,不能强行要求相同;也不过是各自采用穿惯了、穿着方便的服饰罢了。这同人的贤能或不肖、政治的得失完全没有关系。从前听说无知妄悖之徒轻率诋毁本朝衣冠,说什么“孔雀翎,马蹄袖,衣冠中禽兽”,这种说法极其鄙陋。

夫以冠言之,则周有雀弁、鹿弁,汉唐有獬豸冠、貂蝉冠、冠之类,以衣言之,则《尚书》云:“山、龙、华、虫作绘。”汉、唐以来,有羽衣、鹤氅,以及雉头裘、狮蛮带之类,不可胜数。皆取禽兽之名状,以为服饰之光华,岂有自古以来,用此等衣冠之人皆为禽兽可乎?若夫治天下之道,惟在政教之修明,纪纲之备举,从来帝王全盛之时,君明臣良,朝野宁谧,万民安生乐业,不问为何代之衣冠,皆足以为文明之治。如其不然,则桀纣时之衣冠,即禹汤时之衣冠也。岂以衣冠之相似,而遂可以文明不坠,礼乐不废,不至于乱乎?如元代混一之初,衣冠未改,仍其蒙古旧服,而政治清明,天下又安。其后改用中国衣冠,政治不修,遂致祸败。即此可见衣冠之无关于礼乐文明、治乱也。且如故明之末年,衣冠犹是明之衣冠也,而君臣失德,纲纪废弛,寇盗蜂起,生民涂炭。区区衣冠之制,礼乐文明何在世?可能救明代之沦覆乎?我世祖皇帝统一区夏,戡定祸乱,救民于水火之中。圣祖皇帝继天出治,久道化成,海内承平,恩周万类。凡我朝之仁育义正,鸿猷善政,不及往古者何事?岂容以我朝之衣冠而有妄议乎!盖我朝起自东土,诞膺天命,本服我朝之衣冠,来为万国臣民之主。是上天大命集于我朝祖功宗德者,即天心降鉴在于我朝之衣冠,谓可表中州而式万方也。夫衣冠既为天心降鉴之所在,则奕世相传,岂容擅为改易乎!且如曾静以山野穷僻、冥顽无知之人,尚因妄逆之见,心念故明之衣冠,况我朝席祖宗之鸿业,奉列圣之成规,历世相承,已有百余年,岂有舍己而从人,屈尊而就卑,改易衣冠之理乎?又如今之外藩各国,衣冠之制皆多不同,我朝受其职贡,亦不必强易其衣冠也。况我朝一统之盛,抚有万邦,其衣冠安可轻议乎!着并问曾静,屡叹先朝衣冠文物之语,是何意见呢?曾静供:陈梅鼎是安仁县的百姓,于康熙五十二年老死。弥天重犯的岳父名国衡,是陈梅鼎之弟,亦是个百姓,于康熙四十六年病死。其子贫不能自立,于康熙五十七年搬往四川去了。陈梅鼎之子,今不知其在否。陈元章是茶陵州人,不知是士,是民,不在已四十多年矣。陈梅鼎是弥天重犯的岳伯,弥天重犯十七岁娶他的侄女陈国衡之女,十八岁到他家中有是话。弥天重犯之所以记说此话者,亦是因见得吕留良诗“稚子诧衣冠”之句,所以言得此处。这话皆是雍正五年丁未岁,因张熙至浙江,传得吕留良的诗看见,序有此话。其实当年与陈梅鼎说话时,并未有别意。陈梅鼎本是个农家乡人,未曾读书学问,如何晓得别样说话!其所称许弥天重犯为“诗礼大家,方正君子”者,是因见弥天重犯在他家中比常儿厚重敦笃,不佻达耳。许弥天重犯有“济世之德,宰相之量”者,为心多慈爱而量能容受。因弥天重犯原同居有个兄嫂,因夫妻不睦,兄将嫂改嫁到陈梅鼎邻家,陈梅鼎与是妇语言之间,妇称言弥天重犯处待得他好,所以说有宰相之量。妇复说弥天重犯屡劝兄不得嫁妻。陈梅鼎闻得此话,所以说弥天重犯有济世之德。至于陈梅鼎屡叹先朝衣冠文物者,彼时有七十余岁,大抵他服过先朝衣冠来,所以叹其好。喜陈元章以为大丈夫、奇男子者,弥天重犯不知得陈元章的底里,亦不知陈元章是个什么样人,相隔有五百多里。当时只闻得茶陵州有个陈元章,因得罪州官,州官要捉拿处治他,他随聚众围城,几乎起变,当即被捉伏诛。陈梅鼎之所以称他者,大抵是喜他以匹夫而不受制于官长之故。此是陈梅鼎反常异俗狂怪的说话。弥天重犯见得吕留良前诗句,所以记忆到此。至若谓衣冠文物之说,在弥天重犯有何知识定见,能剖决其中道理丝毫不易而有是说,此乃听得这些俗儒鄙陋议论,不察其理,遂妄有是说。今伏读旨意,广大精深,惊天动地,乃知本朝衣冠之制,原是随地异宜,随时异制,全以道为归,初未尝有意立异,亦未尝强以求同。此正所谓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而无私者也。观此则知本朝一切礼乐刑政,经天纬地之制,无一不顺天因地,因物付物,宜乎冠百王而超千古。弥天重犯得闻斯义,不惟当身喜极快极,冰释雾开,且私幸此说一出,竟足以破千古愚陋疑团。因思从前几多误听谣言处,皆是为心中愚暗,窥探义蕴理奥不到之所致。当时若有高明指示,当前妙理精义之所在,心中未有不喜悦诚服者。如今衣冠之说,从前未尝不因人言而心疑,今得旨意如此煌煌指示,虽木石也会动心点头,弥天重犯到此更有何说!只有叩首,叩首,干万叩首!将此段议论记于心,口传于当世,以解陋儒之疑。若得蒙恩宽宥,德教所被,期以数年,当身学问觊有寸进,笔传于万世,以为百王立政之准而已。

译就帽子来说,周代有雀弁、鹿弁,汉、唐有獬豸冠、貂蝉冠之类;就衣服来说,《尚书》说:“山、龙、华虫作绘。”汉、唐以来,又有羽衣、鹤氅,以及雉头裘、狮蛮带之类,数不胜数。它们都取禽兽的名称和形状,用来增添服饰的光彩,难道自古以来穿戴这些衣冠的人就都是禽兽吗?至于治理天下的道理,只在于政治教化修明,纲纪制度完备。历来帝王全盛之时,君主贤明、臣下良善,朝廷内外安宁,百姓安居乐业;不论是哪一代的衣冠,都足以成就文明之治。若不是这样,那么夏桀、商纣时代的衣冠,也和大禹、商汤时代的衣冠一样。难道只因为衣冠相似,就可以使文明不衰、礼乐不废、不至于发生动乱吗?元代统一天下之初,衣冠尚未改变,仍然穿蒙古旧服,但政治清明,天下安定;后来改用中国衣冠,政治却不修明,终于导致祸乱覆败。这就可以看出,衣冠同礼乐文明、天下治乱没有关系。再如明朝末年,衣冠仍然是明朝的衣冠,但君臣失德,纲纪废弛,盗寇蜂起,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区区衣冠制度,对世间的礼乐文明又有什么作用?难道能够挽救明代的覆亡吗?我世祖皇帝统一华夏,平定祸乱,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圣祖皇帝承受天命出而治理天下,长期施行德政,教化成功,海内太平,恩泽遍及万物。凡是我朝仁爱养育百姓、秉持正义、宏伟谋略和善政,有哪一件比不上古代?哪里容得有人因为我朝的衣冠而妄加议论!我朝起于东土,庄严承受天命,本来就穿着我朝的衣冠而来,成为万国臣民的君主。也就是说,上天的大命汇聚于我朝祖宗的功业德行,也降下天意明鉴于我朝衣冠,认为它可以表率中原、规范万方。衣冠既然是上天垂示天意的所在,那么世代相传,哪里容许擅自改变?况且曾静不过是一个身处山野、穷困偏僻、冥顽无知的人,尚且因为妄逆的见解而心中思念故明衣冠;何况我朝承袭祖宗的宏大基业,奉行列圣的既成制度,历代相承已经一百多年,哪里有舍弃自己而跟从别人、降低尊贵而趋就卑下、改变衣冠的道理?又如今天外藩各国的衣冠制度大多不同,我朝接受他们的职贡,也不必强行改变他们的衣冠。何况我朝一统天下的盛况,抚有万邦,衣冠制度怎么可以轻率议论?着令一并问曾静:你多次感叹先朝衣冠文物,究竟是什么意见?曾静供称:陈梅鼎是安仁县的百姓,于康熙五十二年老死。“弥天重犯”的岳父名叫国衡,是陈梅鼎的弟弟,也是百姓,于康熙四十六年病死。他的儿子贫困不能自立,于康熙五十七年搬到四川去了。陈梅鼎的儿子如今不知道还在不在。陈元章是茶陵州人,不知道是士人还是百姓,离开那里已经四十多年了。陈梅鼎是弥天重犯的岳伯;弥天重犯十七岁娶了他的侄女、陈国衡的女儿,十八岁到他家时,陈梅鼎说过这些话。弥天重犯之所以记下这些话,也是因为看到吕留良诗中“稚子诧衣冠”的句子,所以把这件事记在这里。这些话都是雍正五年丁未年,因为张熙到浙江,传来吕留良的诗,我看见诗序中有这件事。其实当年同陈梅鼎说话时,并没有别的用意。陈梅鼎本是农家乡人,没有读书求学,哪里懂得别的说法!他称赞弥天重犯是“诗礼大家、方正君子”,是因为看见弥天重犯在他家中比普通孩子稳重厚道、敦厚诚实,不轻浮放荡罢了。他称许弥天重犯有“济世之德、宰相之量”,是因为认为弥天重犯心地慈爱,气量能够容纳别人。弥天重犯原来同一个兄嫂共同居住;后来兄嫂夫妻不和,哥哥把嫂子改嫁到陈梅鼎家附近。陈梅鼎同这个妇人谈话时,妇人称说弥天重犯平日待她很好,所以陈梅鼎说弥天重犯有宰相的气量。妇人又说,弥天重犯曾多次劝哥哥不要休弃妻子。陈梅鼎听到这些话,所以说弥天重犯有济世之德。至于陈梅鼎多次感叹先朝衣冠文物,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大概是穿过先朝衣冠,所以感叹它好。至于喜欢陈元章、认为他是大丈夫和奇男子,弥天重犯并不知道陈元章的真实情况,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两地相隔五百多里。当时只听说茶陵州有个陈元章,因为得罪州官,州官要捉拿惩治他,他便聚集众人围城,几乎酿成变乱,随即被捕处死。陈梅鼎称许他,大概是喜欢他身为平民却不受官长控制的缘故。这是陈梅鼎反常、异俗、狂怪的说法。弥天重犯看见吕留良先前的诗句,所以记得这件事。至于所谓衣冠文物的说法,弥天重犯凭什么见识和定见,能够剖析判断其中道理而丝毫不改变地说出这种话?这只是听信了那些庸俗儒生的鄙陋议论,没有考察其中道理,便妄自说出了这种话。如今恭敬读到旨意,内容广大精深,惊天动地,这才知道本朝衣冠制度本来就是随地域而各有适宜、随时代而各有制度,完全以道理为归依,起初并无意故意标新立异,也未曾强求彼此相同。这正是所谓上合天时、下因水土而没有私心。由此便知道,本朝一切礼乐刑政、经天纬地的制度,没有一样不是顺应天时、因循地理、依照事物本性来安排的,当然足以超过历代帝王、超越千古。“弥天重犯”听到这个道理,不仅自身高兴至极,疑惑如冰消雾散,而且暗自庆幸这一说法一出,竟足以打破千古以来愚昧鄙陋的疑团。于是想到,从前许多误听谣言的地方,都是因为心中愚昧暗昧,不能窥见义理深意和道理奥妙所造成的。当时如果有高明之人指示眼前微妙义理和精深意义所在,我内心没有不欢喜诚服的。如今关于衣冠的说法,从前未尝不因听信他人之言而心中怀疑;现在得到旨意如此光明盛大的指示,即使木石也会动心点头,弥天重犯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至于说到衣冠文物方面的问题,像弥天重犯这样的人,哪里有什么见识和确定的见解,能够剖析判断其中的道理而丝毫不改变,竟然提出这种说法呢?这不过是听信了那些庸俗儒生的浅陋议论,没有考察其中的道理,于是妄自提出了这种说法。如今恭敬地读到皇上的旨意,内容广大而精深,真是惊天动地,这才知道本朝衣冠的制度,原本就是随着各地情况不同而采取相宜的办法,随着时代变化而制定不同的制度,一切都以合乎道为归依,起初从未有意标新立异,也从未强求各地完全相同。这正是所谓对上遵循天时,对下因袭水土,行事没有私心啊。由此看来,就知道本朝一切礼乐、刑罚、政令以及经天纬地的制度,没有一项不是顺应天时、因循地利,依据事物本身的情况来处置事物的,理应胜过历代帝王,超越千古。弥天重犯能够听到这个道理,不仅自身高兴到了极点、畅快到了极点,如同冰雪消融、云雾散开,而且私下庆幸这种说法一经提出,竟然足以打破千百年来愚昧浅陋的疑团。于是想到,从前有许多地方误听谣言,都是因为内心愚昧昏暗,不能窥见其中义理深意所造成的。当时如果有高明的人加以指示,说明精妙道理和精微意义所在,那么心中没有不感到喜悦并诚心信服的。如今关于衣冠的说法,从前未尝不是因为听信他人的话而心生疑惑;现在得到这样光明盛大的旨意指示,即使是木石也会动心点头,弥天重犯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有叩头,叩头,千万次叩头!应当把这段议论记在心里,口头传告给当世之人,以解除浅陋儒生的疑惑。若有幸蒙受皇上恩典而得到宽宥,受到德教的感化,希望经过几年,自己的学问能够有所寸进,再用文字传给万世,作为历代帝王制定政事的准则罢了。

十七、程颢提出的选拔人才方法在宋代已经证明行不通,难道能够在本朝实行的通吗?问曾静:旨意问,前曾静供内有“国家取士之法,宜当参用程明道所议宋熙宁间取士,损益斟酌行之方为更美”之语。查程子熙宁取士札子云:“宜先礼命近侍贤儒,各以类推及百执事、方岳州县之吏,悉心推访,有笃志好学,材良行修者,皆以名闻,命州县敦遣。”朕于雍正元年,即有举贤良方正之恩诏。迩年以来,有令各省州县延访孝友端方,才可办事,而文亦可观者,每岁各举一人之谕。又有六年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取经明行修者之谕。又有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猷、有为、有守者,各举一人之谕。又有令中外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县以上,各举所知,或举贡生员,或山林隐逸,送部引见之谕。是程子所议,皆腾已行之事也。无如举贤良方正,则各省举者寥寥。惟福建巡抚黄国材荐彭鹏之孙二人,皆童稚无知,学识浅陋,不堪任用。至浙江巡抚李馥所举贤良方正,竟系积恶巨棍,夤缘荐举,后经地方大吏察出纠参,赃私累累,款迹狼藉。观此,则贤良方正之举,可尽信乎?自三代至汉,用乡举里选之法。迨其后,刺史守相,得专辟召之权;九品中正,得司人物之柄。用人之权不在上而在下,其势不可复行,于是改为糊名易书,以文艺科目取士。盖言为心声,人之文章,先由积学深造而成,尚可以略知其人之蕴蓄。若专取行谊,则必有伪为涂饰以欺世而盗名者。且心术至难窥测,每见曲谨自好之徒,一旦改涂易辙,即可无所不为。是以《汉书》史臣之论,谓“直言独行,高节沉隐之属,荣路既广,遂有窃名伪服,浸以流竞,权门贵任,请谒繁兴”者,可知前代德行之选,已不足为铨衡之准则,何如科场文艺之稍有凭据乎!宋臣郑樵谓“科甲一途,虽非古人德行之举,而犹可以得才能之士”。其言信而足征也。且朕用人之道,并未尝限于科甲一途,乃多方鉴拔,惟日孜孜,冀获贤才,以为莅政临民之选。用心甚苦,而其事甚难。此在廷诸臣所共知者,又岂程子奏议一格,所能尽朕求材之意乎!至于程子所云,取材能明达之士,受业于成德之士,其学业大明者为太学之师,其次分教天下,由州郡而县,以次而用。三岁宾兴,优者自县而州郡,自州郡而太学,以此递迁;劣者以此递降。欲以化成天下,其说迂远而难行,是以当熙宁之时,已不能见诸实用,况数百年以后乎!且今之选拔,即古贡士之法,而朕数年以来,用人之道,亦可谓详且尽矣。曾静以为当参用熙宁取士之法。试问曾静,熙宁取士之法果有实效否?今当何如斟酌损益,方为尽美?可详悉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本山野愚民,从前谬发狂言,固是井蛙之见,无当事理,然亦因平昔不知我皇上之所以因时立政致治政策敷猷者,其中损益变化,既详且尽,不惟非今人之谋虑所得及,并非从古圣贤之筹画所能备。直到今日,方知神化广运,无处不到。生天地之内,只有顺天地之化而已,又焉知天地之高厚哉!天地之高厚且不知,又焉知天地之大,造化之所以然哉!况当此极恶重罪之会,虽屡蒙皇上如天之仁,钦恤无知,沛生民未有之殊恩,宽宥重典。然在弥天重犯自悔自愧,惶恐战栗,自是无时无刻可释于怀,岂但感恩戴德,昊天罔极而已!又焉敢妄抒蚁见于经国大计万分中之一乎!不意我皇上宵旰图治,孜孜为民,既无一时少懈,复无一处不到,今明旨下颁,竟以前供取士之法,如何斟酌损益方为尽美,许弥天重犯详悉再供。自古算君德之备,君道之尽,以尧舜为极。然孔子称舜为大智,在不自用而取诸人,其言曰“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其所问察世,亦只曰迩言而已,未闻察及于深囚重犯,不足齿数之人言也。况弥天重犯之山野穷僻、冥顽无知更甚者乎!于此可见我皇上虚中之极,用中之精,视当年大舜更进而上无疑矣。是不惟宽宥弥天重犯之重典,为沛生民未有之殊恩,即今日许弥天重犯之再供,亦属生民未有之大德。由是看来,我皇不特为明君、圣君,缵往古圣贤之绪而已,直继天立极,开万世之君统,立百王之大法,于天运再辟再造之中世。弥天重犯虽自量愚顽,本无说可以敷奏,然当此生民未有之盛会,焉敢不竭一线之明,因前供所未详悉者而直供之,以仰副我皇上好问好察、勤求不倦之至意。因思前供所谓程子取士之法者,彼时无知,妄谓古昔帝王治天下之道,皆是争先一著之法。

译十七、程颢提出的选拔人才方法,在宋代已经证明行不通,难道还能在本朝实行得通吗?问曾静:朕的旨意问道,你此前供词中有“国家选取士人的方法,应当参考采用程明道所议宋熙宁年间选士之法,斟酌其增损而实行,才算更加完善”的话。查考程子关于熙宁年间选士的奏札说:“应当先以礼征召近侍中的贤能儒者,再按类别推及百执事、方岳以及州县官吏,尽心推求访察;有志向笃定、勤奋好学,才能优良、品行端正的人,都把姓名上报,命令州县官员敦促礼送。”朕在雍正元年,就已经颁发过举荐贤良方正的恩诏。近年以来,又下令各省州县访求孝友端方、才干足以办事而文章也可观的人,每年各举荐一人的谕旨。又有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必选取经学明通、品行端正之人的谕旨。又有命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的人各举荐一人的谕旨。又有命令中外诸臣,在京官至主事以上、在外官至知县以上,各自举荐所知之人,或举贡生员,或举山林隐逸,送交吏部引见的谕旨。这些都是程子所议的内容,朕已经全部实行了。无奈举荐贤良方正时,各省举荐的人寥寥无几。只有福建巡抚黄国材举荐彭鹏的两个孙子,都是年幼无知、学识浅陋,不能任用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至于浙江巡抚李馥所举荐的贤良方正,竟是一个罪恶累累的恶霸,他通过攀附关系谋得荐举,后来被地方大官查出并检举参奏,贪赃舞弊的事情一桩接一桩,罪状狼藉。由此看来,贤良方正的举荐,难道可以完全相信吗?从三代到汉代,采用乡里举荐、地方选拔的办法。后来,刺史和郡守获得专擅征召的权力;九品中正官掌握评定人物的权柄。任用人的权力不在君上而在下级,形势上已经不能再实行,于是改为糊名、易书,通过文章技艺的科目选取士人。因为言语是内心的表现,人的文章先由积累学问、深入钻研而形成,还可以从中略知其人的内在修养。如果专门选取品行,就必然有人伪装修饰来欺骗世人、窃取名声。况且人的心术最难窥见,常常见到那些委曲谨慎、自命清高的人,一旦改弦更张,就可以无恶不作。因此,《汉书》史臣评论说:“直言敢行、操守高尚而沉沦隐没的人,仕进之路既然广开,便出现窃取名声、伪装服饰的人,逐渐流于争逐名利,权贵之家请托拜访之事日益兴盛。”由此可知,前代以德行选人的办法,已经不足以作为考察铨选人才的准则,哪里比得上科场文章多少还有些凭据呢!宋臣郑樵说:“科举这条道路,虽然不是古人选取德行之士的办法,但还可以由此得到有才能的人。”这话确实可信,也足以作为证明。况且朕任用人的方法,并没有局限在科举这一条路上,而是从多方面考察选拔人才,每天勤勉不懈,希望得到贤能之才,作为治理政事、临民任事的人员。朕用心十分辛苦,而事情也十分艰难。这是朝廷群臣共同知道的,哪里是程子的单一奏议所能完全表达朕求取人才的用意呢?至于程子所说,选取才能明达之士,让他们向成德之士学习;学业最精通的任太学教师,次等的分往天下各地任教,由州郡到县,依次任用。三年一次举行宾兴之礼,优异者由县升州郡,由州郡升太学,按此递升;较差者也按此递降。想以此教化成就天下,这种说法迂远而难以实行,所以在熙宁年间就已经不能落实为实际功用,何况几百年以后呢!况且如今的选拔,就是古代贡士的办法;而朕这些年来任用人才的方法,也可以说已经详尽周全了。曾静认为应当参考采用熙宁年间选士的方法。试问曾静,熙宁选士之法果真有实际成效吗?如今应当怎样斟酌增损,才算完善?可以详细、完整地供述上来。曾静供称:弥天重罪犯本是山野愚民,从前胡乱发出狂妄言论,固然是井底之蛙的见识,完全不合事理;但也是因为过去不知道我皇上顺应时势、制定政事、治理天下的政策和谋略,其中的增损变化既详细又周全,不仅不是今人的谋虑所能企及的,也不是古代圣贤的筹划所能完备的。直到今天,才知道皇上的神妙教化广大运行,无处不到。生在天地之间,只能顺应天地的变化罢了,又哪里知道天地的高深厚重呢!连天地的高深厚重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天地广大、造化为何如此呢!何况正处在这种极恶重罪的关头,虽然多次蒙受皇上如同上天一般的仁慈,体恤怜惜无知之人,施给百姓前所未有的特别恩典,宽免重典;然而弥天重罪犯自己悔恨、惭愧,惶恐战栗,时时刻刻都不能放下心来,哪里只是感恩戴德、感激皇恩浩荡而已!又哪里敢在治理国家的大计中,妄自陈述像蚂蚁一样微小的见解呢!没想到我皇上日夜谋求治理,勤勤恳恳为民,既没有片刻懈怠,也没有一处遗漏;如今又颁下明确旨意,竟然询问此前供述的选士方法应当怎样斟酌增损才算完善,并允许弥天重罪犯详细再行供述。自古以来,要论君主德行的完备、君道的尽善,都以尧舜为最高境界。然而孔子称舜为大智之人,就在于他不自以为是,而能从众人那里取得意见;孔子说“舜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言语”,他所询问、考察世事,也只说是浅近的言语罢了,没听说还考察过深陷囹圄的重罪犯、那些不足挂齿之人的言论。何况弥天重罪犯这样身处山野、偏僻困穷、冥顽无知的人,更远远不如呢!由此可见,我皇上虚心纳谏达到了极点,运用中道又精妙纯熟,比当年的大舜更进了一层,这是毫无疑问的。这不仅是宽免弥天重罪犯的重典、施给百姓前所未有的特别恩典;就是今天允许弥天重罪犯再次供述,也属于百姓从未有过的大德。这样看来,我皇上不只是明君、圣君,继承古代圣贤的事业而已,简直是承接天命、树立万世君统,建立百王共同遵循的大法,使天下处于天运重新开启、重新创造的时代。弥天重罪犯虽然自知愚蠢顽劣,本来没有什么可供陈奏的言论,但正逢百姓从未有过的盛大时会,哪里敢不竭尽一线微薄的聪明,根据此前供述中尚未详细说明的地方直陈出来,以此勉强符合我皇上喜欢询问、善于考察、勤于求取意见而不知疲倦的至意?因此想到前次供述所谓程子选士之法,当时自己无知,妄自认为古代帝王治理天下的方法,都是凡事抢先一步的办法。

如欲禁民为盗,不在盗上禁,要推其为盗之源,或是为饥起念,或是为寒生心,如何设法安置,使之农桑不失业,衣食饥暖,则盗自止。又如欲士习善行,亦不专在行上引,要先使之通道德、明理义,道德通,理义明,则人自乐于为善,虽强之为恶,亦不去矣。以此推之,事事皆要争先一著,虽极之日用寻常、百工末技、农圃医药之小,亦必要从原本上做来,方得妥贴,况治天下之大乎!所以当时妄意谓要取士,必以教士为先,教土又必以明理义、通道理为要。然欲教士明理义,通道德,必先择教官之理义明、道德通者,方可以当其职。此弥天重犯前供谬妄,谓当参用程子所议熙宁取士之法者,大意谓先要教士得法,教士得法,系于教官,又先要教官得人。今伏读旨意,方知我朝取士之典,除科举外,有举贤良方正之恩诏;有令各省州县延访孝友端方,才可办事而文亦可观者,每岁各举一人之谕;有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取经明行修者之谕;有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猷、有为、有守者,各举一人之谕;有令中外诸臣,在京主事以上,在外知县以上,各举所知,或举贡生员,或山林隐逸,送部引见之谕。猗钦!何其盛欤!此不惟当年程子所议熙宁取士一格所不能尽,且自古隆盛之朝取士之典所不能备。弥天重犯至此,因感念我皇上一种忧民图治之苦心,体天求贤之至意,不觉泣下,移时不能言。其所以为我辈赤子抚绥谋者,亘古来有如是之我后乎!况监前代德行之选,不足为铨衡之准,勘出科举文章之发,尚由积学深造而成,尤无弊不彻,无隐不烛,皆历历如数家珍,若分黑白。以是思我皇上之用心甚切甚周,抑且良苦矣。夫以取士之方,如是之广,得人之念,如是之笃,宜贤才汇登,多士济济。而天下所荐举,间多不能仰副我皇上之深愿者,固是人才难得,然亦无乃在下之有司,以他政为急,视此荐举为稍缓欤!岂知我皇上治天下以得人为先,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自古政治之休明,生民之乐利,全视乎在上之得人,即为微末之邑宰,亦必以得人为先。所以子游为武城宰,圣人不问其他必先问其得人与否。诚以人才所关于政教风俗为至大而且重也。所以谕旨煌煌,广开仕路,立贤无方者,正为得人为治天下所必选之政。而今日之少能荐举与荐举而不实者,无乃有司视为泛常,而各省督抚亦少以此为事,而责望于所属之有司,所以至此。若使督抚以及有司执事知得为政必得人为先,仰体圣心,认真职分,在外早夜不遑,悉心推访,何患人才不得!自然千中选百,百中选士,可以仰副我皇上惟日孜孜,冀获贤才,以为莅政临民之选之德意。至若谓程子所云,取材能明达之士,受业于成德之士,其学业大明者为太学之师,其次分教天下,由州郡而县,以次而用,三岁宾兴,以此为黜陟。欲以化成天下,其说迂远而难行。今日得明旨剖分,反复看来,果是迂远难行。然我朝取士之法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惟养士之典,稍有未备。弥天重犯因古法贡士,必本于乡里,而风俗适与人材相通。曾见有蓝田吕氏乡约,经朱子斟酌增损者,其纲领甚切,其节目甚密,其联络督率之法更精详美备,有关于德教风化甚大而远。大纲有四:一曰德业相劝;二曰过失相规;三曰礼俗相交;四曰患难相恤。每纲之下,类分节目,节目所载,准古酌今,更为尽善。乡中择一老成有齿德者为都约正,其次者为副约正,更择子弟中之端方正直、通道义而能文辞者为直月。直月每岁十二人,轮流掌其事。立三籍。愿入约者,书一籍;有善,书一籍;有过,书一籍。近者每月一会,远则每季一会。择四达之处立一约所。直月先期循环纠察同约中之善行与过行。临约之日,行礼读约毕,约正及同约以次就坐,酒三行,直月举约中之善与过,告于约正。约正当众询其实状,无异词,然后书于籍。善则约正率同约奖励之,过则约正率同约规戒之,仍将善、过两籍遍传在坐者观省,然后许各人就约所质疑问事,讲辨道理,区画家计,以及论文习射,至脯乃退。其中纲张目举,仪文度数,最为精密。弥天重犯妄谓今日于科举取士之中,似当取此全文,恳祈我皇上天聪,参以时宜,斟酌损益,颁行天下。敕令督抚责委有司,每县视地之大小远近,多立约所。不拘士农工商,居其土者,皆许其入约。读约之会,先将圣祖皇帝上谕十六条及我皇上圣谕广训宣读毕,然后取此约大纲细目,依其仪节,次第读过,讲解一遍。或并列祖圣德神功及前后所颁政令,凡有关于风俗民事者,俱着令有司行文到乡约中宣示。

译例如想要禁止百姓做盗贼,不应只在盗贼行为发生后加以禁止,而要推究他们成为盗贼的根源:有的是因饥饿而起意,有的是因寒冷而生念;应当设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从事农桑而不失业,衣食充足、饥寒得解,那么盗贼自然会停止。又如想使士人学习善行,也不应只在行为本身上下功夫引导,而要先使他们通晓道德、明白义理;道德通晓了,义理明白了,人就会自然乐于行善,即使强迫他作恶,他也不会去做。由此推论,任何事情都要抢先从根本上着手,即使细到日常生活、百工末技、农事园艺和医药等小事,也必须从根本做起,才能妥当,何况治理天下这样的大事呢!所以当时我妄自认为,要选取士人,必须先从教导士人做起;教导士人又必须以明白义理、通晓道德为要务。然而要教士人明白义理、通晓道德,必须先选取义理明达、道德通晓的教官,才可以胜任其职。这就是弥天重罪犯前次供述中妄称应当参考采用程子所议熙宁选士之法的大意:首先要使教导士人的方法得当,而教士方法是否得当,取决于教官;因此还要先选得合适的人担任教官。如今恭敬拜读旨意,才知道本朝选取士人的制度,除科举之外,还有举荐贤良方正的恩诏;有命令各省州县访求孝友端方、才干足以办事而文章也可观者,每年各举荐一人的谕旨;有选拔贡生、不拘考试名次,务必选取经学明通、品行端正之人的谕旨;有命令满汉、内外、文武诸臣,将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者各举荐一人的谕旨;有命令中外诸臣,在京官至主事以上、在外官至知县以上,各自举荐所知之人,或举贡生员,或举山林隐逸,送交有关部门引见的谕旨。啊,真令人敬畏!这是多么盛大啊!这些不仅是当年程子所议熙宁选士的单一办法所不能涵盖的,而且是自古以来盛世王朝选取士人的制度也不能完全具备的。弥天重罪犯想到这里,因为感念我皇上忧虑百姓、谋求治理的苦心,以及顺应天意求取贤才的深切用意,不觉流下眼泪,过了很久不能说话。自古以来,哪里有像我皇上这样为我们这些赤子百姓抚慰安置、谋划安排的君主呢!况且鉴于前代以德行选人不足以作为铨衡人才的准则,又考察出科举文章的成就还必须由积累学问、深入钻研而来,尤其把各种弊病、隐情都洞察无遗,件件清楚明白,像列举自家珍宝一样,黑白分明。由此想到我皇上用心何等恳切、何等周全,而且实在十分辛劳。像这样广泛地开设选士途径,求得人才的心意又这样坚定,本应当贤才汇聚、多士济济。然而天下举荐的人才,间或有很多不能符合我皇上的深切愿望,固然是人才难得,但恐怕也是下级有司把其他政务看得紧要,认为举荐人才稍微缓一些吧!哪里知道我皇上治理天下,以得到人才为第一要务;尧把得不到舜作为自己的忧患,舜把得不到禹、皋陶作为自己的忧患。自古政治清明、百姓安乐,全都取决于君上是否得到人才;即使是微小的县邑长官,也必须把得到人才放在首位。所以子游担任武城宰时,圣人不问别的事,首先就问他是否得到了人才。这确实是因为人才对于政治、教化和风俗的关系极其重大。因此,谕旨光明盛大,广泛开辟仕进道路,不拘一格任用贤能,正是因为得到人才是治理天下必不可少的政务。如今荐举很少,或者举荐而不实,恐怕是有司把它看作寻常事务,而各省督抚也很少把这件事当作要务,因而没有责成所属有司,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假使督抚以及有司办事人员知道治理政事必须以得到人才为先,恭敬体察皇上的心意,认真履行职责,在外地从早到晚不敢闲暇,尽心推求访察,哪里还担心得不到人才呢!自然会从千人中选出百人,再从百人中选出士人,可以仰承符合我皇上每天勤勉不懈、希望得到贤才以供治理政事、安抚百姓之用的德意。至于程子所说,选取才能明达之士,让他们向成德之士学习;学业最精通的任太学教师,次等的分往天下各地任教,由州郡到县,依次任用;三年举行宾兴之礼,并以此作为黜陟标准,想以此教化成就天下,这种说法迂远而难以实行。如今得到圣明旨意加以剖析,反复看来,确实迂远难行。不过本朝选取士人的办法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缺,没有可以再增加的了;只是养育培养士人的制度,稍微还有不完备之处。弥天重罪犯因想到古代贡士必须以乡里为根本,而地方风俗又恰好同人才养成相互关联。曾经见到蓝田吕氏乡约,经过朱子斟酌增删,其中纲领十分切实,条目十分严密,联络、督促、率领的方法更加精详完备,对于道德教化和移风易俗关系极大而且深远。纲领有四条:一是德业相互劝勉;二是过失相互规诫;三是礼俗相互交往;四是患难相互救助。每条纲领下面又分类列出具体条目,条目所记载的内容,参照古制并斟酌今情,更加完善。乡里选择一位年长而有德望的人担任都约正,再选年长有德者担任副约正;还要从子弟中选择端方正直、通晓道义而又能写文章的人担任直月。直月每年由十二人担任,轮流掌管乡约事务。设立三本簿籍:愿意加入乡约的人,登记在一本簿上;有善行的,登记在一本簿上;有过失的,登记在一本簿上。近处每月聚会一次,远处则每季聚会一次。选择四通八达的地方设立约所。直月在会期前轮流查察同约之人的善行和过行。到了乡约聚会之日,行礼、读完乡约后,约正和同约之人依次就座;饮酒三巡,直月把约中的善行和过失报告给约正。约正当众询问实际情况,若没有异议,便登记在簿籍上。对于善行,约正率领同约之人予以奖励;对于过失,约正率领同约之人加以规诫;同时把记录善行和过失的两本簿籍传给在座众人观看反省。然后允许各人到约所质疑问事,讲论辨析道理,规划家计,以及讨论文章、练习射箭,直到吃完干肉才退席。其中纲领展开、条目列举,以及仪式文辞和礼数规定,都极其精密。弥天重罪犯妄自认为,如今在科举选士制度中,似乎应当采用这部乡约的全文,恳请我皇上以天聪圣裁,参酌时宜,斟酌增损,颁行天下。敕令督抚责成委派有司,每县根据地方大小、远近,多设约所。不论士、农、工、商,凡居住在当地的人,都允许加入乡约。每次读约聚会,先将圣祖皇帝《上谕十六条》和我皇上的《圣谕广训》宣读完毕,然后取这部乡约的纲领和细目,依照其中仪节,逐项读过,再讲解一遍。或者将历代祖先的圣德神功以及前后颁布的政令,凡是有关风俗和民事的,也都责令有司行文到乡约中宣示。

盖小民不知上之德教者,由于居乡之日多,到县城之日少,或又不通文义,不能仰会上意。今各乡有约,每月一会,得约正,直月等讲明,心下自无疑团,各知上意,且记善有籍,记过有籍,民固知劝惩,而乐于为善。即异日有司荐举,亦必先察此二籍,必有善而无过,与过而能改者,然后试之以文艺,文艺可观,然后得蒙荐举。如此则不惟荐举本于乡里,善恶无毫发之爽,可绝欺罔清托之弊。而且情文密而壅睦洽,教化明而礼乐兴,道德同而风俗一,人人相勉于善。他年科甲举子之从乡约中历练来者,岂不更有可观者乎?夫乡约本朝廷所已颁行之典,但联络无方,约束无法,彼此善恶之行不著,友朋规劝之义不行,早晚情谊不关,往来督率无人。甚至山州草县只行之于城而不行之于乡,讲之于官而不遍通于民。不唯善恶无人纠察劝戒,即宣讲亦多不能依期奉行,在官固视为泛常,而民之听之亦或作或辍,有来有不来。况居乡者多,在城市者少,乡民离远,无人督率,虽有讲宣,如何听见?即如弥天重犯所居,离城市远,县中讲约读法之事,生平并未撞逢一次。如所颁圣谕广训及我皇上斟酌取士之法,从前不惟不曾目见,并未曾耳闻。直至近日,伏读皇上圣谕,中间有圣谕广训序文,持以问人方知。从前只晓得圣祖皇帝上谕十六条而已。况乡人中之全不通文理者,如何晓得?似此法亦简易易行,但要责令有司实心奉行。若能天下之大,县县如此奉行,每县之中,到处如此宣讲行习,道德齐礼,其治效岂有极哉!况此规制既成于各县各乡之中,凡有善政善教,皆可照此仪节,遍晓民间。不惟无上行而下不效之患,且君民一体,呼吸竟可相通矣。弥天重犯山野冥顽,本不知是非可否,但管见及此,不敢不尽情直供。伏祈圣明,取此约全文,详览规制,裁夺可否为幸。十八、雍正钱发行不久,不能普遍流通,你便造谣“雍正钱,穷半年”,是居何用心?问曾静:旨意问你,所著逆书《知新录》内云“即观铸钱一事,自癸卯到今六年,尚铸个钱不顺。勉强铸就的,糊糊涂涂,不明不白,民间无人肯受。谣曰:‘雍正钱,穷半年。’若身上有一个雍正钱,即投之沟壑”等语。制钱为民间日所必需,务宜轻重适均,流通无弊,方于民生有益。钱文字画之清楚与否,皆关铜铅之多少,此人人所知者。向年圣祖皇帝时所铸制钱,以铜六铅四搭配,虽钱文字画清楚,而铜多于铅,遂有奸民销毁制钱改造器皿者,因而钱价日昂。康熙四十五六年间,每银一两仅可兑钱七八百文。朕在藩邸时,深悉其弊,是以令钱局以铅铜各半搭配鼓铸,使奸民无销毁之利。又严黄铜器皿之禁,方得钱价渐平。今银一两,可兑制钱一千,小民并受其利。其钱文字画虽未甚精工,然惟铜铅相半,方能禁止销毁,而制钱可得流通便民,并非吝惜铜斤而多加铅两也。且铸钱由模范而成,其样钱谓之祖钱,轮廓匀厚,字画完整。由祖钱套出,谓之母钱,即逊于祖钱。再由母钱套出,是谓铸钱,今民间日用之官钱也。较之祖钱,更不逮矣。盖即一板之内,所铸二枝之钱,下沉者必重,在中者适均,在上者必轻,而字画亦因之而不能一式完美。此从来铸钱皆然,非独今日之雍正钱为然也。乃曾静不知钱法,信狂妄之说,遂肆讥议,任意蛊惑咒诅,何殊昏梦中之呓唔乎!至云投之沟壑,尤为可笑。民间所有之钱,必以银两兑易而来,岂有以银易之物而委之沟壑乎!至于贸易之人,当其受钱之时,必细视钱文而后交易,若以雍正钱为不祥之物,孰肯收受!况既以货物售卖,人虽至愚,孰肯以银与货物换得之钱而轻弃之沟壑也!今直省内外,果不肯用雍正钱文乎?即如曾静之家,至为贫薄,然囊箧中亦必有制钱收贮,然后可以易米买薪,何以不投而弃之乎?江南地方,因雍正钱文尚少,元年、二年间,有以旧钱十文易一雍正钱以为宝玩者。其重雍正钱文何以又如此?向湖南之人情与江南迥别乎?至于铸钱未能流通普遍,此则事理之常,明而易见者。圣祖皇帝在位六十余年,康熙铸钱尚有流行未到之处。又如广东高、雷、廉等府,至今尚用宋时旧钱,并元、明代之钱亦流通未至。自雍正元年以来,甫及七年,所铸钱文,欲令遍及天下并荒僻之处,亦有是理乎!曾静所闻谣言,确系何人传说?曾静果否亲见投钱沟壑之人?其人系何姓名?确在何处?可据实供来。

译百姓大多不知道君上的德教,是因为住在乡里的日子多,到县城的日子少;有的人又不通晓文字义理,不能领会君上的心意。如今各乡设有乡约,每月聚会一次,有约正、直月等人讲解明白,百姓心中自然不会再有疑团,都能知道君上的心意;并且善行有簿籍记录,过失也有簿籍记录,百姓自然知道什么应当劝勉、什么应当惩戒,也就乐于行善。将来有司荐举人才时,也一定先查察这两本簿籍;必须是有善行而没有过失,或者有过失但能够改正的人,然后才以文章技艺考验;文章技艺可观之后,才得到荐举。这样,不仅荐举以乡里为根本,善恶也没有丝毫差错,可以杜绝欺骗蒙蔽、借清名托请的弊端;而且人情和文教周密,乡里和睦融洽,教化明白而礼乐兴盛,道德趋同而风俗统一,人人相互勉励行善。将来科甲中的举子,都是从乡约中历练出来的,难道不更加值得称道吗?乡约本来是朝廷已经颁行的制度,只是联络没有方法,约束没有制度,彼此的善恶行为无法彰明,朋友相互规劝的道义不能实行,平日的情谊也无法联系,往来督促率领又无人负责。甚至山州偏远县份,只在城里实行而不在乡里实行;只向官员讲解而不能普遍传达给百姓。不仅善恶无人查察、劝勉和告诫,就连宣讲也多不能按期举行;官员固然把它视为寻常事务,百姓听讲也时断时续,有时来、有时不来。何况居住在乡里的人多,住在城市的人少,乡民距离遥远,无人督促带领;即使有宣讲,又怎么听得到呢?就像弥天重罪犯居住的地方,离城市很远,县里举行讲约、读法之事,我一生也没有遇到过一次。至于颁布的《圣谕广训》以及我皇上斟酌选士的方法,从前不仅没有亲眼见过,甚至连耳朵也没有听说过。直到最近,恭敬拜读皇上的圣谕,其中有《圣谕广训序文》,拿去询问别人,才知道那是什么。从前我只知道圣祖皇帝的《上谕十六条》罢了。何况乡里人中完全不通文字义理的,又怎么能够知道这些呢?像这样的办法也简便易行,只是必须责令有司真心实意地实行。若能在天下之大、各县之中都这样实行,每县各处都这样宣讲、践行,使道德一致、礼制整齐,那么治理成效哪里会有尽头呢!况且这种规制一旦在各县各乡建立起来,凡是朝廷有善政善教,都可以按照这种仪节向民间普遍宣示。不仅没有上面推行而下面不效法的忧患,而且君民成为一体,彼此的消息和情意竟可以完全相通了。弥天重罪犯本是山野冥顽之人,原本不知道是非可否,但就自己的管见想到这些,不敢不尽情直实供述。恭请圣明将这部乡约全文取来,详细阅览其规制,裁决是否可行,便是我的幸运。十八、雍正钱发行不久,不能普遍流通,你便造谣说“雍正钱,使人穷半年”,究竟怀着什么用心?问曾静:旨意问你,你所著的逆书《知新录》中说:“就拿铸钱这件事来看,从癸卯年到现在已经六年了,还是铸钱不顺利。勉强铸成的钱,模模糊糊、不清不楚,民间没有人肯接受。民间谣言说:‘雍正钱,使人穷半年。’如果身上有一枚雍正钱,就把它扔进沟壑”等话。制钱是民间每天都必需的东西,必须轻重适当、流通没有弊病,才对百姓生活有益。钱上的文字笔画清楚不清楚,都关系到铜铅用量的多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从前圣祖皇帝在位时铸造的制钱,用铜六成、铅四成搭配,虽然钱上的文字笔画清楚,但铜多于铅,于是有奸民销毁制钱、改铸器皿,因此钱价一天比一天高。康熙四十五、四十六年间,每一两白银只能兑换七八百文钱。朕在藩邸时,深知其中弊病,因此命令钱局用铅、铜各半来铸钱,使奸民没有销毁制钱的利益。又严格禁止黄铜器皿,这才使钱价逐渐平稳。如今一两白银可以兑换一千文制钱,小民都从中得到好处。雍正钱上的文字笔画虽然不算十分精工,但只有铜铅各半,才能禁止销毁制钱,从而使制钱得以流通、便利百姓,并不是朕吝惜铜料而多加铅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六年〕 况且铸钱是由钱模制成的,最初的样钱称为祖钱,轮廓均匀厚重,文字笔画完整。由祖钱套铸出来的称为母钱,就比祖钱逊色。再由母钱套铸出来的,才称为铸钱,也就是现在民间日常使用的官钱。它比祖钱更加不如。因为即使在同一块铸钱板中所铸的两枝钱,下沉的必定较重,处在中间的重量适中,处在上面的必定较轻,文字笔画也因此不可能完全一样、完美无缺。这是历来铸钱都如此,并不是只有今天的雍正钱如此。曾静竟不懂铸钱的法则,听信狂妄之说,于是肆意讥讽议论,任意蛊惑、诅咒,这与昏睡梦中的胡言乱语有什么不同呢!至于说把雍正钱扔进沟壑,更是可笑。民间所有的钱,必定是用银两兑换而来的,哪里会有人把用银子换来的东西扔进沟壑呢!至于做买卖的人,在收钱时必定仔细查看钱上的文字,然后才进行交易;如果把雍正钱视为不祥之物,谁肯收它呢?况且既然把货物卖掉,人即使再愚蠢,谁肯用银子和货物换来的钱,轻易扔进沟壑呢!如今直省内外,果真是不肯使用雍正钱吗?即使是曾静家,贫穷到了极点,但钱袋箱笼中也必定藏有制钱,然后才能用来换米买柴,为什么不把它扔掉呢?江南一带因为雍正钱还少,在雍正元年、二年间,甚至有人拿十枚旧钱换一枚雍正钱,把它当作珍宝玩赏。人们看重雍正钱为什么又到了这种程度?难道从前湖南人的民情与江南完全不同吗?至于铸成的钱还不能普遍流通,这是事情发展的常理,明白而容易看出。圣祖皇帝在位六十多年,康熙钱尚且还有流通不到的地方。又如广东高、雷、廉等府,直到今天还在使用宋代旧钱,元、明两代的钱也还没有流通到那里。自雍正元年以来,才不过七年,所铸的钱想要遍及天下甚至荒僻之处,难道有这种道理吗!曾静听到的谣言,究竟是谁传说的?曾静是否亲眼见过把钱扔进沟壑的人?那个人叫什么姓名?确实在什么地方?可以据实供述上来。

曾静供:此等狂悖说话,弥天重犯当时无知,听得人言如此,遂不穷究其事理,信以为实,随手写记放在纸上。其实到今日看来,无论人言己言,皆该杀该剐,尚有何说分解得!盖缘弥天重犯所住之地离城市远,无交易买卖,即间有买卖,亦是用稻谷,不惟不使钱,竟少有用银子。穷民无所出息,亦无处交易得银子,所用者只有谷耳。惟富户积得稻谷多,方以谷去卖得银子用。至若钱,则无论康熙钱,雍正钱,皆未用。皇上御极之初,雍正元年、二年、三年,雍正钱流通未遍楚疆。弥天重犯彼时心下常想求雍正钱一看,以为此是新天子的通宝,以此去问人,而人间有自城市中来者,遂妄传以为雍正钱铸不成。后又逾年,心下实要想求雍正钱看而不可得,又去随使问人,谣传遂以为如今新皇帝因铸钱不成,杀了几多铸匠。弥天重犯此话固不肯信,然无奈乡愚小民,不通钱法,每多如是说。后弥天重犯偶得一二雍正钱,细验其钱文字画,果不十分清楚。先疑以为模范新制,恐是初铸,所以未甚精工,后来再看,亦复如是。那会雍正钱少,到街市上用康熙钱熟识,又见得雍正钱文字画不完美,不知从何处遂造出这个谣言来。无知小民听得此言,遍传于乡里,弥天重犯心中渐次受了谣言悖论之毒,又加以不通钱法,解这钱文字画不清楚的缘故不出,遂不察而信以为实。直至雍正六年春,狂悖将萌,竟把此事做一个验证。其实到今日伏读我皇上旨意,方晓得钱文字画之清楚与否,原关铜铅之多少。康熙钱文字画清楚者,由于铜六铅四,铜多于铅;雍正钱文字画未甚精工者,由于铅铜各半。其铜多于铅,则致奸民销毁制钱,改造器皿,而钱价日昂;其铜铅各半,则奸民无销毁之利,而制钱可得流通便民。细思到此,全是我皇上一段爱民苦心,经天纬地的学问,方能鉴别物理之所以然,察照民间之积弊,直从源头整理下来,此岂寻常之智虑所能窥测万一!况钱有祖钱、母钱、铸钱,即一板之内,所铸二枝之钱,下沉者必重,在中者适均,在上者必轻,而字画亦因之不能一式完美。小民不知其由,竟以钱文字画未甚精工,遂从此妄生议论。而弥天重犯不知钱法,亦妄信而附和之,万死万剐,自如何辞!但念小民虽顽,天性亦难泯绝,未有不知爱戴君亲者。其所以狂悖如此者,实由于心中无知,不知圣天子之德意。其所以不知圣天子之德意者,又由于宣传之未遍。即如我皇上禁取黄铜一事,弥天重犯耳闻,亦有几多说话。山野无知,不解取铜禁铜之故,甚有谓我皇上欲取尽中国之铜,解往满州地方,熔铸以为宫殿者。弥天重犯虽心知谬传,然亦无话可解答。离县城远,未见衙门所张挂告示如何说,在外只有取铜禁铜之令,中间并未说出取铜禁铜之由。小民无知,焉得不妄生拟议!拟议出于一二人之口,传者遂遍递于千百人之耳。直至今日伏读圣谕,方晓得禁铜为防奸民销毁制钱,改造器皿,钱价日昂;禁铜不用,则钱无所毁,而价可渐平,民得利用。是我皇上几多深仁厚泽,为民善政,远鄙百姓,皆为心中不知,糊涂浪过。此弥天重犯前供乡约内,所以说到朝廷所颁政令,凡有关于风教民事者,须要在乡约中宣示,正为此类也。至若谓投之沟壑,从前不深究其事理,遂误听以为果有是说。今得明旨,反复推勘,而复心下思索,不惟信得无是理,且天地间并无是事,何其诞妄一至于此极耶!总之,愚民类多无知而悖谬,实非有心以肆妄。况毁谤讥议出于小民无知者之口,本无损于圣天子明德,而御极初年之毁谤,尤是以圣德神功之远大。盖有非常之主,必有非常人所得知之猷谋。众见未尝不惊,不知者未尝不疑,惊疑交集,此谤之所由生也。是以帝尧承帝喾之后,自唐侯而陟践帝位,始三年而谤作,又三年而颂兴,又三年而谤颂悉泯,乃得“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况我皇上初潜之时,韬光养晦,无求无欲,只尽己性分之当然,并未尝稍露一毫声光于人间。龙德中正,不惟非天下所得知,并非在廷诸臣所能识。惟我圣祖皇帝聪明未纵,本父子之亲,以圣知圣。早知我皇上天禀贵重,蕴蓄美富,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然亦只以是存之于心,而不肯扬之于众。直至圣躬不豫,委以南郊大礼,方知我皇上圣德神谋久为圣祖皇帝所深契。所以当我皇上御极之初,一切政治,经天纬地,天下莫能仰测高厚之所以然,加以阿其那、塞思黑等久蓄奸谋,散布流言于山陬海隅,小民无知误听而起疑生谤者。

译曾静供称:这类狂妄悖逆的话,弥天重罪犯当时无知,听别人这样说,便没有追究其中的事理,信以为真,随手写在纸上。其实到今天看来,无论是别人说的还是自己说的,都应该杀、应该剐,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只是因为弥天重罪犯居住的地方离城市很远,没有交易买卖;即使偶尔有买卖,也是用稻谷,不仅不用钱,甚至很少使用银子。穷苦百姓没有可以拿来换钱的东西,也没有地方交易得到银子,所使用的只有谷物。只有富户积存的稻谷多,才拿谷物卖得银子使用。至于钱,无论康熙钱还是雍正钱,都没有使用。皇上登极之初,即雍正元年、二年、三年,雍正钱还没有流通遍及楚地。弥天重罪犯当时常常想求得一枚雍正钱看看,认为这是新天子的通宝,便拿这件事询问别人;有人偶尔从城市来,于是就妄传说雍正钱铸造不成。后来又过了一年,我心里实在想找一枚雍正钱看看却得不到,便又随意向人打听,于是谣言变成了:如今新皇帝因为铸钱不成,杀了许多铸钱工匠。弥天重罪犯本来不肯相信这话,但无奈乡野愚民不懂铸钱法则,往往这样说。后来弥天重罪犯偶然得到一两枚雍正钱,仔细查看钱上的文字笔画,果然不十分清楚。起初我怀疑是铸钱模具新制成,恐怕是刚开始铸造,所以不够精工;后来再看,仍然是这样。那时雍正钱很少,到了街市上使用人们熟悉的康熙钱,又看到雍正钱的文字笔画不完美,不知从哪里便编造出了这条谣言。无知百姓听到后,在乡里到处传说;弥天重罪犯心里逐渐受到谣言和悖论的毒害,又因为不懂铸钱法则,无法解释钱上文字笔画不清楚的原因,于是不加察考便信以为真。直到雍正六年春天,狂悖之心将要萌发,竟把这件事当成了验证。其实直到今天恭敬拜读我皇上的旨意,才知道钱上文字笔画是否清楚,原来取决于铜铅用量的多少。康熙钱文字笔画清楚,是因为铜六成、铅四成,铜多于铅;雍正钱文字笔画不十分精工,是因为铅铜各半。铜多于铅,就会导致奸民销毁制钱、改铸器皿,使钱价一天比一天高;铅铜各半,奸民便没有销毁制钱的利益,制钱也就能够流通、便利百姓。仔细想到这里,全是我皇上一片爱民的苦心和经天纬地的学问,只有这样才能辨明事物的道理,察知民间积弊,直接从源头加以整治,这哪里是寻常人的智慧和谋虑所能窥见万一的!况且钱有祖钱、母钱、铸钱,即使在同一块铸钱板中,所铸的两枝钱,下沉的必定较重,处在中间的重量适中,处在上面的必定较轻,文字笔画也因此不能完全一样、完美无缺。百姓不知道其中原因,竟因为钱上文字笔画不十分精工,便由此妄生议论。弥天重罪犯不懂铸钱法则,又妄自听信并附和这些说法,纵然死一万次、剐一万次,又怎么推辞罪责呢!但想到百姓虽然顽愚,天性也难以完全泯灭,没有人不知道爱戴君主和亲人的。他们之所以狂悖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因为心中无知,不知道圣天子的德意;之所以不知道圣天子的德意,又是因为宣传还没有遍及。就像我皇上禁止取用黄铜这件事,弥天重罪犯以前也听到过许多说法。山野无知之人不明白取铜、禁铜的原因,甚至有人说我皇上想把中国的铜全部取走,运到满洲地方熔铸成宫殿。弥天重罪犯虽然心知这是谬传,却也没有话可以解答。由于离县城很远,没有看到衙门张贴的告示究竟怎样说明;在外面只听到取铜、禁铜的命令,其中并没有说明这样做的原因。百姓无知,怎么能不妄加猜测议论呢!猜测从一两个人口中说出,传话的人便把它传进千百人的耳朵里。直到今天恭敬拜读圣谕,才知道禁铜是为了防止奸民销毁制钱、改铸器皿,导致钱价日益上涨;禁止取用黄铜,就不会有人毁坏制钱,钱价也可以逐渐平稳,百姓能够从中获利。这些都是我皇上多少深厚仁慈、惠泽百姓的善政,却因为偏远百姓心中无知,而被糊里糊涂地错过了。这正是弥天重罪犯前次供述乡约时所说的:朝廷颁布的政令,凡是关系风俗教化和百姓事务的,都必须在乡约中宣示,正是针对这类事情。至于说把钱扔进沟壑,从前没有深入追究其中的道理,便误听为确有此事。如今得到明确旨意,反复推究考察,又在心中思索,不仅确信没有这样的道理,而且天地之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这种荒诞妄说怎么竟到了如此极端的地步呢!总而言之,愚昧百姓大多因为无知而说出悖谬的话,实际上并不是存心放肆妄言。况且毁谤讥议出自无知小民之口,本来损害不了圣天子的明德;而皇上登极初年的毁谤,尤其是因为圣德神功远大非凡。大凡有非同寻常的君主,必定有非同寻常、不是常人所能知晓的谋略。众人看见后没有不惊异的,不知道的人没有不疑惑的,惊异与疑惑交织在一起,毁谤便由此产生。因此,帝尧继承帝喾之后,从唐侯登上帝位,开始三年便有毁谤,过了三年赞颂兴起,再过三年毁谤和赞颂全都消失,才达到“不识不知,顺帝之则”的境界。何况我皇上潜居藩邸之时,韬光养晦,无所求取、无所贪欲,只是尽到自己本分所应尽的事情,从未在人间稍稍显露声名。皇上的德性中正深厚,不仅天下人不能了解,朝廷群臣也不能识见。只有我圣祖皇帝没有放纵自己的聪明,凭父子亲情,以圣人的智慧认识圣人,早已知道我皇上天资尊贵厚重,内涵深厚美盛,足以聪明睿智、临御天下。但圣祖皇帝也只是把这些存于心中,不肯向众人宣扬。直到圣躬不适,把南郊大礼委托给我皇上办理,才知道我皇上的圣德神谋早已深得圣祖皇帝的契合和了解。所以在我皇上登极之初,一切政治措施都经天纬地,天下人没有谁能够仰测其中高深厚重的原因;再加上阿其那、塞思黑等人长期蓄谋奸计,把流言散布到山角海边,于是无知百姓误听之后产生疑惑、兴起毁谤。

以今看来,实属理势之所必至。如此等说钱的话,亦是二年、三年事,到雍正五年、六年来,实无人如此说,今若究问传说的姓名,此是深入乡愚,只听人如此说,亦依口学舌如此说,原是不识不知,随声妄和,今日如何记得哪一人说?指得哪一人姓名出?在弥天重犯固冥顽无知,然尚稍识得一两个字,稍通得丝毫义理,且不免以讹承讹,传妄踵妄,按其罪过,该杀该剐。其实在今日就杀就剐,浑身寸磔,亦抵当弥天重犯许多罪过不得;况蚩蚩之众,较弥天重犯之无知更甚乎!我皇上德量同天,明睿并日,今日实是弥天重犯万死万剐罪不容诿。其余传说,同在覆冒涵育之内者,惟恳矜之恤之,悯念小民之无知陷罪而已,如何妄扯得别人!十九、为什么山西百姓争先恐后为国效力,忠诚爱戴朝廷,而湖南竟有你这样猖狂悖逆之徒?奉上谕:据山西巡抚石麟奏称:“晋省绅士百姓,愿将军需应用之驼屉、苫毡、绳索三万副,从本地自备车骡运送,至归化城交收。臣等遵旨,令地方官给价雇送。而各属士民,挽车策骡,争先装载,给以脚价,感激涕零,稽首称谢,不肯领取。急公效力,旷古所稀”等语。着将此折令杭奕禄发与曾静看,并讯问曾静:湖南、山西同在戴天履地之中,何以山西之民踊跃急公,忠诚爱戴,实能视朕为后;而湖南之民,乃有猖狂悖逆、肆恶扰乱之徒如曾静等,至于视朕如仇?此朕所不解。着讯取曾静口供具奏。曾静供:弥天重犯禀性愚顽,不知天高地厚。然圣人在上,恩深德大,感化到至处,虽木石亦知倾向起舞。是以数月以来,感恩被化之深,白昼对人,虽是无言可以称述,然梦寐恍惚,对人言及皇恩圣德,惊惶感泣,几次流涕痛号至醒,犹有不能自止者。以是知秉彝之良,原未尝尽绝,特从前偶为外诱浮言所惑乱,不知圣德高深万一之所致,非本性与人异也。今蒙恩旨,以山西巡抚所奏,奉旨动用正项钱粮,制造骆驼绳屉等以备军需。抚臣遵旨,动银给发通省。而通省士民咸称我皇上宵旰勤民,爱养百姓,直如赤子,安享升平。无以为报,情愿自备骡车,各从本地运送,期效犬马之劳,感激涕零,稽首称谢,不肯领受脚价折奏等情,命弥天重犯阅看。弥天重犯因思君臣一伦,至大至重,分虽有尊卑之别,情实同父子之亲,本于天命之自然,无物不有,无时不在,通古今,遍四海而未尝有异也。民之乖戾,不供顺其上,固是民之无良,然亦半由在上者不以民为子,或子焉而德惠偶有未洽于民,或及民而有司不能宣扬上意,以致民或不能以君为后,即或后戴其君,而不能至诚赤忠,实尽我赤子之道者,往往有之。若果能以民为子,食思民饥而为之谋其饱,衣思民寒而为之谋其暖,一体,每念不忘其民。则君民一体,民自不敢有其身,不敢私其财,不敢恤其力。虽赴汤蹈火,亦不肯避矣。然此虽有其理,从古未见有其事,不惟汉、唐、宋、明如文景、贞观、熙宁极盛之时所无,即三代郅隆之世,亦所少见。惟文王上承十五王之积累,下开八百年之太平,太和融洽,至德深仁,沦肌浃髓,见于经者,方有“庶民子来”之事。不然,以尧舜之德,亦难期此圣神功化之极救也。今我皇上子惠元元,时时刻刻以爱养抚绥为念,至德深仁,无隐不入,无处不到。所以天和萃聚,丰稔频登,民心爱戴,顶踵思捐,以期踊跃争先报效万一者,将遍宇内而皆然矣。何况山西省近京都,感德被化,尤为最先而更亲者乎!惟有湖南隔远,民习又夙浇漓,加以奸党犯罪充发广西,往来通衢,布散流言,传闻道左。致使圣德声称,湮郁未洽,然到今云开日丽,快爽欢欣,舆情谅是不同寻常爱戴。况我皇上治化,已几刑措而道德齐礼之教,犹时轸念远方,已蒙差使往湖南观风整俗矣。今又蒙恩旨,着弥天重犯往湖南观风整俗使衙门听用。弥天重犯虽愚陋不堪,然数月以来,被我皇上德教,耳闻目见京都风景,亦颇粗知圣教之万一。纵不能有所赞助裨补于观风整俗使之前,然以当身所感我皇上之德,被我皇上之恩,尽心竭力,以直道实,逢人说项,亦得期赎重罪之毫末。但念犯罪蝼蚁,自揣不足取信于人。所赖者,惟我皇上大德至诚,既可感召天和,屡奏成效,必能孚及豕鱼,而四方风动,从欲以治。自是家喻户晓,人人咸思尊君亲上,民情必不减山西爱戴之隆矣。二十、有人诬蔑你的父亲有盗窃的劣迹,母亲有淫乱的行为,你能不加审查便将父母唾骂一番,甚至著书立说到处宣扬吗?

译现在看来,这实在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发展到的结果。像这些谈论钱币的话,也是雍正二年、三年的事情;到了雍正五年、六年,实际上已经没有人这样说了。如今如果追问传说者的姓名,那只是深入乡野的愚民听人这样说,便跟着学舌这样说,原本是不明不知、随声附和,今天怎么记得是哪一个人说的,又怎么指出哪一个人的姓名呢?弥天重罪犯固然冥顽无知,但还稍微认得一两个字、略通一点义理,尚且免不了以讹传讹、传播妄言、接续妄说;按他的罪过,确实该杀该剐。其实即使今天把弥天重罪犯杀掉、剐掉,把全身剁成碎片,也抵偿不了他许多罪过;何况那些愚昧众人,比弥天重罪犯还更加无知呢!我皇上的德量如同上天,明察睿智如同太阳,今天弥天重罪犯实在是万死万剐、罪责不容推卸。至于其他传说者,都在皇上的覆盖、包容和养育之内,只恳求皇上怜悯、体恤他们,念及小民因无知而陷入罪过罢了,怎么能妄自牵扯别人呢!十九、为什么山西百姓争先恐后地为国家效力,忠诚爱戴朝廷,而湖南却有你这样猖狂悖逆的人?奉上谕:据山西巡抚石麟奏称:“山西省绅士百姓愿意把军需所用的骆驼套具、苫毡、绳索三万副,由当地自行准备车骡运输,送到归化城交收。臣等遵照旨意,命地方官按价付钱雇人运输;而各属士民拉车赶骡,争先装载,发给脚价时,他们感激得流泪,叩头称谢,不肯领取。为国家急公效力,是古来罕见的事”等语。着令将这份奏折交给杭奕禄发给曾静观看,并审问曾静:湖南、山西同在天地之下,为什么山西百姓踊跃为公、忠诚爱戴,确实能够把朕看作君父;而湖南百姓却有像曾静等这样猖狂悖逆、肆意作恶扰乱的人,甚至把朕视作仇敌?这是朕所不能理解的。着令审问并取得曾静的口供,整理具奏。曾静供称:弥天重罪犯禀性愚蠢顽固,不知天高地厚。然而圣人在上,恩深德厚,感化到了极点,即使木石也知道倾心归向、起舞响应。因此几个月以来,受到皇恩感化之深,白天面对他人,虽然没有言语可以表达,但在梦中神思恍惚时,一说到皇恩圣德,便惊惶哭泣;几次流泪痛哭直到惊醒,醒后仍不能自行停止。由此知道人所秉受的常性和良知,原本并没有完全断绝,只是从前偶然被外来的诱惑和浮言迷惑扰乱,不知道圣德高深的万分之一所导致,并不是本性与别人不同。如今承蒙恩旨,因山西巡抚所奏,奉旨动用正项钱粮,制造骆驼绳套等物以备军需。巡抚大臣遵旨,动用银两发给全省;全省士民都说我皇上日夜勤劳、爱护养育百姓,简直像对待自己的赤子一样。没有办法报答,情愿各自准备骡车,从当地运输,希望效犬马之劳;他们感激流泪,叩头称谢,不肯领取脚价,并将这些情况具折奏报。命弥天重罪犯阅看。弥天重罪犯因此想到,君臣这一伦常关系最为重大;名分上虽有尊卑区别,感情实际上同父子亲情一样,根源出自天命自然,无物不有、无时不在,贯通古今、遍及四海而从未有不同。百姓乖戾,不肯供奉顺从君上,固然是百姓没有良善本性;但也有一半是因为上位者不把百姓当作子女,或者虽把百姓当作子女而德惠偶尔没有充分施及百姓,或者恩惠已经施及百姓而有司不能宣扬君上的心意,以致百姓有时不能把君主当作君父;即使尊戴君主,也常常不能达到至诚赤忠、完全尽到做赤子臣民的本分。假如君主果真把百姓当作子女,想到百姓挨饿便替他们谋求饱食,想到百姓受寒便替他们谋求温暖,把君民视为一体,时时刻刻都不忘百姓,那么君民便成为一体,百姓自然不敢只顾自身,不敢把财物据为私有,也不敢吝惜自己的力气;即使赴汤蹈火,也不肯逃避。然而这种道理虽然存在,自古以来却没有见过这样的实际事情;不仅汉、唐、宋、明如文景、贞观、熙宁这些极盛时期没有,即使三代最隆盛的时代,也很少见到。只有周文王上承十五代先王的积累,下开八百年的太平,天下太和融洽,至德深仁深入人心,见于经书的,才有“庶民子来”这样的事情。否则,即使凭尧舜的德行,也很难达到这种圣神功化的极致。如今我皇上像父母慈爱子女一样施惠于天下百姓,时时刻刻都把爱护、养育、抚慰、安置百姓放在心上,至德深仁无处不深入、无处不到。因此天地和气聚集,年年丰收,民心爱戴,百姓从头到脚都愿意捐献出来,希望踊跃争先报效皇上万分之一的恩德,这种情形将遍及天下而无不如此。何况山西省靠近京都,感受皇恩、受到教化,尤其最早也最亲近呢!只是湖南相隔遥远,民间习俗又一向浇薄,加上奸党因犯罪被发遣到广西,往来于交通要道,散布流言,路人相传,致使圣德的声誉郁结未能充分传到那里。不过如今云开日明,心情爽快欢欣,民间舆情想来已经与往日大不相同,必定会异常爱戴皇上。况且我皇上治理教化的成效已经接近刑罚废置、天下道德整齐礼制兴盛的境界,仍时时挂念远方,已经派遣使者到湖南考察风俗、整顿教化。如今又蒙恩旨,命弥天重罪犯到湖南观风整俗使衙门听候任用。弥天重罪犯虽然愚陋不堪,但几个月以来受到我皇上的德教,耳闻目睹京都风光,也粗略知道圣教的万分之一。即使不能在观风整俗使面前有所帮助补益,但凭自己所感受的皇上恩德、所承受的皇上恩典,也愿尽心竭力,用正直的道理如实向人讲说,希望能够稍微赎回重罪的一点点。只是想到自己是犯罪的蝼蚁,自知不足以取得他人信任。所依靠的只有我皇上的大德至诚;既然能够感召天地和气,屡屡取得成效,就一定能够使恩德信义遍及猪鱼等一切生灵,四方受到感动而顺从皇上的意愿接受治理。这样自然会家喻户晓,人人都想到尊君敬上,民情一定不会比山西爱戴皇上的盛况逊色。二十、有人诬蔑你的父亲有盗窃的恶行、母亲有淫乱的行为,你能够不加审查,就把父母痛骂一番,甚至著书立说、到处宣扬吗?

奉旨讯问曾静:你看了山西巡抚石麟奏折,供称“君臣一伦,情同父子,四海未尝有异,湖南民习浇漓,奸党犯罪,充发广西,往来通衢,布散流言,致使圣德声称,湮郁未洽”等语。夫“扶我则后,虐我则仇”,古有是语,朕于普天之下,一视同仁,湖南、山西之民,固皆抚之如子也。山西民俗醇良,感召天和,连年丰稔,无待朕之大加恩泽。湖南民俗浇悍,乖戾之气,上干天谴,以致浸间作,荒歉屡告。朕叠沛恩膏,所以子惠而抚绥者,不一而足,尚不得为抚我之后乎!朕揣山西之民,所以趋事赴功者,盖因圣祖仁皇帝六十余年深仁厚泽,浃髓沦肌,是以一遇国家公事,即输诚效力,踊跃争先,如此肫切。试问湖南之民,独不受圣祖六十余年之恩泽乎!即据曾静前供,圣祖宾天之时,亦尝哭泣尽哀,持服拜祭。夫既感圣祖之深恩,顾不念及朕躬乎!人情于亲戚朋友,素相契厚者,或闻其子孙有过失,则必曲为之掩护;或闻其子孙被谤议,则必力为之辨白。况于君臣之间乎!伊之于朕躬,万无忍于排斥之理,况以毫无影响之流言,不察真伪而便肆为诬蔑,敢行悖逆,尚得谓有人心者乎!伊既知君臣之伦,情同父子,今有人诬曾静之父有盗名,捏其母有淫行,曾静闻之,忍不与之辨乎?忍不察其言之虚实乎?抑不问其虚实,遽将其父母丑诋唾骂,且著书立说以扬播之乎!伊称往来奸党布散流言,被其煽惑。夫奸党充发往来之所,不止湖南一省也,即山西地方岂无此等逆党之流言!乃从无一人被其摇惑煽动者。独湖南奸民如曾静之辈,一闻奸徒之蜚语,即起叛逆之心,谓非其性与人殊者乎!且“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之语,亦非正论。夫君臣、父子皆生民之大伦,父虽不慈其子,子不可不顺其亲;君即不抚其民,民不可不戴其后。所谓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者,在人君以此自警则可耳,若良民必不忍存是心,唯奸民乃是以借其口。然人虽甚无良,亦断无有以抚为虐者,朕于湖广已实尽其抚民之道,而不意曾静辈犹视朕如仇也。至曾静蛊惑于华夷之辨,此盖因昔之历代人君,不能使中外一统,而自作此疆彼界之见耳。朕读洪武宝训,见明太祖时时以防民防边为念。盖明太祖本以元末奸民起事,恐人袭其故智,故汲汲以防民奸;其威德不足以抚有蒙古之众,故兢兢以防边患。然终明之世,屡受蒙古之侵扰,费数万万之生民膏血,中国为之疲敝。而亡明者,即流民李自成也。自古圣人感人之道,惟有一诚,若存笼络防范之见,即非诚也。我以不诚待之,人亦以不诚应之,此一定之情理。是以明代之君,先有猜疑百姓之心,而不能视为一体,又何以得心悦诚服之效!先有畏惧蒙古之意,而不能视为一家,又何以成中外一统之规!虽当时蒙古之人,亦有入中国者,然皆闲散不足数之辈耳。若因此遂谓蒙古之人臣服于中国,则当时中国之人,亦有入蒙古者,是中国亦曾臣服于蒙古矣。至于我朝兴自东海,本非蒙古,向使明代之君果能以至诚之道,统御万方,使我朝倾心归往,则我朝入中国而代之,亦无解于篡窃之名矣。乃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浸昌浸炽;明代自万历、天启而后,浸微浸熄。明代久已非我朝之敌,彼自失天下于流民,上天眷佑我朝为中国主。世祖君临万邦,圣祖重熙累洽,合蒙古、中国一统之盛,并东南极边番彝诸部俱归版图,是从古中国之疆域,至今日而开廓。凡属生民皆当庆幸者,尚何中外,华夷之可言哉!曾静有何辨说?据实逐一供来。钦此。曾静供:弥天重犯山野无知,于人事无一得通,自犯罪以来,只有惶恐战栗,万死待罪而已,更有何说可以分辨?今承高厚之恩,复降谕旨语问。反复细读,字字句句皆发从古圣贤所未发,义蕴精深弘博,已到至处极处。在弥天重犯实无一言可以分疏、解免其罪,但自计当初狂举之念,处处皆从不知圣德高深,错执人言起见。因念人之五伦,虽有人合、天合之分,其实皆本天而出,根性而具,所以圣人谓之达道。惟其谓之达道,所以通古今、遍四海而不异。五伦之中,又惟君臣、父子为更大。君臣虽从义生,而以人合;父子虽从仁出,而以天合。其实君臣之伦,大过父子之亲。盖以父则对子,其尊只在子一身之上;君乃天下万物之大父大母,其尊与天配,在万物之上,故五伦以君臣为首。而所以处之者,彼此有当然各尽之道,本不相期待。

译奉皇帝旨意审问曾静:你看了山西巡抚石麟的奏折,供称:“君臣的关系,感情如同父子,天下四海从来没有不同;湖南民风浮薄,奸党犯罪后发配到广西,在往来通行的大道上散布流言,致使圣上的德行和声望受到湮没,不能充分传扬。”古人有“扶助我便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这样的话。朕对天下人一视同仁,湖南、山西的百姓,朕本来都像抚育儿子一样抚恤他们。山西民俗淳厚善良,能够感召天地和气,连年丰收,并不需要朕特别施加恩泽。湖南民俗浮薄强悍,乖张暴戾之气上干天谴,所以逐渐发生灾乱,屡屡报告荒歉。朕多次施行恩惠,像对待子女一样惠爱、安抚他们,所做的还不止一端,难道还不能说是“扶助我”吗!朕推想山西百姓之所以积极办事、奋力成事,大概是因为圣祖仁皇帝六十多年深厚仁慈的恩泽,已经深入骨髓、浸润肌肤,所以一遇国家公事,便竭诚效力,踊跃争先,情意如此真挚。试问湖南百姓,难道独独没有受到圣祖六十多年的恩泽吗?即使据曾静以前的供词,圣祖皇帝去世时,他也曾哭泣尽哀,服丧拜祭。既然他深深感念圣祖的恩德,难道反而不想到朕吗?人对于亲戚朋友,平素关系亲密深厚的,有时听说他们的子孙犯了过失,就一定设法替他们掩饰;有时听说他们的子孙受到诽谤议论,就一定尽力替他们辩白。何况君臣之间呢!他对于朕,绝没有忍心排斥朕的道理;何况只凭毫无根据的流言,不察明真假,便肆意诬蔑,敢于做悖逆之事,这还可以说是有人心吗!他既然知道君臣的关系感情如同父子,如今有人诬说曾静的父亲盗取名声,捏造曾静的母亲有淫乱行为,曾静听到后,难道忍心不替他们辨明吗?难道忍心不察看这些话的真假吗?还是根本不问真假,就立即把他的父母丑诋辱骂,还著书立说加以传播吗!他声称往来的奸党散布流言,自己受到煽动迷惑。那些奸党被发配后往来的地方,不只湖南一省;山西地方难道没有这种逆党散布的流言吗?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被他们摇动煽惑。唯独湖南像曾静这样的奸民,一听到奸徒的虚妄言语,就生出叛逆之心,难道不是他们的本性与众不同吗!而且“扶助我便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这句话,也不是正当的论说。君臣、父子都是人类的大伦,即使父亲不慈爱儿子,儿子也不能不顺从父母;即使君主不抚恤他的百姓,百姓也不能不拥戴君主。所谓“扶助我便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君主用这句话自我警戒还可以;如果是良民,必定不忍怀有这种心思,只有奸民才会借这句话为自己辩解。然而人即使非常不善,也绝不会把抚恤说成虐待;朕对湖广已经确实尽到了抚民之道,却没想到曾静等人仍然把朕视作仇敌。至于曾静受到华夷之辨的蛊惑,这大概是因为过去历代君主不能使中外统一,自己制造了此疆彼界的观念。朕读《洪武宝训》,看到明太祖时时把防备百姓、防备边疆放在心上。明太祖原本是因为元末奸民起事,担心有人沿袭他们的旧法,所以急切防范百姓中的奸邪;又因为他的威势和德行不足以安抚、统治蒙古民众,所以小心戒备边患。然而整个明代屡屡受到蒙古侵扰,耗费了数万万百姓的民脂民膏,使中国因此疲敝。而灭亡明朝的,正是流民李自成。自古圣人感化人的方法,只有一个“诚”字;如果存有笼络、防范的成见,就不是诚。我用不诚实的态度对待人,人也会用不诚实来回应我,这是一定的情理。因此明代君主先有猜疑百姓的心,不能把君民视为一体,又怎么能得到百姓心悦诚服的效果呢!他们先有畏惧蒙古的意念,不能把蒙古视为一家,又怎么能形成中外一统的格局呢!当时虽然也有蒙古人进入中国,但都是闲散而不足计数的人罢了。如果因此就说蒙古人臣服于中国,那么当时也有中国人进入蒙古,难道也可以说中国曾经臣服于蒙古吗?至于我朝兴起于东海,本来就不是蒙古人。假如明代君主果真能够用至诚之道统御天下,使我朝真心归服,那么我朝进入中国并取代明朝,也仍然摆脱不了篡夺之名。可是我朝自太祖、太宗以来逐渐昌盛强大;明代自万历、天启以后逐渐衰微灭亡。明代早已不是我朝的敌手,它是自己把天下丢给了流民;上天眷顾我朝,使我朝成为中国的君主。世祖君临天下,圣祖使太平之治不断兴盛、恩泽屡次普及,统一了蒙古和中国的盛大局面,连东南极边的番彝各部也都归入版图。因此,中国自古以来的疆域,到今天才得到开拓扩展。凡是天下百姓都应当庆幸,哪里还有什么中外、华夷之分可以谈呢!曾静有什么辩解?把实情逐一供说出来。钦此。曾静供称:罪大滔天的重犯我身处山野、无知无识,对于人事没有一件真正通晓;自从犯罪以来,只有惶恐战栗,等待死罪罢了,还有什么话可以分辩呢?如今承受深厚高大的恩典,又降下谕旨来询问。反复仔细阅读,字字句句都是古代圣贤从未阐发过的道理,义理深奥精博,已经达到最深最极之处。像我这样罪大滔天的重犯,实在没有一句话能够分辩、解释而求得免罪,只能自己反省当初狂妄举动的念头,处处都是因为不知道圣德高深,错误地执信了别人的话而产生的。想到人的五伦,虽然有与人相合、与天相合的区别,其实都本源于天,并由人的本性具备,所以圣人称它为天下共同的正道。正因为称为共同的正道,所以贯通古今、遍及四海而没有不同。五伦之中,又只有君臣、父子最为重要。君臣关系虽由义产生,是人与人相合;父子关系虽由仁产生,是天然相合。其实君臣之伦远大于父子之亲。因为父亲对于儿子,他的尊贵只在儿子一人之上;君主却是天下万物共同的大父母,他的尊贵与上天相配,居于万物之上,所以五伦以君臣为首。至于处理这种关系,君臣双方各有理所当然、各自尽职的道理,本来并不是互相有所期待。

在君之职以天自处,所以一切寒暑怨咨有不屑计;而为臣为民者,一身之生杀,唯君所命,不敢以私怨生怼叛之心。虽圣人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两边平放,其实不相期待。臣之忠君,乃天命之自然,不是因君使臣以礼而后臣得事君以忠,所以朱子注云:“二者皆理之当然,各欲自尽而已。”玩“理之当然”四字,见得臣之忠君,原从天出,不是报答君恩。君加恩于臣,在臣固当忠君,即不加恩于臣,而臣亦当忠。诚如圣谕所示:“父虽不滋其子,子不可不顺其亲;君即不抚其民,民不可不戴其后。”盖臣之忠君,乃天命之当然,所性之自然,岂计君恩之轻重哉!试看文王遭纣之昏乱而不改小心服事之节,圣人称为至德。曾子作《大学》传,释“止至善”章,引文王作榜样,以为止善之极则,曰:“为人臣,止于敬”,而不及汤武者,正为此个缘故。今谕旨谓“抚我则后,虐我则仇”非正论,正合文王、孔、曾之旨。盖“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乃武王将伐纣而誓师之权词。汤武之事,本非圣人之得己,但所遇之时不同,究其极而仍合于义耳。初非其所乐为,而可以为法于天下后世也。故必有汤武之至德深仁,而又遇桀纣之昏乱失德,以汤武而遇桀纣,又要看天命,验民心,方可行得。然在圣人心中,终是不满,终不免以此为惭,岂后世莽、操等所得借口乎!盖圣人处此,只为常经到此穿绝,理势不得不变,所以就时地上裁制,不得已而为古今之通义,以持续天理耳。故此一种道理,非大圣人不能用。所以圣人说个未可与权,虚悬此理于天地间,而未敢轻以许人耳。今我皇上因父子之亲则剖析分示,推出此理,兼使弥天重犯得以闻所末闻,此诚不幸中之大幸事也。因回思我皇上子惠元元,尽六合而皆然,所以抚绥我辈赤子者,本元间于山西、湖广,而山西之民醇良,湖广民俗浇悍,几烦圣虑,叠沛皇恩,以尽抚我之道。今圣德谦光,圣教诚笃,深仁厚泽,归美圣祖。于此见湖南之民,不唯沐我皇上之深恩,当思忠顺,以事其上,即推想圣祖至德,亦无不当输诚尽分以竭其忠。况为民当身正义,处覆冒之下,既食毛而践土,君即不抚其民,民不可不仰戴其君者乎!思量到此,弥天重犯虽粉身碎骨,不足以偿万剐之罪,更有何说可以解脱!况弥天重犯既知感圣祖之深恩而持服尽哀,独不思推圣祖大德于我皇上而思忠孝顺?今明旨诘问及此,虽木石亦当动心,况弥天重犯身带血气,有不割肝泣泪者乎!所痛恨者,只为自居山谷,我皇上御极初年,大德尚未遍洽,即为奸言先入,以此递递叠闻,遂尔步步生疑。唯其有元年之流谤在心,是以后此之谣传得以入耳。而奸党造谤之大,皆与圣祖皇帝为仇为敌之事。以弥天重犯当日看得君父之伦重大,痛当身受圣祖皇帝四十余年抚绥之恩,吃紧此义,不觉透骨彻髓,只思报效于圣祖,思为圣祖皇帝之忠民义士,于义合当为圣祖皇帝舍身致死,以是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诛而不辞耳。即谓惑于吕留良之悖论,在当时尚属第二、第三义。逆书虽有其说,然亦是看得君父之伦重,故以是劝岳钟琪耳。其实多为感圣祖皇帝之深恩大德起念,所以圣祖宾天,弥天重犯持服尽哀,发于至性。在当时悲思,竟有不堪对人者,每暗地流涕拭泪,在己亦不自知其何以至是。原无意于人知,以为忠孝是读书人本分事,为各人自尽之道,岂敢希冀人知!一著人知之念,即为伪矣。尚得有忠孝乎!前供所以说到此处者,只为弥天重犯犯此大罪,心事未易明白,故缘此以为证据耳。其实当日一片赤心肫切并未说到。故在当时,非弥天重犯全然死心,只为谮言流毒,多切紧圣祖皇帝身上。岂意我皇上大孝大德,为圣祖皇帝同德嫡体而更有光者乎!倘若弥天重犯以毫无影响之流言,不察真伪,而使肆为诬蔑。揆以君臣之义,情同父子之亲,彼人有诬弥天重犯之父以盗名,捏弥天重犯之母淫行,在弥天重犯情必不安,必察而辨之,且为之掩护之。而人于我皇上之诬捏,则遽信以为实,漠不加察,较之父子之情,相去悬绝,弥天重犯万死之罪,实无所逃。但当初之狂举妄动,而误信以为实者,亦以圣祖皇帝之恩德在人者深,为民者无不冀圣子圣孙之继其统。当时心中所期,以为处今日,即皇上偶有德不及圣祖处,在民间亦必为之掩护,不忍宣扬。

译君主的职责,是把自己看作承受天命的人,所以对于一切寒暑变化和怨声叹息都不屑于计较;做臣子、做百姓的,自己生命的生死全由君主命令,不敢因为个人怨恨而产生怨怼、叛逆之心。虽然圣人说过:“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子,臣子用忠心来侍奉君主。”两边分开来说,其实并不是互相有所期待。臣子忠于君主,是天命自然如此,并不是因为君主按照礼来役使臣子,臣子才可以用忠心事君,所以朱子注释说:“这两件事都是理所当然,只是各自愿意尽到自己的本分罢了。”仔细体会“理所当然”这四个字,就能看出臣子忠君原本出于天命,并不是为了报答君主的恩惠。君主给臣子恩惠,臣子固然应当忠君;即使君主不给臣子恩惠,臣子也同样应当忠君。正如皇上谕旨所说:“父亲即使不慈爱儿子,儿子也不能不顺从父母;君主即使不抚恤百姓,百姓也不能不拥戴君主。”臣子忠君,是天命所规定的当然原则,是本性自然如此,哪里能计算君主恩惠的轻重呢!请看文王遭逢纣王昏乱,仍不改变谨慎恭敬、恭顺服事的节操,圣人称赞他具有最高的德行。曾子作《大学》传,解释“止于至善”一章时,引用文王作为榜样,认为这是止于善的最高境界,说:“做人臣的,应止于敬。”而不提汤王、武王,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如今谕旨说“扶助我便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不是正当的论说,正符合文王、孔子、曾子的旨意。因为“扶助我便奉他为君主,虐待我便视他为仇敌”,是武王将要讨伐纣王、誓师时所说的权宜之辞。汤王、武王的行为,本来不是圣人愿意做的,只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追究到底仍然符合义理罢了。那绝不是他们所乐意做的事,也不能作为天下后世效法的准则。所以必须有汤王、武王那样最高的德行和深厚的仁慈,又遇到桀、纣那样昏乱失德的君主;即使是汤、武遇到桀、纣,也还要观察天命、验证民心,才可以实行。然而在圣人心中,终究是不满意的,终究免不了以此为惭愧,哪里是后世王莽、曹操等人所能借口的呢!圣人处在这种情势下,只是因为常道走到这里已经断绝,按道理和形势不得不改变,所以根据时势和处境加以裁断,不得已而成为古今通行的义理,以延续天理罢了。因此,这种道理不是大圣人不能运用。正因为如此,圣人才说“不可轻易把权变之道传给人”,把这个道理悬置在天地之间,不敢轻易许给任何人。如今我皇上因父子之亲加以剖析说明,推演出这个道理,同时使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听到前所未闻的道理,这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因此回想我皇上像爱护子女一样惠爱天下百姓,遍及六合都是如此;所以安抚我等百姓,本来不分山西、湖广。只是山西民风淳厚善良,湖广民俗浮薄强悍,皇上几次劳烦圣心,多次施降皇恩,来尽到“扶助我”的道理。如今圣德谦逊而光明,圣教真诚笃实,深厚仁慈的恩泽,却把美德归于圣祖。在这里可以看出,湖南百姓不但沐浴我皇上的深恩,应当想到忠诚顺服、侍奉君上;即使推想圣祖的最高德行,也无不应当竭尽诚心、尽到本分来竭尽忠诚。何况百姓做人应当守身正义,处在君主覆盖保护之下,既吃着君主赐予的食物、踏着君主的土地,君主即使不抚恤百姓,百姓也不能不仰望拥戴君主呢!想到这里,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偿还凌迟万剐的罪过,还有什么话可以解脱呢!况且我既然知道感念圣祖的深恩,服丧尽哀,难道独独不会把圣祖的大德推及我皇上,从而想到忠、孝、顺从吗?如今皇上明白诘问到这一点,即使木石也应当动心,何况我这身上带有血气的人,岂有不肝肠寸断、流泪痛哭的吗!所痛恨的,只是因为我自居山野,我皇上登极初年,伟大的恩德还没有普遍施及,我便先听信了奸邪之言;这些话一再传来,于是逐步产生了疑心。正因为心中存有雍正元年流传的诽谤,所以后来听到的谣言才能进入耳中。而奸党造谣诽谤的主要内容,都是把圣祖皇帝当作仇人、敌人。以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当时对君父之伦的看重,又痛切地感受圣祖皇帝四十多年的抚恤安抚之恩,格外看重这一道理,不知不觉深入骨髓,只想着向圣祖报效,想做圣祖皇帝的忠民义士;按照义理,本来应当为圣祖皇帝舍身赴死,因此妄自萌生了悖逆念头,甘愿遭受灭族之诛也不推辞罢了。即使说我是受了吕留良悖逆言论的迷惑,在当时也还只是第二、第三层的原因。逆书虽然有那些说法,但也是因为看重君父之伦,所以用这些话来劝说岳钟琪。其实更多是因为感念圣祖皇帝深厚的恩德而产生念头,所以圣祖去世时,我服丧尽哀,完全出于至性。当时悲痛思念,竟然到了不堪面对别人的地步,常常暗中流泪、擦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本来无意让人知道,因为我认为忠孝是读书人的本分,是每个人自己应尽的道理,哪里敢希望别人知道呢!一旦产生让人知道的念头,就成了虚伪,还能算忠孝吗!以前的供词之所以说到这里,只是因为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犯下如此大罪,内心的真实情由不容易明白,所以借此作为证据罢了。其实当时满腔赤诚真挚的心意还没有说出来。因此,当时并不是我完全死心塌地,只是诬陷之言的毒害大多切中圣祖皇帝。哪里想到我皇上具有大孝大德,与圣祖皇帝同德同体,而且更加光大呢!假如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因为毫无根据的流言,不察真假,竟任凭自己肆意诬蔑;按照君臣之义、感情如同父子之亲来衡量,那个人如果诬说我父亲盗取名声,捏造我母亲有淫乱行为,我在感情上一定不能安然,必定要查察并为他们辩护、掩护;可是对于诬蔑我皇上的话,却立即相信为事实,漠然不加查察,这与父子之情相比较,差距实在太远,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确实无从逃脱万死之罪。但我当初狂妄举动、轻率行动,把那些话误信为事实,也是因为圣祖皇帝的恩德深入人心,百姓无不希望圣子圣孙继承他的统绪。当时我心里所期望的是:处在今天,即使皇上偶尔有德行不及圣祖之处,民间也一定会替皇上掩护,不忍宣扬。

今所闻如此,且以为言出于京城往来道路人口,并非起于民间,因妄疑圣祖皇帝非有仇于人者,而今日所闻如是,必有其因。况天子本四海之共主,人只有爱戴颂扬,谁甘不良而肯造言讪谤!是以弥天重犯当日,一为从未历过世路倾险,识透人情有此变诈;二为从未到过京师,得闻奸党如此阴毒;三为圣德高深,湖山万里,未得骤闻。因此三事未谙,以致谮谤流言得以乱听。况阿其那、塞思黑、允等之奸党,流布民间,本非一处一种。除充发广西外,尚有诡名变迹,借游学为名者,而其所诋诬圣德,多由谈文论学引入。山野蝼蚁,从何窥测其底里?因此不觉为之摇惑煽动。若奸党充发,所过省郡极多,不止湖南一省,即山西地方,岂无此等逆党流言?独不能惑人之听,而唯湖南奸民一闻蜚语,即起叛逆之心?夫奸人有心造谤,每乘人之虚而避人之实,诚以虚则吾言易入,实则吾言易识。故其不肯在山西、河南等近处传布者,以山西、河南等省离帝都近,往来者多,皇上之至德声称,人人所习闻,心中实而有主故也。惟湖南离帝都远,往来者少,我皇上之至德声称,未得遍洽,山谷知之者少,心中虚而易惑故也。非山西与湖南之民全异,实所处之地有不同也。至若谕旨以华夷之辨,推原于昔之历代人君不能中外一统,而自作此疆彼界之见。且谓明祖以元末奸民起事,恐人袭其故智,故汲汲以防民奸;其威德不足以抚有蒙古之众,故兢兢以防边患;以及先有猜疑百姓之心,而不能视为一体,又何以得心悦诚服之效?先有畏慎蒙古之意,而不能视为一家,又何以成中外一统之规?大哉皇言!既与天地同体,复与天地同用。于穆天也,而我皇上配对之,不见其不足;我皇上也,而天全体之,不见其有余。况见透汉、唐、宋、明几多英主隐曲作用,直同儿戏。不唯德量同天,心公到至处;而且眼界高出日月之上,明察到极处。此等境界,自古帝王所少到,而此等议论,自古圣人所未发。苟非我皇上身亲历到,焉能辨别到此至处,焉能包容到此极处,焉能阐发到此至微至细处!况复以感人之道,总归一诚,尤俨然活露天体之大矣。盖惟天至诚,惟其至诚,所以覆冒无外,感而遂通。故《中庸》言:“诚”,必推极于天,惟其诚能合乎天,所以高明光大,博厚悠久,与天无异世。此我皇上所以合蒙古,中国成一统之盛,凡天所覆冒者,俱归版图,凡属民生,皆当庆幸,岂有华夷中外之间哉!理到至处,行到极处,虽尧舜复起,亦不能赞一词。而我皇上不惟规模弘远,开中天之隆会;抑且道德广大,立万世之成规。人君不能修身配天,强分中外华夷,到此直堪耻无地矣。况欺世盗名,假窃圣言余唾以混理学之正者,逆天不亦甚欤!至是而益信我朝名义之正,德业之隆,诚极生民所未有世。猗欤盛哉!二十一、自称忠民义士的曾静,你为什么要甘愿赴蹈灭族死罪而谋反呢?▯奉旨讯问曾静:你供称“身居山谷,我皇上御极初年,大德尚未遍洽,即为奸言先入,遂尔步步生疑,后此入耳谣传,皆与圣祖皇帝为仇为敌之事。因身受圣祖皇帝四十余年抚绥之恩,思为忠民义士,是以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诛”等语。你自雍正元年以来,讹传逆党之言,是朕之失德备闻于耳,而阿其那贤孝之名,及圣祖皇帝欲传位于允之事,亦入于耳。你既感圣祖皇帝之恩,即以朕为君父之仇敌,不克缵承大统,则亦当劝岳钟琪世受国恩,当仰承先帝之志,辅佐阿其那、允等以以继先帝之基业。何以竟将叛逆之事,掀动岳钟琪?况你逆书内分别华夷,直指圣祖皇帝为夷狄,如何尚说感戴圣祖皇帝四十余年抚绥之恩,思为忠民义士乎?可据实供来。曾静供:弥天重犯狂悖之举,按其罪,触处皆是,本无一线可生。苟非大圣人在上,德量同天,精明并日,本大公无我之怀,虚心体察,使顽逆隐情毕露,虽磔尸磨骨亦不足以偿当身莫大之罪,尚有何说可以疏解!今承恩旨讯问,前供所称身受圣祖皇帝四十余年抚绥之恩,思为忠民义士,则当劝岳钟琪仰承先帝之志,辅佐阿其那、允等,以继先帝之基业,何以竟将叛逆之事,掀动岳钟琪?况逆书分别华夷,直指圣祖皇帝为夷狄,如何尚说感戴圣祖皇帝四十余年抚绥之恩,思为忠民义士?究问及此,弥天重犯惶恐战栗,万死何逃!不惟无说可以仰答天聪,即自问亦无说可通了。今亲观圣德之高深,极生平所未有,感被皇恩之浩荡,彻骨髓而融洽。此所以心悦诚服,而痛悔当年狂悖之举,切齿于阿其那、塞思黑、允等之奸党造言流谤者以终天也。

译如今听到的流言是这样,而且还认为这些话出自京城往来道路上的人,并不是民间首先传起的,于是妄自怀疑圣祖皇帝既然不是有仇于人的人,而今天听到的事情又如此,必定另有原因。何况天子本来是四海共同的君主,人们只有爱戴、歌颂、赞扬,谁会甘愿做坏人而肯造谣讥诽呢!因此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当时一方面是因为从未经历世路的险恶,不懂得人情中竟有这种变化欺诈;二方面是因为从未到过京师,不知道奸党竟如此阴险狠毒;三方面是因为圣德高深,而湖山相隔万里,不能突然听闻。这三件事我都不了解,因而使诬陷和流言得以扰乱我的听闻。何况阿其那、塞思黑、允等奸党在民间流传的言论,本来就不止一处一种。除了发配广西的,还有改换姓名、隐匿行迹、借游学为名的人;他们诋毁诬蔑圣德的话,多是通过谈论文章、议论学问而传入。山野中的微贱之人,怎么能窥知其中底细?因此不知不觉就被摇动、迷惑、煽动了。奸党被发配后,经过的省、郡很多,不只湖南一省;山西地方难道没有这种逆党的流言吗?只是不能迷惑人们的听闻,唯独湖南奸民一听到虚妄言语,就生出叛逆之心。奸人有意造谣,往往乘人对事实空虚而避开真实,因为虚假的话容易被我说进去,真实的事实却容易识破。所以他们不肯在山西、河南等近处传播,是因为山西、河南等省距离京城近,往来的人多,皇上最高的德行和声望人人都熟悉,百姓心中有真实依据、有主见。唯独湖南距离京城远,往来的人少,皇上最高的德行和声望还没有普遍传达,山野中知道的人少,心里空虚而容易受迷惑。这不是山西和湖南的百姓本性完全不同,实在是因为所处的地方不同。至于谕旨把华夷之辨追溯到过去历代君主不能统一中外,自己制造此疆彼界的观念;又说明太祖因为元末奸民起事,担心有人沿袭他们的旧法,所以急切防范百姓中的奸邪;因为他的威德不足以安抚统治蒙古民众,所以小心防备边患;既然先有猜疑百姓的心,不能把百姓视为一体,又怎么能取得百姓心悦诚服的效果?先有畏惧、戒备蒙古的念头,不能把蒙古视为一家,又怎么能形成中外一统的制度?皇上的话真是伟大啊!既与天地同为一体,又与天地共同发挥作用。天是多么深厚肃穆,而我皇上与它相配,没有显出不足;我皇上承当天命,而上天使其德性完整,也没有显出有余。何况皇上看透汉、唐、宋、明许多英明君主隐秘曲折的作用,简直如同看小儿游戏。不只是德量像天一样广大,公正之心达到极处;而且眼界高出日月之上,明察达到极处。这种境界,是自古帝王很少达到的;这种议论,也是古代圣人从未阐发的。若不是我皇上亲身经历达到这种境界,怎么能辨析到如此极致,怎么能包容到如此广大,怎么能阐发到如此精微细密呢!何况又把感化人的道理总归于一个“诚”字,更充分显露了天体的伟大。因为只有上天最为真诚,正由于它最为真诚,所以覆盖包容万物而没有边界,一经感应便能相通。因此《中庸》谈“诚”,必定把它推究到上天;正因为诚能够合于天,所以高明光大、博厚悠久,与天没有不同。正是因此,我皇上统一蒙古、中国,成就自古未有的一统盛业,凡上天覆盖包容的地方都归入版图,凡属于百姓生计的,都应当庆幸,哪里还有华夷、中外的区别呢!道理达到最高处,施行达到极致,即使尧、舜再生,也不能再加一句赞语。而我皇上不但规模宏大深远,开创天下盛大的局面;而且道德广大,树立万世共同遵循的规范。君主不能修养自身、与上天相配,却强行区分中外华夷,到这里真是羞惭得无地自容了。何况那些欺骗世人、窃取名声,假借、盗用圣人言语的残余话头来混淆正统理学的人,难道不是严重违逆上天吗!到此更加确信我朝名分道义正当、德业隆盛,确实达到百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境界。真是盛大美好啊!二十一、自称忠民义士的曾静,你为什么甘愿走上灭族的死罪之路而谋反呢?奉皇帝旨意审问曾静:你供称:“我身居山谷,皇上登极初年,伟大的恩德还没有普遍施及,便先听信了奸邪之言,于是一步步产生疑心;后来听到的谣传,都是把圣祖皇帝当作仇敌、敌人的事情。因为亲身受到圣祖皇帝四十多年的抚恤安抚之恩,想做忠民义士,所以妄自萌生悖逆念头,甘愿遭受灭族之诛。”自雍正元年以来,你听到逆党散布的讹传,说朕失德的事情已经传遍你的耳朵;阿其那贤能孝顺的名声,以及圣祖皇帝想把皇位传给允的事情,也传入你耳中。你既然感念圣祖皇帝的恩德,就把朕当成与你君父为敌的人;既然朕不能继承大统,那么你也应当劝说世受国恩的岳钟琪仰承先帝的意志,辅佐阿其那、允等继承先帝的基业。为什么竟然把叛逆之事煽动岳钟琪去做?何况你的逆书中分别华夷,直接把圣祖皇帝指为夷狄,你怎么还能说感戴圣祖皇帝四十余年的抚恤安抚之恩,想做忠民义士呢?把实情供出来。曾静供称: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所作的狂妄悖逆之举,按罪论处,到处都是死罪,本来没有一线生机。若不是有大圣人在上,德量如同上天,精明如同太阳,怀着大公无私的胸襟,虚心体察,使我顽固悖逆的隐情全部暴露,即使把我碎尸、磨骨,也不足以偿还我自身所犯的重大罪过,还有什么话可以疏解呢!如今承受皇恩谕旨审问。以前供称自己受到圣祖皇帝四十余年的抚恤安抚之恩,想做忠民义士,那么就应当劝岳钟琪仰承先帝意志,辅佐阿其那、允等继承先帝基业,为什么竟然把叛逆之事煽动岳钟琪?何况逆书中分别华夷,直接把圣祖皇帝指为夷狄,怎么还能说感戴圣祖皇帝四十余年的抚恤安抚之恩,想做忠民义士?如今追问到这里,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惶恐战栗,即使死一万次也无法逃罪!不但没有话可以仰答皇上的明察,即使自己追问自己,也已经没有话能够说通了。如今亲眼看到皇上德行的高深,达到我一生从未见过的境界;感受皇恩浩荡,深入骨髓并融洽周遍。这正是我心悦诚服、痛悔当年狂妄悖逆举动的原因;我对阿其那、塞思黑、允等奸党造谣诽谤的人,痛恨到永远。

然苟非我皇上之德量同天,精明并日,亦只有杀而已矣,剐而已矣。今承旨问,从肝滴出一字一泪,实无半语只字可以仰答天聪,理屈辞穷,自如万死万剐莫偿,只有惶恐战惧而已矣。二十二、山西嘉祥兆瑞迭现,湖南连年水灾,这些说明什么?奉旨讯问曾静:前因山西绅士庶民运送军前骆驼鞍屉,自备车骡,不肯领价,踊跃急公,争先恐后,已将晋民情节谕你。今不旬日间,晋省保德州等处,遂有庆云呈献之瑞。据巡抚、学政、布政使三处奏报前来,特将奏折发与你看。朕从来不言祥瑞,但天人相感之理,实捷于影响。晋民怀尊君亲上之心,是以连年丰稔,今又蒙上天特锡嘉祥,以昭示福佑万民之象。可见从前湖南地方屡被水灾者,实因民风浇薄,又有你与张熙辈心怀悖逆,以致乖戾之气上干天和。此理显然昭著。但朕凉德,不能化导湖南百姓,亦不能辞其咎。你从此更当猛醒,知天之不可欺矣。你今仍怨谤朕一人乎?曾静供:自古称圣王励精图治,虽不言祥瑞,然到治定功成,而祥瑞自然协应;必到祥瑞协应时,而后称得治定功成。此《中庸》推学问之极功,圣神之能事,而必归到“天地位,万物育”上去者,此诚以大君之身,与天相配,其精神运量,与天相通。君能心与天心融通无间,而克符合一,则和气致祥,自然云日辉煌,藻彩缤纷,以及河清海晏,万物顺成,百福骈集。若君心稍有一点与天心不相符合,则戾气致异,一切反是,此理之大致一定不易者。但其中不能尽同,亦微有辨。盖有君尽其道,而臣庶不能仰体君心,此又以君为天,君心为天心,臣庶之心不能仰体君心,即与天心相违,所以亦能致异。此普天之下,所以有嘉祥灾异之不能尽同也。恭惟我皇上克体天心,克肖天德,励精图治,仁恩厚泽,遍浴寰宇。其效至于薄海内外,物阜民康,皆歌乐育,礼陶乐淑,共被洪钧。惟圣心与天心合一,君德与天德无间,所以天和见彩,地灵垂祥,大者如五星聚、黄河清,嘉谷蓍芒,百瑞叠呈。我皇上天人感孚,成自古未有之治功,以只褡怨盼醇、鹫鳎、死碇、萦谟跋抟烧咭?至于近者晋省庆云捧日,外绕三环,光华四射,藻彩缤纷,与湖南数年歉收,旱涝叠闻,灾异间见,其理复异者,何也?诚以晋省民心醇厚,知恩感戴,民心能仰体君心,一切输诚奉公之事,无不踊跃争先。故于办理驼屉之会,而天垂祥瑞,以协人心之顺。若湖南虽同处覆冒之下,而民俗浇滴,不能仰体我皇上之心,加恩而不以为恩,被德而竟忘其德。加以弥天重犯等之狂悖丧心,不惟不知我皇上之大德合天,而竟不能安业顺化。是湖南庶兆之心多与我皇上之圣心相违。即与天违,所以厉气致异,而灾寝独屡见于湖南也。但此理甚显示甚微,非我皇上精通性命之源,素能默契乎天,而复能与天合一,焉能知之!弥天重犯到今日读所报闻诸嘉祥奏折,并我皇上所讯问谕旨之理观之,不惟信我皇上之至德毫无瑕累,实实与天合一。在弥天重犯将插翅遍飞遍传,破谮除谤之不暇,岂尚复为谮谤所惑之理!抑且自痛悔当年狂悖之举,诚得罪于天,而不意今日戴天广大之德,推原致罪之由,宽宥以至于此极也。二十三、云贵两地民风淳厚,服教乐善,以至感召丰收大稔,正是天人感应昭著啊!奉旨问曾静:湖南地方,人心诈伪,风俗浇滴,而督抚大吏又不能宣朕之威德,化导愚民,以致风雨不时,灾▯屡作。云贵总督鄂尔泰实能体朕之心,教养百姓,而民风淳厚,又能服教乐善,以此感召天和。云南连岁大稔,而贵州今年通省丰收,所产嘉谷,岐穗繁多,科粒硕大,为从来所未见。今将贵州巡抚张广泗奏本,及所进嘉谷图样与你看,天人感应之理,显然昭著如此,你再有何说?曾静供:天人感应之理,捷于影响,弥天重犯已曾供过,不敢复赘。今观贵州巡抚所进献瑞图,共四十六种。稻谷粟米之多,有一茎两穗至十五六穗不等;稻谷有每穗四五百粒至七百粒数之多者;粟米有每穗长一尺八九寸至二尺有奇者。不惟从来目所未见,实从古耳所未闻。此必贵州人民被服圣教,革面涤心,输诚向化,熙乐利,一团忠顺太和之气,上应我皇上励精图治之苦心,于我皇上之大德无不洽,至教无不通,道德齐礼之化,无不顺应协从。所以与云南、山西等省同一尊亲爱戴之诚,上召天和,是以或垂天锦以示祥,或著地灵以呈瑞。其事虽异,其理则一也。惟湖南虽与山西、贵州、云南等省同居覆冒之下,同受生成之恩,而数年以来灾异屡见者,何也?实因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之奸党将圣德诋诬,造言惑乱,而湖南之民无知轻听,妄以我皇上之德,果如奸人之谤,各怀不平而怨咨嗟议,反以数年灾▯为皇德之亏所致。

译然而如果不是我皇上德量如同上天、明察如同太阳,也只能杀掉我罢了,也只能把我凌迟罢了。如今承旨回答询问,我仿佛从肝中滴出每一个字、每一滴泪,实在没有半句话、一个字可以仰答皇上的明察;理屈辞穷,自知即使万死万剐也不能偿罪,只有惶恐战栗罢了。二十二、山西屡次出现吉祥征兆,湖南连年发生水灾,这些说明什么?奉皇帝旨意审问曾静:先前山西绅士百姓运送军前所需的骆驼鞍屉,自备车辆和骡马,不肯领取价钱,踊跃办理公事,争先恐后,朕已经把山西百姓的情形告诉你了。如今不到十天,山西保德州等地便出现庆云呈献的祥瑞。巡抚、学政、布政使三处的奏报已经送来,特意把奏折发给你看。朕从来不谈祥瑞,但天人相感的道理,确实比影子和回声还迅速。山西百姓怀有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心,所以连年丰收;如今又蒙上天特别赐予吉祥,以显示福佑万民的征象。由此可见,从前湖南地方屡遭水灾,实在是因为民风浮薄,又有你和张熙等人心怀悖逆,致使乖戾之气上干天和。这个道理显明无疑。但朕德行浅薄,不能教化引导湖南百姓,也不能推辞自己的过失。你从今以后更应猛然醒悟,知道上天是不可欺骗的。你现在还要怨恨诽谤朕一人吗?曾静供称:自古所说圣王励精图治,虽然不谈祥瑞,但到了治理安定、功业成就之时,祥瑞自然会相应出现;一定要等祥瑞相应出现之后,才称得上治理安定、功业成就。这是《中庸》把学问的最高功效、圣人的神明事业,必定归结到“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上去的原因,确实是因为大君以自身与上天相配,他的精神运转与上天相通。君主的心能够与天心融通无间,并且完全符合,那么和气就会招致祥瑞,自然出现云彩、太阳光辉灿烂,文彩绚丽;并且河水清澈、海面安宁,万物顺利生长,百种福气一齐聚集。如果君主的心稍有一点与天心不相符合,那么乖戾之气就会招致灾异,一切都反过来。这是大体上确定不变的道理。但其中也不能完全一概而论,还略有分别。因为有时君主尽到了自己的道,而臣民不能仰体君主的心意;这又是把君主视作上天、把君心视作天心,臣民的心不能仰体君心,就与天心相违,所以也会招致灾异。这就是天下各地吉祥与灾异不能完全相同的原因。恭敬地想,我皇上能够体察天心,能够符合天德,励精图治,仁恩厚泽遍及天下。其成效达到四海内外,物产丰足、百姓安康,人人歌颂教养之乐,受到礼乐陶冶,共同承受皇上的大化。只有圣上的心与天心合一,君主的德行与天德没有间隔,所以天和显现彩色,地灵降下祥瑞,大的如五星聚会、黄河变清,嘉谷、蓍草等祥瑞百种相继出现。我皇上使天人感应相合,成就自古未有的治理功业,以【原文疑误:此处文字严重乱码,无法确译】?至于最近山西省庆云捧日,外面环绕三重光环,光彩四射、文彩缤纷;而湖南数年歉收,旱灾水灾接连发生,灾异间或出现,这其中的道理又有什么不同呢?实在是因为山西省民心淳厚,知恩感戴,民心能够仰体君心;一切输诚奉公的事情,无不踊跃争先。所以在办理驼屉的事情时,上天降下祥瑞,以应合人心顺从。湖南虽然同样处在皇上的覆盖保护之下,但民俗浮薄,不能仰体我皇上的心意,皇上施恩却不把它当作恩,被受恩德却竟忘记恩德。加上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等人狂妄悖逆、丧失良心,不但不知道我皇上的大德与上天相合,竟还不能安分从业、顺从教化。这样,湖南百姓的心大多与我皇上的圣心相违。既然违背上天,所以厉气招致灾异,灾害才独独屡见于湖南。但这个道理有显有微,若不是我皇上精通性命之本源,平素能够默契于天,又能够与天合一,哪里能知道得这样深呢!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如今读了所报告的各种祥瑞奏折,并从我皇上询问的谕旨中观察其中道理,不但相信我皇上的最高德行毫无瑕疵,确实已经与上天合为一体。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遍各地,传播这些事实,忙于破除诬陷、消灭诽谤,哪里还有再被诬谤迷惑的道理!而且我又深深痛悔当年狂妄悖逆的举动,确实是得罪了上天;没想到今天承受上天一样广大君德的皇上,能够追究我获罪的原因,宽恕我到如此极大的程度。二十三、云贵两地民风淳厚,服从教化、乐于行善,以至感召丰收大熟,这正是天人感应明显彰著的表现啊!奉皇帝旨意问曾静:湖南地方人心虚伪,风俗浮薄,而督抚大臣又不能宣扬朕的威势和德行,教化引导愚民,以致风雨失时,灾害屡次发生。云贵总督鄂尔泰确实能够体察朕的心意,教养百姓;百姓民风淳厚,又能服从教化、乐于行善,因此感召天地和气。云南连续多年大丰收,贵州今年全省丰收,所产的嘉谷,一株多穗,穗子繁多,谷粒硕大,是历来从未见过的。现在把贵州巡抚张广泗的奏本,以及进献的嘉谷图样发给你看。天人感应的道理如此明显,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曾静供称:天人感应的道理,比影子和回声还迅速,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已经供说过了,不敢再重复。如今看贵州巡抚进献的祥瑞图,共有四十六种。稻谷、粟米的穗数很多,有一茎两穗直到十五六穗不等;稻谷每穗有四五百粒到七百粒之多;粟米有的每穗长一尺八九寸到二尺多。这不只是我平生亲眼未见,实在是自古以来耳朵都未曾听闻。一定是贵州百姓受到圣人教化,改头换面、洗心革面,竭诚归向教化,和乐、富利,形成一团忠诚顺服、太平和谐之气;向上应合我皇上励精图治的苦心,对我皇上的大德无不沐浴,对最高教化无不通晓,遵循道德、整齐礼法的教化无不顺应。因此与云南、山西等省一样,都有尊敬君主、亲爱君上的诚心,向上感召天和;所以有时上天垂下天锦显示祥瑞,有时大地显出灵异呈现瑞兆。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唯独湖南虽然与山西、贵州、云南等省同处皇上覆盖保护之下,同受天地生成养育之恩,多年以来却屡见灾异,这是什么原因呢?实在是因为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奸党诋毁诬蔑圣德,造谣惑乱,而湖南百姓无知轻信,妄以为我皇上的德行果真如奸人诽谤所说,各自心怀不平,怨恨叹息、议论上天,反而把数年的灾害说成是皇上德行有亏所致。

岂知我皇上以亘古未有之至德深仁而湮郁远鄙,是以上天震怒,屡示灾异,以遗责湖南之民。则湖南之民乃不知省,反听信奸党之谤而致怨乎上,故怨愈深而灾愈厉。盖湖南之多灾与贵州、云南、山西等省致祥,其事虽殊,其理实同,同一上天眷佑我皇上之大德所致。贵州、山西、云南等省之致祥,是贵州、山西、云南等省之民,能仰体我皇上之大德,各尽忠顺之道而乐业安化,皇上至德舒畅四达而无隔碍,所以和气融通而能致祥。湖南之多灾,是湖南之民不能仰体我皇上之大德,胸存悖逆之念,不肯安业乐化,皇上至德间隔湖山而多郁结,所以戾气否塞而能致灾。所谓同一上天眷佑我皇上之大德,实因我皇上之大德亘古未有,所以既有此等应处,又有此等异处。今弥天重犯得见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及伊等平日所蓄养之匪类等所供谤议,恰与湖南百姓所闻无异,于此见得奸党上误国家,下害生民,蓄心狠毒,一至于此。若非我皇上仁孝诚敬之至,上细于天,素孚于祖,感通默相,焉能使诸奸尽行败露,恶迹如此昭彰!而我皇上之大德,转因此光明显烁,▯耀中天。所谓“仲尼,日月也,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此理至今日而益验矣。到此实实信得我皇上之德,超越古今,与天、与圣祖一而二,二而一,并无毫发彼此之间,故能为圣祖所笃爱,上天所眷佑,而天理响应如是,报验如是。二十四、孔庙失火和庆云出现是礼乐制度遭受厄运的灾异呢,还是文明光华的祥瑞呢?奉旨讯问曾静:你从前逆书内云“于今正值斯文厄运,是以孔庙焚毁”。今据督修庙工之通政使留保奏报:“十一月二十六日午刻,正当孔庙大成殿大梁之前二日,庆云现于曲阜县。形若芝英彩凤,五色缤纷,正南、东、西三面拱日朝阳,历久益加绚烂。万目共睹,无不称庆”等语。今将留保所奏之折及庆云图发与你看,还是斯文厄运之灾异?还是文明光华之祥瑞?你今又如何说?曾静供:道之在天下,本无处不有,无人不备,特凡民为气禀所拘,物谷所蔽,是以有的不适如其有,备的不能果见其备。故聪明睿智之资,气禀清明,义理昭著,生知安行,千万人中无一见焉,甚或数千年无一遇焉。然一有之,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所谓“禀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又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是君与师原属一道,并未尝有岐,此尧舜、禹汤、文武之世,所以只有君之重,并无师之名,盖以君职原兼师职故也。唯至春秋战国,二帝三王之道熄,时有孔子生安之圣,厄而在下,当时仁义之风微,功利之习兴。一时功名之士,以治天下为另有一种权谋术数之学。于是群指孔子为师道,而称君德者,视此则有彼此之分。而孔子之所谓仁义道德者,每多置而不讲。历汉及唐以至于明,二千余年,孔道晦塞,未有能明能行。孔道不明不行,又安望其有虞、夏、商、周之治效乎!惟我朝圣祖皇帝得尧舜、孔子之心传,是以六十余年,深仁厚泽,遍及薄海内外,已媲美于虞、夏、商、周。我皇上以天之聪,生安之资,加以初潜四十余年,研深味道之功,其于尧、舜、孔子之道,合圣祖家学精蕴而久已集其大成。不惟与尧、舜、孔子之心传无二,抑且于圣祖一切政治而更有光矣。此所以天人感应,随时随地莫不信而有征。盖有亘古未有之道德,自能成亘古未有之治功;有亘古未有之治功,斯能备亘古未备之休征,此理之一而不易者。兹因山东孔庙大成殿庙上梁之前二日,而庆云五彩捧日,光华融露于曲阜县,此盖孔子之圣,浑全一团天理,孔子之心即天心。今圣心与孔子之心为一,即是与天心为一。而祥瑞见于曲阜,适在兴修圣庙之会者,乃上天所以嘉予圣心与孔子之心为一处,比泛见于云、贵、山西等省,其庆幸为更大,其盛德之合于孔子,而感孚上天者为更极其至。此所以为一无之中,文明光华极盛之会,而为生民所未有也。弥天重犯从前无知,并不知天之高,地之厚,所以以为流言摇惑,而为是万剐之说,悔恨无及。今既含生被化于天高地厚之中,自验知之比他人更深,信之比他人更笃,到此只有尊之亲之,爱之戴之,传颂以为亘古未有此文明光华之圣德神功而已,更有何说。曾静供词五条一、皇上嗣位以来,是五谷丰登,人民乐业?还是四时易序,五谷少成?

译哪里知道我皇上具有亘古未有的最高德行和深厚仁慈,却被湮没在偏远鄙陋之地,所以天上震怒,屡次显示灾异,来责备湖南百姓。湖南百姓却不知道反省,反而听信奸党的诽谤而怨恨君上,因此怨恨越深,灾害越严重。湖南多灾与贵州、云南、山西等省出现祥瑞,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其实相同,都是上天共同眷顾我皇上大德的结果。贵州、山西、云南等省出现祥瑞,是因为这些地方的百姓能够仰体我皇上的大德,各自尽到忠顺的本分,安居乐业、顺从教化;皇上的至德畅达四方而没有阻隔,所以和气融通而能招致祥瑞。湖南多灾,是因为湖南百姓不能仰体我皇上的大德,胸中存有悖逆念头,不肯安业乐化;皇上的至德被湖山阻隔而多有郁结,所以乖戾之气闭塞而能招致灾害。所谓同样是上天眷顾我皇上的大德,实在是因为我皇上的大德亘古未有,所以既有这样的感应,也有那样的异象。如今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看到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人以及他们平日豢养的匪类所供述的诽谤议论,恰好与湖南百姓所听到的没有不同,由此可见奸党对上误害国家,对下残害百姓,蓄意狠毒竟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我皇上仁慈孝顺、诚敬达到极致,上能细察于天,平素又得到祖先认可,能够感通天地、默默得到助佑,哪里能使各个奸党全部败露,使罪恶行迹暴露得如此明显!而我皇上的大德反而因此更加光明显赫,光耀中天。所谓“孔仲尼如同日月,人即使想自行断绝与日月的关系,对日月又有什么损伤呢!”这个道理到了今天更加得到验证。我到此确实相信我皇上的德行超越古今,与上天、与圣祖皇帝合为一体,虽说是一而二、二而一,却没有丝毫彼此之分;所以才能被圣祖深深爱护,被上天眷顾,而天理如此响应,报应验证也如此明显。二十四、孔庙失火和庆云出现,究竟是礼乐制度遭逢厄运的灾异,还是文明光华昌盛的祥瑞?奉皇帝旨意审问曾静:你从前的逆书中说:“如今正值斯文遭逢厄运,所以孔庙被焚毁。”现在据督修孔庙工程的通政使留保奏报:“十一月二十六日午时,正是在孔庙大成殿上大梁的前二日,庆云出现在曲阜县。形状像灵芝花和彩凤,五色绚丽,正南、东、西三面环拱着太阳,面向朝阳,时间越久越加绚烂。众人都亲眼看见,无不称庆。”现将留保所奏的折子和庆云图发给你看,这究竟是斯文遭逢厄运的灾异,还是文明光华的祥瑞?你现在又怎么说?曾静供称:道存在于天下,本来没有地方不存在,也没有人不具备;只是一般百姓受到禀赋气质的拘束、物欲谷利的蒙蔽,所以有道却不能合乎道而行,具备道却不能真正看见自己所具备的道。因此,具有聪明睿智资质、禀性清明、义理明白,能够生而知之、安然实行的人,千万人中也难见一个,甚至数千年也难遇一个。然而一旦出现这样的人,上天必定命他做亿万百姓的君主和老师,这就是所谓“赋予聪明,使他成为天下君主;君主成为百姓的父母”。又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立君,为他们立师。”所以君与师本来属于同一道,并没有分歧。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时代只有君主的重要地位,并没有“师”的名号,大概是因为君主的职责本来兼有老师的职责。到了春秋战国,二帝三王的道统衰歇,当时有孔子这样生知安行的圣人,却困厄在下位;当时仁义之风衰微,功利习气兴盛。一时那些追求功名的人认为,治理天下另有一套权谋术数之学。于是众人把孔子单独指为师道,而谈论君主德行的人,看到这一点便与那一点分开。孔子所说的仁义道德,往往被搁置而无人讲论。历经汉、唐直到明朝,两千多年,孔子的道统晦暗阻塞,没有人能够真正阐明并实行。孔子的道统既不明白也不能实行,又怎么能希望有虞、夏、商、周那样的治理成效呢!只有我朝圣祖皇帝得到尧、舜、孔子的心传,所以六十多年间,深厚仁慈的恩泽遍及四海内外,已经可以与虞、夏、商、周相媲美。我皇上具有上天赋予的聪明和生知安行的资质,又加上早年潜邸四十余年研习深味道理的功夫,对于尧、舜、孔子的道,结合圣祖家学的精髓,早已集其大成。不但与尧、舜、孔子的心传没有二致,而且在圣祖一切政治成就的基础上更加光大。这就是天人感应,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不可信验的原因。因为有亘古未有的道德,自然能成就亘古未有的治功;有亘古未有的治功,才能具备古来未曾具备的吉祥征兆,这是贯通一致而不可改变的道理。如今山东孔庙大成殿上梁前二日,庆云五彩环绕太阳,光华融洽地显现在曲阜县,这大概是因为孔子的圣德完整地凝聚为一团天理,孔子的心就是天心。如今圣心与孔子之心合一,也就是与天心合一。祥瑞出现在曲阜,恰逢修建圣庙之时,是上天嘉许圣心与孔子之心合一的地方;与泛泛出现在云贵、山西等省相比,这份庆幸更大,皇上盛德与孔子相合、感通上天的程度也更加极致。这正是一个前所未有、文明光华极其昌盛的时代,是百姓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境遇。我这个罪大滔天的重犯从前无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所以受流言摇惑,竟说出这种万剐之罪,后悔也来不及了。如今既然身为有生命的人,承受教化,处在天高地厚的恩德之中,亲自验证而知道得比别人更深,相信得比别人更坚定,到此只有尊敬、亲近、爱戴皇上,传播称颂皇上自古未有的文明光华、圣德神功罢了,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曾静供词五条 一、皇上继承帝位以来,是五谷丰收、百姓安居乐业,还是四时失调、五谷收成很少?

问曾静:你书内云“五六年之内,四时寒暑易序,五谷耕作少成,恒雨恒旱,荆、襄、岳、常等郡,连年洪水,吴、楚、蜀、粤,到处旱涝时闻”等语。皇上嗣位以来,阴阳和顺,风雨时调,五谷丰收,人民乐业。各省之内,间有数州县旱涝不齐,即动帑赈济,民获全安。今你所说四时易序,五谷少成,确是何年、何月、何地呢?吴、楚、蜀、粤到处旱涝,确有何见呢?至于荆、襄、岳、常之地,有你这样狂背逆乱之人,伏藏匿处其间,秉幽险乖戾之气,致阴阳愆伏之干,以肆扰天常为心,以更弃人理为志,自然江水泛涨,示儆一方。灾祸之来,实因你一人所致。你知道么?有何说处?曾静供:这是弥天重犯僻处山谷,正如坐井议天模样,不知天壤内如许广大,见偶尔一处旱涝,遂谓旱涝时闻,不知时序调和,丰收乐业,不旱不涝者,此外遍地皆是。此正不得事体之实,而其根实由眼孔小,不通世事之故也。且当时实不知皇上深居九重,视民间疾苦直如赤子,一遇偶尔旱涝,即动帑赈救,且免其赋供。弥天重犯今日始知圣恩高厚,虽尧舜不过如此,则愚顽无知之罪,实所甘受。一民狂背,皆足致灾,此则非精通天人之故者不能知,弥天重犯闻之,豁然如大寐初醒,虽朝闻夕死,亦实幸矣。二、雍正皇帝是励精图治,爱抚百姓,还是谣言所传的虐待百姓呢?问曾静:你书内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等语。我皇上夙夜孜孜,勤求治理,爱养百姓之心,无时不切于寤寐,无事不备其周详。屡年来大沛恩泽,薄海黎庶,莫不均沾。旧欠钱粮,蠲免几及千万,江浙等处浮粮,每年减免六十余万;至于赈恤蠲除,以及豁免之处,其数至多;南北黄、运河工、堤工,兴修水利,开种稻田,察吏安民,弭盗除奸,一切实心实政,日昃不遑。其所以抚天下之百姓者,洵乃养育诚求,如保赤子,所以抚之者至矣。海宇内外,无不深元后之戴。今你不以为抚,而以为虐;不以为后,而以为仇。此是何肺肠?且虐民者何事?你将所见实说。曾静供:皇上至德深仁,遍及薄海内外,其用意于民,固可谓亘古少媲。弥天重犯住在远方,不晓世事,不知天高地厚之恩,但见承平岁久,生齿繁多,远方之民,富者田多,而贫者或至无田。皇上屡年大沛恩泽,蠲免旧欠,减免浮粮,动计几百万,扶养非不极其至,然只有田业者,饱饫其惠,而无田业的,多致憾于雨露之不均。直至旧年到省,今年来京,方知皇上有几多爱养善所,有几多扶绥经画,端拱深宫,忧勤惕厉,无事不周,无微不到,且无时无刻不以天下苍生为念。功德昭然在目,传颂哄然满耳。自古圣帝贤君,用意加惠于民,称元后,颂父母,载之史册,垂之经典。以今准古,实所罕闻。此今日海宇内外,所以共深元后之戴。以弥天重犯如此狂诋,如此触冒,尚有几多钦恤,几多宽仁,恩惠频施,被服愧悔,直不啻如天如地之感。则天下之大,四海九州之广,无一发一物不在涵育生成之内,尤不等言矣。弥天重犯前之所以不以为抚,而以为虐者,总为谣言所掩隔,遂使帝德难名,食其力者忘其力,王道同天,蒙其化者自不知其化耳。三、皇上调拨粮食是平抑物价,还是倒卖粮食做生意?问曾静:据你在湖南供称,有“皇帝使人从四川贩米至江南苏州发卖”,又云“广东、广西发卖水银”等语。这卖米事情,乃外省督抚条奏:江浙地方人多米贵,请动帑项于产米省份,采运平粜以济民食。此是古人移粟之道,且此项运到米石,皆减价粜卖于民,于正项钱粮尚有亏折。如何说贩米石争小民之利呢?至水银之事,乃因原任贵州巡抚金世扬亏空库帑,不能完交。署巡抚石礼哈奏称:金世扬有动帑收贮水银,可以变价完公。皇上允其所请,令于广东发卖,乃系保全金世扬身家性命,实出宽大之特恩。你如何说为争民之利呢?但此二事皆有其因,你在何处听来?须将传说之人供出。曾静供:弥天重犯于这些事,当时都不晓得皇上神奇作为,经纬妙用。从四川贩米至江南苏州发卖的事,这等谣传,是这些往来搬家去四川的百姓回来说;广东发卖水银,是因走广东往永兴县过,弥天重犯是永兴县人,虽住居离县城百数十里,而乡间常有人在县来往,传得此说,并非远方人说。岂知卖米是移此就彼,乃酌盈济虚,圣人裁成辅相之能事,而平粜与减价尤一视同仁,万物各得其所之献谋。至变卖水银完公,则又体恤群臣,使法无犯而事得济,且有以见天地含弘之量,物各因物,而无伤于其中也。此皆帝王之运量,小民不知皇上苦心,遂至妄传,以为卖米、卖水银。而弥天重犯彼时莫知圣虑高深,遂误信以为争民之利,不知此乃利民之大者也。诬上之罪何逃!

译问曾静:你书中说:“五六年以内,四时寒暑失去次序,五谷耕种收成很少,经常下雨、经常干旱;荆、襄、岳、常等郡连年洪水,吴、楚、蜀、粤各地不断听到旱灾水灾。”皇上继承帝位以来,阴阳调和顺畅,风雨按时而适宜,五谷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各省之中偶尔有几个州县旱涝不均,朝廷便拨发国库钱粮赈济,百姓都获得保全安定。如今你所说的四时失序、五谷收成少,究竟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地?你说吴、楚、蜀、粤到处旱涝,确实见到了什么事实?至于荆、襄、岳、常等地,有你这样狂妄悖逆、作乱的人潜伏藏匿其中,秉受幽暗险恶、乖张暴戾之气,以扰乱天道常规为心愿,以抛弃人伦为志向,自然会使江水泛滥上涨,向一方百姓显示警戒。灾祸的到来,实在是由你一人造成的。你知道吗?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曾静供称:这是罪大恶极、罪名弥天的重犯,偏居山谷,正如坐在井里议论天一样,不知道天地之间竟有这样广大;只偶然见到一处发生旱涝,便以为旱涝是常事,却不知道四时调和、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不旱不涝的地方,遍地都是。当时正是因为没有掌握事情的真实情况,根本原因在于见识狭小、不通晓世事。况且当时确实不知道皇上深居九重,却把民间疾苦看得如同赤子一样,一遇偶然的旱涝灾害,立即动用国帑赈济灾民,并且免除他们的赋税供给。罪名弥天的重犯今日才知道圣恩深厚,即使尧、舜也不过如此;所以自己愚昧顽钝、无知无识的罪过,实在甘愿承受。一个百姓狂妄悖逆,就足以招致灾祸;这道理,不是精通天人关系的人不能明白。罪名弥天的重犯听到这些话,顿时像从大梦中刚刚醒来一样,即使早晨听到真理、晚上死去,也确实感到幸运。二、雍正皇帝究竟是励精图治、爱护抚养百姓,还是像谣言所说的那样虐待百姓?问曾静:你在书中说过“抚养我就是君主,虐待我就是仇敌”等话。皇上日夜勤勉,努力求得治理国家,对爱护养育百姓的心意,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没有一刻不放在心上,对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周详完备。多年以来屡次大施恩泽,天下海内的百姓没有不普遍受到恩惠的。对旧日拖欠的钱粮,免除的将近千万;江浙等地的浮粮,每年减免六十多万;至于赈济抚恤、蠲免和豁免等事项,数额更是很多。南北黄河、运河的河工、堤工,兴修水利、开垦稻田、考察官吏、安定百姓、平息盗贼、铲除奸邪,所有这些实心实意的政务,皇上从早到晚忙碌不休。他之所以抚养天下百姓,确实是真诚地求得养育他们,像保护初生婴儿一样;抚养百姓的用心已经到了极致。海内外没有不深深感戴君主的。如今你不认为这是抚养,反而认为是虐待;不认为皇上是君主,反而认为是仇敌。你究竟是什么心肠?而且,所谓虐待百姓,具体是指什么事?你把亲眼所见的实情说出来。曾静供称:皇上的至高德行和深厚仁慈,遍及天下海内外;他对待百姓的用心,可以说是亘古以来很少有能相比的。罪名弥天的重犯住在远方,不通晓世事,也不知道皇上恩德的广大深厚,只看见太平日子久了,人口越来越多;远方百姓中,富人田地很多,而贫民有的甚至没有田地。皇上多年以来大施恩泽,免除旧欠、减免浮粮,动辄计算到几百万人,扶助养育百姓并不是没有做到极致;但是只有田产的人,充分享受了这些恩惠,而没有田产的人,大多因感到雨露分配不均而心怀遗憾。直到去年到了省城、今年来到京城,才知道皇上有许多爱护养育百姓的善政,有许多扶助安抚、筹划经营的措施;皇上端坐深宫,却忧虑勤劳、警惕自持,没有一件事不周到,没有一处细微之处不到,而且无时无刻不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功德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眼前,传颂之声轰然充满耳边。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贤德的君主用心施惠于民,被称为元后,被歌颂为父母,记载在史册中,流传于经典里;拿今天与古代相比,实在少有听闻。因此今天海内外的人共同深深感戴君主。像罪名弥天的重犯这样疯狂诋毁、这样冒犯皇上,皇上仍有许多钦恤,许多宽仁,恩惠频频施加,使我惭愧悔恨;这种感受,简直不亚于天地般深重。这样看来,天下如此广大,四海九州如此辽阔,没有一丝一毫、没有一物不在皇上的涵养化育之中,那就更不用说了。罪名弥天的重犯先前之所以不认为皇上是在抚养百姓,反而认为是在虐待百姓,总是因为被谣言蒙蔽隔绝,于是使皇帝的德行难以被人知晓;享受皇上力量所带来的一切的人忘记了这种力量,就像王道与天同在,受到它教化的人反而不知道自己正受到教化一样。三、皇上调拨粮食,究竟是为了平抑物价,还是为了倒卖粮食、从中做生意?问曾静:根据你在湖南的供词,你说过“皇帝派人从四川贩米到江南苏州发卖”,又说过“在广东、广西发卖水银”等话。卖米这件事,是外省督抚上奏请求的:江浙一带人口多、米价贵,请求动用国帑,在产米省份收购粮食,运输到江浙平价出售,以救济百姓的粮食需求。这是古人调运粮食的办法;而且运到的米石,都是减价卖给百姓,连正项钱粮还会有所亏折。怎么能说这是贩卖米粮、争夺小民的利益呢?至于水银的事,是因为原任贵州巡抚金世扬亏空库帑,无法如数交还。署理巡抚石礼哈上奏说,金世扬曾动用国帑收贮水银,可以变卖折价来补足公款。皇上准许了他的请求,命令在广东发卖,这是为了保全金世扬的身家性命,实在是皇上宽大仁厚的特别恩典。你怎么能说这是争夺百姓的利益呢?不过这两件事都有各自的原因,你是在哪里听来的?必须把传说此事的人供出来。曾静供称:罪名弥天的重犯当时对这些事情都不了解,不知道皇上神奇的作为和高妙的筹划。从四川贩米到江南苏州发卖的事,是那些往来搬家到四川的百姓回来后传说的;在广东发卖水银,是因为经过广东前往永兴县时听到的。罪名弥天的重犯是永兴县人,虽然住处离县城有一百几十里,但乡间常有人往来县城,所以传出了这种说法,并不是从远方人那里听来的。哪里知道卖米是把此处的粮食调到彼处,调剂盈缺、救济不足,是圣人调节成就、辅佐天地的作为;平粜和减价出售,更是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使万物各得其所的筹划。至于变卖水银以补足公款,则是体恤群臣,使他们不触犯法律而事情又能办成,也可以看出天地包容弘大的气量:让事物依靠各自的条件发挥作用,却不伤害其中的道理。这些都是帝王筹划权衡的事情,小民不知道皇上的苦心,于是妄加传说,说成卖米、卖水银。罪名弥天的重犯当时不知道皇上考虑得深远高明,便错误地相信这是争夺百姓利益,却不知道这正是最大限度地便利百姓。诬蔑皇上的罪过,怎么逃得掉!

四、雍正皇帝是有好生之德,还是草菅人命,滥杀无辜?问曾静:你在湖南供内有“极好杀人,京城凛凛”等语。我皇上如天好生,自元年以来,凡矜恤民命之案,不可枚举。即今四月十一日以后,现有督抚及刑部拟定之案,如云南之黑夜杀人八十二岁老妇何氏一案;广东之殴伤服叔谢伯达一案;江西之不知情奸妇刘氏一案;安庆之误伤兄命郭国正一案;浙江之误伤妻命曹道生一案;山西之父为代首之劫盗查声闻一案。凡有一线可生者,皆令九卿详议,从宽减等。又逃纵之窃盗赵玉等一案,私铸钱文之张仙等一案。或以愚人未知定例,或情罪稍轻,俱从宽减。至同殴庶母之曹一案,以情罪尚轻,不忍处以极典,命确查定议。其廷臣所议,如定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皆以未曾议及通行晓谕,及与以遵奉之期,敕部另行详议。此数日之内,成谳具在,可逐件与你详看。难道曾静未到之先,皇上预知你来,特为此详刑之事,以示宽大之恩么!这传说纷纷,“极好杀人”之说,确有何人枉杀?确于何年何月日滥杀一人?并传说何人?你须一一据实说来。曾静供:弥天重犯始以不知人情世事,误听谣言,发狂作悖,而身陷极恶大罪。自事发到长沙,及今大半年,旁听市井传颂,历睹当世休嘉,乃知圣德渊深,光被四表,原无丝毫瑕类,久为普天所共仰。到京以来,无一时一刻不痛悔感泣,惶愧悚栗,不惟无面见人,抑且无地自容,加以皇恩屡颁,更觉受恩愈重,罪过愈深。古今来有这样圣天子抚绥万方,直及于禽兽不如之重罪者乎!复蒙谕旨下问,于本月十一日,大人仰承旨意,恭捧皇上御批九卿所奏民间重案,国典条例,弥天重犯跪伏阶前,敬读感服,不觉慌恐汗背。虽圣虑高深,不能仰测毫末,而一种体天好生之德,焦劳爱养之念,盎然见于御批之下,实足令人感泣无穷。如云南所奏之黑夜杀人,以主谋造意,归于八十二岁之老妇,拟斩。复将其子何汪、何世逵、何永杰为同谋加功拟绞。盖妇人夫死,义当从子,何汪何故不谏止其母,而轻从八十余岁之老母以杀人,且开场下手打伤,何汪已有明供,似难更扯别人拟抵罪,而黑夜抱草烧尸,尤非八十余岁之妇人所能,今以何氏拟斩,复以三子拟绞,似伤民命太多。又广东之殴伤服叔,此因争祭田,县断银田,两未交清,谢日习亦不合持棍至谢伯逵门首詈骂,与平昔越分无礼,强悍而殴尊属致死者,必竟不同。又江西之不知情奸妇,此通奸在前,谋杀在后,两事不相涉。光离居又已多年,刘氏夫妻之义未绝,且有子八岁,岂肯弃夫以从奸!律之所谓“奸夫自杀其夫,奸妇虽不知情,绞而监候”者,此正就通奸时看,非若刘氏之别居有年,此时并无奸意萌发也。此三条圣虑通微,照及民隐,所以不肯依拟,而敕九卿议奏也。又江西之误伤兄命,此郭国正、郭国宾兄弟相好,素无嫌隙,因催丁钱小事,拂意生怨,且先是郭国宾以酒壶掷国正不中,而郭国正拾原壶反击郭国宾,以致殒命。初非立意杀兄,执凶向前殴击致死,是以改应斩监候。又曹道生之妻汪氏不循妇道,夫索茶不与,嗔责不受,反拾石还击,以头撞夫。道生气忿,乃用柴片连殴,以致殒命。此是汪氏自失三纲大义,非本无犯而道生有意欲杀,律当拟绞也。皇上从宽枷责完结,不惟使夫妇之义正,而钦恤之恩,益觉有加而无已矣。又查声闻虽盗首,实非本意行劫,乃误听李瞎子之言,志在焚毁契券,以图复占。此愚民无知,情有可原,所以一经伊父代首,圣心之念切,意许原例从宽免死,此皆一线可生,我皇上不忍置之死地也。又如赵玉、田群、刘五以犯盗监禁逃纵,例当加倍治罪。圣虑谓此本系行窍愚人,未必知有逃纵加倍治罪之例,其所犯罪,仍照旧拟。且敕部颁饬天下衙门,将新例张示禁门,使犯罪囚人,入监即知。又私铸钱文,律斩立决。张仙等私铸,睿照分出张仙以造卖铜器为业,因禁止黄铜器皿,遂将所存之铜私铸钱文,其罪与公行私铸者有间,着改为应斩监候,秋后处决。是不惟钦恤民命到至处尽处,并分出小民犯科到公私之极处,所谓茧丝牛毛辨析精微,竟至如此。

译四、雍正皇帝究竟是具有好生之德,还是把人命视同草芥、滥杀无辜?问曾静:你在湖南的供词中说过“极其喜欢杀人,京城人人恐惧”等话。皇上如同上天一样具有好生之德,自即位以来,凡是怜悯体恤民命的案件,多得无法一一列举。仅从今年四月十一日以后,现有督抚和刑部拟定的案件,就包括云南黑夜杀害八十二岁老妇何氏一案;广东殴打伤害服叔谢伯达一案;江西不知情的奸妇刘氏一案;安庆误伤兄长郭国正致死一案;浙江误伤妻子曹道生致死一案;山西父亲替儿子自首的劫盗查声闻一案。凡有一线生机的,都命九卿详细审议,从宽减等。又如逃跑、放纵窃盗赵玉等一案,私自铸造钱币的张仙等一案,有的因为愚民不知道新定条例,有的因为情节罪责稍轻,全都从宽处理。至于共同殴打庶母的曹某一案,因为情节和罪责还不算最重,不忍心处以极刑,命令确实查明后再议定。朝廷大臣所议定的,如捕役治罪条例、以符咒作奸条例,也都因为还没有议定并通行晓谕,便给他们遵守奉行的期限,命刑部另行详细议定。这几天之内已经定谳的案件都在这里,你可以逐件拿去仔细查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难道曾静还没有到来以前,皇上就预先知道你会来,特意为此详细审理刑案,以显示宽大恩典吗?这些纷纷传说所谓“极其喜欢杀人”,究竟确有谁被冤杀?究竟在何年何月何日滥杀过一个人?又是谁传播的?你必须一一据实说来。曾静供称:罪名弥天的重犯起初因为不懂人情世故,错误地听信谣言,疯狂悖逆,因而陷入极其严重的罪行。从事情败露到长沙,直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我旁听市井中对皇上的颂扬,亲眼看到了当世的美善,才知道圣德深沉广大,光辉遍及四方,本来没有丝毫瑕疵,早已为天下人共同敬仰。来到京城以来,没有一时一刻不痛悔流泪,惶恐惭愧、战栗不安,不仅没有脸面见人,而且无处容身;再加上皇恩屡次降临,更觉得所受恩典越重,自己的罪过也越深。古今以来,哪里有这样的圣明天子,抚慰安定天下,甚至施恩于像禽兽都不如的重罪犯呢?又蒙皇上降旨询问,本月十一日,大人奉承旨意,恭敬捧出皇上批给九卿关于民间重大案件和国家法典条例的批示。罪名弥天的重犯跪伏在台阶前,恭敬诵读,感激佩服,不觉惊慌恐惧、汗流浃背。虽然不能仰测皇上深远的思虑,但那种体察上天、爱惜生命的德行,以及焦虑操劳、爱护养育百姓的心意,都充分显现在御批之中,实在足以使人感动流泪、无穷无尽。比如云南上奏的黑夜杀人案,把主谋、起意杀人的罪责归到八十二岁的老妇人何氏身上,拟判斩刑;又把她的儿子何汪、何世逵、何永杰作为同谋并有帮助行为,拟判绞刑。大概妇人的丈夫已经去世,按义理应当听从儿子;何汪为什么不劝阻母亲,反而轻率地听从八十多岁的老母去杀人?而且开头是他动手将人打伤,何汪已有明确供词,似乎很难再牵连别人拟罪抵命;至于在黑夜抱草焚烧尸体,更不是八十多岁的妇人所能做到的。如今判何氏斩刑,又判三个儿子绞刑,似乎伤害的人命太多了。又如广东殴打服叔致伤一案,这是因为争夺祭田,县里判给银子和田地,但双方都没有交割清楚;谢日习又不应当拿着棍子到谢伯逵门前辱骂。至于平日行为越分、无礼,强悍殴打尊长而致死的人,毕竟与此不同。又如江西不知情的奸妇一案,通奸在前,谋杀在后,这两件事并不相干。光离开居所已经多年,刘氏夫妻之间的关系并未断绝,而且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她怎么肯抛弃丈夫而跟随奸夫呢?法律所说的“奸夫自行杀死其丈夫,奸妇即使不知情,也判绞刑并监候”这一条,是针对通奸之时的情形而言,并不是像刘氏这样已经分居多年、此时根本没有萌发奸情。以上三案,都是皇上洞察隐微、照察民间隐情,所以不肯依照原拟判决,而命九卿议奏。又如江西误伤兄长致死一案,郭国正、郭国宾兄弟关系一向和睦,素来没有嫌隙,只因催收丁钱这样的小事不合心意而产生怨恨。先是郭国宾用酒壶投掷郭国正但没有打中,郭国正拾起原来的酒壶反击郭国宾,以致他死亡;起初并没有蓄意杀兄,也不是持凶器上前连续殴打致死,所以改判为斩刑监候。又如曹道生的妻子汪氏不守妇道,丈夫向她要茶,她不给;丈夫责备她,她也不接受,反而捡起石头还击,并用头撞丈夫。曹道生气愤之下,拿柴片连续殴打,导致她死亡。这是汪氏自己失去了三纲大义,并不是她本来没有过错、而曹道生有意要杀她,按律应拟绞刑。皇上从宽处理,只令枷责完结;这不但使夫妇之间的义理得到端正,也更显出皇上钦恤民命的恩典不断加重。又如查声闻虽是盗贼首领,但并非本来就想行劫,而是误听李瞎子的话,意在焚毁契券,以图重新占有财产。这是愚昧百姓无知,情理上有可原之处,所以他的父亲一代为首出面自首,皇上怜悯之心深切,便有意准许按照原例从宽免死。这些都是留有一线生机,皇上不忍把他们置于死地。又如赵玉、田群、刘五因犯盗罪被监禁后逃跑、纵容逃跑,按条例本应加倍治罪。皇上考虑到他们本来只是行窃的愚人,未必知道逃跑会加倍治罪的条例,所以仍按原来拟定的罪名处理;并且命刑部通知天下衙门,把新例张贴在监门处,使犯罪囚徒一入监就知道。又如私自铸造钱币,按律应斩立决。张仙等人私铸钱币,皇上明察出张仙原以制造、贩卖铜器为业,因为禁止黄铜器皿,才把存下的铜私自铸成钱币;他的罪行与公开经营私铸的人有所不同,命改判斩刑监候,秋后处决。这不仅是对百姓性命的钦恤已经达到极致,也区分百姓犯法在公私情形上的细微差别,所谓像抽茧剥丝、辨析牛毛那样精细,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又如曹同殴庶母,照律拟凌迟,似亦当罪。御批乃谓当孙氏挑唆曹霍柽,共殴狄氏之时,曹先不在旁,孙氏差使女小春唤至。曹听从父母之命,助殴狄氏,而狄氏至九日殒命,是曹虽行殴击,原无致死之心。曹著改应斩监候,秋后处决。盖因案呈有“孙氏差使女小春往唤曹”句,从此一句,遂推原曲谅,恰当其情,恰合其事。我皇上神明照烛,无微不到,又至如此。又如周元伯与周见南比屋而居,因舂米争碓,彼此詈骂,而周见南遂为周元伯殴伤。部议应斩立决,而旨下九卿议奏,不忍遽尔依议。看来皇上抚育天下苍生,纯是以道,并无一点用法之迹。盖道无定体,随时随地,变易无常,非大圣人之智虑精微,明聪天纵者不能用;法虽从道出,然一落乎法,就拘泥执滞,不能活变了。所以先儒谓三代以道治世,后世以法把持天下。如后世贤君算汉文、景,然文、景得黄老之术,全是以法,故谓黄老清静,流于惨刻。如犯死者,依法即以死抵,并不肯留心于其中推原曲谅其致死犯罪之由,任天下事来,皆以成法成例断之,所以得以清静无为。岂若皇上仁心恳至,全副精神尽用在民身上,宵衣旰食,至劳至勤,有几多斟酌裁制,权度时中,大用在其中,卓然与尧舜、禹汤同归一致。又如御批捕役治罪之例,符咒作奸之例,必须通行晓喻与以遵奉之期。凡有改定科条,俱宽其期限,悉令家喻户晓,如此而犹有不率教者,加以严惩,始为不枉。今法司更定律例,而不示以遵行之期,则彼无知之人,冒昧而犯重辟,是谓不教而杀,于心忍乎!看到此处,觉得一种念切生民之隐,此文王之视民如伤,更切更笃,惟恐民之无知,而自陷于法,这就是个天了。盖皇上宸宫,浑同天体,天之元气流行,直贯四时,故当秋肃,未尝不寓春生之机于其间,所以皇上用刑,亦有几多宽仁慈惠的苦心流贯于其中。故未事之先,既有许多善政善教,以移民恶而迁于善;万一偶入于刑,所以体恤而原谅之者,又无所不极其至。即今四月十一以后,数日之内,略举数端,莫非“肫肫其仁”之发。况前乎此者,不知几万千;所经纶裁制神运无方,常情不可得知者,又不知几万千。由是看来,皇上之好生德洽,施及薄海,固难以数计矣。况皇上勤民之下,敬天之念,尤无一时少懈,一时放过。如御批衍圣公孔传铎之奏贺卿云本章,江南学院李凤翥之奏贺瑞芝本章,一字未安,一义未当,亦所不受,皆不肯以臣工颂扬之词略过。而圣谕所颁,谓“朕之事天,亦犹臣之事君也。臣之视君也,以为九重之尊;而以人君视天,其相越之分,又不啻九重而已也。设以属员颂其上官,而称为‘上所崇奉’,或称为‘福与君齐’,彼为上官者,能安受而不战栗乎!今以‘效灵齐天’等语见诸奏章,其背理慢神,何以异是?”细玩此段,虽皇上德隆心下,谦光自贲,其实理正义大,至精至当,至实至透,为自古圣君哲后所少到,自当永为万世之法程。况皇上敬德之至,心细之极,一字之讹落,皆为睿鉴所洞照。如李凤翥贺本内,讹“赉”字的“赍”字,总督示其倬题参蔡国骏本,案呈内有“勒索官兵饷银二三两”句,落“两”字,经历多少衙门对过,多少大臣用心看过而不及,到今皆为皇上摘出、指出。自古帝王一日万机,多听内阁分理,即所阅览臣工本章,亦只看贴黄,贴黄尚虑不能周,何暇及于案呈!况案呈已经许多官员查照不出,而能知之乎!即此不惟见皇上留心国政,至周至密,抚育苍生,至劳至苦,而且见圣学主敬之纯。盖所谓敬者,无一毫苟且,无一事轻忽,神聚到极处,心细到至处,无一不极其精,无一不尽其详而已矣。故帝尧称圣以钦德为先,孔圣修己以持敬为本,而《中庸》归宿学问到尽头处,亦曰“笃恭而天下平。”今我皇上细密如此,正所谓“先圣后圣,同揆合符”者也。弥天重犯山野庸鄙,毫无知识,岂能仰测天地之大!但今日蒙旨下问,直据所见而心悦诚服如此,其实皇上经纬大用,参赞弘谟,弥天重犯何人何物?从何得知?况从前僻处深山,全未识睹天日,即有意见,亦属蝼蚁度天,何处测其高深?所以谣言一入于耳,即信以为实。今承大人捧出本章,有说马廷锡讹传说:皇上因钦天监启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为此特差大人赴闽,凡三岁以上,九岁以下男子,尽行诛灭。现有巴兰泰一同听见可据。若使弥天重犯当日听闻,一定以为实事而笔之于书矣,小民无知,大率多同,况弥天重犯尤处深山穷谷中,为小民无知中之无知者!必到今日,一路所听闻如此,所目见如此,身亲被皇恩如此,今日又亲目看见皇上用意于民如此,焦劳于治政如此,方实实信得皇上德同天地,明并日月。

译又如曹某与人共同殴打庶母,按律拟判凌迟,似乎也应当治罪。皇上的御批却说:当孙氏挑唆曹霍柽共同殴打狄氏时,曹某起初并不在旁,是孙氏派婢女小春把他叫来;曹某听从父母的命令,帮助殴打狄氏,而狄氏到第九天才死亡,所以曹某虽然实施了殴打,原本并没有致人死亡的意图。曹某着改判斩刑监候,秋后处决。原来案卷中有“孙氏派婢女小春去叫曹某”一句,皇上就从这一句话推究原委、曲加体谅,恰好符合实情,恰好切合案情。我皇上的神明洞察,细微之处无不照见,竟然精细到了这种程度。又如周元伯与周见南比邻而居,因为舂米争用碓而互相辱骂,周见南于是被周元伯殴打致伤。刑部议定应斩立决,皇上下旨交九卿议奏,不忍立即照议办理。由此看来,皇上抚育天下百姓,完全凭借道义,并没有一点拘泥于法律条文的痕迹。道义没有固定形式,会随时随地变化运用;若不是大圣人的思虑精微、聪明天纵,就不能这样运用。法律虽然出自道义,但一旦落到法律条文上,就容易拘泥执滞,不能灵活变通。所以先儒说,三代用道治理天下,后世用法律把持天下。后世的贤君,如汉文帝、汉景帝,算得上贤明;但文帝、景帝得到黄老之术后,完全依靠法令,所以黄老之治虽称为清静,后来却流于残酷刻薄。比如犯了死罪的人,依法就用死刑抵偿,根本不肯在案情中用心推究、曲加体谅其导致犯罪和死亡的原因;天下的事情一来,统统用现成的法律和惯例裁断,所以才能做到清静无为。哪里像皇上仁心真挚深切,把全部精神都用在百姓身上,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极其操劳勤勉;其中有多少斟酌裁制、权衡时宜、恰当处置的大用,卓然与尧、舜、禹、汤归于一致。又如御批所说的捕役治罪条例、符咒作奸条例,都必须向天下通行晓谕,并给人遵守奉行的期限。凡是改定的法律条文,都宽限期限,务必让家家户户都知道;这样之后仍有不遵教令的人,再加以严惩,才不算冤枉。如今法司重新制定律例,却不给出遵行期限,那么无知的人因为不知道而冒昧触犯重罪,这就叫不先教导便杀人,内心难道忍得下吗?读到这里,便觉得皇上对百姓隐患的深切关怀,比文王视民如伤还要更加深切、更加笃厚,唯恐百姓因为无知而自行陷入法网,这就是上天之心。皇上居于深宫,心体浑然与上天相同;上天的元气流行,贯通四时,所以即使到了秋天肃杀之时,其中也从未没有春天生发的契机。皇上施用刑罚时,也有许多宽仁慈惠的苦心贯穿其中。因此,在事情发生之前,已经有许多善政善教,用来改变百姓的恶行,使他们转向善良;万一偶然陷入刑法,皇上体恤、宽宥他们,也没有一处不做到极致。仅从今年四月十一日以后这几天略举的几件事来看,无不体现出‘深厚真挚的仁德’。何况在这以前,不知道还有几万几千件;皇上筹划裁制、神妙运用而不合常情、常人无法知道的事情,又不知有几万几千件。由此看来,皇上好生的德行广泛施及天下海内外,确实难以数计。况且皇上在勤劳治理百姓的同时,敬畏上天的心意也没有一时懈怠、一时疏忽。比如御批衍圣公孔传铎奏贺卿云本章、江南学院李凤翥奏贺瑞芝本章,哪怕一个字用得不妥、一个义理不恰当,也都不予接受,绝不肯把臣工颂扬的话轻轻放过。皇上颁布的圣谕说:‘我侍奉上天,也如同臣子侍奉君主一样。臣子看待君主,认为君主处在九重之尊;而人君看待上天,彼此尊卑相隔的程度,又不只是九重而已。假如属员歌颂上官,称上官为“上天所崇奉”,或者称“福气与君主相齐”,作为上官的人能够安心接受而不战栗吗?如今把“效灵齐天”等话写入奏章,其背理亵慢神明,与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仔细体会这段话,皇上虽然德行崇高、内心谦逊而自我修饰,但其中所说的道理正大、义理正确,精当、真实、透彻,达到自古圣明君主很少达到的境界,自然应当永远成为万世遵循的准则。况且皇上敬德到了极致,心思细密到了极点,一个字的讹误或脱落,都能被皇上的睿智洞察。比如李凤翥贺本中把‘赉’字误写成‘赍’字;总督示其倬题参蔡国骏的本章中,案卷有‘勒索官兵饷银二三两’一句,却脱落了‘两’字;这些文字经过多少衙门核对,多少大臣用心审阅,仍然没有发现,到如今全都被皇上摘出并指出。自古帝王每天要处理万般政务,大多听任内阁分掌办理;即使阅读臣工的奏章,也只看贴黄,贴黄尚且担心不能周全,哪里还有时间顾及案呈!何况案呈已经经过许多官员查阅,仍然没有发现其中的问题,皇上却能知道吗?仅从这一点,不但可以看出皇上留心国政到了极其周密的程度,抚育百姓极其辛劳困苦,也可以看出圣学中以敬为主的纯粹境界。所谓敬,就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苟且,没有一件事轻率忽略,精神集中到极点,心思细密到极点,没有什么不精细,没有什么不详尽而已。所以帝尧被称为圣人,把敬慎修德放在首位;孔圣人修养自己,以持守敬意为根本;《中庸》把学问修养归结到极致,也说‘以笃厚恭敬的态度修身,天下就会太平’。如今皇上细密周详到了这种程度,正所谓‘先圣后圣,准则相同、符契相合’。罪名弥天的重犯只是山野间庸陋鄙俗的人,毫无知识,哪里能够仰测天地之广大!但今天蒙皇上下旨询问,我只根据亲眼所见,竟然能够像这样心悦诚服。实际上,皇上经纬天下的大用、参赞天地的宏大谋略,罪名弥天的重犯是什么人、是什么东西,怎么可能知道?何况从前偏居深山,完全没有见过天日,即使有些意见,也只是蝼蚁测量苍天,哪里能够测知皇上的高深?所以谣言一传入耳中,便当成真实。如今承蒙大人捧出奏章,里面说马廷锡讹传:皇上因为钦天监启奏紫微星落在福建地方,特意派大人前往福建,把凡是三岁以上、九岁以下的男孩全部杀掉。现在有巴兰泰一同听见,可以作证。假如罪名弥天的重犯当日听到这话,一定会当成事实写进书里。无知的小民大多都这样,何况罪名弥天的重犯还处在深山穷谷之中,是无知小民中的最无知者!直到今天,一路上听到的情况如此,亲眼看到的情况如此,亲身受到皇恩如此,今天又亲眼看见皇上对百姓的用心如此、为治理政务焦虑操劳如此,才真正相信皇上的德行如同天地,光明如同日月。

从前在长沙,蒙三位大人屡将圣德宣传,心下虽亦信服,而犹未脱夫旧惑之深也,至今方拨云雾而睹青天,朗然日月之当心,自是知之明、见之切矣。但憾身陷法网,不能旋归故里,宣传皇上大德遍覆,如天如地;圣哲精明,如日如月;洪慈爱养,如父如母。使亲戚故旧,邻里乡党以及沿途所过市井都邑,共传圣神文武,共庆有道天子,共歌太平盛世。且使山陬海,共愤共恶造言流谤者之奸,而憾不共食其肉而寝处其皮,未免死难瞑目,深痛无以报皇上之万一耳。五、雍正皇帝是霸嫂为妃,还是按照惯例让她们居在别宫呢?问曾静:你在湖南供内,有“将二爷的妃嫔收了”等语。当日密亲王之妃,于康熙五十七年内已经病故。其余宫人等,密亲王病故之后,皇上念理郡王难以养赡多人,或至少有失所,于密亲王甚有关系。是以特降谕旨,令理郡王之生母分别区处,并传旨询问诸人,若有仍愿居宫中者,悉如圣祖皇帝之老妃居守寿宫之例。于时宫人有愿居宫中者,皇上令其另居别宫,厚加廪给以赡养之。此是皇上加恩密亲王宫人之盛德,凡宫中之人及廷臣所共知者。今你这话从何处来?又你以密亲王为三爷,语虽讹传,必有乱说的人,你可据实供出。曾静供:收妃嫔的话,是雍正五年五六月内,往来路上人传说,衡州路上押解一个犯官过,他如此说。弥天重犯听得此话不察,妄以为此话自犯官说出,毕竟是实事。其实到今日,万万记想个传说的人不出,亦不知是个什么犯官,查朝中那年那时月,有什么犯官往衡州过就晓得。直至旧年到长沙,所得舆论,方知皇上清心寡欲,励精图治,至勤至劳,非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者,那得如此精明为国,如此焦劳为民!后复闻钦差大人宣传圣德无瑕,又伏读圣谕,表里无憾,恰与在长沙舆论符合。弥天重犯到此,益信得从前传闻,全无影响,况加恩宫人,厚赐赡养,乃圣主仁民爱物,发政施仁,必自亲亲托始之意,而谣言竟传以为收宫妃,岂不深可痛憾!凡此十余供,非弥天重犯畏死幸生,故为此语,实因奉拿出谷,见闻渐广,实见得皇上道德政教,从来未有,感戴奋兴,自愧不得为圣世之良民,故痛憾至此。其实自供自吐处,内多理屈词穷,义失气馁,所以语言无序,不成说话,且山野愚夫,从未知拜奏陈词,体式不免乖讹错谬之失。而自到京以来,又愧悔切心,感泣耗神,四肢整顿不起,惶恐战栗,手指颤震,点画并不成字,千万叩首,仰请圣照。雍正上谕忠诚报国、公正无私的岳钟琪与叛逆曾静有鲜明的对照雍正七年六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从前所批岳钟琪奏折,偶检几件,发与曾静看。朕与岳钟琪,君臣之际,一德一心。在岳钟琪之忠诚报国,公正无私,实自古大臣中所罕见;而朕以至诚御下,恩眷大臣,亦极倚任之优崇。洵为上下交孚,明良盛事。且朕所批岳钟琪奏折甚多,此不过百分中之一分,而折内加恩岳钟琪之处,亦不过百分中之一分,而曾静乃欲上书劝之谋反,岂非醉生梦死,冥顽无知之人乎!此乃天道不容,令其自行败露也。查曾静逆书内,有传闻岳钟琪两次进京陛见,俱不允行,岳钟琪深自危疑,因而上书等语。曾静平昔夷狄之见,横介于胸中,又闻此无根之语,不觉其逆心之愈炽,遂为此孟浪之举。但此传闻之说,必有所自来,著曾静确实供出。以曾静之所犯如此大罪,今尚蒙朕之宽宥,则传说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从宽贷,况传说者未必即为造言之人,若由曾静供出之人,转究造言之缘起,则此事可得归结。着杭奕禄、海兰详悉宣示曾静。钦此。曾静、张熙供词二条一、我曾静这个文弱书生是怎样成为弥天重犯的?曾静供:弥天重犯幼承父训读书,粗知仰体朝廷作养人材之意,不肯虚度岁月,自了其生。平常有志于圣贤《大学》之道,期勉强躬行实践,以副朝廷之望。无奈身处幽僻山谷,名人文士足迹不到,而慈父弃世又早,且家贫力单,势不能出外远游,就正有道。直到中年,得知吕留良为文人所宗,而其议论,亦间有几处与本心相合者,遂不觉好之,妄引为修身之助。其中有论《论语》上问管仲两章,以为此乃论圣贤出处节义之大,且有说华夷之分,大过于君臣之义等语。遂妄听其说,以为士子立身,必先从出处起脚。初不知本朝列圣相承,备极礼乐文明之盛,亘千古所未有,与《论语》当时所指,何啻天悬地隔。因先错看此文在胸,适值雍正四、五两年,湖广、广东等处百姓搬家到四川,往还间有从弥天重犯门前过者,传说西边有个岳公,甚爱百姓,得民心,西边人最肯服他。

译从前在长沙,蒙三位大人多次宣讲圣德,心里虽然也相信佩服,但仍未摆脱过去深重的旧日迷惑;直到今天才拨开云雾看见青天,像日月明亮地照在心头一样,从此对皇上的了解更加明白,见识也更加真切。只是遗憾自己身陷法网,不能立即回到故乡,去宣扬皇上如天地般广覆的大德、如日月般明哲精明的圣智、如父母般洪大慈爱和养育之恩,使亲戚故旧、邻里乡党,以及沿途经过的市井城邑,共同传颂皇上的神圣明智和文治武功,共同庆祝有道的天子,共同歌唱太平盛世。还想使山边海角的人共同痛恨、厌恶那些制造谣言、散布诽谤的奸人,只遗憾不能共同吃他们的肉、睡他们的皮;如果这样死去不能闭眼,实在是因为深深痛苦于无法报答皇上万分之一的恩德。五、雍正皇帝究竟是霸占嫂嫂纳为妃子,还是按照惯例让她们居住在别宫?问曾静:你在湖南的供词中有‘把二爷的妃嫔收了’等话。当时密亲王的妃子,在康熙五十七年已经病故。其余宫人等,密亲王去世以后,皇上考虑到理郡王难以供养这么多人,或者至少会有人无所依归,而这些人又与密亲王关系很深,所以特意降下谕旨,命令把理郡王的生母分别安置处理,并传旨询问众人:如果有人仍愿意居住在宫中,就全部按照圣祖皇帝的老妃居守寿宫的先例办理。当时宫人中有愿意留居宫中的,皇上命令她们另居别宫,并给以丰厚的廪给来供养她们。这是皇上加恩于密亲王宫人的盛大德行,是宫中众人和朝廷大臣共同知道的事。如今你的这些话从哪里来的?又将密亲王说成三爷,话虽然是讹传,但一定有胡乱传说的人,你可以据实供出。曾静供称:关于收纳妃嫔的话,是雍正五年五六月间,在往来的路上有人传说的。当时在衡州路上押解一名犯官经过,那人这样说。罪名弥天的重犯听到后没有查察,妄自以为既然是犯官说出的,终究就是事实。其实直到今天,也完全想不起究竟是谁传说的,更不知道是什么犯官;查一查朝中那年那时有哪些犯官经过衡州,就可以知道。直到去年到了长沙,听到当地舆论,才知道皇上清心寡欲、励精图治,极其勤勉劳苦;若不是纯粹遵循天理、没有一丝人欲,哪里能这样精明地治理国家、这样焦劳地为百姓操心!后来又听钦差大人宣讲圣德没有瑕疵,又拜读圣谕,发现前后都无可遗憾,恰好与在长沙听到的舆论相符合。罪名弥天的重犯到了这里,更加相信从前听到的传闻完全没有根据;何况皇上加恩于宫人,厚赐供养,正是圣明君主仁爱百姓、爱护万物、施行政令、推行仁政,必定从亲近亲属开始的意思,谣言却竟传成收纳宫妃,难道不令人极其痛恨遗憾吗!以上十多条供词,并不是罪名弥天的重犯害怕死亡、侥幸求生,故意这样说;实在是因为被押出山谷以后,见闻逐渐增多,亲眼看见皇上的道德政教是从来没有过的,感激拥戴、奋发振作,自惭不能做圣明时代的良民,所以痛惜遗憾到了这种地步。其实在自己供述、自己吐露的地方,其中有很多是理屈词穷、义理失据、气势馁弱的内容,所以语言没有条理,说不成完整的话;而且我是山野愚夫,从来不知道拜奏陈述言辞的格式,文体上难免有乖谬错误。自从来到京城以来,又因为惭愧悔恨深切入心,感动流泪、耗损精神,四肢疲惫得无法整顿起身,惶恐战栗,手指颤抖,落笔连字形笔画都写不成;谨此千万次叩首,仰请皇上明鉴。雍正上谕 忠诚报国、公正无私的岳钟琪,与叛逆曾静形成鲜明对照。雍正七年六月初二日,内阁奉上谕:朕把从前批给岳钟琪的奏折偶然查出几件,发给曾静观看。朕与岳钟琪之间,是君臣同德同心。岳钟琪忠诚报国、公正无私,实在是自古以来大臣中少有的;朕以至诚对待臣下,恩宠眷顾大臣,对他的倚重任用也极其优厚尊崇。确实是上下相互信任、君明臣良的盛事。况且朕批给岳钟琪的奏折很多,这些不过是其中百分之一;奏折中加恩岳钟琪的地方,也不过是百分之一。曾静竟想上书劝他谋反,难道不是醉生梦死、冥顽无知的人吗?这是天道不能容忍他,所以让他自己败露。查曾静的逆书中有这样的说法:听说岳钟琪两次进京陛见,都没有获准,岳钟琪因此深感危险疑惧,便上书等等。曾静平日夷狄之见横亘在胸中,又听到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不知不觉使逆反之心更加炽烈,于是做出这种轻率妄为的举动。但这种传闻必定有来源,着令曾静确实供出。曾静犯了这样的大罪,如今尚且蒙朕宽宥;那么传播浮言的人,只要能够悔改,也一定从宽赦免。何况传说者未必就是造谣者;如果根据曾静供出的人再追查造谣的起因,这件事就可以得到结案。着令杭奕禄、海兰向曾静详细宣示。钦此。曾静、张熙供词二条 一、我曾静这个文弱书生,究竟是怎样成为罪名弥天的重犯的?曾静供称:我幼年接受父亲教诲读书,粗略知道朝廷栽培造就人才的用意,不肯虚度岁月、白白度过一生。平常有志于圣贤所说的《大学》之道,希望勉强自己亲身实行,以符合朝廷的期望。无奈身处偏僻山谷,名人文士的足迹到不了这里,而慈父又早早去世,家里贫困、力量单薄,势不能出外远游,向有道之人求正。直到中年,得知吕留良为文人所推崇,而他的议论也有几处偶然与我的本心相合,于是不知不觉喜欢上他,妄自引用来帮助修身。其中有评论《论语》中孔子问管仲的两章,认为这是在评论圣贤出仕或退处、气节义理的大问题;又有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义等话。于是我妄听他的说法,以为士人立身处世,必须先从出仕或退处开始。我起初不知道本朝列圣相承,礼乐文明的盛况极其完备,是千古以来未曾有过的,与《论语》当时所指的情形,何止相差天地悬隔。因为先把这篇文章错误地看在心里,恰逢雍正四、五两年,湖广、广东等处的百姓搬家到四川,往来之间有人从罪名弥天的重犯门前经过,传说西边有一位岳公,非常爱护百姓,深得民心,西边人最愿意服从他。

那传说的百姓也不知道岳公是什么名字,是甚官职。后到雍正五年冬,弥天重犯前次所供何立忠,传说陕西有个总督,其肯尽忠爱民,当今皇帝每每过疑他,防他权重,屡次召他进京,要削夺他的兵权,杀戮他。那总督畏惧,连召几次不敢进京,皇上见得他守死不肯进京,转疑得深了。继而因这总督原是朝中大臣朱轼保举的人,皇上随遣大臣朱轼亲到陕西召那总督,那总督不得已,同朱轼一齐进京陛见,奏说皇上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等语。皇上听说如此,也就如此轻带过,又见他亲身来了,前疑稍释,乃复遣他回陕西去。那总督不肯去,要人保他方肯去。皇上问朱轼,朱轼不肯保,又问九卿大臣,九卿大臣亦不敢保,皇上乃亲自保他去了。出京门方四日,又有个大臣奏本,说那总督与大臣朱轼,内外阴结党援,观皇上屡次召那总督进京,那总督不肯进京,则他目中无君命可知。乃朱轼到他任上,他又不疑,而欣然进京,则他与朱轼为心腹又可知。今日回归陕西,朱轼是原保举的人,理应保他,乃又不保,此是朱轼脱身之法,明晓得那总督将来必有变志,所以不保他,期后日皇上责备他不得。于是皇上翻悔无及,前疑愈坚,乃差姓吴名荆山的朝官去赶追那总督,那总督不肯转身,这朝官吴荆山就在路上自刎了。于是这总督到任,随上本章,说皇上有如许不是处。此是何立忠在永兴县十九都石枧村,低声独自告诉弥天重犯的话。在何立忠当日,竟记不得那总督的姓名,他也只听说有此事。弥天重犯闻得此话,以为那上本的总督,毕竟晓得宫中事情的确,方敢如此直言。后又闻得弥天重犯前次所供陈象侯说,茶陵州有个陈帝锡,传说有个本章,其上本的臣子,姓岳名钟琪。弥天重犯到此方知前所传甚爱百姓之岳公者,即岳钟琪也,岳钟琪即何立忠所传之陕西总督也。其实当时发狂作悖,因先吃紧吕留良华夷之谬论在胸,复闻得何立忠、陈象侯传说陈帝锡所说有个本章如此,又适值四、五两年收成不好,遂孟浪有是举。谁知事事与所闻如寒暑昼夜之相反,而身徒犯一个极恶莫大的罪过。到今日弥天重犯伏读皇上朱批岳钟琪奏折,方知皇上之至诚御下,并无一点疑贰之心,而大德感人,恩礼又复两极其至。而岳钟琪之仰体圣心,委身报国,亦无一点避嫌之迹,而其赤忠血诚,一片敬事之念,到此也无以复加。即此处张熙一事而论,夫论道义到至精至当,不可毫发移易,而其谨慎周密,小心精详,不动声色,不露形迹,而自然使人献诚抒悃于其前。此非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不能到,况其聪明睿智,更多神武而不杀者乎!此所谓君圣臣贤,元首股肱,同称一体;而上下交孚,一德一心,不啻如父之视子,子之事父之切。且于此有以见得我皇知人之明,用人之当,委人之专,任人之诚,渊衷至虚至明,处事至中至正,亘千古而罕觏。此天下之贤良才俊,抱道蓄德之儒,焉得不共聚一朝而乐为之用,各致其力,各致其身哉。弥天重犯到此,翻思从前以犯悖之举,献议于岳钟琪,实为醉生梦死,冥顽无知,更有何说!但当时虽是弥天重犯罪大恶极,天道不容,所以自行败露至此;其实弥天重犯此举,莫之为而为,觉得有个人在身后催促之使动一样,此不是今日方敢如此说,当时《知几录》上亦略言及此意,难逃圣明洞鉴。所不解者,弥天重犯自反,当身虽为禽兽,其实平日并无半点过恶得罪于天,而祖父以来,历世积善,常言三代行善人家,在弥天重犯的祖父,可称得一句十代积善人家,不知如何流到弥天重犯的身上,竟犯一个赤族磔尸的大罪。且事发奉拿之会,弥天重犯闻得此信,自料当身固不免于寸磔万剐,而且遗祸于家门,忧愤填心,决计自尽。此时思欲望火投火,望水投水,以求速死,以免诛连,然竟不能得死,彼时解此缘故不得。到今日想来,若使弥天重犯当时即死,不惟皇上不得洞鉴弥天重犯致罪之由,且皇上深居九重,又何由知得外面许多奸回造谤,有许多悖义兴讥?且事到今日,以弥天重犯如是之罪,蒙皇恩如是之宽宥,今又传旨释放弥天重犯之老母幼子,并悯念弥天重犯等炎暑过伤,命医调和,惟恐不得其所。

译那些传说的百姓也不知道岳公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官职。到了雍正五年冬天,罪名弥天的重犯先前供出的何立忠传说:陕西有一个总督,极其尽忠爱民;当今皇帝常常怀疑他,担心他的权力太重,多次召他进京,想削夺他的兵权、杀掉他。那个总督害怕了,皇上几次召见都不敢进京;皇上见他死守着不肯进京,反而更加怀疑。后来因为这个总督原是朝中大臣朱轼保举的人,皇上便派大臣朱轼亲自到陕西召他。那个总督不得已,和朱轼一起进京陛见,上奏说皇上用人不应怀疑、怀疑的人就不应任用等话。皇上听到后,也就轻轻带过;又见他亲自来了,先前的疑虑稍稍解除,于是再次派他回陕西去。那个总督不肯回去,说必须有人为他担保才肯走。皇上问朱轼,朱轼不肯担保;又问九卿大臣,九卿大臣也不敢担保;皇上于是亲自为他担保,让他回去了。刚出京城四天,又有一位大臣上奏说,那个总督与大臣朱轼内外暗中结党互相援引;从皇上多次召他进京,而他却不肯进京来看,就可以知道他眼中没有君命。可是朱轼到了他的任所,他又不再怀疑,反而欣然进京,由此可知他与朱轼是心腹关系。如今他回陕西任职,朱轼原本是保举他的人,按理应当为他担保,却又不肯担保;这是朱轼为自己脱身的办法,因为他明知那个总督将来一定会改变心志,所以不替他担保,以便日后皇上责备时自己可以推脱。于是皇上后悔也来不及了,先前的疑心更加坚定,便派一个姓吴、名荆山的朝官去追赶那个总督;那个总督不肯回头,朝官吴荆山就在路上自刎了。于是这个总督到了任所,立即上奏,说皇上有这样那样的不对之处。这是何立忠在永兴县十九都石枧村压低声音、私下告诉罪名弥天的重犯的话。何立忠当时也记不得那个总督的姓名,他也只是听说有这件事。罪名弥天的重犯听到后,以为那个上奏的总督必定确实知道宫中的事情,所以才敢这样直言。后来又听罪名弥天的重犯先前供出的陈象侯说,茶陵州有个陈帝锡,传说有一份奏章,其中上奏的臣子姓岳名钟琪。罪名弥天的重犯到这时才知道,先前传说非常爱护百姓的岳公,就是岳钟琪;岳钟琪就是何立忠所传说的那个陕西总督。其实当时是我疯狂悖逆,因为先把吕留良关于华夷之分的错误言论紧紧记在心里,又听到何立忠、陈象侯所传,以及陈帝锡所说有这样一份奏章,恰逢雍正四、五两年收成不好,于是轻率地做出了这种举动。谁知道后来每件事都与听到的传闻像寒暑、昼夜一样完全相反,而我自己只是犯下了一个极其严重、罪大恶极的罪过。直到今天罪名弥天的重犯拜读皇上朱批岳钟琪奏折,才知道皇上以至诚对待臣下,根本没有一点猜疑异心;皇上的大德感动人心,对岳钟琪的恩宠礼遇也都达到了极致。岳钟琪仰体圣心、献身报国,也没有一点避嫌的痕迹;他的赤胆忠心和一片敬事之意,到这里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仅以张熙一事来说,他论说道义精确恰当到极点,丝毫不能改易;而且谨慎周密、小心精详,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却自然使人愿意在他面前献出忠诚、倾吐内心。这不是遇事戒惧、善于谋划并取得成功的人不能达到的境界,何况他又聪明睿智,更有神武而不滥杀的德行呢!这就是所谓君主圣明、臣子贤能,君主如人的头、臣子如人的股肱,同称为一体;上下相互信任,同德同心,亲切程度不亚于父亲看待儿子、儿子侍奉父亲。由此还可以看出皇上识别人材的明察、任用人材的恰当、委任人的专一以及信任人的真诚;皇上的内心深沉而虚静明澈,处理事情中正公平,亘古以来少有可比。天下贤良才俊、怀抱道义、积蓄德行的儒者,怎么能不共同聚集在朝廷,乐意为皇上效力,各自贡献力量、献出自身呢?罪名弥天的重犯想到这里,回头思考从前把悖逆之举拿去向岳钟琪提出建议,实在是醉生梦死、冥顽无知,还有什么可说的!但当时虽然罪名弥天的重犯罪大恶极、天道不能容忍,所以事情自行败露到这个地步;其实罪名弥天的重犯这次举动,是没有人明白安排却自行做出,感觉像背后有个人催促、驱使我一样。这不是今天才敢这样说,当时《知几录》中也略微说到这个意思,难以逃过皇上圣明的洞察。只是我不明白:罪名弥天的重犯反省自己,本人虽然像禽兽一样,其实平日并没有丝毫过恶、得罪上天;而且从祖父以来,世代积善,常说三代行善的人家,我的祖父可以说是十代积善的人家。不知为什么流传到罪名弥天的重犯这一代,竟犯下诛灭全族、分裂尸体的重罪。事情败露、奉命捉拿的时候,罪名弥天的重犯听到消息,料想自己固然免不了寸磔万剐,还会给家门带来祸患,忧愤填满内心,决意自尽。当时想要投火就投火、投水就投水,只求赶快死去,以免家人受到牵连,然而竟然不能死去,那时也无法解释其中缘故。直到今天想来,假如罪名弥天的重犯当时立即死去,不但皇上无法洞察我犯罪的原因,而且皇上深居九重,又怎么能够知道外面有那么多奸邪之徒造谣诽谤、悖逆义理、兴起讥刺呢?事情发展到今天,凭罪名弥天的重犯这样的罪行,尚且蒙受皇恩如此宽大的赦宥;如今皇上又传旨释放罪名弥天的重犯的老母和幼子,并且怜悯我们这些人因炎热暑气而受到伤害,命令医生调治,唯恐我们得不到妥善照料。

然若弥天重犯生民未有之大罪,亦无以显皇上生民未有之大德。由是看来,弥天重犯无为而为,当年有此狂悖之举,求死不死,今日得蒙宽宥之典。皆因皇上道隆德盛,以天理言之,不当妄诋;本朝名正言顺,以天道方之,不可轻议。所以皇天笃佑,故默使弥天重犯之山鄙无知,冒昧上书于皇上一德同心之大臣,以显皇上之大德如天于山陬海,表本朝得统之正于地久天长。不然,湖山万里之外,奸党之流谤,何由得知?穷乡陋儒之胸,吕留良之逆说,何由得解?岂不全是个天在此主持默使!至若谓传言之人,弥天重犯以如是之罪,尚蒙皇上宽赦之典,则传说浮言者,若能悔改,亦必从宽贷。况传说者未必即是造言者,谕旨煌煌,早已体恤及隐,弥天重犯何所顾虑?而敢于隐匿,忍于隐匿,以负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乎!除前此所供外,实实别未有人传说。二、我张熙久居僻壤穷乡,怎么会误入歧途,随师造反呢?张熙供:重犯愚暗浅陋,生长山隈,如蛙囿井。但身处光天化日之下,少小颇知以读书从学为大,然竟不知读书之错,从学之误,其害一至于此也。盖因重犯家世寒微,人文科第,寂寞无闻;僻外穷乡,无缘得见贤士大夫,以正其趣而发其蒙。迨后年二十五,始见有郴州永兴县曾静入学文字,原评为湖南第一卷,心窃慕之,遂欲负芨从游几席之下。在重犯只知学问是务,并不知有所谓人间事;彼时犯师曾静亦闭门扫轨,甘穷守寂,惟日以前言往行及近世文章道德指授。后因乡穷无书可读,于前岁承犯师曾静命,以四书五经之大全,以及朱子语类文集,隔于河山之险阻,要重犯往各省购求。因至浙江吕留良家买书,偶见其家有诗稿一本,重犯素闻犯师曾静说,吕留良评选时文论头批语,说理据章句集注,为近世名儒。因此即以其诗为必高,遂求取以归。犯师曾静看见其中有《钱墓松歌》及《题如此江山图》,始而怪,即而疑,继而信。以为吕留良生长江浙大地,其议论文章为天下人宗,夫岂有差?又限于素来不识本朝得统之正远迈商、周之盛,因此华夷之见横介于中心,加之当今皇帝之龙德贤于尧舜者,无由得知于云山万里之僻壤。而犯师曾静,初以错会华夷之分,而误听谣言蛊惑,既以误听谣言蛊惑,而大昧夫君臣之大伦。是以于去岁戊申之秋,忽有犯师书,命上陕西总督岳钟琪。重犯无知,属在弟子,遂误听师命,冒然前往。及到投递后,岳公始而严审。重犯以受犯师曾静“只去献议,不必告以姓名里居”之命,且彼时无知之见,误信师说,尚固执为事关天经地义之所在,舍生可以取义,所以宁受三木之重刑,至晕绝不变。岳钟琪知重犯死不肯供,不能改移,旋即放夹,许重犯为好汉子,且慰之谢之,以宾客礼待之。于逆书所言事理,无不盛称以为实,复告以其家亦有《屈温山集》,议论无不与逆书相合。既见重犯坚不告犯师姓名,乃呼天以示之信,乃言当身所处之危险,甚至垂泪以示其诚;且具书具仪时,告以必欲聘请曾静以辅己。命侄整装,即欲与重犯同行,更以长安县李知县扮作亲信之家人王大爷时刻相陪伴。无一不极其机密而浑然无迹。以重犯当时之固执师说,虽死不肯摇夺者,卒乃使重犯实情毕露,然后具折奏闻。由今看来,事固属上天笃爱皇上,故冥漠中默使此逆举败露于重犯之手,然使岳钟琪不备极其智虑之周密,则重犯之冥顽,只知拼一死以全义信于犯师曾静,则逆情亦未轻易得显著。凡此,皆岳钟琪之忠赤贯日,精诚动天,出其素蕴经济弘猷,为国家攘除奸凶,是以顽钝者莫逃其鉴,奸宄者自献其诚。然岳钟琪之尽心为国,而能至于此极者,实由我皇上知人之明,用人之当,虚公下应,至诚感孚之所致也。重犯从前毫不解其故,直至今日得蒙皇上之高厚洪恩,深被德化,又见旨意发出所批岳钟琪奏折数十通,重犯跪读越日,仰见皇上惟以至诚恩眷大臣,备极礼际之隆盛,恩意之周密不啻如父之视子,诚为亘古之所未有;而岳钟琪赤忠图报,不避嫌怨,只知有国,不知有身,不啻如子之事父,亦为自古名臣所罕见。以此回想,重犯前此之妄承犯师使令,冒昧上书者,实实醉生梦死,冥顽无知之极也。当此益觉愧死无地,痛恨追悔之莫及,敢不剖析隐曲,输情服罪,哀恳皇上之矜恤于万一乎!重犯之背逆心肝,实尽于此。至于传说浮言之人,俱在犯师曾静所供内,重犯实另无见闻。若稍有传闻,重犯当此时深沐皇上千古未有之殊恩,虽粉身碎骨,亦不足以仰报,何敢忍心昧理,为他人讳罪,以负我皇上天高地厚之恩哉!曾静供词二条一、皇上不是有意遵循守孝三年的古制,不过是为了尽心尽孝才安心罢了

译然而,如果罪名弥天的重犯犯下的是百姓中从未有过的大罪,也就无法显出皇上对百姓从未有过的大德。由此看来,罪名弥天的重犯无缘无故而做出当年的狂悖举动,想死却死不成,如今又得以蒙受宽宥之典,都是因为皇上的道德崇高、恩德盛大。从天理来说,不应当妄自诋毁皇上;以本朝名分正当、言辞顺理来衡量,也不可轻率议论。因此上天深厚地保佑本朝,默默使罪名弥天的重犯这个山野无知之人,冒昧向皇上同德同心的大臣上书,以彰显皇上如天的大德遍及山边海角,表明本朝统绪正当,长存于天地之间。不然,远在湖山万里之外,奸党流传的诽谤,怎么会被知道?穷乡僻壤陋儒心中的吕留良逆说,怎么会得到辩明?这难道不全是上天在这里主持、默默推动的吗!至于传言的人,罪名弥天的重犯犯了这样的罪,尚且蒙皇上宽赦;传播浮言的人只要能够悔改,也一定从宽赦免。何况传言者未必就是造谣者,皇上光明显赫的谕旨早已体恤到隐情,罪名弥天的重犯还有什么顾虑?怎么敢隐瞒,又怎么忍心隐瞒,以此辜负皇上高如天、厚如地的恩典呢!除了前面供出的情况以外,确实再没有其他人向我传说过这些事。二、我张熙长期居住在偏僻荒远的乡村,怎么会误入歧途,跟随老师谋反呢?张熙供称:重犯愚昧浅陋,生长在山边,像井里的青蛙一样。但身处光天化日、教化昌明的时代,自幼便颇知读书从学是大事,却竟不知道读书会有错误、从师学习会有偏差,其危害竟达到如此地步。只是因为重犯家世贫寒卑微,在科举和文化方面寂寂无闻;又住在偏僻的穷乡,没有机会见到贤士大夫来端正自己的志趣、启发自己的蒙昧。到二十五岁那年,才看见郴州永兴县生员曾静所作的文章,被原评为湖南第一卷,心里暗自羡慕,于是想背着书箱到他的门下求学。重犯当时只知道专心求学,并不知道所谓世间事务;那时犯师曾静也闭门谢客,甘愿安于贫穷寂寞,只是每天用前人的言论和事迹以及近世文章、道德来教导。后来因为乡里贫困、没有书可读,前一年承蒙犯师曾静吩咐,让重犯去各省购买寻求《四书五经大全》以及朱子的《语类》《文集》,虽相隔河山险阻。于是到了浙江吕留良家买书,偶然看见他家有一本诗稿。重犯一向听犯师曾静说,吕留良评选时文、作批语,能够依据经义和章句集注来讲道理,是近世的名儒。因此马上认为他的诗一定很高明,便请求取回。犯师曾静看见其中的《钱墓松歌》和《题如此江山图》,起初感到奇怪,接着产生怀疑,后来又信以为真。他认为吕留良生长在江浙大地,他的议论文章被天下人奉为宗主,难道还会有错吗?又因为一向不知道本朝得天下的正统远远超过商、周的盛德,所以华夷之见横亘在心中;再加上不知道当今皇帝的龙德贤明超过尧舜,居住在万里云山之外的偏僻地方,根本无从得知。犯师曾静起初因错误理解华夷之分,又误听谣言而受到蛊惑;既然误听谣言受到蛊惑,便大大昧于君臣的大伦。因此在去年戊申年秋天,犯师忽然写信,命令重犯上陕西总督岳钟琪处。重犯无知,又是弟子,便误听师命,贸然前往。到那里投递书信后,岳公起初严厉审问。重犯因为接受犯师曾静“只去献议,不必告诉姓名和居住地”的命令,加上当时无知的见解,误信师说,仍固执地认为这件事关系到天经地义的所在,舍弃生命也可以成就义理,所以宁可受三木等重刑,直到晕厥也不改变。岳钟琪知道重犯至死也不肯供出实情,无法使他改变,随即放下夹刑,称赞重犯是好汉子,并且安慰、感谢他,以宾客之礼相待。对于逆书中所说的事理,岳钟琪无不大力称赞,认为都是真实的;又告诉重犯,他家也有《屈温山集》,其中议论没有一处不与逆书相合。后来见重犯坚决不说出犯师姓名,便呼天为誓以表示相信他,又说自己所处的危险,甚至流泪来表示诚意;并且在备办书信和礼仪时,告诉重犯一定要聘请曾静来辅佐自己。还命侄子整理行装,准备与重犯同行,又让长安县李知县扮成亲信家的王大爷,时时陪伴重犯。所有安排都极其机密,完全不露痕迹。由于重犯当时固执地相信老师,即使死也不肯动摇,最终反而使重犯的真实情况全部暴露出来,然后写成奏折上报朝廷。现在看来,这件事固然是上天深深爱护皇上,所以暗中默默使这次叛逆行动在重犯手中败露;但如果不是岳钟琪智虑周密、准备充分,重犯的冥顽无知只知道拼死来保全对犯师曾静的义气和信义,那么逆情也不会轻易显露。所有这些,都是岳钟琪的忠诚赤心贯通日月、精诚感动上天的结果;他施展平素所积蓄的经世济民和宏大谋略,为国家铲除奸凶,所以顽钝之人不能逃过他的鉴察,奸邪之徒自然供出实情。然而岳钟琪尽心报国,能够达到这种地步,实在是由于我皇上知人之明、用人得当,虚心公正地回应臣下,以至诚使人感服所造成的。重犯从前完全不懂其中缘故,直到今天蒙受皇上深厚广大之恩,深受德化,又看见皇上发出的旨意中批示岳钟琪奏折的数十道批答,重犯跪着读了整整一天,才仰望看见皇上只是用至诚和恩宠厚待大臣,礼遇隆重到了极点,恩意周密得如同父亲看待儿子,实在是亘古未有;而岳钟琪以赤诚忠心图报皇恩,不避嫌疑和怨恨,只知有国家,不知有自身,也如同儿子侍奉父亲一样,同样是自古名臣中罕见的。这样回想起来,重犯先前妄自接受犯师的命令,冒昧上书,实在是醉生梦死、冥顽无知到了极点。想到这些,更觉得惭愧得无地自容,痛恨追悔也来不及了,怎敢不把隐情曲折剖析清楚,吐露实情、认罪服罪,哀求皇上稍加怜恤呢!重犯背逆的心肠和罪行,实在全都在这里了。至于那些传播传闻浮言的人,都在犯师曾静的供词中,重犯确实没有另外听见或知道什么。如果重犯稍微听到过一些传闻,如今正深深沐浴皇上千古未有的特殊恩典,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足以报答皇上,哪里还敢昧着良心和道理,替别人隐瞒罪过,以辜负我皇上天高地厚的恩德呢!曾静供词第二条 一、皇上并不是有意遵循守孝三年的古制,只是为了尽心尽孝,使自己的内心安宁罢了。

曾静供:经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又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是古之帝王治天下,其大本大根,必在于孝。诚以孝为百行之源,万化所从出之地,所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如木之有根,水之有源,必根盛而后望得叶茂,源深而后可得流长,必亲亲无亏,而后德足以仁民,仁民量满,而后功足以覆物。是德教加于百姓,乐利普遍环区者,皆由一孝所致,即《论语》所谓:“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是也。然理虽一定而不易,其实躬行实践者少。至于三年之丧,虽曰“自天子达于庶人,父母之丧,无贵贱一也”。然新主当万机综理之下,苟非仁孝诚敬之至,实有难行。此不唯三代以下罕见,即三代以上之圣君哲后,从头算来,亦未闻历历有几。古称大孝,首推虞帝,然当上世浑噩,风气未开,礼制未备,三年之丧,未经记载,其详不可得知。继算武王为达孝,礼制略述于《中庸》。其中丧葬之制,春秋祖庙之修,继志述事之绩,与夫追王之礼,享帝之仪,可谓千古郁郁之盛。然在当时,武王亦不能独成其美备,大事多资周公之力,定于周公之手。其余只有高宗,书载谅阴三年,所以卒推商朝中兴贤圣之首君。然在当时,孔门高弟亦疑其势有难行,后儒注疏亦多疑谅阴之制为心丧,未必能实居庐被素也。后世以日易月,虽自汉文帝,然战国时,滕文公欲行三年之丧,访于孟子,父兄百官,皆不欲,谓吾宗国鲁先君莫之行,吾先君亦莫之行。则是短丧之制,自春秋战国时,已视为泛常矣,岂独自汉始乎!即在诸侯素称秉礼之国,亦不能行,况无子乎!自是以来,历代帝王固无有能行者,即向有一二好礼之君,仁孝之主,则有欲行而势不能行者,有勉强行之者,而不终者;有徒循其名,而不能尽其实者,求其实能尽礼尽制,出于至情,发于本心,表里无间,始终如一日者,则绝无焉。我皇上至孝至仁,至诚至敬,超越万古帝王。自圣祖仁皇帝升遐之后,继以孝恭仁皇后宾天,共历三十五个月,悲哀极至,感慕之诚,久而弥笃。抚时生悲,触绪增伤,见忾闻,追思永慕,无时或释于怀。每朝夕共奠,朔望殷祭,哀痛迫切。至扶送梓宫,赡拜山陵,惨怛号呼,一时万众感泣,不能仰视。即听政临朝,总理万机之下,偶有感触,辄欷▯流涕,哀情所发,忘不自胜。群臣日侍左右,仰瞻天颜,无不吞声哽咽。因诸王大臣援引古典,再三奏请,于天地宗庙之大祀,恭行典礼。皇上虽勉从所请,仍于养心殿斋居素服,以尽思哀思慕之诚,三年谅阴,恪遵古制。乃圣德谦让,却而不居,屡下谕旨,谓情不容以自禁,心不能自觉,遑论其合于古制否乎!细恩旨意,正得制礼之意,适合礼制之至,非精通性命之微者不能到。且当圣祖仁皇帝服阙之时,将近孝恭仁皇后大祥之侯,群臣奏请释哀即吉,我皇上谕以“臣民固有不同,朕于所生,何有二视!朕非有意遵循古制,但行其心之所安而已。”逮后诸王大臣屡疏恳慰,而明旨屡颁,反复晓谕,不允所请。仍素服斋居,触物生悲,感念孝恭仁皇后,即复追思圣祖仁皇帝,怙恃交慕,历久弥深。夫丧服本以期断,三年为加隆,所出古人制礼仪节以渐而减,诚以历时既久,人子之孝思,有所易匮故也。至若前丧未除而遭后丧,三年有加,为日益长,非仁孝诚敬之至,安能持久而不懈!况兼服行之母后,历三年始终如一日者,尤为仅见之事。此无论自古帝王所未有,即史册所载,士大夫中,秉礼之家,笃行之士,亦未闻有尽哀尽礼,初终不逾如是者也。况自古帝王,当丧则多废政之累,而临政又不免忘哀之咎。而我皇上于斋居永慕之中,孝思所及,无一事不体圣祖之心以为心。是以敬天法祖,大孝至诚,旰食宵衣,勤求民隐,扬清激浊,整饬官员,蠲数百万惟正之输将,开亿万年无疆之乐利;推继志述事之孝思,行存亡兴废之盛典;事事默契天心,念念感通圣祖。岂但徽号之议,协万世之人心;配天之典,冠百王之隆会。与夫晨昏之瞻拜,朔望之祭享,守陵之致敬,庙寝之告虔,无一时不思哀思敬,无一事不尽礼尽诚而已。此所以至诚至孝,感通天地。当圣祖仁皇帝袷祭之时,合璧联珠,即悬象于苍昊;迨孝恭仁皇后祥之候,一茎九穗,复呈瑞于郊圻。域中河清四省,孝陵蓍草丛生。非仁孝诚敬之至,与天无间,曷克臻此!此岂三代以下之贤君,所得仿佛其万一!进而上之,虽极虞帝之大孝,武王之达孝,其精详亦未闻是过也。

译曾静供称:经书说:“先王有最高的德行和重要的道理,用来使天下归顺。”又说:“慎重办理父母的丧事,追念远代的祖先,民众的德行就会归于厚重。”因此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其最大根本必定在于孝。实在是因为孝是百行的源头、万种教化产生的地方,也就是所谓“亲爱亲族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这就像树木有根、水流有源,必须根深茂盛才有希望枝叶繁茂,源头深远才可以水流长久;一定要亲爱亲族而没有亏缺,然后德行才足以施仁于百姓;仁爱百姓的德量充足以后,功业才足以惠及万物。这种德教施加于百姓,使欢乐和利益普遍遍及四方,都是由一个“孝”字造成的,也就是《论语》所说的:“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大概就是仁的根本吧。”然而道理虽然确定不变,真正亲身实行的人却很少。至于服三年丧,虽说“从天子到平民,父母之丧无论贵贱都一样”,但新君处在统理万机的情况下,如果不是仁孝诚敬达到极点,实在很难实行。这不只是三代以下罕见,即使从三代以上的圣明君主和贤德皇后逐一算起,也没有听说明确有几人做到。古人称赞大孝,首先推重虞帝;但那时上古社会混沌朴拙,风气尚未开化,礼制也不完备,三年丧制没有记载,详情无法知道。接着算到武王被称为达孝,《中庸》大略记述了他的礼制。其中丧葬制度、春秋修治祖庙、继承先志并完成先王事业的功绩,以及追尊先王的礼仪、祭祀上帝的仪式,可以说是千古以来礼制盛大而完备的典范。然而当时武王也不能独自完成这些美善完备的事业,许多大事都借助周公的力量,由周公亲手制定。其余只有商高宗,史书记载他居谅阴三年,所以最终被推为商朝中兴的贤圣之首。但在当时,孔门的高弟子也怀疑这种做法势必难以实行,后世儒者的注疏又多认为谅阴之制只是心丧,未必真的居住在倚庐、穿着丧服。后世以日代月来缩短丧期,虽说始于汉文帝,但战国时滕文公想实行三年之丧,曾向孟子询问,父兄百官都不愿意,说:“我们宗国鲁国的先君没有实行过,我们的先君也没有实行过。”可见短丧制度从春秋战国时期起就已经被视为寻常之事了,哪里只是从汉代才开始呢!即使是在诸侯中一向被称为奉行礼制的国家,也不能实行,何况是没有儿子的君主呢!从此以后,历代帝王本来就没有能够实行的;即使向来有一两个爱好礼制的君主、仁孝的君主,也有想实行却因形势不能实行的,有勉强实行却不能坚持到底的;有的只是遵循这个名义,却不能完全做到实际内容;若要求真正做到礼尽制尽,出于至情,发自本心,表里无间,始终如一,那么绝对没有这样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皇上至孝至仁、至诚至敬,超过万古以来的帝王。自圣祖仁皇帝升遐以后,又接着孝恭仁皇后去世,前后共经历三十五个月,悲哀达到极点,对亲人的感伤思慕长久而更加深厚。触及时令便产生悲伤,触及往事便增加哀痛,看到有关事物、听到有关声音,就追思不已,长久思念,没有一刻能放下。每天早晚共同祭奠,初一、十五举行殷祭,哀痛迫切。到扶送梓宫、瞻拜山陵时,悲惨痛苦、号哭呼喊,众人一时都感动流泪,不忍仰视。即使听政临朝、总理万机之时,偶然有所触动,也常常抽泣流泪,哀情发作,无法自我控制。群臣每天侍奉左右,仰望天颜,无不忍声哽咽。因诸王大臣援引古典,再三上奏请求,皇上才在祭祀天地宗庙的大祀中恭敬举行典礼。皇上虽勉强听从请求,仍在养心殿斋居、穿素服,以尽思念哀痛之诚,三年居谅阴,谨慎遵守古制。于是圣德谦让,不肯把这些归于自己,多次下谕旨说,感情不能自己禁止,内心也不能自觉控制,哪里还顾得上是否符合古制呢!细看这些旨意,正好体现了制礼的本意,完全符合礼制的精微之处;不是精通性命之理的深奥道理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而且在圣祖仁皇帝服制期满时,将近孝恭仁皇后大祥的时候,群臣上奏请求停止哀服、改穿吉服,我皇上谕示说:“臣民本来各有不同,朕对于生身母亲,怎么会有两样看待!朕并不是有意遵循古制,只是实行内心感到安适的事情罢了。”后来诸王大臣多次上疏恳切劝慰,皇上的明旨也一次次颁下,反复晓谕,却始终不准许他们的请求。仍然穿着素服斋居,触及外物便产生悲伤,感念孝恭仁皇后,又追思圣祖仁皇帝,对父母的依恋思慕交相叠加,历时越久越深。丧服本来按期满一年而除,服三年是加重礼制;古人制定礼仪节次,是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减少,实在是因为时间长久以后,子女的孝思会有所衰竭。至于前一场丧服尚未除去又遭遇后一场丧事,三年之外还要加服,服丧日数更加延长,如果不是仁孝诚敬达到极点,怎么能长久坚持而不懈怠!何况兼服两位母后的丧服,三年始终如一日,更是极少见的事情。这不论古代帝王从未有过,即使史书所记士大夫中奉行礼制的家庭、笃实践行礼法的人,也没有听说有像这样尽哀尽礼、从开始到最后都不逾越的。况且古代帝王遇到丧事,多有荒废政务的牵累;一旦处理政务,又难免有忘记哀痛的过失。而我皇上在斋居、长久思慕之中,孝思所及,没有一件事不把圣祖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因此敬天法祖,以大孝至诚,夙兴夜寐,勤于探求民间疾苦,褒扬清正、抑制贪浊,整顿官员,免除数百万正额赋税的输纳,开创亿万年无疆的安乐利益;推行继承先志、完成先业的孝思,施行有关存亡兴废的盛大典礼;事事暗合天心,念念都与圣祖相感相通。哪里只是徽号的议定能够合乎万世人心,配享上天的典礼足以成为历代帝王隆盛典礼之冠呢!还有早晚的瞻拜、初一十五的祭享、守护陵寝时的致敬、在宗庙寝宫中虔诚告祭,没有一时一刻不是思念、哀痛和恭敬,没有一件事不是把礼数和诚意尽到罢了。这就是至诚至孝能够感通天地的原因。圣祖仁皇帝举行袷祭时,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仿佛祥瑞悬挂在苍天;等到孝恭仁皇后大祥的时候,一茎九穗的嘉禾又在郊外呈现祥瑞。若不是仁孝诚敬达到极点、与上天毫无隔阂,怎么能够达到这样!这哪里是三代以下的贤君所能比拟万分之一的!再往上说,即使极尽虞帝的大孝、武王的达孝,他们孝行的精密详尽,也没有听说超过这里的。

弥天重犯从前僻居山谷,以谣言惑乱,何知圣德万分之一!今伏读《大礼记注》,不唯信从前之听闻出于诽谤,如坠深谷,而且信得我皇上之至孝纯仁,亘万古之圣帝明天子所不到。是以数日以来,不觉痛心割肝,刻刻泣流湿襟。一面感圣德之纯诚,思得法以宣传于穷乡海隅,并及故乡间里;一面痛老母之衰独远离,期遂志复亲音容,得详告圣天子如是之大恩大德,俾临年得以欢喜瞑目。夫以弥天重犯冥顽无知之极,今闻见圣主之至仁圣孝,至诚至敬,如此极至弗加,尚有以感动其天良,触发其至性,泣流湿襟,不觉欣欣戚戚,有归厚之思。况天下闻之,焉有不大昭于变之休,咸登比户可封之域乎!二、雍正皇帝勤政爱民,与天理浑然一体,神功伟德实在是顶天立地曾静供:弥天重犯读书浅少,如何晓得天地高厚?况属山鄙狭陋,负罪弥天。一旦身近圣天子之光,忽睹广大精深,胆寒心裂,愈觉窍口难开。只有圣德神化,感通于变,其效甚速。是以弥天重犯昔虽冥顽,同于禽曾,今得被化,幸转人胎。以此心下犹具蚁知蚊见,稍得窥于高深于万一。窃闻天以好生为德,而好生中有无限因时制宜,至当不易之法。在天不能运量裁制以成其能,尽举而畀之于聪明睿智,能尽其性,合其德者为之。是君之心即天之心,君之德即天之德。凡天所欲为者,君体天之心为之;天所欲行者,君体天之德行之。君未尝参一毫己意于其中,事事仰承天命而已。所以大君之号曰天子,言善继善述,与天不分两体,实一气贯注,如子之承父也。但天隐而难见,其本体之流露者,惟理而已。故先儒曰:“天即理也。”人君政刑德礼,浑然从一,理运量发,露于两间,斯方称得是天践形合德的肖子,而为大君当身之职分。以是粤稽历代帝王,虽代不乏英伟贤智,而求其运量裁制,浑乎天理之公,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得天之有子者,历数千载而罕见。今伏读圣谕,而知我皇上浑然一理,泛应曲当,其施之于政刑,见之于德礼者,无一处不知之极其精,无一事不处之极其当。神明尽化,化裁尽变,推行尽通,圣德神功,蟠际天地。而究其归,皆因物付物,初未尝稍存一毫成见,介于虚明应物之天也。只见得念念从民设想,处处体天定趋,所以无事无时不以圣祖皇帝为怀。盖圣祖皇帝乃天笃爱之肖子,圣祖皇帝之心即天心,圣祖皇帝之德即天德,一而二,二而一,怀想圣祖皇帝即是体天地。况敬天之至,至诚肫恳,本于性生,而儆戒乾惕之切,尤天一时或释于怀。所以天人交孚,呼吸相通,而感应之理,不惟见之最深最切,抑且屡试屡验,捷如影响。自是以敬天之念勤民,深宫几多经纬天地的筹画,神运无方的猷谋,无一时一刻,不以爱养天下苍生为念,为斯万物各得其所而后即安。是以忧勤惕厉不遑宁处,凡可以利生民之安,除生民之若者,思无不到,到无不行,行无不实。知民之艰难在食,蠲租减赋之典,无年不颁;赈灾救患之泽,无处不遍。偶闻一处旱涝,即悯念忧形,不惟减膳,甚或饮膳不御,弹竭精诚,为民祈祷,多修人事,以格天心。率至祷雨雨通,祈晴晴应。复以食乃民天,农为食本,每岁躬耕藉田,以重农事。而老农之勤劳俭朴者,亦岁举给以品秩荣其身。思明刑原以弼教,而群德期于好生。法虽一定,心本宽仁,稍有一线可生,则因事原情,时生恻隐之念。诚以民命至重,宁过乎仁,毋过乎义也。知察吏所以安民,而惩贪兼得以养廉,宵旰忧勤,无非为国计民生,思久安长治之策,所以隐微之中,疑似之间,辨晰精详,秋毫不爽。如谕公私二字,关系甚重,不可不辨。而公中有私,私中有公者,尤不可不时时警戒。与夫论因循苟且,一味求悦于人,称赞之者甚多,即如阿大夫之誉言日至也;杜绝私情,不肯取悦于众,谤议之者甚多,即如即墨大夫之毁言日至也。又如辨武断乡曲者非是武断,揽权者实非揽权,此毫厘千里之间,帝尧亦以为难,今皆剖决明晰,如丝过扣,毫发不混。此所以用赏用罚,忽用忽舍,无往而不得其公正之至者,为渊衷虚而权度精明也。

译弥天重犯从前偏居山谷,被谣言迷惑扰乱,哪里知道圣德的万分之一!如今伏读《大礼记注》,不但相信从前听到的说法是诽谤,自己如同坠入深谷;而且相信我皇上至孝纯仁,是亘古以来圣帝明王都未曾达到的。因此几天以来,不觉痛心裂肝,时时流泪沾湿衣襟。一方面感动于圣德的纯正真诚,想设法把这些道理宣传到穷乡僻壤以及海边远地,也传到故乡乡里;另一方面悲痛年老的母亲衰弱孤独,自己又远离她,希望能够实现心愿、重新亲见母亲的音容,把圣天子如此深厚的大恩大德详细告诉她,使她在暮年能够欢喜地闭眼。像弥天重犯这样冥顽无知到了极点的人,如今听闻并看见圣主至仁至孝、至诚至敬,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尚且能够感动自己的天良、触发自己的天性,哭得衣襟湿透,不觉既欣喜又悲戚,产生使民德归厚的愿望。何况天下人听到这些,哪里会有不大大显现变乱转为祥和的美好结果、全都进入家家安乐而可受封的境域呢!二、雍正皇帝勤于政务、爱护百姓,与天理浑然一体,神明般的功业和伟大的德行实在顶天立地。曾静供称:弥天重犯读书少而浅,怎么会懂得天地的高深厚重?何况我出身山野鄙陋之地,罪过弥天。一旦亲近圣天子的光辉,忽然看见其广大精深,便胆战心惊、心神震裂,更觉得张不开口。只是圣德的神妙教化能够感通变化,效果非常迅速。因此弥天重犯过去虽然冥顽无知,和禽兽没有区别,如今得受教化,幸而重新成为人。凭这点心智,我仍然只有蚂蚁般的见识、蚊虫般的眼光,只稍稍窥见高深道理的万分之一。我私下听说,上天以爱护生灵为德,而在爱生之中又有无穷的因时制宜、最为恰当而不可改变的法则。上天不能亲自运量裁制来完成这些作用,便把这一切交给聪明睿智、能够尽其本性、合乎天德的人去实行。因此君主之心就是上天之心,君主之德就是上天之德。凡是上天想做的,君主便体察天心去做;上天想施行的,君主便体察天德去施行。君主从未把一丝一毫自己的私意掺杂其中,只是仰承天命而已。所以大君称为天子,是说他善于继承、善于述行,与上天并不是两个本体,而是同一气息贯通,如同儿子承接父亲一样。但上天隐微而难以看见,其本体的流露只有“理”。所以先儒说:“天就是理。” 君主施行政令、刑罚、德教和礼制,浑然出于一体,由天理运量、发动,显露在天地之间,这才称得上是践行天性、合乎天德的肖子,也才是大君自身应尽的职分。由此考察历代帝王,虽然各代都不乏英伟贤智之君,但要寻找能够按照天理之公来运量裁制,而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私心、真正得到上天之子资格的人,历数千年也十分罕见。如今伏读圣谕,才知道我皇上浑然以一理应对万事,无不普遍而恰当地应接;施行在政令刑罚上的、体现于德教礼制上的,没有一处不是认识得极其精微,没有一件不是处理得极其恰当。神明般的教化无不施行,裁制变化无不尽善,推行流通无不通达,圣德神功充塞天地。而归根究底,都是根据事物本身来处理事物,从未稍微存有一丝成见,掺杂在虚明而应物的天理之中。只看见皇上时时替百姓设想,处处体察天意来确定方向,所以无论何事何时,都把圣祖皇帝放在心上。圣祖皇帝是上天特别爱护的肖子,圣祖皇帝之心就是天心,圣祖皇帝之德就是天德,既是一又是二,既是二又是一;怀念圣祖皇帝,就是体察天地。何况皇上敬天达到了极点,至诚恳切发自天性,而警戒自励、乾乾惕厉的迫切心情,更是一刻也不曾放在心上。所以天人彼此诚信相感,呼吸相通,感应的道理不但表现得最深、最切,而且屡次试验屡次应验,迅速得如同声音和回声、影子和形体一样。自此以来,皇上以敬天之念勤劳于百姓,在深宫中筹划治理天地的大政、运用神明而无固定方略的谋略,没有一时一刻不以爱护养育天下苍生为念,一定要使万物各得其所,然后才安心。因此忧劳警惕,不能安处;凡是可以使百姓安定获利、可以除去百姓痛苦的事情,无不想到,想到的无不施行,施行的无不落实。知道百姓的艰难在于食物,所以免租减赋的典章没有一年不颁布;赈济灾害、救助患难的恩泽没有一处不遍及。偶然听说某处发生旱灾水灾,便怜悯忧虑之情形于面色,不仅减少膳食,甚至有时不进饮食,竭尽精诚为百姓祈祷,多做能够做到的人事,以感动天心。往往祈雨便下雨,祈求晴天便转晴。又因为食物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农业是食物的根本,每年亲自耕种藉田,以重视农事。对于勤劳俭朴的老农,也每年选举并授予品秩,以此荣耀其本人。想到严明刑罚原本是为了辅助教化,而群体的德行最终期望归于爱护生命。法律虽然已有确定条文,但本心宽厚仁慈,只要稍有一线生机,便根据事情推原情由,时时产生怜悯之心。实在是因为百姓的性命最为重要,宁可在仁爱上有所过分,也不要在义理上有所过分。知道考察官吏是为了安定百姓,惩治贪官又能兼顾培养廉洁;日夜忧劳勤勉,无非是为了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思考长久安定、长期太平的办法,所以在隐微之处、疑似之间,都辨析得精细周详,丝毫不差。比如皇上谕示“公”“私”二字,关系十分重大,不可不加辨别。至于公中有私、私中有公的情况,更不可不时时警戒。又如讨论因循苟且、一味求取他人欢心的人,称赞他的人很多,就像阿大夫每天都得到赞誉一样;杜绝私情、不肯取悦众人的人,诽谤议论他的人很多,就像即墨大夫每天都遭到毁谤一样。又如辨明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果断强干,揽权的人也未必真是揽权;这正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地方,连帝尧也认为难以判断,而今皇上都剖析裁决得明白清楚,像丝线穿过扣眼一样准确,丝毫不混淆。因此皇上施行赏罚、任用或舍弃人才,无论到哪里都能达到最公正的程度,正是因为皇上深沉的心胸虚明无私,权衡尺度精确明察。

盖皇上渊衷为止水,如明鉴,万物之过其前者,妍自然毕露而不容掩。原非鉴与水留恋于当前之物,而后得照见,若稍留一毫意见去照物,则鉴与水虚明之本体,反为此意见所掩蔽,而照物不见了。必浑乎天理之公,而不杂一毫人欲之私,方有此种境界。故举凡用人理财,养老恤幼,崇师训士,以及揆文奋武,皆开千古所未开之盛典,而实极千古所未到之至善。且诏诫所颁,反复丁宁,区画详密。内自大臣群僚,外及军民童叟,务期天下群登乐利之域,共享升平之福。其中旨意周切,理熟义精,一言一字,皆可与二典三谟并垂天地而不朽。是不惟仁天下之心,安天下之学,超越天下之才识,亘万古之圣君哲后莫与媲。而即比自朝至暮,一日万机,件件御览,字字御批。一应上任官员,无论内外大小,每日必逐一引见,谆谆告诫以爱民扶绥之至意,事至物来,随到随应,不留一毫不周不密、不精不当之憾。直至二三更,方得览批各省督扶奏折,竟不用一人代笔,其焦劳如此。此种历练天下之精神,亦亘古励精图治的至君哲后所不到。尚犹圣不自圣,每以为君难为虑,并以不及圣祖之圣德神功为忧。是以德合天地,至诚感孚。数年以来,诸瑞齐见,万福骈臻,而且道不拾遗,蔼然成周太和之盛,唐虞熙之隆,亘千古而再觏者。弥天重犯身犯寸磔之典,自痛生圣人之世,竟生不得为圣人之氓,庶几死为圣世之鬼。岂料圣德同天,生民未有之殊恩,既超禁处厦,复给食赐衣,今蒙恩旨,又复开锁,皇德皇恩已极荡荡难名。弥天重犯抢地呼号,痛心挖髓,此时即置之极刑,亦王法人情所当然,死亦知思感德,甘心瞑目。况蝼蚁百姓,当此皇恩无涯,何敢言报?只愿插翅遍飞宇内,凡人力所能到、足迹所可及,逢人逢地,宣扬圣德同天之大,无间内外,申明本朝得统之正,直近商周,一洗从前谣言之谤,共知吕留良为圣世之逆贼,共歌太平之世,共祝有道天子,万寿无疆,以赎补当身万死蒙赦之罪,斯幸耳。深情结胸,重义透髓,一字一泣。谨供。内阁九卿奏本曾静等即使是一失足铸千古恨,也应该殃及九族入牢狱刑部等衙门奏为遵旨复加讯问事。上谕:“曾静一案,前命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详加审讯。据曾静逐款回供,俱是悔过感恩之语,此等奸险之徒,语言诈伪,或畏惧诛戮,故勉强作此认罪之词;抑伊自知罪大恶极,愧耻悔恨,出于本心。著大学士、九卿詹事、翰林、科道,将从前诘问各款,逐一再加讯问,确取口供具奏。钦此。”臣等将杭奕禄等遵旨审讯曾静口供,逐款复讯,据曾静供出,与从前口供俱各相符,俯首认罪,甘服上刑。又据供:“弥天重犯罪案,今日蒙知大人逐款勘讯,自知万死万剐,更有何法可解!所痛恨者,实因住在深山穷谷,愚昧无知,是以吕留良之逆说情论,得以迷心。惟其有吕留良之悖论在心,所以阿其那、塞思黑、允之党羽匪类,并发遣广西人等之奸谋流谤,得以惑听。抑惟其有阿其那等之流谤在心惑听,而吕留良之邪说悖论,愈得以固志。二者交乘,相因为害,遂致酿成亘古未有之极恶而不自知。直到后来,实见得我皇上之至德同天,与我朝得统之正,直迈商周,方知从前之错谬,自悔自愧,自咎莫及。“盖我皇上之大德,弥天重犯自旧岁到今,饱饫已周年矣。不惟目睹耳闻,深仁厚泽之在天下,为自古所未有,即弥天重犯以蝼蚁之微,冒犯九五之尊,万死不足蔽辜,而当亲皇恩,尚容留苟延残生以到今日。虽尧舜之对,亦未见有此出格殊恩至于如此,又岂汉高之宽,唐太之明,所能拟似于万一!况我朝得统之正,治化之隆,并非泛说‘远迈商周’。一语所能尽。盖我朝龙兴,不由中土而起于满州,由满州而至中国,地之相去数千余里,而德化之盛,及于中土,薄海内外,无不倾心爱戴。由是天与人归,使大统一朝而成,不劳而得,并非汤武之居中渐化,而后民心乐从,始有天下者可比。其规模更大更远,所以为亘古莫及。

译皇上的深心像止水一样平静,又像明镜一样清澈,万物经过它面前,美丑自然全部显露,不能掩饰。原本不是因为镜子和水留恋眼前的事物,才得以照见;如果稍微带着一丝自己的意见去照察事物,那么镜子和水虚明的本体反而会被这种意见遮蔽,便看不见事物了。必须完全合乎天理之公,而不夹杂一丝人欲之私,才有这种境界。因此凡是任用人才、管理财政、养老恤幼、尊崇师道、教训士人,以及治理文事、奋发武功,皇上都开创了千古未有的盛典,实际上达到了千古未有的至善。况且所颁诏令和训诫,反复叮咛,规划安排详尽周密。对内从大臣群僚,对外到军民老幼,都务必要使天下人共同进入安乐获利的境域,共享太平之福。其中旨意周到恳切,道理纯熟、义理精微,一言一字都可以同《尧典》《舜典》和《大禹谟》等典谟一起长存天地而不朽。这不只是仁爱天下的心、安定天下的学问、超越天下的才识,亘古以来的圣君贤后也没有谁能与之相比;而且从早到晚,一天之内万件政务,件件亲自阅览,字字亲自批示。所有新任官员,无论内外大小,每天都必须逐一引见,反复告诫他们要爱护百姓、扶助安抚百姓;事情来到、事务发生,随到随办,不留下一丝一毫不周全、不严密、不精细、不恰当的遗憾。直到二更、三更,皇上才得以阅览批示各省督抚的奏折,竟然不用一人代笔,可见其焦心劳苦到了这种程度。这种耗尽天下精神的勤劳,也超过了古来励精图治的至圣至明君主。皇上仍不以圣人自居,常常以“做君主很难”为忧虑,又以自己比不上圣祖的圣德神功为忧愁。因此德行合于天地,至诚能够感动万物。几年来,各种祥瑞一齐出现,万般福气纷纷降临,而且路不拾遗,和乐之气蔚然形成周代太平盛世、唐虞熙和隆盛的景象,这是千古以来再次出现的盛况。弥天重犯身犯寸磔的刑法,自己只痛恨生在圣人当世,却竟然不能成为圣人治下的百姓,只希望死后做圣世的鬼。哪里料到圣德同于上天,给了百姓前所未有的特殊恩典:不仅越过禁锢之处而获居屋舍,又供给食物、赏赐衣服;如今蒙受恩旨,又再次解开锁具。皇上的德恩已经广大到了难以形容。弥天重犯捶地呼号,痛心裂髓,此时即使把我置于极刑,也是王法和人情所当然的;死了也知道感念恩德,甘心闭目。何况我只是蝼蚁般的百姓,面对皇恩无边,哪里敢说报答?只愿插上翅膀飞遍天下,凡是人力能够到达、脚步能够走到的地方,逢人逢地都宣扬圣德如天之广大,不分内外,申明本朝得天下的正统,直追商、周;彻底洗刷从前谣言的诽谤,使人人都知道吕留良是圣世的逆贼,共同歌颂太平盛世,共同祝愿有道天子万寿无疆,以此赎补我本人万死而蒙赦的罪过,这就是我的幸事。深情郁结胸中,重义深入骨髓,一字一泣。谨此供词。内阁、九卿奏称:曾静等即使只是一步失足而铸成千古遗恨,也应当株连九族,投入牢狱,由刑部等衙门奏请遵照圣旨重新加以审问。皇上谕示:“曾静一案,先前命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详细审讯。据曾静逐条回答的供词,都是悔过感恩的话。这种奸险之徒,言语可能虚诈伪饰,或许是害怕诛杀,所以勉强说出这些认罪之词;也可能是他自知罪大恶极,惭愧羞耻、悔恨痛苦,确实出于本心。着大学士、九卿詹事、翰林、科道官,将先前审问的各条问题逐一再次审讯,确实取得口供后具奏。钦此。” 臣等将杭奕禄等遵旨审讯曾静所得的口供逐条重新审问,据曾静供称,与先前的口供全都相符;他低头认罪,甘愿接受上刑。又供称:“弥天重犯所犯的罪案,今天蒙大人逐条审问,自己知道即使死一万次、剐一万次,也无法解脱罪责!我所痛恨的,实在是因为住在深山穷谷,愚昧无知,所以吕留良的叛逆言论和邪僻议论得以迷惑我的心。正因为心中有吕留良的悖逆议论,所以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党羽匪类,以及被发遣到广西的人所散布的奸谋流言,才得以迷惑我的听闻。又正因为心中听信了阿其那等人的流言,吕留良的邪说悖论反而更加能够牢固我的意志。二者相互乘势,彼此成为祸害,终于酿成亘古未有的极恶大罪,而自己还不知道。直到后来确实看见我皇上的至德如天,以及我朝得天下的正统直超过商、周,才知道从前的错误荒谬;自己悔恨、惭愧,自责也来不及了。“我皇上的大德,弥天重犯从去年到现在,已经饱受了一整年。不仅亲眼看见、亲耳听见天下深厚仁慈的恩泽是自古未有,即使弥天重犯如蝼蚁般微贱,冒犯九五之尊,死一万次也不足以遮蔽罪过,但亲身承受皇恩之后,仍蒙皇上容留,苟延残生直到今天。即使拿尧舜相比,也没有见过如此超格的特殊恩典,哪里是汉高祖的宽厚、唐太宗的英明所能比拟万分之一的!何况我朝得天下的正统和治理教化的盛大,并不是一句泛泛的‘远迈商周’就能够说尽的。我国朝兴起,并非从中原起兵,而是从满洲兴起,由满洲进入中国;两地相距二千多里,但德化的盛大却达到中原,直到海内海外无不倾心爱戴。于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附,使天下一统的王朝自然形成,不劳而得,并不是汤、武居于中原、逐渐施行教化,然后百姓乐意归附才取得天下的情况所能相比。它的规模更加宏大深远,所以是亘古以来无人能及的。

凡此皆是弥天重犯旧岁一路来,亲被我皇上的德化,亲见熙景象,颂德歌功,欢声载道,不觉倾心悦服至此。则前之狂悖,由于无知,后之爱戴,出于有见。前后虽异,其实皆发于本心。此固不是巧说以偷生,亦非旁人所能代为指拨开导而有是说话,实字字句句皆从一片良心发出。且弥天重犯从头一路细思,实由列祖列圣之功德,在天地间极其大,我皇上之圣仁,迈古今而极其至。故皇天默使弥天重犯传其害道悖义之论,露其奸党谤毁之行,以显圣德于深山穷谷,申名义于千秋万世,使天下之大,万世之远,人人悦服,处处倾心耳。“所以弥天重犯到今日感德被化之余,愿置身极典,以求其心之所安。且使天下万世,共知我皇上至德深仁,透民骨髓,即在无知悖逆之民,犹切被化改过,自愿伏罪以至如此。所以弥天重犯到今日,惟有仰恳众大人转奏,将弥天重犯速正刑典而已,更有何说!”等语。该臣等看得曾静狂逆凶狡,罪大恶极,妄信逆贱之悖论及奸党之流言,胆肆凶逆,辄敢诋毁本朝,诬蔑君上,编造逆书。从湖南至陕西,劝封疆大臣以反叛,欲构乱于升平之世。核其情罪,法无可宽。且曾静以一山野细民,戴高履厚五十余年,忽谋为叛逆之事,从古以来,乱臣贼子中无有其比。臣等审讯之下,无不切齿恨愤,咸愿食肉寝皮,虽寸磔族诛,不足以蔽其辜。查律内谋反大逆,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正犯之祖父、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男十五以下,及正犯之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正犯财产入官;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正犯子孙过房与人,及正犯聘娶未成者,俱不追坐等语,曾静应照此律,即凌迟处死。行文湖南巡抚,查明曾静之祖父、父、子、孙、兄弟及伯叔父、兄弟之子、男十六以上,照律皆斩立决;男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子之妻妾,解部,照律付功臣之家为奴。所有财产,查明入官,伏乞皇上允臣等所请,将曾静立正典刑,以彰国法,以快人心。至张熙与曾静共谋不轨,听从曾静指使,赴陕投送逆书,思欲构乱。亦应照“共谋者皆凌迟处死”律,即凌迟处死。为此,合词谨奏。请旨。雍正上谕一、我雍正是将遗诏的“十”改成“于”字而谋取皇位的吗?奉上谕:自古凶顽之徒,心怀悖逆,语涉诋诬者,史册所载,不可枚举。然如今日曾静此事之怪诞离奇,张为幻,实以古所未见,为人心之所共忿,国法之所断不可宽者。然朕往复思之,若伊讪谤之语,有一事之实,在朕有几微不可问心之处,则不但曾静当蓄不臣之心,即天下臣民,也应共怀离异之志;若所言字字皆虚,与朕躬毫不干涉,此不过如荒山穷谷之中,偶闻犬吠▯鸣而已,又安得谓之讪谤乎!上年此事初发之时,朕即坦然于怀,实无丝毫仇怒之意,笑而览之。此左右大臣皆深知之。嗣令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前往湖南拘曾静到案,明白晓谕,逐事开导,动以天良,祛其迷惑。而伊始豁然醒悟,悔过感恩。其亲笔口供,不下数万言,皆本于良心之发见,而深恨从前之误听浮言,遂妄萌悖逆之念,甘蹈赤族之诛也。盖其分别华夷中外之见,则蔽锢陷溺于吕留良不臣之邪说;而其谤及朕躬者,则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之逆党奸徒,造作蜚语,布散传播,而伊误给以为实之所致。自上年至今,已将一载。朕留心体察,并令内外大臣各处根究,今日案内著邪书、造谤言之首恶俱已败露,确有证据,并不始于曾静者,尽明白矣。与朕初意毫无差谬。则曾静之误听,尚有可原之情,而无必不可宽之罪也。据曾静供称,伊在湖南,有人传说:先帝欲将大统传于允缇,圣躬不豫时,降旨召允来京,其旨为隆科多所隐,先帝宾天之日,允不到,隆科多传旨遂立当今。其他诬谤之语,得之于从京发遣广西人犯之口者居多等语。又据曾静供出,传言之陈帝锡、陈象侯、何立忠之人,昨从湖南解送来京。朕令杭奕禄等讯问,此等诬谤之语,得自何人?陈帝锡等供称:路遇四人,似旗员举动,憩息邮亭,实为此语。其行装衣履是远行之客,有跟随担负行李之人,言中京师王府中来,往广东公干等语。查数年以来,从京发遣广西人犯,多系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门下之太监等匪类,此辈听伊主之指使,到处捏造,肆行流布。

译这些全都是弥天重犯从去年一路走来,亲身受到我皇上的德化,亲眼看见太平熙和的景象,赞颂皇恩、歌唱功德,听到处处都是欢声,不觉倾心归服到这种地步。因此我从前的狂妄悖逆,是由于无知;后来对皇上的爱戴,是由于亲有所见。前后虽然不同,实际上都发自本心。这当然不是为了苟且求生而巧言辩说,也不是旁人替我指点开导后才有这些话,实在是字字句句都从一片良心中发出。况且弥天重犯从头到尾仔细思考,实在是由于历代祖先和圣帝的功德在天地之间极其伟大,我皇上的圣明仁慈超过古今、达到极致。因此上天暗中使弥天重犯传播违背道义的言论,暴露奸党诽谤毁谤的行为,让圣德显现在深山穷谷,使名义昭明于千秋万世;这样天下之大、万世之远,人人都归服,处处都倾心。“所以弥天重犯到了今天,感念恩德、受到教化之后,愿意接受极刑,以求内心安宁;也使天下万世共同知道我皇上至德深仁,深入百姓骨髓,即使是无知悖逆的人,也尚且深受教化、改过自新,自愿伏罪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弥天重犯到今天,只有仰求各位大人转奏,请速速把弥天重犯依法处刑罢了,此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以上这些话。臣等查察认为,曾静狂妄叛逆、凶狠狡诈,罪大恶极,妄自相信逆贼吕留良的悖逆言论和奸党流言,胆大放肆地作出凶逆之举,竟敢诋毁本朝、诬蔑君上,编造叛逆书信。从湖南到陕西,劝诱封疆大臣起兵反叛,企图在太平盛世制造叛乱。核查他的罪情,法律上没有可以宽免的道理。况且曾静只是一个山野小民,承受天地恩养五十多年,忽然谋划叛逆之事,自古以来的乱臣贼子中也没有与他相比的。臣等审讯时无不咬牙切齿、痛恨愤怒,都愿意把他剥皮食肉;即使寸磔、族诛,也不足以遮蔽他的罪过。查律例规定,谋反大逆之罪,只要共同谋划,不分首犯、从犯,一律凌迟处死;正犯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兄弟,以及伯父、叔父、兄弟的儿子,男子十六岁以上,不论是笃疾还是废疾,一律斩首;男子十五岁以下,以及正犯的母亲、女儿、妻、妾、姊妹、儿子的妻妾,发给功臣之家为奴;正犯的财产没收入官;如果女儿已经许嫁且婚约确定,就归还给她的丈夫;正犯过继给别人的子孙,以及正犯已经聘娶但尚未成婚者,都不追究连坐,等等。曾静应当按照此律凌迟处死。行文湖南巡抚,查明曾静的祖父、父亲、儿子、孙子、兄弟以及伯父、叔父、兄弟的儿子中男子十六岁以上者,依律全部斩首立刻执行;男子十五岁以下,以及母亲、女儿、妻、妾、姊妹、儿子的妻妾,解送刑部,依律发给功臣之家为奴。所有财产查明后没收入官。伏乞皇上准许臣等请求,将曾静立即依法处刑,以彰明国法、快慰人心。至于张熙与曾静共同谋划叛逆,听从曾静指使,前往陕西投递叛逆书信,企图制造叛乱,也应按照‘共同谋划者一律凌迟处死’的法律,凌迟处死。为此,臣等联名谨慎上奏,请皇上降旨裁定。雍正皇帝上谕 一、我雍正皇帝是把遗诏中的“十”字改成“于”字,来谋取皇位的吗?奉上谕:自古以来,凶狠顽劣之徒心怀叛逆,言语涉及诋毁诬蔑的,史书所记不可胜数。然而像今天曾静这件事这样荒诞离奇、张扬虚幻的,实在是古来未曾见过的,是人心共同愤怒、国法绝不能宽容的事情。但朕反复思考,如果他诽谤之语中有一件事情属实,朕自身有一丝一毫不可面对良心之处,那么不但曾静应当怀有不臣之心,天下臣民也应共同怀有离心背叛的意图;如果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虚假的,与朕本人毫无关系,那不过像在荒山穷谷之中偶然听到狗叫和鸟鸣罢了,又怎么能称为诽谤呢!去年这件事刚发生时,朕心中就坦然自若,实在没有丝毫仇恨愤怒的意思,反而笑着阅看。这一点左右大臣都深深知道。后来命侍郎杭奕禄、副都统海兰前往湖南拘拿曾静到案,明白晓谕,逐件开导,用天良来触动他、除去他的迷惑。他一开始便豁然醒悟,悔过感恩。他亲笔写下的口供不下数万字,全都出于良心的显露,深深痛恨从前误听浮言,竟妄自萌生悖逆之念,甘愿走向诛灭全族的刑罚。他关于华夷、中外的分别之见,是被吕留良不臣的邪说蒙蔽、禁锢并沉溺其中;而那些诽谤朕本人的话,则是阿其那、塞思黑、允、允等逆党奸徒编造谣言、散布传播,使他误以为真实所造成的。从去年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年。朕留心体察,并命内外大臣在各处追查根究;如今本案中撰写邪书、制造谤言的首恶都已败露,证据确凿,也已经完全查明事情并非始于曾静。这样看来,曾静误听流言,尚有可以原谅的情由,而不一定是绝对不可宽免的罪行。据曾静供称,他在湖南听人传说:先帝想把大统传给允缇,圣躬不豫时,下旨召允缇进京,但这道旨意被隆科多隐瞒;先帝去世那天,允缇没有到达,隆科多于是传旨拥立当今皇帝。其他诬蔑诽谤的话,大多是从由京城发遣到广西的罪犯口中听来的。又据曾静供出,传播这些传言的陈帝锡、陈象侯、何立忠等人,昨天已从湖南解送进京。朕命杭奕禄等审问:这些诬谤的话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陈帝锡等供称:途中遇到四个人,看举止似乎是旗人,他们在驿亭休息时,确实说过这些话。他们的行装衣履像远行客人,有人跟随挑担行李,自称从京师王府出来,前往广东办理公事。查近年来从京城发遣到广西的罪犯,多是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门下的太监等匪类;这些人听从其主子的指使,到处捏造谣言,肆意传播。

现据广西巡抚金奏报,有造作逆语之凶犯数人,陆续解到。讯据逆贼耿精忠之孙耿六格供称,伊先充发在三姓地方时,于八宝家中,有太监于义、何玉柱向八宝女人谈论:圣祖皇帝原传十四阿哥允缇缇天下,皇上将“十”字改为“于”字。又云:圣祖皇帝在畅春园病重,皇上就进一碗人参汤,不知何如,圣祖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随将允缇调回囚禁。太后要见允缇,皇上大怒,太后于铁柱上撞死。皇上又把和妃及其他妃嫔,都留于宫中等语。又据达色供,有阿其那之太监马起云向伊说:皇上令塞思黑去见活佛,太后说:“何苦如此用心!”皇上不理,跑出来。太后甚怒,就撞死了。塞思黑之母亲,亦即自缢而亡等语。又据佐领华赉供称,伊在三姓地方为协领时,曾听见太监关格说,皇上气愤母亲,陷害兄弟等语。八宝乃允缇管都统时用事之鹰犬,因抄抢苏克济家私一案,圣祖皇帝特行发遣之恶犯;何玉柱乃塞思黑之心腹;太监关格系允缇亲给之太监;马起云系阿其那之太监;其他如允缇之太监马守柱、允缇之太监王进朝、吴守义等,皆平日听受阿其那等之逆论,悉从伊等之指使。是以肆行诬捏,到处传播流言,欲摇惑人心,泄其私仇。昨据湖南巡抚赵弘恩等一一查出,奏称:查得逆犯耿六格、吴守义、达色、霍成等,经过各处,沿途称冤,逢人讪谤。解送之兵役,住宿之店家等,皆共闻之。凡遇村店城市,高声呼招:你们都来听新皇帝的新闻,我们已受冤屈,要向你们告诉,好等你们向人传说。又云:只好问我们的罪,岂能封我们的口!等语。是此等鬼蜮之伎俩,一无所施,蓄心设谋,惟以布散恶言为煽动之计,冀侥幸于万一而已。夫允缇平日,素为圣祖皇考所轻贱,从未有一嘉予之语。曾有向太后闲论之旨:“汝之小儿子,即与汝之大儿子当护卫使令,彼也不要。”此太后宫内人所共知者,圣祖皇考之鄙贱允缇也如此。而逆党乃云,圣意欲传大位于允缇,独不思皇考春秋已高,岂有将欲传大位之人令其在边远数千里外之理!虽天下至愚之人,亦知必无是事矣。只因西陲用兵,圣祖皇考之意,欲以皇子虚名坐镇,知允缇在京毫无用处,况秉性愚悍,素不安静,实借此驱远之意也。朕自幼蒙皇考钟爱器重,在诸兄弟之上,宫中何人不知!及至传位于朕之遗诏,乃诸兄弟面承于御榻之前者,是以诸兄弟皆俯首臣伏于朕前,而不敢有异议。今乃云皇考欲传位于允,隆科多更改遗诏,传位于朕,是尊允而辱朕躬,并辱皇考之旨,焉有不遭上帝皇考之诛殛者乎!朕即位之初,召允来京者,彼时朕垂涕向近侍大臣云:痛值皇考升遐大故,允不得在京,何以无福至此!应降旨宣召,俾得来京以尽子臣之心。此实朕之本意,并非防范疑忌而召之来也。以允之庸劣狂愚,无才无识,威不足以服众,德不是以感人,而陕西地方,复有总督年羹尧等在彼弹压,允所统者,不过兵丁数千人耳,又悉皆满州世受国恩之辈,而父母妻子俱在京师,岂肯听允之指使,而从为背逆之举乎!其以朕防范允,召之来京者,皆奸党高增允声价之论也。及允将到京之时,先行文礼部,询问见朕仪注,举朝无不骇异。及到京见朕,其举动乖张,词气傲慢,狂悖之状不可殚述。朕皆隐忍宽容之。朕曾奏请皇太后召见允,太后谕云:我只知皇帝是我亲子,允不过与众阿哥一般耳。未有与我分外更亲处也。不允。朕又请:可令允同诸兄弟入见否?太后方谕允。诸兄弟同允进见时,皇太后并未向允分外一语也,此现在诸王阿哥所共知音者。后允于朕前肆其咆哮,种种不法,太后闻知,特降慈旨,命朕切责允,严加训诲之,此也宫中人所共知者。允之至陵上,相去太后晏驾之前三、四月,而云太后欲见允而不得,是何论也?且何玉柱等云,太后因闻囚禁允而崩;马起云向伊妹夫达色又云,太后因闻塞思黑去见活佛而崩。同一诬捏之语,彼此参差不一者如此。且塞思黑去西大同,在雍正元年二月,朕将不得已之情,曾备悉奏闻太后,太后是而遣之者,并非未请慈旨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即允之命往守陵,亦奏闻太后,欣喜嘉许而遣之者,亦非太后不知不允之事也。雍正元年五月,太后升遐之时,允来京,朕降旨封伊为郡王,切加教导,望其省改前愆,受朕恩眷。后伊仍回陵寝地方居住。其间阿其那在京,塞思黑在陕,悖乱之逆日益显著。是其逆心必不可折,邪党必不肯散。而雍正四年,又有奸民蔡怀玺投书允院中,劝其谋逆之事,朕始将允召回京师拘禁之。是允之拘禁,乃太后升遐三年以后之事,今乃云太后因允囚禁而崩,何其造作之舛错至此极耶!

译现据广西巡抚金奏报,有几名制造叛逆言语的凶犯陆续解送到案。审问耿精忠的孙子耿六格,据他供称:他先前被发遣到三姓地方时,在八宝家中听见太监于义、何玉柱向八宝的女人谈论说:“圣祖皇帝原本把天下传给十四阿哥允缇,皇上把‘十’字改成了‘于’字。”又说:“圣祖皇帝在畅春园病重,皇上进了一碗人参汤,不知怎么回事,圣祖皇帝就驾崩了,皇上便登上皇位,随即把允缇调回并囚禁起来。太后想见允缇,皇上大怒,太后撞在铁柱上死了。皇上又把和妃以及其他妃嫔都留在宫中。”又据达色供称,阿其那的太监马起云曾对他说:“皇上命塞思黑去见活佛,太后说:‘何苦这样用心!’皇上不理会,跑了出来。太后非常愤怒,就撞死了。塞思黑的母亲也自行上吊死了。”又据佐领华赉供称,他在三姓地方任协领时,曾听太监关格说,皇上怨恨母亲,陷害兄弟,等等。八宝是允缇任管都统时所驱使的鹰犬,因苏克济家财被抄没抢夺一案,圣祖皇帝特意将他发遣,是个罪大恶极的犯人;何玉柱是塞思黑的心腹;太监关格是允缇亲自给他的太监;马起云是阿其那的太监;其他如允缇的太监马守柱、允缇的太监王进朝、吴守义等,也都是平日听受阿其那等人的叛逆言论,完全听从他们的指使。因此他们肆意编造诬陷,到处传播流言,想要动摇人心、发泄私怨。昨天据湖南巡抚赵弘恩等逐一查出并奏报:查得逆犯耿六格、吴守义、达色、霍成等人,经过各处时一路喊冤,逢人便诽谤。押解他们的兵役、住宿的店家等,都共同听见了这些话。他们每逢村店、城市,便高声招呼说:‘你们都来听新皇帝的新闻!我们受了冤屈,要告诉你们,好让你们向别人传说。’又说:‘你们只管治我们的罪,难道还能封住我们的嘴吗!’这些话,等等。可见这些鬼鬼祟祟的伎俩毫无其他作用,只是蓄意谋划,以散布恶言作为煽动的办法,希望万一能够侥幸成功罢了。允缇平日一向被圣祖皇考轻视鄙薄,从未有过一句嘉奖他的话。圣祖皇考曾经对太后闲谈说过:‘你的这个小儿子,即使让他和你的大儿子一起充当护卫、听候差遣,他也不愿意。’这件事宫中太后身边的人都知道,圣祖皇考鄙视允缇到了这种程度。可是逆党却说圣祖皇帝想把大位传给允缇,难道就不想想皇考年事已高,哪里有把准备继承大位的人派在边远数千里之外的道理!即使天下最愚蠢的人,也知道绝无此事。只是因为西部边疆用兵,圣祖皇考想让皇子凭一个虚名坐镇,知道允缇在京城毫无用处,何况他性情愚昧强悍,平日又不安静,实际上是借此把他驱逐到远方。朕自幼受到皇考的钟爱和器重,地位在各位兄弟之上,宫中谁不知道!等到传位给朕的遗诏颁出时,正是各位兄弟在御榻前亲自听受并承认的。因此各位兄弟都低头称臣、服从于朕面前,不敢有异议。如今却说皇考原想把皇位传给允缇,是隆科多更改遗诏才传位给朕,这既是尊崇允缇而羞辱朕本人,也是羞辱皇考的遗旨,哪里有不遭上天和皇考诛罚的道理!朕刚即位时,召允来京。那时朕流着眼泪对身边的侍臣和大臣说:“正值皇考去世这一重大变故,允不能在京城,我怎么会不幸到这个地步!应该下旨宣召他,使他能够来京,以尽一个儿子和臣子的心意。”这确实是朕的本意,并不是因为防备猜疑而召他来。以允的庸碌、低劣、狂妄和愚昧来看,他没有才能和见识,威势不足以服众,德行也不足以感动人;何况陕西地方还有总督年羹尧等人在那里镇压控制,允所统率的不过几千名士兵,而且全都是世代承受国恩的满洲人,他们的父母妻子又都在京城,难道肯听从允的指使,跟随他做叛逆的事吗?那些说朕是为了防备允才召他来京的人,都是奸党故意抬高允的声望而制造的说法。等允将要到京时,他先给礼部发文,询问觐见朕时的仪节,满朝上下没有不感到惊异的。等他到京见朕后,举止乖张,言辞和语气傲慢,狂妄悖逆的情状多得无法尽述,朕都隐忍宽容了。朕曾请求皇太后召见允,太后说:“我只知道皇帝是我的亲生儿子,允不过和众位阿哥一样罢了,并没有和我格外亲近的地方。”太后没有答应。朕又请示:“可以让允和他的兄弟们一起进来觐见吗?” 太后这才下令召见允。各位兄弟和允一同进见时,皇太后并没有特别对允说一句话,这是现在诸王、阿哥们共同知道的事实。后来允在朕面前肆意咆哮,做出种种不法之事,太后听说后,特地下慈旨命朕严厉责备允,并加以严厉训诫,这也是宫中人都知道的事。允到陵寝去时,距离太后去世只有三四个月,却说太后想见允而不能见,这是什么说法?况且何玉柱等人说,太后因为听说允被囚禁而去世;马起又对他的妹夫达色说,太后因为听说塞思黑去见活佛而去世。同样是捏造的话,彼此却这样参差不一。况且塞思黑前往西大同是在雍正元年二月,朕曾把不得已的情形详细奏报太后,太后认为这样做是对的,才遣送他去,并不是没有请示慈旨、太后不知道允的事情。即使允奉命前往守陵,也曾奏报太后,是太后欣喜赞许后遣送他去的,同样不是太后不知道允的事情。雍正元年五月,太后去世时,允来到京城,朕下旨封他为郡王,并严加教导,希望他反省改正以前的过错,接受朕的恩眷。后来他仍回到陵寝所在地居住。在这期间,阿其那在京城,塞思黑在陕西,他们悖逆作乱的迹象日益明显。可见他们的叛逆之心必定无法改变,邪党也一定不会解散。到了雍正四年,又有奸民蔡怀玺把信投到允的府院中,劝他谋反,朕这才把允召回京城拘禁。因此,允被拘禁是在太后去世三年以后,如今却说太后因为允被囚禁而去世,捏造错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又马起云云,塞思黑之母亲自缢而亡。现今宜妃母妃,朕遵皇考遗旨,著恒亲王奉养于伊府中,而逆贼等以为昔年自缢,真鬼魅罔谈也。前康熙四十七年,圣祖皇考圣躬违豫,朕与诸医同诚亲王等,昼夜检点医药,而阿其那置若罔闻。至圣体大安,朕与之互相庆幸,而阿其那攒眉向朕言;目前何尝不好,虽然如此,但将来之事奈何?是阿其那残忍不孝之心,不觉出诸口矣。朕曾将伊不是处,对众宣扬羞辱之,而伊深为愧恨。今乃以六十年之进奉汤药,加恶名于朕,可谓丧尽天理之报复,无怪乎遭神明之诛殛也。至于和妃母妃之言,尤为怪异莫测。朕于皇考之宫人,俱未曾有一见面者,况诸母妃辈乎!七年来,如当年皇考宫中之人,即使令女子辈,若曾有一人在朕左右,朕实不对天日以君临兆庶也。又曾静供称,伊在湖南时,传闻皇上令浙江开捐纳之例,欲将银六百万两修造西湖为游幸之地。彼时为其所惑,今乃知皆奸党造作,毫无影响之语,无所不至。夫西湖所有昔年地方官盖造之行宫,朕尚皆令改作佛宇矣,而奸党云,欲捐纳银两修造西湖为游幸之地,不知出自何论。又三姓地方,有人造播流言:皇上在芦沟桥盖造官房,收往来客商之饭钱等语。朕因应试士子来京者,桥上查检行李,不免风雨露处之苦,是以特发帑金,盖造房舍,俾其住歇。令管理税务之人,到店验看应试文凭,即令放行。在士子辈既有投足之地,又可免奸商冒充应试之人,致于漏税之咎。此朕之仁政,直省举子感恩颂德之事,而奸党以朕为欲收容商饭钱,作此等诬谤之语,实为可笑,亦可怪也。阿其那、允缇纵酒无忌,而加朕以酗酒之名。阿其那等蓄心阴险,存倾陷国家之念,怀与皇考为仇之心,而反一一加之于朕。总因阿其那等平日之逆谋不遂,畜养匪类者久矣。播散讹言,分门立户,各各收买党羽,欲以蛊惑人之耳目,俾素蓄逆念之蠢动而起,然后快心,祖宗之社稷所不顾也。夫加朕以凶暴恶名,其罪犹轻,独不念圣祖皇考六十余年之丰功懋烈,而作如此归结,岂为人子者所忍为乎!阿其那、塞思黑等之罪,实万死不足以赎矣。伊等之奸谋若此,目今败露者,即不胜其数,其他匪类邪党之听其驱使者,奚止数千百人!造作种种诬谤之语,已流散于极边远塞,则宇宙之内,乡曲愚人,为其所惑者,岂止曾静数人而已哉!即如三姓之协领华赉,身在地方,有稽查之责,乃伊将所见所闻,俱行隐瞒,不以入告。朕在九重大内,何由而知之?何从而究之?又何自而剖晰开示,使天下臣民共晓之?今蒙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令神明驱使曾静自行投首于总督岳钟琪之前,俾造书造谤之奸人一一呈露,朕方得知若辈残忍之情形,明日张胆将平日之居心行事,遍谕荒陬僻壤之黎民,而不为浮言所惑于万一。亦可知阿其那、塞思黑等蓄心之惨毒,不忠不孝,为天祖之所不容,国法之所难宥处。天下后世,亦得谅朕不得已之苦衷矣。此朕不幸中之大幸,非人力之所能为者,即此则曾静不为无功,即此可宽其诛矣。从来奸宄凶丑,造作妖言,欲以诬民惑众者,无时无之。即如从前妖言云:“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此语已流传三十余年矣。又如广西张淑荣等言:钦天监奏紫微星落于福建,今朝廷降旨,遣人至闽,将三岁以上九岁以下之男子,悉行诛戮。又有山东人张玉,假称朱姓,系前明后裔,遇星士推算伊有帝王之命,似此诞幻荒唐,有关世道人心之语,往往地方大臣官员希图省事,目为疯癫,苟且掩护于一时,而未念及其迷惑之害,日月渐远,传播渐多,遂不能究问其所自来,转令无辜之人,受其牵累。此皆庸碌无能,视国家利害于膜外之大臣等养痈之害也。又如村塾训蒙之人,本无知识,而又穷困无聊,心怀抑郁,往往造为俚鄙怪妄之歌词,授于村童传唱。而不知者遂误认以为童谣,转相传流布。此皆奸民之欲煽惑人心,紊乱国法者。地方大吏有司,视为泛常,不加稽察惩创,以防其渐。可乎?前年,有人捏称侍郎舒楞额密奏八旗领米一事,欲以摇惑旗人之心。舒楞额闻之,据实入奏。此时朕随降旨根究,即得其造言之人,加以惩戒。凡属流言初起之时,若地方大臣能肯悉心穷究,必得其根由,使奸宄不至漏网,庸愚无知亦不至拖累,其有裨于人心世道者,良非浅鲜。今因曾静之事,而查出首先造谤之渠魁,盖以此案发觉尚早,易于追寻,故可递推而得其根源也。且朕之宽宥曾静,非矫情好名而为此举也。《虞书》曰:“宥过无大,刑故无小。”

译马起又说,塞思黑的母亲是自己上吊死的。如今宜妃母妃,朕遵照皇考的遗旨,命恒亲王在他的府中奉养她;而逆贼等人却把她说成是当年自缢而死,这真是鬼魅般的荒诞妄谈。康熙四十七年以前,圣祖皇考身体不适,朕和诸位医官、诚亲王等昼夜检查照料医药,阿其那却对此置若罔闻。等圣祖身体大安,朕和他相互庆贺,阿其那却皱着眉对朕说:“眼下怎么能说不好呢?即使现在这样,将来的事又怎么办?”阿其那残忍不孝的心思,不知不觉就从口中说了出来。朕曾把他的过错当众宣扬,使他受到羞辱,他对此深感羞愧怨恨。如今他竟拿六十年来进献汤药的事来给朕加上恶名,可以说是丧尽天理的报复,难怪会遭到神明的诛罚。至于所谓和妃母妃的话,更是怪异得令人无法揣测。皇考的宫人,朕从未和其中任何一人见过面,何况是各位母妃呢!这七年来,如果说有当年皇考宫中的人,即使只是女子,有一人曾在朕身边,朕实在无颜面对上天和天下百姓而君临天下。曾静还供称,他在湖南时听说,皇上命浙江实行捐纳制度,想用所得白银六百万两修建西湖作为巡游享乐之地。当时我被这些话迷惑,如今才知道全是奸党捏造的、毫无根据的谣言,什么话都编得出来。西湖原有的行宫,都是过去地方官修建的,朕尚且命令全部改作佛寺;奸党却说朕想征收捐纳银两,修建西湖作为游幸之地,不知这种说法从何而来。三姓地方又有人散布谣言,说皇上在芦沟桥修建官房,收取来往客商的饭钱。因为参加科举来京的士子在桥上接受行李查检,不免遭受风雨露宿之苦,朕因此特意拨发国库银两,修建房舍,让他们住宿休息。朕还命管理税务的人到店里查验应试凭证,凭证合格便立即放行。这样既使士子们有地方落脚,又可以防止奸商冒充应试者而逃漏税款。这是朕的仁政,是各省举子感恩颂德的事情;奸党却说朕想收取商人的饭钱,编造这种诬谤的话,实在可笑,也实在可怪。阿其那、允缇纵情饮酒、毫无顾忌,却反过来给朕加上酗酒的罪名。阿其那等人蓄意阴险,存有倾覆国家的念头,怀着与皇考为仇的心思,却把这些罪名一一加到朕身上。这都是因为阿其那等人平日谋逆未能得逞,长期蓄养匪类。他们散布谣言,分门立户,各自收买党羽,想迷惑人们的耳目,使平素蓄积的叛逆念头煽动起来,然后从中得到快意,连祖宗的社稷也顾不得了。给朕加上凶暴恶名,他们的罪还算轻;难道他们就不念圣祖皇考六十多年丰功伟绩,却作出这样的结论吗?这难道是为人子弟所能忍心做的吗!阿其那、塞思黑等人的罪,实在死一万次也不足以赎清。他们的奸谋如此之多,如今已经败露的就数不胜数;其他听任他们驱使的匪类邪党,哪里只是几百几千人!他们编造的种种诬谤之言,已经流传到极远的边塞,那么天下之内、乡里的愚人,被他们迷惑的难道只有曾静几个人吗?就像三姓的协领华赉,身在当地,负有稽查责任,却把自己所见所闻全都隐瞒起来,不向上报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朕身处九重宫禁之中,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又从哪里查究?又凭什么剖析说明,使天下臣民都明白呢?如今承蒙上天和皇考在冥冥中的保佑,使神明驱使曾静自行到总督岳钟琪面前投案自首,让编造书信、散布诽谤的奸人一一暴露,朕这才得知这些人的残忍情状,能够公开揭露他们平日的心思和行径,遍告荒远偏僻地区的百姓,使他们丝毫不被流言迷惑。也由此可以看出阿其那、塞思黑等人心肠惨毒,不忠不孝,是上天和祖宗所不能容、国法所难以宽赦的。天下后世也可以体谅朕不得已的苦衷。这是朕不幸中的大幸,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仅凭这一点,曾静也不能说毫无功劳,他的死罪可以宽免。自古以来,奸邪凶恶之徒编造妖言,想诬陷百姓、迷惑众人,从来没有断绝过。比如从前的妖言说:“皇帝从三江口出现,嘉湖会成为战场。”这句话已经流传三十多年了。又如广西张淑荣等人说,钦天监奏报紫微星落在福建,如今朝廷下旨派人到福建,把三岁以上、九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杀掉。又有山东人张玉,假称自己姓朱,是前明后裔,遇到星士推算说他有帝王之命。这类荒诞虚妄、关系到社会人心的话,地方大臣和官员往往只想省事,把它们看作疯话,姑且暂时掩盖,却没有想到它们迷惑人心的危害。时间一久,传播的人越来越多,最终便无法追查其来源,反而使无辜的人受到牵连。这都是庸碌无能、把国家利害置之度外的地方大臣姑息养患所造成的危害。又如乡村私塾中教导儿童启蒙的人,本来没有什么知识,又贫困无聊、心中郁闷,往往编造粗俗怪诞的歌谣,教给乡村儿童传唱。不知情的人便误以为这是童谣,互相传唱流布。这些都是奸民想煽动人心、扰乱国法的行为。地方大臣和有关官员却把它看作寻常小事,不加以查察和惩治,以防止祸患逐渐扩展,这可以吗?前年,有人捏造说侍郎舒楞额秘密上奏八旗领取米粮的事情,想借此动摇旗人的人心。舒楞额听说后,据实上奏。朕当即下旨追查,很快就查到了造谣的人,并加以惩罚。凡是流言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如果地方大臣肯尽心追查,必定能够找到根源,使奸邪之徒不至于漏网,也使庸愚无知的人不至于受到牵连,这对于安定人心、端正世道,确实意义重大。如今因曾静的事情,查出了最先制造诽谤的首恶,是因为此案发现得还早,容易追查,所以能够层层推究而找到根源。况且朕宽免曾静,并不是为了矫饰情态、博取好名声。《虞书》说:“过错即使很大也可以宽赦,故意犯罪即使很小也要加刑。”

曾静之过虽大,实有可原之情。若我皇考时时训诲子臣曰:“凡人孰能无过?若过而能改,即自新迁善之机,故人以改过为贵。但实能改过者,无论所犯之大小,皆不当罪之也。”朕祗承圣训,日以改过望天下之人。盖过大而能改,胜于过小而不改者,若曾静可谓知改过者矣。朕赦曾静,正欲使天下臣民,知朕于改过之人,无不可赦之罪,相率而趋于自新之路也。且朕治天下,不以私喜而赏一人,不以私怒而罚一人。曾静狂悖之言,止于谤及朕躬,并无反叛之实事,亦无同谋之众党。彼跳梁逆命之人,果能束身归命,畏罪投诚,尚且邀赦宥之典,岂曾静独不可贷其一死乎!且曾静之前后各供,俱系他亲笔书写,并非有所勉强逼勒,亦并非有人隐受意指,实由于天良感动,是以其悛悔之心迫切诚恳,形于纸笔。此及可原之情,并非以其为谄媚颂扬之词,而欲宽其罪也。若今日喜其谄媚而曲宥之,则从前即当怒其诬谤而速诛之矣。况曾静今日颂扬之词,较之从前诬谤之语,其轻重悬殊,何止千百?论其情罪,岂足相抵!若有人议朕喜曾静之谄媚而免其罪者,则与曾静从前之犬吠▯鸣无以异矣。然朕亦不论。除造作布散流言之逆党,另行审明正法外,著将曾静、张熙免罪释放,并将伊之逆书及前后审讯诘问之语,与伊口供,一一刊刻颁布,使天下人共知之。湖南省地方大小官员等,平日既不能宣布国恩,敷扬朕训,化诲百姓,尽去邪心,致有此等愚昧狂乱之人,实有阄忝于父母斯民之责,此则深当愧耻者。今若以羞忿怨恨之心,或将曾静,张熙有暗中贼害情形,朕必问以抵偿之罪。曾静等系朕持旨赦宥之人,彼本地之人,若以其贻羞桑梓有嫉恶暗伤者,其活罪亦然。即朕之子孙,将来亦不得以其诋毁朕躬,而追究诛戮之。盖曾静之事,不与吕留良等。吕留良之罪,乃皇考当日所未知而未赦者,是以朕今日可以明正其罪。若曾蒙皇考赦免之旨,则朕亦自遵旨而曲宥其辜矣,特谕。二、朕诸兄弟不可以德化,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情感,不可以恩结,而其悖逆妄乱,的确是百折不回又奉上谕:“从来善恶之报,纤毫不爽。凡罪大恶极之人,虽一时宽宥,免于诛戮,而伊辗转行回,仍复自投法网,若有驱逐之使然者。即如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门下同恶共济之徒,潜蓄邪谋,阴怀逆志,实国家之巨贼,贻宗社之隐忧。朕既洞烛其奸,本应将伊等置之于法,以绝根株。只以一时不忍,思古人“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之意,予以宽典,发遣边方,保其性命,以为此辈稍有人心,或能感发天良,悛改夙恶。岂料逆天造孽之人,不可化诲,毒忍之性,愈益猖狂,上干天地,皇考之怒。委曲婉转,假手于曾静辈,使奸党匪类之罪状一一呈露,不容漏网。天道昭著若此,能不令人毛骨悚然,倍加警惕乎。

译曾静的过错虽然很大,但确实有可以原谅的情由。比如我皇考常常训诫子弟和臣下说:“凡人谁能没有过错?有了过错而能够改正,就是自我更新、趋向善良的机会,所以人以能改过为可贵。真正能够改过的人,无论所犯大小,都不应当治罪。”朕恭敬地遵奉圣训,每天都希望天下人改过。过错大而能改,胜过过错小而不改;曾静可以说是知道改过的人。朕赦免曾静,正是想让天下臣民知道,朕对于能够改过的人,没有什么罪是不能赦免的,使大家相互勉励,走上自我更新的道路。况且朕治理天下,不因个人喜爱而赏一个人,也不因个人愤怒而罚一个人。曾静狂妄悖逆的话,只是诽谤朕本人,并没有实际叛乱的行为,也没有同谋的党羽。那些跳梁悖命的人,如果能够约束自己归顺,畏惧罪责而投诚,尚且可以得到赦免,难道曾静唯独不能免死吗!而且曾静前后所作的供词,都是他亲笔写成的,并不是被强迫逼写,也不是有人暗中授意,实在是因为良知受到感动,所以悔改之心急切而诚恳,充分表现在纸笔之间。这些正是可以原谅他的情由,并不是因为他的供词中有谄媚颂扬的话,朕才想宽免他的罪。如果今天因为喜欢他的谄媚而曲意宽免,那么从前就应当因为恼怒他的诬谤而立即杀掉他了。何况曾静今天颂扬的话,与从前诬谤的话相比,轻重相差何止千百倍?按他的情由和罪责来论,哪里能够相互抵消!如果有人说朕是喜欢曾静的谄媚才免他的罪,那就和曾静从前的狂吠谣言没有区别了。不过朕也不追究这种议论。除去那些制造、散布流言的逆党另行审明依法处决外,现命将曾静、张熙免罪释放,并把他们的逆书、前后审讯盘问的话以及供词,全部刊刻颁布,使天下人共同知晓。湖南省地方各级官员平日既不能宣扬国家的恩德,传播朕的训谕,教化百姓,使他们完全消除邪念,以致出现这样愚昧狂乱的人,实在有亏负父母官和治理百姓的责任,这是深感惭愧耻辱的。今后如果有人因为羞愤怨恨,暗中加害曾静、张熙,朕一定按抵偿的罪名追究。曾静等人是朕执持诏旨赦免的人,如果他们的乡里人因为他们给故乡带来羞耻而嫉恨、暗中伤害他们,也同样要治罪。即使是朕的子孙将来,也不得因为他们诋毁朕本人而追究杀戮他们。曾静的事情,与吕留良等人不同。吕留良的罪,是皇考当时不知道、因而没有赦免的罪,所以朕今天可以公开明确地判定他的罪行。如果曾经有皇考赦免他的诏旨,朕也一定会遵照诏旨曲意宽免他的罪过。特此谕令。二、朕的这些兄弟既不能用德行感化,不能用道理说服,不能用亲情打动,也不能用恩惠笼络;他们悖逆妄乱的念头,确实是百折不回。又奉上谕:“自古以来,善恶的报应一点也不会差错。凡是罪大恶极的人,即使一时得到宽免,没有被杀掉,但他们辗转反复地作恶,最终仍会自己投入法网,好像有某种力量驱使他们这样做。就如阿其那、塞思黑、允、允以及允门下那些同恶相济的人,暗中蓄谋,私下怀有叛逆意图,实在是国家的巨贼,给宗庙社稷留下隐患。朕既然洞察了他们的奸谋,本来应当把他们依法处置,以斩断祸根。只是朕一时不忍,想到古人‘歼灭首恶,胁从者不治’的意思,施行宽大的典例,把他们发遣到边远地方,保全他们的性命,希望这些人稍有一点人心,或许能够感发天良,悔改从前的罪恶。哪里料到这些违逆天意、造作罪孽的人不可教化,狠毒残忍的本性反而更加猖狂,冒犯天地,也触怒皇考。天道通过曲折婉转的方式,借曾静等人的手,使奸党匪类的罪状一一暴露,不让他们漏网。天道昭彰到了这种地步,能不令人毛骨悚然、加倍警惕吗!”

朕即位之初,召诸兄弟于养心殿,朕以肝膈肺腑之言,痛哭向诸兄弟劝谕之曰:朕蒙皇考付托之重,于诸子之中,传朕以大位。不比前代继统之君,先后序立,父子之间,各成其是;非如禹汤之后而有桀纣,天下不得因其子孙之不善,而掩禹汤之功德。若朕之于皇考,则是非得失,实为一体。朕躬若是,则皇考之付托为是;朕躬若非,则皇考之付托为非。以皇考六十余年之圣德神功,超越千古,朕断不敢苟且怠荒,甘于自弃,使天下后世,共论皇考付托之误,致掩六十余年功德之崇隆。朕之此心,上天、皇考实鉴临之。凡我兄弟,均受皇考生成顾复,数十年天高地厚之深恩,当仰体皇考之心,并思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之义,各抒忠荩,协赞朕躬。于朕所不能者,辅之助之;于朕所错误者,规之谏之;朕便有过失,亦当谅之隐之。同心匡弼,让朕一个是字,使朕为一代之令主,以成皇考之是,即诸兄弟所以报皇考罔极之鸿慈也。似此谆谆劝告,乃阿其那、塞思黑等置若罔闻,而悖逆妄乱之念,百折不回。不可以德化,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情感,不可以恩结。即如阿其那方封亲王时,伊即向人出怨望愤激之语,且向在廷大臣云:“皇上今日加恩,焉知未伏明日诛戮之意!其目下施恩,皆不可信。”又当大庭广众,咒诅朕躬,则其他可知矣。朕初即位时,塞思黑谓其左右人等曰:“不料事情竟至如此,我辈生不如死。”此伊太监王应隆亲口供出者。及令伊居住西宁时,伊则以多金邀买人心,以致奸民令狐士仪等人密投书札,劝其构逆。又如允依傍景陵居住,尚有奸民蔡怀玺投书院中,称伊为帝,而伊藏匿之。是伊等之逆心,断不改除;伊等之逆党,断不解散。朕早夜筹思,总无可以料理措置,以全顽梗,以安宗社之良法。万不得已,将阿其那、塞思黑、允、允分别拘禁,而不料阿其那、塞思黑相继皆伏冥诛。朕之办理此事,皆默告天地,虔对皇考,熟思审慎,量其轻重为宗社国家之大计,置此身于度外之举,此心可以对上天、皇考。至于众口之褒贬,后世之是非,朕不问也。从前储位未定时,朕之兄弟六、七人,各怀凯觎之心,彼此戕害,各树私人,以图侥幸。而大奸大恶之人,遂乘机结党,要结朝臣,收罗群小,内外连属,以成牢不可破之局。公然以建储一事,为操权于己,垂手可成,不能出其范围。此等关系宗社国家之大患,朕既亲见而深知之,若苟且姑容,不加以惩创儆戒,则凶恶之徒,竟以悖逆为寻常之事,其贻害于后世子孙者,将不可言矣。况古人云:“抚我则后,虐我则仇。”是君民、上下之间,有天冠地履之义,尚言施报之情,岂有臣下之分,作乱犯上,显然昭著,只因系出宗亲,遂可纵恶长奸,置宗社大计于不问乎!故以在下言之,则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而以在上言之,则曰:忠我则臣,背我则敌。此一定之情理,千古之通义也。且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夫与君与社稷相较君尚轻于社稷,则兄弟宗亲,更不待言矣。若但务敦睦九族之虚名,而不计宗社苍生之大患,岂不本末混淆,轻重倒置耶!今不必远引古昔之事,即以我朝与明代近事言之,我太祖、太宗刚毅明决,预烛机先,不以私情而存姑息之见,是以成大一统之规,贻世世子孙太平之福。明之建文优柔寡断,不知大义,不识极变,意欲保全骨肉而酿成永乐之祸,卒至国危身丧,为祖宗之罪人。永乐虽幸而事成,祖宗天下不至落他人之手,然俯对臣庶,能不赧颜乎?传之后世,能免讥议乎?且扰乱海内,荼毒生灵,宗社之危,臣民之厄,未有甚于此时者。又如明宸濠之乱,亦由于姑息酿成,可为天下后世之鉴戒也。总之,人君不幸遇此等之事,若见之既真,知之既确,则当权其利害之轻重而毅然决断,勿存小不忍之见,顾己身之毁誉,以贻祸患于无穷。倘见之不真,知之不确,而冒昧行之,或更有所怨参乎其间,则为天地祖宗之罪人,亦不能逃于谴责也。朕于阿其那等结党构逆之情,知之真确,而其显然背叛之迹,又大庭广众之所共见共闻者。彼时诸王大臣等屡次合词陈奏,请将阿其那、塞思黑等即正典刑,朕召入面见堕泪,复切谕之曰:“阿其那、塞思黑、允、允乃圣祖皇帝之子,朕之亲弟,骨肉手足。尔等皆受圣祖皇帝及朕深恩之人,今所奏如此,若稍有情罪不符之处,陷朕于不义,或稍有心口相违之处,抱歉于隐微,则得罪于上天、皇考者,莫大乎是。

译朕刚即位时,召集各位兄弟到养心殿,向他们倾诉肺腑之言,痛哭着劝告说:“朕承受皇考托付的重任,在诸位皇子中,皇考把帝位传给了朕。这和前代继承帝统的君主不同:前代往往按先后顺序确定继承人,父子之间各自形成一套是非;也不像禹、汤之后出现桀、纣,天下不能因为他们子孙不善,就掩盖禹、汤的功德。对于朕和皇考来说,是非得失实际上是一体的。朕本人做得好,就是皇考的托付正确;朕本人做得不好,就是皇考的托付错误。皇考六十多年积累的圣德神功,超越千古,朕绝不敢苟且懈怠、自暴自弃,使天下后世共同议论皇考托付失误,从而掩盖六十多年的崇高功德。朕的这片心,上天和皇考实在都在鉴察。” 我们兄弟都承受皇考生养、抚育和顾念几十年的深厚恩德,应当体察皇考的心意,并且想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的道理,各自竭尽忠诚,协助辅佐朕。朕不能做到的,要辅佐帮助;朕有错误的,要规劝进谏;即使朕有过失,也应当体谅并替朕隐讳。大家同心协力匡正辅弼,让朕能够得到一个‘是’字,使朕成为一代贤明的君主,以成就皇考的正确托付,这就是诸位兄弟报答皇考无穷大恩的方式。这样反复恳切的劝告,阿其那、塞思黑等却置若罔闻,悖逆妄乱的念头百折不回。他们不能用德行感化,不能用道理说服,不能用亲情打动,也不能用恩惠笼络。阿其那刚被封为亲王时,就对人说出怨恨激愤的话,还对朝廷大臣说:‘皇上今天施加恩惠,怎么知道不是暗藏着明天杀戮的意思!他眼下施恩,都是不能相信的。’他又当着众人的面咒骂诅咒朕本人,其他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朕刚即位时,塞思黑对身边的人说:‘没想到事情竟然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活着还不如死了。’这些话是他的太监王应隆亲口供出的。” 等命令他居住西宁时,他便用大量金钱收买人心,以致奸民令狐士仪等人暗中投递书信,劝他谋反。又如允依傍景陵居住时,仍有奸民蔡怀玺把信投到他的院中,称他为皇帝,而他竟把信藏匿起来。可见他们的叛逆之心绝不会改变,他们的逆党也绝不会解散。朕日夜筹划思考,却始终没有能够妥善处理、既制服这些顽梗之徒又安定宗庙社稷的好办法。万不得已,只好分别拘禁阿其那、塞思黑、允;没想到阿其那、塞思黑相继都遭受了冥冥中的诛罚。朕办理这件事,始终默默禀告天地,恭敬面对皇考,反复思考、审慎处理,衡量事情轻重,把它作为关系宗庙社稷和国家的大计,采取了把自身置之度外的做法;朕的这片心可以对得起上天和皇考。至于众人的褒贬以及后世的是非,朕不去顾问。从前储位尚未确定时,朕的六七个兄弟各自怀有觊觎之心,彼此残害,各自培植私党,企图侥幸得位。于是大奸大恶的人乘机结党,拉拢朝臣,收罗小人,内外相互勾连,形成牢不可破的局面。他们公然把建储一事当作掌握权力的手段,认为权势唾手可得,不能让它超出自己的控制。这些事情关系到宗庙社稷和国家的大患,朕亲眼见过,也深深了解;如果苟且姑息,不加惩罚以警戒,那么凶恶之徒竟会把悖逆当成寻常之事,给后世子孙带来的祸害将无法言说。况且古人说:‘抚慰我,我就奉他为君;虐待我,我就把他当仇敌。’君民、上下之间有天尊地卑的道理,尚且要讲施恩与报怨,哪里能因为臣下属于宗亲,就公然作乱、犯上作逆,只因是皇室亲属,便可以放纵恶行、助长奸谋,而不顾宗庙社稷的大计吗?所以从处在下位的人来说,就是‘抚慰我,我就奉他为君;虐待我,我就把他当仇敌’。从处在上位的人来说,就是‘忠于我,就是臣子;背叛我,就是敌人’。这是确定不移的情理,也是千古共同的道义。况且孟子说:‘百姓最为重要,社稷次之,君主反而较轻。’既然把君主和社稷相比,君主尚且轻于社稷,那么兄弟宗亲就更不用说了。如果只追求敦睦九族的虚名,却不考虑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大患,岂不是混淆根本与枝末、颠倒轻重吗?现在不必援引遥远的古事,只以我朝和明代的近事来说:我朝太祖、太宗刚毅明断,预先洞察事机,不因私情而姑息,因此建立了大一统的制度,给世世代代子孙留下太平的福泽。明朝建文帝优柔寡断,不懂大义,不识极端变故,一心想保全骨肉,结果酿成永乐之祸,最终国家危亡、自身丧命,成为祖宗的罪人。永乐帝虽然侥幸成功,使祖宗的天下没有落入他人之手,但面对臣民时,难道不感到惭愧吗?传到后世,能免于讥讽议论吗?况且扰乱天下、毒害百姓,宗庙社稷的危险、臣民的灾难,从来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又如明朝宸濠之乱,也是由于姑息养成的,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鉴戒。总之,君主不幸遇到这类事情,如果看得真实、了解得确切,就应当权衡利害轻重,果断决策,不要存有小不忍之心,也不要顾虑自身的毁誉,以免把祸患遗留无穷。假如看得不真实、了解得不确切,却冒昧行事,或者其中还夹杂着怨恨和诬陷,那就会成为天地祖宗的罪人,也不能逃脱谴责。朕对于阿其那等人结党谋逆的情形,了解得真实确切;他们明显背叛的行迹,也是大庭广众共同看见、听见的。当时诸王、大臣等多次联名陈奏,请求立即将阿其那、塞思黑等依法处死。朕召他们入内当面见过,流着眼泪再次严厉谕告说:‘阿其那、塞思黑、允、允都是圣祖皇帝的儿子,是朕的亲弟弟,是骨肉手足。你们都是承受圣祖皇帝和朕深恩的人,如今奏请这样处理,如果其中稍有情节和罪责不相符合的地方,就是使朕陷于不义;如果稍有口是心非、隐瞒内情的地方,就是对不起上天和皇考,没有比这更大的罪了。’

其能逃于天谴乎!”此时诸王大臣异口同声,无不以为阿其那、塞思黑等悖逆之情罪,断断不容宽宥。朕复逐一询问,人人皆言陈奏之处,实实出于公心。朕犹降旨询问各省督抚、提镇等,其所奏亦复佥同。只因尚有数处未曾奏到,朕未降旨,各令拘禁,仍欲详加斟酌而定之意。而二人乃相继而死,朕尚未将伊等明正典刑也。此京师亿万臣民所共知之事,不待朕之晓谕者。若天下之人,必欲以朕诛戮二人为言,据伊等罪情、朝廷法律而论,朕也不以诛戮二人为讳。盖有此一番惩创,使天下后世宗亲不肖之辈,知大义之不可违越,国法之不可幸逃,循理安分,以受国家宠荣,则所以保全骨肉宗亲者大矣,多矣!此遵古帝王“刑以弼教”之意,实尽敦睦九族,端本之道者。观今日阿其那、塞思黑已死,而其逆党匪类等仍不肯歇心,更加摇唇鼓舌,到处诬捏布传,冀惑天下民人之听,为构衅报复之端。若非上天、皇考俯垂默佑,使之败露,则传之天下后世,倘贻疑似之端,不但朕抱不白之讥,可惜皇考六十余年际天蟠地之功勋,上天六十余年锡福凝禧之恩眷,俱付之流水矣。朕又自幸抚躬内省,实毫无几微瑕疵之可指摘,理直气壮,因曾静此案,得以明目张胆,向薄海内外亿万臣民剖析而畅言之。不然则口将言而嗫嚅,岂能免于瞻顾回护,又何颜以对廷臣左右近侍之人乎!朕蒙皇考俯鉴悃忱,于众弟兄中,惟许朕以“诚孝”二字。朕时时自问,不但用人行政,起居出入之间,事事效法君父,即隐微之间,偶举一念,必思此一念果合于我君父,始敢存于胸臆,否则必屏去之。朕虽不敢自谓尽孝,然生平一片爱慕诚敬之心,实可对天地神明。是以仰蒙上天、皇考照察,保护提携,每显彰景象,而发奸摘伏之处,实非人力所能为者。朕惟有以手加额,感激项戴,刻骨铭心,益加黾勉而已。朕因匪类诬捏浮言,故明白剖析前后,降旨十数道,以示臣民。倘朕言有一字虚捏,是亦如若辈之居心,必遭上天之责罚也。特谕。三、朕之“屠弟”,正是为了不负皇考付托之重,顾及宗社之安危又奉上谕:前曾静逆书,诬谤朕躬诸条,离奇荒唐,即梦寐中亦无此诞幻怪异之境,惟有加朕屠弟之名一切,朕不辩亦不受,已于前谕中述其梗概。但朕之苦衷,尚有未曾详析宣示者。当日阿其那阴险狡狯,实逆党之渠魁,塞思黑、允、允皆听其指挥,愿出死力,而不顾伦常之大义,其举动甚不可测,若阿其那果肯省愆悔过,革面革心,则其他断无有不效法悛改者。朕是以令塞思黑等分别居住,而留阿其那在京,所以加恩厚待,冀其感激醒悟者,无所不极其至。且披肝露胆,诚切劝告,至于泣下,所少者惟下跪恳求耳。岂知伊悖逆不臣之念,百折不回。前诸王大臣等所参恶迹数十条,皆举朝共见共闻之实事。及至拘禁之后,不但不知畏惧,转欢跃加餐,横肆之态,不堪枚举。是岂尚有悛改之日耶?塞思黑居住西宁,逆状种种,无丝毫畏惧之心。及令其来保定时,岂但无儆惕之意,一路谈笑自如。其解送人员,向伊称述朕即位以来所办政务,伊笑曰:“他从来伶俐”。全无臣弟之道,而其悖逆之念更炽,又何可望其悛改耶!允拘禁已四年有余,至今悍傲如昔。允在拘禁之地,尚为镇魇之术,被伊太监出首。朕遣大臣询问情由,并从前结党等事,伊云:“我若说出,只恐杀我,如果皇上免我从前重罪,则便一一实供。”所遣大臣云:“皇上原有旨意,汝若据实供出,丝毫不隐,必宽宥汝罪”。于是伊将从前阿其那、塞思黑、允等朋比作奸,阴谋秘计,暨朕即位后所怀逆议,一一供吐,且自认镇魇不讳。是以诸王大臣立请正法,朕仍将伊宽宥。看伊近来似稍有感愧之意。至于阿其那、塞思黑从来之恶迹,其彰明较著,为朕所知者,不可胜数;而其处心积虑,鬼蜮之行踪,为朕所不知者,不知凡几。伊等自意为朕必皆悉知,料无可幸免之理,是以残毒之念,日益加深,妄乱之行,愈无忌惮,拼一死以累朕,逆志坚定,不可拔矣。似此万无可姑容之罪情,而朕尚未忍即置之于法,仍令拘禁,以待天下督抚大臣公奏到日再行酌定。不料旬日之间,二人相继俱伏冥诛,实奇事也。此时朕垂涕谕全朝大臣曰:“朕原欲为十全之令主,以报答我君父之恩。今有二人之事,便黾勉十分之善,亦减去其半矣。此朕所遭之不幸,岂非朕父子前因夙劫之冤孽耶!”

译他们难道能逃脱上天的谴责吗!当时诸王、大臣异口同声,都认为阿其那、塞思黑等悖逆的情节和罪责确实绝不能宽宥。朕又逐一询问,每个人都说所陈奏的事情确实出于公心。朕还下旨询问各省督抚、提镇等人,他们的奏报也都一致。只是还有几处情况尚未奏报上来,所以朕没有立即下旨处置,仍想详细斟酌后再作决定。没想到这两个人相继死亡,朕尚未把他们公开依法处死。这是京城亿万臣民共同知道的事情,不需要朕再行晓谕。如果天下人一定要以朕杀死这两个人来指责朕,那么按照他们的罪行情状和朝廷法律来说,朕也不回避杀死他们这件事。因为有这样一番惩罚和警戒,可以使天下后世那些不肖的宗亲知道大义不可违背、国法不可侥幸逃脱,遵循道理、安守本分,以接受国家的宠荣;这样所起到的保全骨肉宗亲的作用,是很大、很多的。这正是遵循古代帝王‘用刑罚来辅助教化’的意思,实际上完全体现了敦睦九族、端正根本的道理。看看今天阿其那、塞思黑已经死了,他们的逆党匪类仍不肯罢休,还在搬弄唇舌,到处捏造散布谣言,希望迷惑天下百姓的听闻,作为挑起事端、进行报复的借口。如果不是上天和皇考暗中保佑,使这些事情暴露,那么流传到天下后世,假如留下真假难辨的疑点,不但朕要承受无法申辩的讥议,可惜皇考六十多年功盖天地的功勋,以及上天六十多年赐福降祥的恩眷,也都会付诸流水。朕又庆幸自己抚躬自省,确实没有丝毫可以指摘的过失,因而理直气壮,借曾静这一案件,得以公开坦然地向四海内外亿万臣民剖析并畅谈此事。否则朕将要开口时就会支支吾吾,怎么能免得了瞻前顾后、回护遮掩,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朝廷大臣和身边近侍呢!朕承蒙皇考俯察朕的真诚,在众位兄弟中,唯独许评价朕有‘诚孝’二字。朕时时自我反省,不仅在任用人员、处理政务以及日常起居出入之间,事事效法君父,即使在隐微之处,偶然生出一个念头,也一定要想一想这个念头是否符合君父的心意,确认符合后才敢保留在心中,否则就一定排除掉。朕虽不敢说自己完全尽到了孝道,但一生爱慕、诚敬的心,确实可以面对天地神明。因此仰承上天、皇考的鉴察,得到保护提携,每每显现出明白的征兆;在揭发奸人、查出隐情之处,实在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朕只有举手加额,感激崇敬,铭刻于心,更加勤勉努力罢了。朕因为匪类捏造流言,所以把前后事情明白剖析,连续下达十多道谕旨,用来昭示臣民。如果朕的话有一个字是虚构捏造的,也就和那些人的居心一样,必定会遭到上天惩罚。特此谕令。三、朕所谓‘屠杀弟弟’,正是为了不辜负皇考托付的重任,顾全宗庙社稷的安危。又奉上谕:从前曾静的逆书中诬谤朕本人的各条说法,离奇荒唐,即使在梦中也不会有这样荒诞怪异的情景;其中给朕加上‘屠杀弟弟’的名声,朕不作辩解,也不接受这种指控,前面的谕旨已经叙述了大概。但朕的苦衷,还有没有详细剖析说明的地方。当时阿其那阴险狡猾,实在是逆党的首领;塞思黑、允、允都听从他的指挥,愿意为他拼死效力,完全不顾人伦大义。他的举动深不可测。如果阿其那果真肯反省过错、悔改,改头换面、改过自新,那么其他人一定没有不仿效悔改的。朕因此让塞思黑等分别居住,而把阿其那留在京城,就是为了施加深厚恩惠、优厚待遇,希望他受到感动、醒悟,能做到的都做到了极点。朕还推心置腹、诚恳迫切地劝告他,甚至说到流泪,所差的只有下跪恳求了。哪里知道他悖逆不臣的念头百折不回。此前诸王、大臣等参奏的几十条恶行,都是满朝共同看见、听见的实事。拘禁以后,他不但不知道畏惧,反而欢快地增加饮食,横行放肆的姿态多得无法列举。这难道还有悔改的日子吗?塞思黑居住在西宁,种种逆行,丝毫没有畏惧之心。等命令他来保定时,他哪里只是没有警戒之意,竟一路谈笑自如。押送他的人员向他讲述朕即位以来办理的政务,他笑着说:‘他一向很伶俐。’完全没有臣子和弟弟应有的道理,他悖逆的念头反而更加炽烈,又怎么能指望他悔改呢!允被拘禁已经四年多,到现在仍像过去一样强悍傲慢。允在拘禁的地方还进行镇魇之术,被他的太监告发。朕派大臣询问原因以及他从前结党等事情,他说:‘我如果说出来,只怕会杀了我;如果皇上免除我从前的重罪,我就把一切如实供出。’派去的大臣说:‘皇上原来已有旨意,你如果如实供出,丝毫不隐瞒,一定宽免你的罪。’于是他把从前阿其那、塞思黑、允等人结党作奸、暗中谋划的秘密,以及朕即位后他们怀有的叛逆议论,一一供认出来,并且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施行镇魇之术。因此诸王、大臣立即请求依法处死他,朕仍然宽免了允。看起来他近来似乎稍有惭愧之意。至于阿其那、塞思黑过去的恶行,明显昭著、被朕知道的,不计其数;他们处心积虑、如鬼魅般的行踪,还有许多是朕不知道的。他们自己以为朕必定全都知道,料想没有侥幸免罪的道理,所以残毒的念头日益加深,狂乱的行为更加肆无忌惮,甚至准备拼死一搏来拖累朕,叛逆的意志坚定不移。像这样万万不能姑息宽容的罪行,朕尚且没有忍心立即依法处置他们,仍命令拘禁,等天下督抚、大臣的公奏到齐后再行酌定。没想到十天之内,两个人相继都遭到冥冥中的诛罚,实在是奇异之事。当时朕流着眼泪对全朝大臣说:‘朕原本想做一个十全十美的好君主,以报答君父的恩德。如今出了这两个人的事情,即使勉力做到十分的善政,也已经减去一半了。这是朕所遭遇的不幸,难道不是朕父子前世因缘和宿世劫难造成的冤孽吗!’

总之,此等立心与国家君父为仇之人,暗结死党,潜蓄奸谋,不将国家至于扰乱倾危,其心不肯止息。朕既洞烛其逆情,若不先期防范,及彼谋成事就而后应之,则朕之力不能胜,彼时身死无名,为天下后世笑,不但负皇考付托之重,而宗社之安危,正不可必,天下生灵皆遭涂炭之厄矣。幸朕每事洞烛几先,伊等之伎俩,全无所施,惟力造作恶言,以为煽惑报复之计,由今日之事观之,虽渠魁数人被诛,而其同党胁从,至微至贱之人,仍复怀藏逆志,传布大逆之语。以此情形观之,然则朕之留心防范,早为经理者,岂非上天、皇考默启其心,使宗社苍生享太平之福耶!从来仇敌之人,造为谤议以泄其忿者,往往有之。朕从前未忍将逆党悉行正法,而充发边远时,亦料此辈奸邪匪类,必有怨望之词,想亦无人听信。但不料其诬蔑诋毁,怪诞奇特至于此极,亦并不料有曾静、张熙辈遂信以为实,而便生背叛之心也。所幸薄海之外,亿人兆人,受皇考圣祖六十余年深仁厚泽,浃髓沦肌,不为匪类流言摇惑于万一者,岂人力之所能哉!则皇考之留遗于朕者岂止天高地厚而已哉!今日不但雪朕不白之冤,而皇考又安宗社苍生之功德愈加彰著矣。挥泪书此,再示臣民,天下也可以知朕之心矣。和硕怡亲王等题为滔天之罪恶难宽,率土之同仇甚切,恳祈乾断,明正典刑,以昭国宪,以快人心事。臣等伏读上谕,宽宥曾静,仰见我皇上大度包涵,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虽恶兽毒蛇,魑魅魍魉,不忍以雷霆歼灭,欲使之改面回心。自尧、舜、禹、汤以至于今,未闻此宽大之典也。但臣等伏思我朝创业垂统,列祖圣圣相承,圣祖仁皇帝御极六十余年,丰功骏烈,炳耀日星,厚泽深仁,浃洽宇宙。皇上嗣统建极,大孝大德,至圣至诚,宵旰勤民,仁育义正。躬行节俭,俾藏富闾阎;广沛恩膏,以普寒黎庶。蠲赈动盈亿万,教养溥遍遐荒。数年以来,年岁丰登,民气和乐,嘉祥骈集,风俗阜成。举凡含齿戴发之俦,靡不沐浴皇风,歌咏帝德,山陬海,僻壤穷乡,咸顺则怀恩,心悦诚服。乃有曾静者,性与人殊,张为幻,蛊惑于逆贼吕留良之反书悖论,复道听阿其那、塞思黑门下之奸徒匪类散布诬捏毫无影响之流言。辄敢编集蜚语,缮写谤书,令其徒张熙从湖南远至陕西,赴总督岳钟琪衙门投递。虽不能为反叛之事,实素蓄反叛之心。是以恶贯满盈,神明驱遣,令其自行败露,身服典刑,以消异类之邪说,以正天下之人心也。经年以来,中外臣民闻其嗥吠,皆切不共戴天之忿,思食其肉而寝其皮。今皇上沛如天之仁,悯其始由误听,今已悔悟,情有可原,特加宽宥。臣等伏读圣谕,以改过望天下之人,过大而能改,胜于过小而不改,若实能改过,则无不可赦之罪。又念跳梁逆命者,畏罪投诚,尚邀赦宽之典。大哉皇言!宽仁好生之德,度越千古。但曾静枭獍性成,阴谋不轨,诬谤悖逆,罪恶弥天。查律例开载十恶,凡谋反叛逆及大不敬,皆常赦之所不原。是曾静之罪在十恶,乃三宥之所不及。而张熙与曾静共谋不轨,赴陕投递逆书,思欲构乱,亦所难宽。仰祈皇上俯允臣等所请,敕下法司,将曾静、张熙按律处决,碎尸悬首;查其亲属逆党,尽与歼除;以明朝廷之宪章,慰臣民之公愤。臣等无任恳笃激切之至。为此,谨题请旨。奉旨:宽宥曾静等一案,乃诸王大臣官员等所不可赞一词者,天下后世或以为是,或以为非,皆朕身任之,于臣工无与也。但朕再四详慎,所降谕旨,俱已明晰,诸王大臣官员等不必再奏。倘各省督抚提镇有因朕宽宥曾静复行奏请者,著通政司将本发还。雍正上谕吕留良怎么得罪了圣祖皇帝在天之灵,而落致戮尸枭首的下场上谕:我朝肇造区夏,天锡人归,列圣相承,中外景从。逮我圣祖仁皇帝,继天立极,福庇兆民,文治武功,恩施德教,超越百王,亘古罕有。此普天率土,心悦诚服。虽深山穷谷,庸夫孺子,以及凡有血气之伦,亦莫不尊亲者。讵意逆贼吕留良者,悍戾凶顽,好乱乐祸,自附明代王府仪宾之孙,追思旧国,愤懑诋讥。夫仪宾之后裔,于戚属至为疏贱,何足比数。且生于明之末季,当流寇陷北京时,吕留良年方孩童。本朝定鼎之后,伊亲被教泽,始获读书成立,于顺治年间,应试得为诸生。嗣经岁科屡试,以其浮薄之才,每居高等,盗窃虚名,夸荣乡里。是吕留良于明毫无痛痒之关,其本心何曾有高尚之节也。乃于康熙六年,因考校失利,妄为大言,弃去青衿,忽追思明代,深怨本朝,后以博学宏词荐,则诡云必死;

译总之,这些存心与国家、君父为敌的人,暗中结交死党,秘密蓄谋;只要国家没有陷入动乱危亡,他们的心就不会停止。朕既然洞察了他们的叛逆情状,如果不预先防备,等到他们谋划成功、事情办成后再应对,朕的力量就无法战胜他们;到那时即使身死也会落得无名,成为天下后世的笑柄,不但辜负皇考托付的重任,宗庙社稷的安危也无法保证,天下百姓都将遭受涂炭之灾。幸亏朕每件事都能预先洞察,他们的伎俩完全无从施展,只能竭力制造恶毒言论,作为煽动和报复的计策。从今天的事情来看,虽然几个首恶被诛杀,但他们的同党、胁从,甚至极其卑微低贱的人,仍然藏着叛逆之心,传播大逆不道的话。由此看来,朕留心防范、及早安排处理,难道不是上天和皇考暗中启发朕的心智,使宗庙社稷和百姓享受太平之福吗!自古以来,仇敌之人编造诽谤议论来发泄愤怒的,往往有之。朕从前不忍把逆党全部依法处死,发遣到边远地方时,也料想这些奸邪匪类必定会说怨恨的话,原以为大概没有人会相信。没想到他们诬蔑诋毁,竟荒诞怪异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料到曾静、张熙等人竟把它当成真的,并因此产生背叛之心。幸好四海之外,亿万百姓承受皇考圣祖六十多年深厚仁德和恩泽,深入骨髓肌肤,丝毫不被匪类的流言动摇,这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那么皇考留给朕的恩德,难道只有像天高地厚那样深广吗!今天不但洗清了朕无法申辩的冤屈,也使皇考安定宗庙社稷和百姓的功德更加彰明。朕含泪写下这些话,再次昭示臣民,天下也可以由此知道朕的心意。和硕怡亲王等上题,认为这些罪恶滔天、难以宽赦,天下共同的仇恨十分强烈,恳请皇上果断裁决,公开依法处死,以彰明国家法典,使人心痛快。臣等恭敬拜读上谕,宽免曾静,仰见皇上度量宏大、包容宽厚,如天空没有不能覆盖的东西,如大地没有不能承载的东西。即使是恶兽毒蛇、魑魅魍魉,也不忍用雷霆手段消灭,而希望它们改头换面、回心转意。从尧、舜、禹、汤直到今天,从未听说有这样宽大的典例。但臣等恭敬思考,我朝开创基业、建立统绪以来,列祖列圣相继承传;圣祖仁皇帝在位六十多年,丰功伟绩光耀日月星辰,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及宇宙。皇上继承帝位、建立统治,具有大孝大德,至圣至诚,日夜勤劳治理百姓,以仁德养育、以义理端正天下。亲自实行节俭,使财富积藏于民间;广施恩惠,使贫寒百姓普遍得到好处。减免赋税、赈济灾民动辄达到亿万之数,教化养育遍及偏远荒僻之地。几年来年年丰收,民心和乐,吉祥接连而来,风俗富足淳厚。凡是有牙齿、有头发的人,没有不沐浴皇上的恩德、歌颂皇帝的功德;即使山角海边、偏僻穷乡,也都顺从并感恩,心悦诚服。却有曾静这样的人,性情与常人不同,散布幻妄之说,被逆贼吕留良反书中的悖逆言论迷惑,又把从阿其那、塞思黑门下奸徒匪类那里听来的毫无根据的流言到处传播。他竟敢编集流言,抄写诽谤书,让他的党徒张熙从湖南远赴陕西,投递到总督岳钟琪的衙门。虽然没有实际发动叛乱,却一向蓄有叛乱之心。因此罪恶已经满盈,神明驱使他自行败露,使他接受国法惩处,以消除异端邪说,端正天下人心。多年以来,中外臣民听到他的狂吠,都怀着与他不共戴天的愤恨,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如今皇上施行如天一般广大的仁德,怜悯他起初是由于误听误信,如今已经悔悟,情由确有可以原谅之处,特意加以宽免。臣等恭敬拜读圣谕,皇上以改过来期望天下人,认为过错大而能改胜于过错小而不改,若确实能够改过,就没有不能赦免的罪。又想到那些跳梁悖命的人,畏惧罪责而投诚,尚且可以得到赦免。皇上的话多么伟大!宽仁好生的德行,超过千古帝王。但曾静已经养成枭獍般的本性,暗中谋划不轨,诬谤悖逆,罪恶滔天。按律例所载的十恶,谋反、叛逆以及大不敬,都不是通常赦令所能宽免的。因此曾静的罪属于十恶,不在三宥之列。张熙与曾静共同谋划不轨,前往陕西投递逆书,企图制造叛乱,也难以宽免。仰请皇上俯允臣等所请,下令法司按照法律处决曾静、张熙,碎尸悬首;查明他们的亲属和逆党,全部诛除;以彰明朝廷法纪,慰藉臣民的共同愤怒。臣等恳切激烈至极,谨此上题请旨。奉旨:宽免曾静等人的这一案件,是诸王、大臣、官员等不能置一词赞同的事情;天下后世无论认为是对还是错,都由朕一人承担,与臣工无关。但朕已经反复详细慎重地考虑过,所下的谕旨都已经说明清楚,诸王、大臣、官员等不必再行上奏。如果各省督抚、提镇因为朕宽免曾静而再次上奏请求改变处理,命通政司将奏本退回。雍正上谕。吕留良究竟怎样得罪了圣祖皇帝在天之灵,以至于落得戮尸、枭首的下场?上谕:我朝开创并统治天下,是上天赐予、人民归附,列位圣主相承继统,中外臣民都景仰归顺。到了我圣祖仁皇帝承受天命、登上帝位,福泽庇护亿万百姓,文治武功、施恩布德,超过历代帝王,亘古以来罕有。这使普天之下、四海之内的人都心悦诚服。即使深山穷谷中的平民、儿童,以及一切有血气的人,也没有不尊敬亲近他的。哪里料到逆贼吕留良凶悍暴戾、顽固残忍,喜欢动乱、乐于祸患,自称是明代王府仪宾之孙,追念旧国,心怀愤懑,诋毁讥刺本朝。仪宾的后代在皇亲关系中本来就十分疏远卑贱,有什么值得相提并论的!况且他出生在明朝末年,流寇攻陷北京时,吕留良还只是个小孩。本朝平定天下以后,他亲自受到本朝教化和恩泽,才得以读书成才;顺治年间参加考试,成为诸生。后来多次参加岁试、科试,凭着浮薄的才学,却常常名列高等,窃取虚名,在乡里夸耀荣耀。可见吕留良与明朝根本没有什么切身利害关系,他内心哪里曾有过什么高尚节操!康熙六年,他因考试不顺,狂妄地发表大言,放弃秀才身份,突然追念明朝,深深怨恨本朝。后来被推荐参加博学宏词科,他又诡称自己宁死不仕;

以山林隐逸为荐,则剃发为僧。按其岁月,吕留良身为本朝诸生十余年之久矣,乃始幡然易虑,忽号为明之遗民,千古悖逆反复之人,有如是怪诞无耻,可嗤可鄙者乎?自是著邪书,立逆说,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其实不过卖文鬻书,营求声利,而遂敢于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公然骂诅,以毫无影响之事,凭空撰造。所著诗文以及日记等类,或镌板流传,或珍藏秘密,皆人世耳目所未经,意想所未到者。朕翻阅之余,不胜惶骇震悼。盖其悖逆狂噬之词,非惟不可枚举,抑且凡为臣子者,所不忍寓之于目,不忍出之于口,不忍述之于纸笔者也。今姑就其中数条,略为宣示内外诸臣,庶天下后世共知其张,感愤之荒唐,犬吠狼嗥之忿戾。自生民以来乱臣贼子,罪恶滔天,奸诈凶顽,匪类盗名理学大儒者,未有如吕留良之可恨人也。曾静供词二条一、我是怎样受吕留良思想毒害,而成为弥天重犯的?二、乱臣贼子吕留良是怎样把我们引入歧途的?雍正上谕一、本朝子民严鸿逵追随吕留良效颦狂吠,谩骂诽谤朝廷,是何居心?二、曾静痛心疾首地说:“我这过去的禽兽,如今是怎样脱胎成人的?”

译如果以山林隐逸的名义被荐举,就剃发做了和尚。按他经历的年月计算,吕留良作为本朝的诸生已经有十多年了,却在这时才突然改变想法,忽然自称是明朝遗民。自古以来,像这样悖逆、反复无常的人,有如此荒诞无耻、可笑可鄙的吗?从此以后,他撰写邪书,建立叛逆之说,丧心病狂,肆无忌惮。其实他不过是靠卖文章、卖书来谋求声名和利益,却竟敢对圣祖仁皇帝任意指斥,公然辱骂诅咒,把毫无根据的事情凭空编造出来。他所写的诗文以及日记之类,有的刻板印刷流传,有的秘密珍藏,都是世人耳目从未见过、意想从未想到的东西。朕翻阅之后,不胜惊骇震悼。他那些悖逆狂妄、凶狠攻击的言辞,不仅多得无法一一列举,而且凡是做臣子的,都是不忍看在眼里、不忍说出口、不忍写在纸笔上的。现在姑且从其中列举几条,略为向朝廷内外的诸臣宣示,希望天下后世共同知道其【原文“其张,感愤”疑有讹脱】的荒唐、愤懑,以及如狗吠狼嗥般的暴戾。自从有人类以来,乱臣贼子中罪恶滔天、奸诈凶顽,假借名望冒充理学大儒的,从来没有像吕留良这样令人痛恨的人。曾静的两条供词 一、我是怎样受到吕留良思想的毒害,成为罪大恶极的重犯的?二、乱臣贼子吕留良是怎样把我们引入歧途的?雍正上谕 一、本朝子民严鸿逵追随吕留良,学着他的样子狂妄叫嚣,辱骂诽谤朝廷,究竟是什么居心?二、曾静痛心疾首地说:“我这个过去的禽兽,如今是怎样脱胎换骨成为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