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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鞑备録》 (南宋)孟珙 着
立国:鞑靼始起,地处契丹之西北,族出于沙陀别种,故于历代无闻焉。其种有三:曰黑、曰白、曰生。所谓白鞑靼者,颜貌稍细,为人恭谨而孝,遇父母之丧,则嫠其面而哭。尝与之联辔,每见貌不丑恶,其腮有刀痕者,问曰:白鞑靼否?曰:然。凡掠中国子女,教成却归之,与人交言有情。今彼部族之后,其国乃鞑主成吉思之公主必姬权管国事。近者入聘于我宋副使速不罕者,乃白鞑靼也。每联辔间,速不罕未尝不以好语相陪奉慰劳,且曰:辛苦无管待,千万勿怪”。所谓生鞑靼者,甚贫且拙,且无能为,但知乘马随众而已。今成吉思皇帝及将相大臣,皆黑鞑靼也。大抵鞑人身不甚长,最长者不过五尺二三。亦无肥厚者。其面横阔,而上下有颧骨,眼无上纹,髪须绝少,行状颇丑。惟今鞑主忒没真者,其身魁伟而广颡长髯,人物雄壮,所以异也。成吉思乃旧牌子头结娄之子,牌子头者,乃彼国(1—2571下)千人之长也,今为创国之主,译曰:成吉思皇帝东征西讨,其国强大。
鞑主始起:今成吉思皇帝者,甲戌生。彼俗初无庚甲,今考据其言而书之,易以见彼齿岁也。其俗每以草青为一岁,人有问其岁,则曰几草矣。亦尝问彼月、日,笑而答曰:初不知之,亦不能记其春与秋也。每见月圆而为一月,每见草青迟迟,方知是年有闰月也。成吉思少被金人虏为奴婢者,十余年方逃归,所以尽知金国事宜。其人英勇果决,有度量,能容众,敬天地,重信义。所传忒没真者,乃小名尔,初无姓氏,亦无名讳。今年以来,有女真叛亡之臣为用,所以译曰成吉思皇帝,或曰成吉思者,乃译语天赐两字也。
国号、年号:鞑国所邻,前有乣族,左右乃沙陀等诸部。旧有蒙古斯国,在金人伪天会间,亦尝扰金虏为患,金虏尝与之战,后乃多与金帛和之。按李谅征蒙记曰:蒙人尝改元天兴,自称太祖元明皇帝。今鞑人甚朴野,略无(2—2572上)制度。珙尝讨究于彼,闻蒙已残灭久矣。盖北方之国,或方千里,或方百里,兴衰起灭无常。今鞑之始起,并无文书,凡发命令,遣使往来,止是刻指以记之。为使者,虽一字不敢增损,彼国俗也。其俗既朴,则有回鹘为邻,每于西河博易贩卖于其国,迄今文书中自用于他国者,皆用回鹘字,如中国笛谱字也。今二年以来,因金国叛亡降附之臣,无地容身,愿为彼国用,始教之以文书,于金国往来,却用汉字。去年春,珙每见其所行文字,犹曰大朝,又称年号曰兔儿年、龙儿年。自去年方改曰庚辰年,今曰辛巳年是也。又慕蒙为雄国,故以国号曰大蒙古国,亦女真亡臣教之也。珙亲见其权皇帝摩睺国王,每自称曰我鞑靼人,凡彼大臣、元帅,皆自称曰我、彼,亦不知其为蒙是何等名字,何为国号,何为年号。今所行文书,皆亡臣识字者强解事以教之耳。南迁録载鞑有诏与金国,称龙虎九年,非也。以愚观之,更迟年岁,则金虏叛亡之臣,必教之撰其诞日以为节,又必教之改年立号也矣。(3—2572下
太子诸王:成吉思皇帝兄弟凡四人:成吉思居长;大皇弟久已阵亡;二皇弟名便古得那,见在国中;三皇弟名忒没葛贞,所统多系自己人马,善战有功。成吉思有子甚多:长子比因,破金国,攻打西京云中时阵亡;今第二子却为大太子,名约直;三太子名阿戴;四太子名天娄;五太子名龙孙;皆正后所生。其下又有十数人,乃庶生也。女七人:长公主曰阿其鳖拽,今嫁豹突驸马;二公主曰阿里黑百,因俗曰必姬夫人,曾嫁金国亡臣白四部,死,寡居,今领白鞑靼国事,日逐看经,有妇女数千人事之,凡征伐斩杀,皆自己出;三公主曰阿五,嫁尚书令、国舅之子;余未知。孙男甚众。
诸将功臣:元勋乃彼太师国王没黑助者,小名也,中国人呼曰摩睺罗,彼诏诰则谋合理,南北之音,轻重所讹也。见封天下兵马大元帅、行省、太师、国王,乃黑鞑靼人,十年以来,东征西
译《蒙鞑备录》(南宋)孟珙 著
立国:鞑靼起初兴起时,地处契丹的西北,族源出自沙陀的别支,因此在历代史书中没有记载。他们的部族分为三种:叫黑鞑靼、白鞑靼和生鞑靼。所谓白鞑靼,面容稍显清秀,为人恭敬谨慎且孝顺,遇到父母去世,就割破脸颊痛哭。我曾与他们并马同行,每当看到相貌不丑陋、脸颊上有刀痕的人,就问:是白鞑靼吗?回答说:是的。凡是掳掠中原的子女,教导成才后便归还给他们,与人交谈时富有情义。如今该部族的后人,其国家由鞑靼君主成吉思的公主必姬掌管国事。近来入宋聘问的副使速不罕,就是白鞑靼人。每次并马同行时,速不罕没有不用好话陪伴慰劳的,并且说:“辛苦却没有款待,千万不要怪罪”。所谓生鞑靼,非常贫穷且笨拙,且无能作为,只知道骑马跟随众人罢了。如今成吉思皇帝以及将相大臣,都是黑鞑靼人。大体上鞑靼人身材不高,最高的也不过五尺二三。也没有肥胖厚实的人。他们的脸横向宽阔,上下有颧骨,眼睛没有上眼睑皱纹,头发胡须极少,行止相貌颇为丑陋。只有如今的鞑靼君主忒没真,身材魁伟,额头宽广,留着长须,人物雄壮,所以与众不同。成吉思是旧时牌子头结娄的儿子,牌子头,是他们国家一千人的长官,如今成为开国君主,翻译过来叫:成吉思皇帝东征西讨,他的国家强大。
鞑靼君主起初兴起:如今的成吉思皇帝,生于甲戌年。他们风俗起初没有干支纪年,如今考证他们的说法而记录下来,改用干支以便了解他们的年龄。他们的风俗每以草变绿为一岁,有人问他们的年龄,就说几草了。也曾问他们月、日,笑着回答说:起初不知道,也不能记住春天和秋天。每次看到月圆就算一个月,每次看到草绿得迟缓,才知道这一年有闰月。成吉思年轻时被金人俘虏为奴婢,十多年后才逃归,所以完全了解金国的情况。他英勇果决,有度量,能容纳众人,敬奉天地,重视信义。所传的忒没真,是小名罢了,起初没有姓氏,也没有名讳。今年以来,有女真叛逃的臣子为他们所用,所以翻译为成吉思皇帝,或者说成吉思,是翻译“天赐”这两个字的意思。
国号、年号:鞑靼国家所邻近的地方,前面有乣族,左右是沙陀等各个部族。旧时有蒙古斯国,在金人伪天会年间,也曾骚扰金人成为祸患,金人曾与他们交战,后来就多给金帛与他们和解。查考李谅《征蒙记》说:蒙古人曾改元天兴,自称太祖元明皇帝。如今鞑靼人非常朴实粗野,几乎没有制度。我曾向那里探求,听说蒙古早已残灭很久了。大概北方的国家,有的方圆千里,有的方圆百里,兴衰起灭没有定数。如今鞑靼起初兴起时,并没有文书,凡是发布命令,派遣使者往来,只是刻在手指上以作记录。作为使者,虽然一个字也不敢增减,这是他们国家的风俗。他们的风俗既然朴实,就有回鹘作为邻居,经常在黄河以西贸易贩卖到他们的国家,直到如今文书中自用于他国的,都用回鹘字,就像中国的笛谱字一样。如今两年以来,因为金国叛逃降附的臣子,没有地方容身,愿意为他们国家效力,才开始教他们用文书,与金国往来,却使用汉字。去年春天,我每次看到他们所写的文字,还说大朝,又称年号为兔儿年、龙儿年。从去年才改称为庚辰年,如今称为辛巳年就是这样。又羡慕蒙古是雄强的国家,所以国号叫大蒙古国,也是女真亡臣教他们的。我亲眼见到他们权皇帝摩睺国王,每次自称说我鞑靼人,凡是他们的大臣、元帅,都自称说我、他,也不知道蒙古是什么名字,什么为国号,什么为年号。如今所行的文书,都是亡臣中识字的人强行解释事理来教他们的。《南迁录》记载鞑靼有诏书给金国,称龙虎九年,这是错误的。以我看来,再过几年,金国叛逃的臣子,必定教他们撰写生日作为节日,又必定教他们改年立号了。
太子诸王:成吉思皇帝兄弟共四人:成吉思居长;大皇弟早已阵亡;二皇弟名叫便古得那,现在国中;三皇弟名叫忒没葛贞,所统领的多是自己的人马,善于作战有功。成吉思儿子很多:长子比因,攻破金国,攻打西京云中时阵亡;如今第二子作为大太子,名叫约直;三太子名叫阿戴;四太子名叫天娄;五太子名叫龙孙;都是正后所生。他们下面又有十多人,是庶出的。女儿七人:长公主叫阿其鳖拽,如今嫁给豹突驸马;二公主叫阿里黑百,因习俗叫必姬夫人,曾嫁给金国亡臣白四部,丈夫死后,寡居,如今统领白鞑靼国事,每天阅读经书,有妇女数千人侍奉她,凡是征伐斩杀,都由自己决定;三公主叫阿五,嫁给尚书令、国舅的儿子;其余的不知道。孙子很多。
诸将功臣:元勋是他们太师国王没黑助,是小名,中国人叫摩睺罗,他们诏诰中则叫谋合理,南北之音,轻重所讹误罢了。如今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行省、太师、国王,是黑鞑靼人,十年来,东征西
讨,威震夷夏,征伐大事,皆决于己,故曰权皇帝,衣服制度,全用天子礼。有兄曰计里歌那,自有千骑,不任事。弟二人:长曰抹歌,见在成吉思(3—2573上)处为护卫。次曰带孙,归王,每随侍焉。国王每戒所部将士如己兄弟,只以小名称之,不许呼他国王。止有一子,名袍阿,美容仪,不肯剃婆焦,只裹巾帽,着窄服,能诸国语。其次曰兔花儿太傅、国公,声名亚于摩睺罗。又有鹧博者,官亦穹,见随成吉思掌重兵。又其次曰按赤那邪,见封尚书令,成吉思正后之弟,部下亦有骑军十余万,所统之人颇循法。鞑人自言,随国王者皆恶,随尚书令者皆善也。其次曰刘伯林者,乃燕地云内州人,先为金人统兵头目,奔降鞑主,有子甚勇,而鞑主忒没真长子战死,遂将长子妃嫁伯林之子,同鞑人破燕京等处,甚有功。伯林昨已封王,近退间于家,其子见为西京留守。又其次曰大葛相公,乃纪家人,见留守燕京。次曰箚八者,乃回鹘人,已老,亦在燕京。同任事燕京等处,有纸蝉儿元帅、史元帅、刘元帅等甚众,各有军马,皆听摩睺罗国王命令。
译讨伐之事,威震夷夏,征伐的大事,都由他独自决断,所以称他为权皇帝,服饰制度完全采用天子的礼仪。他有个哥哥叫计里歌那,自有千骑兵力,但不担任职务。弟弟有两个:长子叫抹歌,目前在成吉思处担任护卫。次子叫带孙,归附国王,常随侍在侧。国王常常告诫部下将士把他当作自己的兄弟,只以小名称呼他,不允许称他为国王。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袍阿,容貌俊美,不肯剃发留婆焦,只裹巾戴帽,穿着窄袖衣服,通晓多种语言。其次叫兔花儿太傅、国公,名声仅次于摩睺罗。还有叫鹧博的人,官职是亦穹,目前跟随成吉思掌管重兵。再其次叫按赤那邪,目前封为尚书令,是成吉思正后的弟弟,部下也有骑兵十余万,所统辖的人颇为守法。鞑人自己说,跟随国王的都是坏人,跟随尚书令的都是好人。再其次叫刘伯林,是燕地云内州人,先前是金人的统兵头目,投奔投降鞑主,有个儿子非常勇猛,而鞑主忒没真的长子战死,于是将长子的妃子嫁给伯林的儿子,一同与鞑人攻破燕京等地,立下很大功劳。伯林昨天已封为王,近来退居在家,他的儿子目前担任西京留守。再其次叫大葛相公,是纪家人,目前留守燕京。其次叫箚八,是回鹘人,已经年老,也在燕京。在燕京等地共同任职的,有纸蝉儿元帅、史元帅、刘元帅等人很多,各自拥有军队,都听从摩睺罗国王的命令。
任相:首相脱合太师者,乃兔花太傅之兄。原女真人,极狡猾,兄弟皆归鞑主,为将相。其次鞑人宰相,乃卒埒夺(5—2573下)合。又有女真人七金宰相。余者未知名,率皆女真亡臣。向所传有白俭、李藻者为相,今止见一处有所题曰白伦提兵至此,今亦不知存亡。燕京见有移剌晋卿者,契丹人,登第,见为内翰掌文书。又有杨彪者,为吏部尚书。杨藻者,为彼北京留守。珙所见国王之前,有左右司二郎中,使人到,则二人通译其言语,乃金人旧太守,女真人也。
军政:鞑人生长于鞍马间,人自习战。自春徂东,旦旦逐猎,乃其生涯。故无步卒,悉是骑军。起兵数十万,略无文书,自元帅至千户、百户、牌子头,传令而行,凡攻大城,先击小郡,掠其人民以供驱使。乃下令曰:每一骑兵,必欲掠十人。人足备,则每名需草或柴薪、或土石若干,书夜迫逐,缓者杀之,迫逐填塞其壕堑立平,或供鹅洞炮座等用,不惜数万人,以此攻城壁,无不破者。城破,不问老幼妍丑、贫富逆顺,皆诛之,略不少恕。凡诸临敌不用命者,虽贵必诛。凡破城守有所得,则以分数均之,自上及下,虽多寡,每留一分,为成吉思皇帝献,(6—2574)余物则敷俵有差,宰相等在于沙漠不临戎者,亦有其数焉。凡有征伐谋议,先定于三四月间,行于诸国,又于重五宴会共议今秋所向,各归其国避暑牧养,至八月,咸集于燕都,而后启行。
马政:鞑国地丰水草,宜羊、马。其马初生一二年,即于草地苦骑而教之,却养三年,而后再乘骑,故教其初是以不蹄啮也。千百为群,寂无嘶鸣,下马不用控系,亦不走逸,性甚良善。日间未尝刍秣,惟至夜,方始牧放之。随其草之青枯,野牧之。至晓,搭鞍乘骑,并未始与豆粟之类。凡出师,人有数马,日轮一骑乘之,故马不困弊。
粮食:鞑人地饶水草,宜羊、马。其为生涯,止是饮马乳以塞饥、渴。凡一牝马之乳,可饱三人,出入止饮马乳,或宰羊为粮。故彼国中有一马者,必有六七羊,谓如有百马者,必有六七百羊群也。如出征于中国,食羊尽,则射兔、鹿、野豕为食。故屯数十万之师,不举烟火。近年(7—2574下)以来,掠中国之人为奴婢,必米食而后饱。故乃掠米麦而于箚寨处,亦煮粥而食,彼国亦有一二处出黑黍米,彼亦解煮为粥。
征伐:鞑人在本国时,金虏大定间,燕京及契丹地有谣言云:鞑靼来,鞑靼去,赶得官家没去处。葛酋雍宛转闻之,惊曰:必是鞑人,为我国患。乃下令极于穷荒,出兵剿之,每三岁遣兵向北剿杀,谓之灭丁。迄今中原人尽能记之,曰:二十年前,山东、河北,谁家不卖鞑人为小奴婢,皆诸军掠来者。今鞑人大臣,当时多有虏掠住于金国者,且其国每岁朝贡,则于塞外受其礼币而遣之,亦不令入境。鞑人逃遁沙漠,怨入骨髓。至伪章宗立,明昌年间,不令杀戮,以是鞑人稍稍还本国,添丁长育。章宗又以为患,乃筑新长城,在静州之北。以唐古乣人戍之。酋首因唐古乣叛,结即剌都乣、木典乣、眻乣、役典乣等俱叛,金人发兵平之,乣人散走,投于鞑人。且回鹘有田姓者,饶于财,商贩巨万,往来于山东、河北,具言民物繁庶,与乣同说鞑人治兵入寇,忒没(8—2575上)真忿其欺凌,以此犯边,边州悉败死,长驱犯燕。虏谓鞑人曰:我国如海,汝国如一掬沙,岂能动摇?鞑人至今老幼皆能记此语。虏军臣因其陷西京,始大惊恐,乃竭国中精锐,以忽杀虎元帅统马、步五十万迎击之,虏大败。又再刷山东、河北等处及随驾护卫等人马三十万,令高琪为大元帅,再败。是以鞑人迫于燕京城下。是战也,罄金虏百年兵力,消折溃散殆尽,其国遂衰。后来凡围河北、山东北诸州等处,虏皆不敢撄其锋。
官制:鞑人袭金虏之俗,亦置领録尚书令、左右相、左右平章等官,亦置大元帅等职。所佩金牌,第一等贵臣,带两虎相向,曰虎头金牌,用汉字曰:天赐成吉思皇帝圣
译任相:首相脱合太师,是兔花太傅的哥哥。原本是女真人,极其狡猾,兄弟都归顺了鞑靼君主,担任将相。其次鞑靼人的宰相,名叫卒埒夺。还有女真人七金担任宰相。其余的人不知姓名,大都是女真国的亡臣。以前传闻有白俭、李藻担任宰相,如今只在一处看到题字说“白伦提兵至此”,现在也不知道他们是生是死。燕京现在有一位叫移剌晋卿的,是契丹人,考中进士,现任内翰掌管文书。还有一位叫杨彪的,担任吏部尚书。叫杨藻的,担任北京留守。珙在国王面前看到,有左右司的二郎中,使者到来时,由这两人翻译言语,他们是金国旧时的太守,女真人。
军政:鞑靼人生长在鞍马之间,从小便习战。从春天到冬天,天天打猎,这是他们的生计。所以没有步兵,全是骑兵。起兵数十万,几乎没有文书,从元帅到千户、百户、牌子头,靠传令行事。凡是攻打大城,先攻击小城,掠夺那里的百姓以供驱使。于是下令说:每一个骑兵,必须掠夺十人。人手充足后,每名士兵需要草料或柴薪、或土石若干,日夜驱赶,迟缓的就杀掉,驱赶着填塞护城河立刻填平,或者供给鹅洞炮座等使用,不惜耗费数万人,以此攻城池,没有不攻破的。城破之后,不论老幼、美丑、贫富、顺逆,全都杀戮,一点也不宽恕。凡是临敌不服从命令的,即使尊贵也一定诛杀。凡是攻破城池有所收获,就按分数平均分配,从上到下,无论多少,每留出一分,献给成吉思皇帝,其余物品则按等级分发,宰相等在沙漠中不亲临战阵的,也有他们的份额。凡是征伐谋议,先在三四月份决定,传令各国,又在端午节宴会共同商议今年秋天进攻的方向,各自回国避暑放牧,到八月,都聚集在燕都,然后出发。
马政:鞑靼国土地水草丰美,适宜养羊、马。他们的马刚出生一两年,就在草地上刻苦骑乘训练,再养三年,然后才骑乘,所以训练之初就不踢人咬人。千百匹马成群,寂静没有嘶鸣,下马不用拴系,也不跑散,性情非常良善。白天不曾喂草料,只到晚上,才开始放牧。随着草的青枯,在野外放牧。到天亮,搭鞍骑乘,从未给过豆类谷物之类。凡是出兵,每人有几匹马,每天轮流骑一匹,所以马不疲困。
粮食:鞑靼人土地水草丰饶,适宜养羊、马。他们的生计,只是喝马奶来充饥解渴。凡是一匹母马的奶,可以饱三人,出入只喝马奶,或者宰杀羊作为粮食。所以他们国内有一匹马的人,一定有六七只羊,比如有一百匹马的人,一定有六七百只羊群。如果出征到中国,羊吃光了,就射兔、鹿、野猪作为食物。所以屯驻数十万军队,不生火做饭。近年以来,掠夺中国人作为奴婢,必须吃米才能饱。于是掠夺米麦,在扎寨的地方,也煮粥吃,他们国内也有一两处出产黑黍米,他们也懂得煮成粥。
征伐:鞑靼人在本国时,金国大定年间,燕京及契丹地方有谣言说:鞑靼来,鞑靼去,逼得官家没处去。葛酋雍宛转听到后,惊恐地说:一定是鞑靼人,成为我国的祸患。于是下令直到穷荒之地,出兵剿灭他们,每三年派兵向北剿杀,称为灭丁。直到今天中原人都能记住,说:二十年前,山东、河北,谁家不卖鞑靼人做小奴婢,都是各军掠夺来的。现在鞑靼大臣,当时多有被掠夺住在金国的,而且他们国家每年朝贡,就在塞外接受他们的礼币然后遣返,也不让他们入境。鞑靼人逃遁到沙漠,怨恨深入骨髓。等到伪章宗即位,明昌年间,不让他们杀戮,因此鞑靼人稍稍回到本国,增添人口养育。章宗又认为他们是祸患,于是修筑新长城,在静州之北。用唐古乣人戍守。酋首因为唐古乣叛乱,联合即剌都乣、木典乣、乣、役典乣等都叛乱,金人发兵平定,乣人散走,投奔鞑靼人。而且回鹘有姓田的,富有财产,经商巨万,往来于山东、河北,详细陈述百姓物资繁盛,与乣人一同劝说鞑靼人治兵入侵,忒没真愤怒他们欺凌,因此侵犯边境,边境州县全都败死,长驱直入侵犯燕京。金人说鞑靼人:我国如海,你们国家如一捧沙,怎么能动摇?鞑靼人至今老幼都能记住这话。金军臣因为西京陷落,才开始大大惊恐,于是竭尽全国精锐,由忽杀虎元帅统领马步五十万迎击,金人大败。又再征集山东、河北等处及随驾护卫等人马三十万,命令高琪为大元帅,再次战败。因此鞑靼人逼近燕京城下。这场战争,耗尽金国百年兵力,消折溃散殆尽,他们的国家于是衰落。后来凡是围困河北、山东北诸州等处,金国都不敢抵挡他们的锋芒。
官制:鞑靼人沿袭金国的习俗,也设置领録尚书令、左右相、左右平章等官员,也设置大元帅等职位。所佩戴的金牌,第一等贵臣,带两只老虎相对,叫虎头金牌,用汉字写:天赐成吉思皇帝圣
旨,当便宜行事。其次素金牌,曰:天赐成吉思皇帝圣旨疾。又其次乃银牌,文与前同。如成吉思亦行诏敕等书,皆金虏叛臣教之,遣发临民者四,曰宣差。逐州守臣,皆曰节使。今在于左右,带弓矢、执侍骁勇者,曰护卫。
译旨意,应当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其次为素金牌,上面写着:“天赐成吉思皇帝圣旨疾速执行。”再次是银牌,上面的文字与前者相同。至于成吉思汗所发布的诏令敕书等文书,都是由金朝叛臣教他制定的。派遣到地方治理百姓的官员有四种,称为宣差。各州的长官,都称为节使。如今在他身边,携带弓箭、手持兵器侍奉的勇猛武士,称为护卫。
风俗:鞑人贱老而喜壮,其俗无私鬬争。正月一日,必拜天,重午亦然,此亦久住燕地,袭金人遗制,饮宴为乐也。摩睺国王每征伐来归,诸夫人连日各为主礼,具酒馔饮燕,在下者亦然。其俗多不洗手,而每拿攫鱼肉,手有脂腻,则拭于衣袍上。其衣至损不解浣濯,妇人往往以黄粉涂额,亦汉旧妆,传袭迄今不改也。上至成吉思,下及国人,皆剃婆焦,如中国小儿,留三搭头在顖门者,稍长则剪之,在两下者,总小角垂于肩上。
军装器械:成吉思之仪卫,建大纯白旗,以为识认,外此并无他。旌幢惟伞,亦用红、黄为之。所坐乃金裹龙头胡床,国王者间有有银处,以此为别。其鞍马带上,亦以黄金盘龙为饰,国王亦然。今国王止建一白旗,九尾,中有一黑月,出师则张云。其下必元帅方有一旗,国王止有一鼓,临阵则用之。鞍轿以木为之,极轻巧。一石以上箭,用沙柳为笴。手刀甚轻薄而□。(10—2576上)
奉侍:彼奉使曰宣差,自皇帝或国王处来者,所过州、县及管兵头目处,悉来尊敬,不问官之高卑,皆分庭抗礼,穿戟门,坐于州郡设厅之上,太守亲跪以効勤,宿于黄堂厅事之内,鼓吹旗帜,妓乐郊外送迎之。凡见马,则换易,并一行人从悉可换马,谓之乘铺马,亦古乘传之意。近使臣到彼国王处,凡相见礼文甚简,言辞甚直,且曰:你大宋好皇帝、好宰相。大抵其性淳朴,有太古风,可恨金虏叛亡之臣教之,今乃凿混沌破彼天真,教以奸计,为可恶也。
祭祀:凡占卜吉凶,进退杀伐,每用羊骨扇,以铁椎火椎之,着其兆坼,以决大事,类龟卜也。凡饮酒,先酬之,其俗最敬天地,每事必称天。闻雷声,则恐惧不敢行师,曰天叫也。
妇人:其俗出师,不以贵贱,多带妻孥而行,自云用以管行李衣服、钱物之类。其妇人专管张立毡帐、收卸鞍马、辎重、车驮等物事,极能走马。所衣如中国道服之类,(11—2576下)凡诸酋之妻,则有顾姑冠,用铁丝结成,形如竹夫人,长三尺许,用红青锦绣或珠金饰之其上。又有杖一枝,用红青绒饰之。又有文袖衣,如中国鹤氅,宽长曳地,行则两女奴拽之。男女杂坐,更相酬劝不禁。使人于彼国王者相见了,即命之以酒,同彼妻赖蛮公主及诸侍姬称夫人者八人皆共坐。凡诸饮宴,无不同席。所谓诸姬,皆灿白美色,四人乃金虏贵嫔之类,余四人乃鞑人。内四夫人者甚姝丽,最有宠,皆胡服胡帽而已。
燕聚舞乐:国王出师,亦以女乐随行,率十七八美女,极慧黠,多以十四弦等弹大官乐等曲,拍手为节,甚低,其舞甚异。鞑人之俗,主人执盘盏以劝客,客饮,若少留涓滴,则主人者更不接盏,见人饮尽,乃喜。如彼击鞠,止是二十来骑,不[肯]多用马者,{尔}[亦]恶其哄闹也。击罢,遣介来请我使人至彼,乃曰:今日打球,如何不来?答曰:不闻钧旨相请,故不敢来。国王乃曰:你来我国中,便是一家人。凡有宴聚打球,或打围出猎,你便来同戏,如何?(12—2577上)又要有人来请唤!因大笑而罚六杯,终日必大醉而罢。且每饮酒,其俗,邻坐更相尝换,若以一手执杯,是令我尝一口,彼方敢饮;若以两手执杯,乃彼与我换杯,我当尽饮彼酒,却酌酒以酬之,以此易醉。凡见外客醉中喧哄失礼,或吐或卧,则大喜曰:客醉,则与我一心无异也。我使人相辞之日,国王戒伴使曰:凡我好城子多住几日,有好酒与吃,好茶饭与吃,好笛儿、鼓儿吹着打着。所说好城子,乃好州、县也。(13—2577下)
译风俗:鞑靼人轻视老人而喜爱壮年,他们的习俗中没有私下的争斗。正月初一,必定拜天,端午节也是如此,这也是因为长期居住在燕地,沿袭了金人的旧制,以饮酒宴乐为乐。摩诃国王每次征伐归来,各位夫人接连几天各自主持礼仪,准备酒食宴饮,地位低下的人也是如此。他们的习俗大多不洗手,每当抓取鱼肉时,手上沾有油脂,就擦在衣袍上。衣服即使破损也不洗涤,妇女常常用黄粉涂额,这也是汉族旧时的妆容,沿袭至今没有改变。上至成吉思汗,下至普通国人,都剃成婆焦发式,像中国小孩那样,在头顶囟门处留三撮头发,稍大一些就剪掉,在两鬓处的头发,扎成小角垂在肩上。
军装器械:成吉思汗的仪仗卫队,树立巨大的纯白旗帜,作为识别标志,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旌旗伞盖只用伞,也用红色、黄色制作。所坐的是金包裹龙头的胡床,国王的胡床间或有银饰的地方,以此作为区别。马鞍和腰带,也用黄金盘龙装饰,国王也是如此。现在国王只树立一面白旗,有九条尾巴,中间有一个黑月,出兵作战时就张开云旗。他的下面必须有元帅才有一面旗,国王只有一面鼓,临阵作战时使用。马鞍和轿子用木头制作,极其轻巧。一石以上重量的箭,用沙柳做箭杆。手刀非常轻薄而□。(10—2576上
奉侍:他们称奉命出使的人为宣差,从皇帝或国王那里来的使者,所经过的州、县以及管兵头目那里,大家都来尊敬,不管官职高低,都分庭抗礼,穿过戟门,坐在州郡设立的厅堂之上,太守亲自跪拜以效忠勤,住宿在黄堂厅事之内,鼓吹旗帜,妓女乐工在郊外送迎。凡是见到马匹,就更换,连同随行人员都可以换马,这叫做乘铺马,也是古代乘传的意思。近来使者到达那位国王那里,凡是相见的礼仪非常简略,言辞非常直率,并且说:“你们大宋有好皇帝、好宰相。”大体上他们的性情淳朴,有太古之风,可恨的是金朝叛亡的臣子教导他们,现在竟然凿破混沌破坏了他们的天真,教以奸诈计谋,令人厌恶。
祭祀:凡是占卜吉凶,决定进退杀伐,每次都用羊骨扇,用铁椎在火上烧红后敲击,看其兆纹裂开的样子,以决断大事,类似于龟卜。凡是饮酒,先向天地献祭,他们的习俗最敬重天地,每件事必定称天。听到雷声,就恐惧不敢出兵,说这是天在叫喊。
妇人:他们的习俗出兵时,不分贵贱,大多带着妻儿同行,自称用来管理行李衣服、钱财物品之类。他们的妇女专门负责搭建毡帐、收卸鞍马、辎重、车辆驮运等物品,非常善于骑马。所穿的衣服像中国道服之类,(11—2577下)凡是各酋长的妻子,则有顾姑冠,用铁丝编结而成,形状像竹夫人,长约三尺,用红青锦绣或珠金装饰在上面。还有一根杖,用红青绒装饰。还有文袖衣,像中国的鹤氅,宽大长到拖地,行走时由两个女奴拉着。男女杂坐,互相劝酒不禁。使者在那位国王那里相见了,就命令斟酒,同那位妻子的赖蛮公主以及各位侍姬中称为夫人的八个人都一起坐。凡是各种宴饮,没有不同席的。所谓各位姬妾,都是白皙美丽的容貌,其中四人是金朝贵嫔之类,其余四人是鞑靼人。其中四位夫人非常美丽,最受宠幸,都穿着胡服戴着胡帽而已。
燕聚舞乐:国王出兵,也带着女乐随行,率领十七八岁的美女,极其聪慧,多用十四弦等乐器弹奏大官乐等曲子,拍手打节拍,声音很低,她们的舞蹈非常奇异。鞑靼人的习俗,主人端着盘盏劝客,客人饮酒,如果稍微留下一点,主人就不再递盏,看见客人饮尽,才高兴。像他们打马球,只有二十来个骑手,不肯多用马匹,也是厌恶喧闹。打完球,派使者来请我们的使者到那里去,就说:“今天打球,怎么不来?”回答说:“没听到钧旨相请,所以不敢来。”国王就说:“你来到我国中,就是一家人。凡是有宴聚打球,或者打围出猎,你就来一同嬉戏,怎么样?”(12—2577上)还要有人来请唤!于是大笑并罚酒六杯,整天必定大醉才罢休。而且每次饮酒,他们的习俗,邻座互相尝换,如果用一只手拿着杯子,是让我尝一口,他方才敢饮;如果用两只手拿着杯子,就是他要与我换杯,我应当饮尽他的酒,然后斟酒以回报他,因此容易醉。凡是看见外客在醉中喧哗失礼,或者呕吐或者躺卧,就非常高兴地说:“客人醉了,就与我同心无异了。”我们的使者告辞那天,国王告诫陪同的使者说:“凡是我好的城子多住几天,有好酒给喝,有好茶饭给吃,有好笛儿、鼓儿吹着打着。”所说的好城子,就是好的州、县。(13—2577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