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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矶立谈 宋 史温
●序
叟,山东一无闻人也。清泰年中,随先校书避地江表,始营钓矶于江渚。先校书意薄簪组,心许泉石,每乘双犊版辕车,车后挂酒壶,山童三五人,例各总角,负瓢并席具以自随。遇景物胜概,则取酒径醉,或为歌诗,自号钓矶间客。割江之后,先校书不禄,叟嗣守弊庐,颇窥先志,不复以进取为念。会王师吊伐,李氏挈宗以朝,湖海表裹,俱为王人。大同之庆,有识之所共,咸以为百生不可逢之盛际,叟独何者,而私自怫郁,如有怀旧之思。追惟江表自建国以来,烈祖、元宗其所以抚奄斯人,盖有不可忘者。时移事往,将就芜没,叟身非朝行,口不食禄,固无预于史事,顾耳目之所及,非网罟之至议,则波涛之呓语也。随意所商,聊复疏之于纸,仅得百二十许条,总而题之曰《钓矶立谈》,使小子温成诵于口,粗以存其梗概云。吁!文惭子山之丽,兴哀则有之;才愧士衡之多,辨亡亦几矣。
自杨氏奄有江淮,其牧守多武夫悍人,类以威骜相高,平居斋几之间,往往以斩伐为事。至有位居侯伯,而目不识点画,手不能捉笔者。及烈祖以军功牧升州,初以文艺自好,招徕儒俊,共论治体,总督廉吏,勤恤民隐。由是远迩宅心,以为己归。义祖闻之,自京口往视其所为,见其城隍浚整,楼堞完固,府署中外肃肃,咸有条理,遂自徙治而居之,更以京口付烈祖。时金陵之民,顾怀其惠,莫不心折气沮,但逼迫义祖之威,而无敢建白者。初,烈祖雅不欲朱方之行,旁为宣城,而义祖不之许,尚迟回若有所待。客有宋齐邱者,私劝烈祖曰:“昔项羽叛约,王沛公以汉中之地,时皆以为失职左迁,唯萧何赞之,以为语有天汉,其称甚美。今明使君中有大志,而忽得京口,其名殆不可失也。且西朝拱己,知训童昏,老臣宿将,不甘诟辱,度其势乱在旦暮,蒜山之津,曾不一昔而可以定事。更舍此利而求入宣城山中,卒卒度岁月,其亡聊奈何?”烈祖惊起执其手,曰:“善哉子嵩,非吾子,吾无所闻之。”中夕促驾而之官。其在京口,政犹金陵也。居无何,朱瑾杀知训,广陵大乱。烈祖以兵宵济朝,不易位而中外晏如,遂代知训执政柄,霸图兆于此矣。
叟曰:祸福之来,虽各象德,而事有机会,皆相凭藉。是以风旋而上升,水激则弥悍,有情之所忘,每为无情之所转,大空之中,夫畴觉之哉!向若义祖本无歆羡金陵之心,则烈祖不得徙镇矣。又烈祖以梅冶自乞,或如其欲,则亦无因而至京口矣。京口之不至,则广陵之乱,孰恃而弭。广陵之功不在烈祖。则霸图亦无自而托业矣。吁,夫岂人谋之所及也邪!非人谋之所及,然后有以知天命之至,不可以幸而冀也。昔者伊挚以媵女而相成汤,百里奚鬻羊而见知于秦,窦姬行号而母汉室,袁妇伏膝而媲曹宗,是故非意之意,尝为事之基胎,一日之▯落,君子不以为病焉,知卒业之有所在故也。
赵王李德诚有客,能言天文,以之占测时事,十有七八。一旦,谓德诚曰:“昨夕元象大异,扬州当流血无限,朝贵陷首穴胸。”后考其日,乃朱瑾杀知训之夕也。又烈祖执政柄时,义祖忌之,将启以知询为代,中外岌岌,人无固志。宋齐邱夜召知术者刘通微,同宿而徵其事。坐久,闻鼓声,通微投袂而起曰:“子嵩,事必中变,政事仆射安若太山,不足多虑也。彼怀恶志者,自当受祸。金鼓之声澌澌然,殆有大丧与!”夕未曙,捷步至,白义祖死矣。
叟曰:吉凶之萌,未见兆朕,而上动躔次,旁关声象,彼知术者,乃能言之于事先,若合契券,曾无毫厘之差。然则阪之不可以为陵,陵之不可以为隰,高下降杀,固已有经分而悬定于冥默间者矣。世之味者,方且逞智计,荣思虑,虚╂夸毗,以意其所不可必,颠狂妄行,而卒与祸会,吁,可胜恨也邪!
吴王称号淮海,时广陵殷盛,士庶骈阗。忽一旦,有黄冠道人,状如
译钓矶立谈 宋 史温
●序
老叟,是山东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清泰年间,跟随先父校书先生避乱到江南,开始在江边沙洲营建钓矶。先父校书先生对官位俸禄淡薄,内心向往山水泉石,常常乘坐双牛拉着的板辕车,车后挂着酒壶,带着三五个山童,都梳着总角发髻,背着葫芦和席具跟随。遇到风景优美的地方,就取酒痛饮至醉,有时作歌诗,自号钓矶间客。长江被分割之后,先父校书先生去世,老叟继承守着他那破旧的屋舍,颇能窥见先父的志向,不再以进取仕途为念。恰逢朝廷军队吊民伐罪,李氏带着宗室朝见,湖海内外,都成为王室的臣民。大同的喜庆,是有识之士所共有的,都认为这是百代不可逢遇的盛世,老叟却为何独自心中郁结,好像有怀旧之思。回想江南自从建国以来,烈祖、元宗之所以安抚统治这些人,大概有不可遗忘的地方。时移事往,即将荒芜淹没,老叟身不在朝廷行列,口不食朝廷俸禄,本来不参与史事,但耳目所及,不是捕风捉影的议论,就是波涛中的呓语。随意商讨,姑且记录在纸上,仅得一百二十多条,总题名为《钓矶立谈》,让小子温成诵于口,粗略地保存其梗概。唉!文才惭愧不如子山之华丽,但哀叹之情则有之;才力愧不如士衡之多,但辨亡之论也差不多了。
自从杨氏占据江淮,那里的州郡长官多是武夫悍人,大多以威猛傲慢相高,平时在斋几之间,往往以杀戮为事。甚至有位居侯伯,却目不识丁,手不能握笔的人。等到烈祖凭借军功治理升州,起初以文艺自好,招徕儒生俊杰,共同讨论治国之道,总督廉吏,勤勉体恤百姓疾苦。因此远近百姓归心,以他为归宿。义祖听说后,从京口前往视察他的作为,看见城墙深邃整齐,楼堞完固,府署内外肃然,都有条理,于是自己迁徙治所居住在那里,再把京口交给烈祖。当时金陵的百姓,怀念他的恩惠,无不心服气沮,只是迫于义祖的威势,不敢进言。起初,烈祖本来不想去朱方,旁边有宣城,但义祖不答应,尚且迟疑徘徊好像有所等待。有个叫宋齐邱的客人,私下劝烈祖说:“昔日项羽违背盟约,封沛公为汉中之王,当时都认为这是失职左迁,只有萧何称赞他,认为‘天汉’这个名称很美。现在明使君怀有大志,忽然得到京口,这个名称大概不可失去。况且西朝拱手自保,知道朱训昏庸,老臣宿将,不甘受辱,估计其叛乱在旦夕之间,蒜山的渡口,不过一夜就可以定事。如果舍弃这个利益而进入宣城山中,匆匆度过岁月,那无聊奈何?”烈祖惊起握住他的手,说:“子嵩说得对,没有您,我听不到这些。”半夜催促车马前往上任。他在京口,政令如同在金陵一样。没过多久,朱瑾杀死朱训,广陵大乱。烈祖率军连夜渡江,早上到达,不改变位次而内外安定,于是代替朱训掌握政权,霸业的图谋由此开始。
老叟说:祸福的到来,虽然各自对应德行,但事情有机遇,都相互凭借。所以风旋转而上升,水激荡则更加凶悍,有情之物所遗忘的,常被无情之物所转变,在太空中,谁察觉得到呢!假如义祖本来没有羡慕金陵之心,那么烈祖就不能迁徙镇守了。又烈祖以梅冶自请,或者如他所愿,那么也就没有原因到达京口了。京口不去,那么广陵的混乱,谁依靠来平息。广陵的功劳不在烈祖,那么霸业也就没有依托了。唉,这难道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吗!不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然后才知道天命之至,不可以侥幸希望。昔日伊挚以媵女的身份辅佐成汤,百里奚卖羊而被秦国所知,窦姬行号而成为汉室之母,袁妇伏膝而媲美曹宗,所以非意料之意,常为事情的根基,一日之失落,君子不以为病,知道最终成就有所在的缘故。
赵王李德诚有个客人,能言天文,用来占测时事,十有七八准确。一天,对德诚说:“昨晚天象大异,扬州当流血无限,朝贵陷首入胸。”后来考证那天,正是朱瑾杀死朱训的夜晚。又烈祖掌握政权时,义祖忌恨他,将启奏以知询代替,内外岌岌可危,人无固志。宋齐邱夜里召见懂术数的刘通微,同宿而询问此事。坐了很久,听到鼓声,通微投袂而起说:“子嵩,事必中变,政事仆射安稳如泰山,不必多虑。那些怀有恶志的人,自当受祸。金鼓之声澌澌然而,大概有大丧吧!”天还没亮,捷报到来,报告义祖死了。
老叟说:吉凶的萌芽,未见征兆,而上动星宿,旁关声象,那些懂术数的人,竟能在事先说出,如同契合券契,没有毫厘之差。然而阪不可以为陵,陵不可以为隰,高下降杀,本来已有经分而悬定于冥默之间。世间的愚昧者,正且逞智计,荣思虑,虚夸夸毗,以意其所不可必,颠狂妄行,最终与祸会合,唉,可胜恨也!
吴王称号淮海,当时广陵殷盛,士庶骈阗。忽然一天,有个黄冠道人,状如
病狂,手持一竿,竿首挂一木,刻为鲤鱼形,自云钟离人也,行歌于市曰:“盟津鲤鱼肉为角,濠梁鲤鱼金刻鳞。盟津鲤鱼死欲尽,濠梁鲤鱼始惊人。”又云:“横排三十六条鳞,个个圆如紫磨真。为甚竿头挑著走?世间难遇识鱼人。”大率如此意者,凡数十篇,时人莫能晓。岁余,忽不知所之。其后武义年中,江南谣言又有“东海鲤鱼飞上天”之语。及烈祖受命,复姓李氏,立唐社稷。其言方验。
译有个患疯癫病的人,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竿头挂着一块木头,雕刻成鲤鱼的形状,自称是钟离人,在街市上边走边唱道:“盟津的鲤鱼肉变成了角,濠梁的鲤鱼用金子刻出鳞片。盟津的鲤鱼快要死光了,濠梁的鲤鱼才开始让人惊异。”又说:“横着排列三十六条鳞片,每一条都圆润得像紫磨金一样纯正。为什么要在竿头挑着它到处走?因为世间难遇能识得此鱼的人。”大致都是这类意思的诗篇,共有几十首,当时的人没有人能理解。一年多后,忽然不知他去了哪里。后来在武义年间,江南的民谣中又有“东海鲤鱼飞上天”的话。等到烈祖接受天命,恢复李氏姓氏,建立唐朝的宗庙社稷。那些预言才得到应验。
叟曰:鲤之与李,声相通也,鱼而肉角,则龙矣,虽以金刻鳞,犹为鱼也。江南虽为强国,而以偏霸终焉,鱼之象也。顷尝读西天竺书,说因因相袭,皆如旦之有夕,相随不舍,其言将信然。大抵帝王称制,其德泽方广,滋被渗漉,流以及远,根叶▯布,虽五运互迭,不无兴衰,要其种姓,当有肖似者。是以二帝三王,共祖轩辕,卯金之祚,绝而复续。江南诸萧,虽享国之日浅,然无大罪戾。向契丹使至江南,乃云:“有萧氏者,与耶律氏相为始终。”由是观之,濠梁胄出盟津,厥有旨哉!
列祖初得政,尽反知训之所为,接御士大夫,曲加礼敬,躬履素朴,去浮靡,而又宽刑勤理,孜孜不倦。是时方镇窥伺,事资弹压,烈祖视听不妄,指扌为中节,平居自号曰政事仆射,高位重爵,推与宿旧,故得上下顺从,人无异意。齐台之建,擢宋齐邱、徐▯为左右丞相,于其所居第旁,创为延宾亭,以待四方之士,遣人司守关徼,物色北来衣冠,凡形状奇伟者,必使引见,语有可采,随即升用。听政稍暇,则又延见士类,谈宴赋诗,必尽欢而罢,了无上下贱贵之隔。以此二十年间,委曲庶务,无不通知,兴利去害,人望日隆。沈彬先事《献山水画障》诗云:“须知手笔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及将受禅,头陀范志嵩赋《月诗》云:“徐徐东海出,渐渐到亨衢。此夜一轮满,清光何处无?”概以是言之,人之与能也,有自来矣。是以吴社迁换,而国中夷然,无易姓之戚,盖盛德之所移故也。
叟曰:峻极之山,神明凭依,翳荟之邱,云气出焉。凡水之有旋桓折波者,必生修鳞,帝王之量,其亦有以异人者矣。尝试观孝高皇帝,其总收权网,维御群隽,当国匪解,郭守纯朴,虽汉之高、光,不是过也。徒以其崎岖偏左之国,地势不便,加以天之付畀,自有限量,只是远图之所就,仅足以称霸而巳,惜夫!
武义中,有童谣云:“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枝。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没了期。”及烈祖受禅,其日白雀翔于庭,郡国以符瑞言者,不可以数计。其尢著者,江西杨化为李,临川李树生连理,于是始下还宗之议。初立唐宗庙,定郊堂之位,圜丘毖祀之夕,乃孟夏上旬,月至三鼓当没。而升坛之际,皎然如昼,柴燎毕乃没。太史奏言:“月延三刻。”远近叹以为异事。
叟尝见长老相与言,颇有疑,以为未必然者,其意盖以谓南唐在六合间,才数州之境,讵得天应以祥眚如是之审也。叟辩之曰:“人之精诚,上下感假,旦昼之所接,精▯之所交,亦何所不有。昔卫先生画长平之策,而太白袭月,燕丹谋秦,而白虹贯日,鲁阳挥戈,而羲轮辍御,宋景有一言之善,而法星退舍,以至柳起上林,石立太山,赤伏登汉,金雌谶晋,或曲为一姓,或专繇一人,亦有庶女含冤,而赤地千里,陨霜杀菽,匹夫致孝而鱼跃冰开,冬竹生萌。近世马仁裕之生也,紫气充庭,卢文进出军失律,而黑蟒拥膝,及其殁也,赤氛宵腾,有星落如杯,姚景昼寝,而丹蛇游于颧准之间,王舆梦有流星之警,而几毙于飞石。凡此数子者,位不过节将,然犹胖蛮昭彰,又况胙土开国,五十年中江表无事,为人神主以对越上下者耶!说者乃以隋志日行上道,遂疑往事无准,固不可以执一而废百也。
烈祖每言:“百姓皆父母所生,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肝脑异处,膏涂草野。”是以执吴朝之政,仅将一纪,才一拒越师,所谓不得已而用之。及受禅年,两江土寓,比诸侯最广,兵力雄盛,气可以吞噬,谋臣桀将,方有建立功名之意。一日内宴,中坐有诏曰:“知足不辱,道祖之至戒,革廓则裂,前哲之元龟。子嘉与一二卿士大夫共服斯箴,讨伐之议,愿勿复关白也。”其后钱塘大火,宫室器械为之一室,宋齐邱乘间进言曰:“夫越与我,唇齿之国也。我有大施,而越人背之,虔刘我边陲,污浊我原泉,股不附髀,终
译老翁说:“鲤”与“李”读音相通,鱼若长出肉角,便成了龙;即使身上刻着金鳞,终究还是鱼。江南虽然曾是强国,但最终以偏安一隅告终,这正是鱼的象征。近来我曾阅读来自西天竺的书籍,书中说因果相承,如同白天之后必有黑夜,紧紧相随,毫不间断,这话大概是真的。大抵帝王掌握政权,其恩德广布,滋润渗透,流布远方,根基枝叶遍布天下;虽然五行运数交替更迭,难免有兴衰起伏,但追溯其宗族血脉,应当有相似之处。因此,二帝三王都共同尊奉轩辕黄帝为祖先,刘姓(卯金)的皇位,断绝后又得以延续。江南的萧氏家族,虽然享国时间短暂,但并无重大罪过。先前契丹使者来到江南,曾说:“有个萧氏家族,与耶律氏互为始终。”由此看来,濠梁(南唐)的后裔出自盟津(夏朝发源地),其中自有深意啊!
列祖(烈祖李昪)刚掌握政权时,完全推翻了徐知训的做法,对待士大夫,曲意加以礼敬;自身践行朴素,摒弃浮华奢靡,又放宽刑罚、勤于治理,孜孜不倦。当时各地藩镇暗中窥伺,事务需要镇压安抚,烈祖视听不妄,以中庸之道为准则,平时自称为政事仆射,将高位重爵推让给老臣旧部,因此上下顺从,人心没有异志。建立齐台(南唐前身)时,提拔宋齐丘、徐玠为左右丞相,在他们住所旁边,修建延宾亭,用来接待四方之士,派人看守关隘,寻找从北方来的士人,凡是相貌奇伟的,必定引见,言论有可取之处的,随即提拔任用。处理政事稍有空闲,便又延见士人,谈笑宴饮赋诗,一定尽兴才罢,完全没有上下贵贱的隔阂。因此在这二十年间,各种琐碎事务,无不通晓,兴利除害,声望日益隆盛。沈彬先前作《献山水画障》诗说:“须知手笔安排定,不怕山河整顿难。”等到将要接受禅让时,头陀范志嵩作《月诗》说:“徐徐东海出,渐渐到亨衢。此夜一轮明,清光何处无?”概括来说,人的才能,是有来历的。因此吴国社稷更替,而国内安然无事,没有改朝换代的悲痛,大概是盛德感化的缘故吧。
老翁说:高峻的山峰,神明依附;茂密的丘陵,云气由此生出。凡是水流有回旋曲折波浪的地方,必定生长出长鳞的龙;帝王的器量,大概也有异于常人的地方。试看孝高皇帝(烈祖),他总揽权柄,驾驭群英,治理国家毫不懈怠,恪守淳朴,即使是汉高祖、汉光武帝,也不过如此罢了。只是因为他身处崎岖偏狭的国家,地势不便,加上上天赋予的限度,使得他的远大图谋,仅足以称霸而已,可惜啊!
武义年间,有童谣说:“江北杨花作雪飞,江南李树玉团技。李花结子可怜在,不似杨花没定期。”等到烈祖接受禅让那天,白雀在庭院飞翔,各郡国报告祥瑞的,数不胜数。尤其显著的是,江西的杨树变成了李树,临川的李树长出连理枝,于是开始商议恢复宗庙的事宜。刚建立唐宗庙,确定郊祀的位次,在圜丘祭祀的晚上,正值孟夏上旬,月亮到了三更时分应当落下。而在登上祭坛的时候,月光皎洁如同白昼,直到柴祭完毕月亮才落下。太史奏报说:“月亮延迟了三刻。”远近的人都感叹这是奇异的事情。
老翁曾听老辈人相互议论,颇有怀疑,认为未必如此,他们的意思大概是说南唐在天地之间,只有几个州的疆域,怎能得到上天如此精确的祥瑞感应呢?老翁辩解说:“人的精诚,上下感应,白天黑夜所接触的,精神所交流的,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从前卫先生谋划长平之战的策略,太白星掩食月亮;燕太子丹谋划刺秦,白虹贯穿太阳;鲁阳挥戈,太阳车轮停止运行;宋景公有一句善言,荧惑星退避舍位;至于柳起上林苑,石头立在泰山,赤伏符命助汉,金雌谶语助晋,有的曲折为一姓服务,有的专门由一人引发,也有庶女含冤,导致赤地千里,降霜杀死豆类,匹夫尽孝使得鱼跃冰开,冬竹生芽。近代马仁裕出生时,紫气充满庭院;卢文进出军违犯军纪,黑蟒盘绕膝盖;他死后,红色雾气夜间升腾,有星星落下如杯状;姚景白天睡觉,丹蛇在颧骨鼻梁间游动;王舆梦见流星警示,几乎死于飞石。这几个人,地位不过节度使或将领,尚且如此明显,何况是开疆建国,五十年间江表无事,作为人神之主来对应上天的呢!那些说隋书《志》中记载日行上道,就怀疑往事不准的人,固然不能固执一端而废弃百端啊。”
烈祖常说:“百姓都是父母所生,何必争夺城池扩大土地,使他们肝脑涂地,尸骨暴露荒野。”因此执掌吴朝政权,将近十二年,才一次抵抗越国军队,所谓不得已而为之。等到接受禅让那年,两江土地,比诸侯最广,兵力雄盛,气势可以吞噬对方,谋臣猛将,正有建立功名的意图。一天在内宴上,坐在中间下诏说:“知足不辱,是道家的至戒;扩张则破裂,是前代哲人的明鉴。子嘉(烈祖名)与一二卿士大夫共同奉行此箴言,讨伐的议论,希望不要再上报了。”后来钱塘发生大火,宫室器械毁于一旦,宋齐丘趁机进言说:“越国与我们,是唇齿相依的国家。我们有大的施恩,而越人背叛我们,残杀我们的边民,污染我们的水源,大腿不依附大腿骨,最终……”
非我用。今天实弃之,我师晨出而暮践其庭,愿勿失机,为后世忧。”烈祖愀然久之,曰:“疆域虽分,生齿理一,人各为主,其心未离,横生屠戮,朕所弗忍。且救灾睦邻,治古之道,朕誓以后世子孙,付之于天,不愿以力营也,大司徒其勿复以为言。”于是特命行人,厚遗之金粟缯绮,盖车马相望于道焉。暮年先理治命,引元宗而告之曰:“德昌宫凡积兵器缗帛七百余万,吾弃代后,汝善和邻好,以安宗▯为意,不宜袭隋炀帝之迹,恃食阻兵,以自取亡覆也。”于时中外寝兵,耕织岁滋,文物彬焕,渐有中朝之风采。元宗之初,尚守先训,改元保大,盖有止戈之旨,三四年间,皆以为守文之良主。会元老去位,新进后生用事,争以事业自许,以谓荡定天下,可以指日而就。上意荧惑,移于多口,由是构怨连祸,蹙国之势,遂如削肌。其后宋齐邱复起于迁谪之中,谋为自固,更相唱和,兵结而不得解矣。未及十年,国用耗半。有杜昌邻者,经事永陵,还自外镇,复领计司,抚桉大恸曰:“国事去矣!夫鸿鹄养护六翮,将致千里,今拔取之,以傅斥晏,宁不使人恨恨也!”
译这不是我所能使用的。如今上天实在抛弃了他们,我的军队清晨出发,傍晚就能踏进他们的庭院,希望不要错失良机,以免成为后世的忧患。”烈祖听后神色严肃地沉默了很久,说道:“虽然疆域已经分裂,但百姓的道理是一样的,人们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民心并未背离,如果肆意屠杀,是我所不忍心的。况且救济灾荒、和睦邻邦,是古代治国之道,我发誓将后世子孙托付给上天,不愿意依靠武力来经营,大司徒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于是特地派遣使者,赠送大量的粮食、丝绸和锦缎,路上车马络绎不绝。晚年时预先安排后事,召来元宗并告诫他说:“德昌宫总共积攒了兵器、铜钱和布帛七百余万,我去世后,你要好好与邻国交好,以安定宗庙为要务,不应该效仿隋炀帝的行径,凭借粮草充足而倚仗武力,从而自取灭亡。”当时朝廷内外停止战争,耕种纺织逐年增加,礼乐制度繁荣兴盛,渐渐有了中原王朝的风范。元宗刚即位时,还遵守先帝的训诫,改年号为保大,大概含有停止战事的意思,在三四年间,人们都认为他是善于守成的好君主。恰逢元宗退位,新提拔的年轻官员掌权,争相以建功立业自许,认为平定天下,指日可待。皇帝的心意被迷惑,偏向于那些多嘴的人,因此结怨招祸,国家衰弱的趋势,就像割削肌肉一样。后来宋齐邱从被贬谪的地方重新起用,图谋巩固自己的地位,互相呼应,战事连结而无法解除。不到十年,国家用度消耗了一半。有个叫杜昌邻的人,曾在永陵任职,从外地镇守回来,再次掌管财政,拍着桌子痛哭说:“国家大事完了!天鹅保养六根翅膀,将要飞越千里,现在却拔掉它们,用来贴在短尾燕雀身上,怎能不让人愤恨不已!”
叟尝笑诸葛孔明号称王佐才,然不知地小人单,穷兵不体,两川之人,坐是不聊生。忠则忠矣,安所事智。今江南壤毛瘠薄,土泉不深,其人轻佼剽悍,不能耐久,非中国之敌也。自有宇宙以来,未有偏据而可以成大功者。稽考永陵之心,夫岂不欲以并包席卷为事耶,顾其所处势,有未便故也。有如孙、陈之季,皆区区不度,以至鱼烂,由是言之,江表五十年间,父不哭子,兄不丧弟,四封之内,安恬舒嬉,虽流离侨寓之人,亦获案堵,弗夭弗横,以得及真人之期。吁!烈祖为有大造于斯土也,明矣。
周世宗伐淮之岁,建阳孟贯于驾前献所业。其首篇《贻栖隐峒章先生》,有“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之句。世宗宣见,问贯曰:“朕伐罪吊民,何有巢无主之有?然献朕则可,他人应不汝容矣。”
叟以谓孟贯小生,不知所以邀说万乘之道,而世宗皇帝,亦不得不为失辞。古训有之:“师以直为壮,曲为老。”又魏绛之辞曰:“师众以顺为武。”王者之师,有不出则已矣,其举事也,沛如时雨之将至,百嘉仰之以生焉,夫人胥仰之以生,则孰肯为敌而输死。江南初未有失德也,徒以连叛臣而致讨,且疆场之故,一彼一此,亦胡可胜言。乃如周之本谋,但规取淮壤,而借此以为之辞。诗云:“鼓钟于官,声闻于外,声之所驰,无翼而能飞。”方将幸人之不之知,弗可得也。顷见故老,犹能言淮上事。周师之出也,亩无栖粮,衤昆无留藏,卷地以往,视人如土芥,坟墓圮毁,老幼▯缧,墟落之地,▯腐骨填,里鼓绝响,殆无炊烟。于是自邢沟以北,皆群众聚而成团,糊纸以为甲,壤锄▯以为器,因废垒以为固,官军与之对,则往往折北。是以刘仁赡以死守寿春,人相啖食,而城卒不肯下,孙忌睢盱于楼车之上,不顾身首异处,违诏而致其区区之忠。为人臣有如此二人者,可以与古烈士比,曾不标异以奖薄俗,而俱从显戮,文武之师,固如是乎!当此之时,人心踽踽然南首,以冀会李氏,君臣失谋,横生嫌间,其兵出不返,望旗而先溃,然且銮舆再驾,而仅足以成割江之计。所谓楚则过矣,齐未为得也,顾岂如甲戍之师,曾不衄而一国归命焉。《诗》云:“匪疚匪棘,王国来极。”正斯之谓欤!
宋子嵩以布衣干烈祖,言听计售,遂开五十三州之业,宗祀严配,不改唐旧,可为南国之宗臣矣。及世事移改,新用事者爪距▯锐,方曹起而朋挤之,当其吊影于九峰之底,所谓几濒于死地。一旦复得政柄,内顾根柢失据,危而易摇,因隳其初心,而更思所以自完计,首开拓境之说,规以矜企动上心。于是南生楚隙,西结越衅,晚举全国之力,而顿兵于瓯闽,坚壁之下,飞挽刍粟,徵发徭戍,四境之内,为之骚然。钟山李公建勋为赋诗,有“粟多未必为全策,师老须防有伏兵”之句,盖切中于当时之病。李宗坐是不竞,而子嵩之名,亦因以陨。悲夫!
叟尝谓颓垣夷堑,何有于污墁;毁冕裂弁,孰施于面目,正子嵩之谓矣。且古之欲固其位者,亦何所不为为,女宠妇谒,所以荡其情也;为田猎观游,所以耗其志也;为落落不合,所以开其矜夸也;为战斗危事,所以胥其忄匡怯也,人君倘不自觉知,未有不堕其计中者。窃尝譬之,一国之有君,犹心之宅百体也,荀一体之不密,则肤腠受邪,而病气于其正矣。病气于其正,日以渐靡,而曾不知惧,犹且表表自喜,以为完人其可复觊也耶!有如子嵩者,其生平志业,盖以孔明、茂宏为不足法,至其晚节末路,乃乘人主肤腠之隙,而危为一窍之邪。鄙哉斯人也?鄙哉斯人也!古语不云乎:“栋折榱崩,侨将压焉。”抑谓是也夫!
边南院之始为将也,爱惜士卒,分甘绝苦,其所过之地,秋毫不犯,出入城邑,整齐而有容,时人从而目之曰边菩萨。望其旄纛之所指,举欣欣然相告曰:“是庶几其撩理我也。”及其既耄,则威不克爱,纲纪紊乱,玩侮饕渎,禁约
译老叟曾经嘲笑诸葛孔明号称有辅佐帝王的才能,然而他不知道地狭人少,穷兵黩武而不体恤民情,两川百姓,因此无法安居乐业。忠诚倒是忠诚了,但智慧用在了哪里呢?如今江南土地贫瘠,水土不深,那里的人轻捷剽悍,不能持久,不是中原的对手。自从有宇宙以来,没有偏安一隅却能成就大业的。考察永陵(李昪)的心意,难道不想以兼并天下为事吗,只是他所处的形势,有不便之处罢了。就像孙吴、陈朝的末年,都是目光短浅不量力,以至于国家败坏,由此说来,江南五十年间,父亲不哭儿子,兄长不丧弟弟,疆域之内,安宁闲适,即使是流离失所寄居他乡的人,也能安居乐业,不夭折不横死,得以等到真命天子出现的时机。唉!烈祖(李昪)对这片土地有大功德,是显而易见的。
周世宗征伐淮河那年,建阳人孟贯在御驾前献上自己的著作。首篇《贻栖隐峒章先生》中有“不伐有巢树,多移无主花”的诗句。世宗召见孟贯,问他:“我征伐有罪之人,慰问百姓,哪里有什么有巢氏和无主的花呢?然而献给我是可以的,别人恐怕不会容忍你了。”
老叟认为孟贯是个年轻人,不知道如何迎合取悦帝王,而世宗皇帝,也不得不说出失当的话。古训说:“军队以正直为强盛,以理屈为衰老。”又魏绛的话说:“军队众多以顺从为威武。”王者的军队,不出兵则已,一旦举事,就像及时雨将要到来,万物仰赖它而生长,人们都仰赖它而生存,那么谁肯成为敌人而拼死抵抗呢。江南起初并没有失德,只是因勾结叛臣而招致讨伐,况且边境之事,彼此都有过错,哪里说得清呢。至于周朝的本意,只是图谋夺取淮地,而借这个作为借口。《诗经》说:“在宫庙中敲鼓钟,声音传到外面,声音所到之处,没有翅膀却能飞。”正想庆幸别人不知道,却不可能做到。近来见到老人,还能讲述淮河上的事。周军出动时,田里没有存粮,仓库没有储备,席卷而去,视人命如泥土草芥,坟墓被毁,老幼被捆绑,村落之地,腐烂的尸骨堆积,乡里的鼓声绝响,几乎看不到炊烟。于是自邢沟以北,百姓聚集结团,糊纸作为铠甲,用锄头作为武器,凭借废弃的堡垒作为防御,官军与他们对阵,往往战败。因此刘仁赡以死坚守寿春,人相食,而城池最终不肯投降,孙忌在楼车上怒目而视,不顾身首异处,违抗诏令而献出他那微薄的忠诚。作为臣子有这样的两个人,可以与古代的烈士相比,却不表彰他们以奖励浅薄的世俗,反而都遭受公开的杀戮,文武之师,本来就是这样吗!在这个时候,人心惶惶向南仰望,希望与李氏会合,君臣失策,横生嫌隙,军队一出就不回来,望见旗帜就先溃败,然而周世宗再次出兵,仅仅足以实现割据长江的计划。所谓楚国的做法就过分了,齐国的做法也不算得当,哪里比得上甲戌年的军队,未曾受挫而一国归顺呢。《诗经》说:“不痛苦不急躁,王国来到极点。”正是说的这个意思吧!
宋子嵩以平民身份求见烈祖,言论被听从,计谋被采纳,于是开创了五十三州的基业,宗庙祭祀庄严配享,不改变唐朝的旧制,可以算是南国的宗臣了。等到世事变迁,新掌权的人爪牙锐利,纷纷起来排挤他,当他形单影只处于九峰之下时,可以说是几乎濒临死地。一旦重新掌握政权,内顾根基失据,危险而容易动摇,于是毁弃初心,而更思考保全自己的计策,首先提出开拓边境的说法,企图以夸耀来打动皇帝的心。于是南方生出楚国的嫌隙,西方结下越国的仇怨,晚年举全国之力,而让军队停滞在瓯闽之地,坚城之下,运送粮草,征发徭役戍守,四境之内,因此骚动不安。钟山李公建勋作诗,有“粟多未必为全策,师老須防有伏兵”的诗句,大概切中当时的弊病。李宗因此失败,而子嵩的名声,也因此败坏。可悲啊!
老叟曾经说,倒塌的墙垣填平的壕沟,哪里还讲究涂抹粉饰;毁坏的冠冕撕裂的礼帽,谁还戴在脸上,这正是说的子嵩啊。况且古代想要巩固自己地位的人,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女宠和妇女请托,是用来扰乱他的情欲的;打猎和观游,是用来消磨他的意志的;不合群的行为,是用来开启他的骄傲自夸的;战斗和危险的事,是用来使他变得怯懦的,君主如果不自觉知,没有不落入他们的计谋中的。我私下曾比喻,一个国家有君主,就像心脏主宰百骸一样,如果有一个部位不严密,那么皮肤肌肉就会受邪气侵袭,而正气生病。正气生病,日渐消损,却不知恐惧,还洋洋自得,以为自己是完人,这还能再指望吗!像子嵩这样的人,他一生的志业,大概以孔明、茂宏为不值得效法,到了晚年末路,却乘君主皮肤肌肉的间隙,而成为一窍之邪。卑鄙啊这个人!卑鄙啊这个人!古语不是说吗:“栋梁折断屋椽崩塌,房子将要压下来。”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边镐刚开始做将领时,爱惜士卒,同甘共苦,他所经过的地方,秋毫不犯,出入城邑,整齐而有仪容,当时的人跟着称他为边菩萨。望见他的旗帜所指,大家都欢欣鼓舞地相互告诉说:“这大概是要治理我们了。”等到他年老时,威严不能仁爱,纲纪紊乱,玩忽职守,贪婪渎职,禁令
不胜。时人又从而目之曰边和尚,望其旄纛之所指,举疾视而相告曰:“是愦愦者,无宁其浼我也。”
译不能取胜。当时的人又因此称他为“边和尚”,望着他的军旗所指的方向,瞪大眼睛互相告诉说:“这个昏庸的人,难道还要玷污我吗。”
叟曰:夫爱憎之实,既贸于区中,则毁誉之形,必迁于外次。譬之龟焉,灼其中者,文见于兆矣。古语云:“爱其人者,爱其屋上鸟;憎其人者,憎其储胥。” 夫鸟之所集,其屋必润,储胥者,主人储意以待客之地,其敬我者,更将致憎,故君子之所以自立,不可不戒。
唐祚中兴,大臣议广土宇,往往皆以为当自潭、越始,烈祖不以为是。一旦,召宋齐邱、冯延己等人俱入,元宗侍侧。上曰:“天下之势,抵昂如权衡,要当以河山为腹背,腹背奠,然后手足有所运。朕藉扬徐遗业,抚有东夏,地势未便,犹如绘事窘于边幅,虽有手笔,无所纵放。毛遂云:“锥未得处囊中故也,如得处囊中,则必颖脱而出矣。我之所志,大有以似此。每思高祖、太宗之基绪,若坠冰谷,痿人不忘起,盲人不忘视,以方我心,未足以训其勤。然所以不能躬执干戈为士卒先者,非有所顾吝也,未得处囊中故也。”冯延己越次而对曰:“河山居中,以制四极,诚如圣旨。然臣愚以谓羽毛不备,不可以远举;旌麾黯暗,不可以号召;舆赋不充,不可以兴事。陛下抚封境之内,共己静默,所以自守者足矣,如将有所志,必从跬步始。今王潮余孽,负固闽徼,井蛙跳梁,人不堪命;钱塘君臣,孱驽不能自立,而又刮地重敛,下户毙踣;荆楚之君,国小而夸,以法论之,皆将肇乱。故其壤接地连,风马相及,臣愚以为兴王之功,当先事于三国。”上曰:“不然。土德中否,日失其序,倘天人之望,或未之改,朕尚庶几,从一二股肱之后,如得一拜陵寝,死必目暝。然尝观刘德舆乘累捷之威,群胡敛衽之际,不得据有中原,乃留弱子,而狼狈东归,朕甚陋之。及闻李密劝元感鼓行入关,意壮其言,至密自王,亦不能决意以西也。近徐敬业起江淮之众,锋锐不可当,不能因人之心,直趋河雒,而返游兵南渡,自营割据,识者知其不能成事矣。此皆已事之验也,朕每伤之。钱氏父子,动以奉事中国为辞,卒然犯之,其名不祥。闽土险瘠,若连之以兵,必半岁乃能下,恐所得不能当所失也。况其俗怙强喜乱,既平之后,弥烦经防。唯诸马在湖湘间,恣为不法,兵若南指,易如拾芥。孟子谓齐人取燕,恐动四邻之兵,徒得尺寸地,而享天下之恶名,我不愿也。孰若悉舆税之入君臣,共为节俭,惟是不腆之圭币,以奉四邻之叹,结之以盟诅,要之以神明,四封之外,俾人自为守。是我之存三国,乃外以为蔽障者也。疆场之虞,不警于外廷,则宽刑平政,得以施之于统内,男不失秉耒,女无废机织,如此数年,国必殷足,兵旅训练,积日而不试,则其气必倍。有如天启其意,而中原忽有变故,朕将投袂而起,为天下倡。倘得遂北平潜窃,宁▯旧都,然后拱揖以招诸国意,虽折简可致也,亦何以兵为哉!”于是孙忌及宋齐邱同辞以对曰:“圣志远大,诚非愚臣等所及也。”上尝服金石药,疽剧将崩,呼元宗登御榻,啮其指,至血出,戒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保大中,查文徽、冯延鲁、陈觉等争为讨闽之役,冯延己因侍宴,为▯言曰:“先帝龊龊无大略,每曰戢兵,自喜边垒,偶杀一二百人,则必赍咨动色,竟日不怡。此殆田舍翁所为,不足以集大事也。今陛下暴师数万,流血于野,而俳优燕乐,不辍于前,真天下英雄主也。”元宗颇领其语。其后闽土判涣,竟成迁延之兵,湖湘既定而复变,地不加辟,财乏而不振。会耶律南入,中国大乱,边地连表请归命,而南唐君臣束手,无能延纳者。韩熙载上疏,请乘衅北略,而兵力顿匮,茫洋不可为计,刮疡裹创,曾未得稍完。而周祖受命,世宗南征,全淮之地,再战而失,元宗始自叹恨,厌厌以至于弃代。时有隐君子作为《割江赋》,以讥讽其事。又有隐士诗云:“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将迁幸南都,而伶人李家明亦献诗云:“龙舟悠漾锦帆风,雅称宸游望远空。偏恨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寿杯
译老翁说:爱憎的实质,既然在世俗中已经混淆,那么毁誉的表现,必然会在外部发生变化。这就好比占卜用的龟甲,烧灼其中部,纹路就会在兆象上显现出来。古语说:“喜爱那个人,连他屋上的鸟也喜爱;憎恨那个人,连他储备物品的器具也憎恨。”
鸟聚集的地方,屋子必定湿润;储胥是主人储备心意以等待客人的地方,那些尊敬我的人,反而可能会招致憎恨,所以君子要想自立于世,不可不警惕。
唐朝国运中兴,大臣们商议扩大领土,往往都认为应当从潭州、越州开始,烈祖不认为这样是对的。有一天,烈祖召宋齐邱、冯延己等人一起入宫,元宗在旁边侍立。皇上说:“天下的形势,高低起伏如同秤锤和秤杆,关键是要以山河作为腹背依托,腹背安定,然后手脚才能有所施展。我凭借扬州、徐州的遗留基业,统治东方地区,地势并不便利,就像绘画受限于边角,虽然有高超的笔法,也无法尽情挥洒。毛遂说:‘锥子之所以没有显露锋芒,是因为没有放在袋子里的缘故,如果放在袋子里,就一定会脱颖而出。’我的志向,很大程度上与此相似。每当想到高祖、太宗打下的基业,我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像瘫痪的人不忘起身,盲人不忘复明,拿这些来衡量我的心,还不足以形容我的勤勉。然而我不能亲自拿着武器做士兵的先锋,并不是有什么顾虑和吝啬,而是因为还没有‘处在袋中’的缘故。”冯延己越级回答说:“山河居中,以控制四方,确实符合圣上的旨意。但我愚昧地认为,羽毛没有长齐,不可以高飞远举;旗帜昏暗,不可以号召众人;赋税不充足,不可以兴办大事。陛下安抚境内,大家安静沉默,用来自守已经足够了,如果要有大的志向,必须从半步一步开始。现在王潮的余党,凭借坚固的地势盘踞在闽地边境,像井底之蛙一样跳梁,百姓不堪其苦;钱塘的君臣,懦弱无能无法自立,却又搜刮土地、加重赋税,底层百姓疲于奔命;荆楚的君主,国家小而傲慢,按法理来说,都会引发祸乱。所以他们的土地相连,风气相通,我愚昧地认为兴王的大业,应当先对这三个国家采取行动。”皇上说:“不对。土德居中是否得当,日渐失去秩序,如果天人的期望,或许还没有改变,我还抱有一丝希望,跟随一两个得力助手之后,如果能去拜谒陵寝,死后也必能瞑目。然而我曾经看到刘德舆乘着连续胜利的威势,在群胡俯首帖耳的时候,不能占据中原,反而留下弱小的儿子,狼狈向东回归,我很鄙夷他。等到听说李密劝李元感进军关中,我赞赏他的豪言壮语,等到李密自立为王,也不能决意西进。近来徐敬业起兵江淮,锋芒锐利不可抵挡,不能顺应人心,直趋黄河、洛水,反而让军队游荡南渡,自己经营割据,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们不能成事。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例,我每每感到痛心。钱氏父子,动不动就以侍奉中原朝廷为借口,突然侵犯他们,名声不好听。闽地险峻贫瘠,如果用兵连年,必定半年才能攻下,恐怕得到的抵不上失去的。况且那里的风俗倚仗强暴、喜好动乱,平定之后,更加烦扰于经营防守。只有诸马在湖湘之间,肆意违法,军队如果南指,容易得像拾取小草一样。孟子说齐国人夺取燕国,担心惊动四邻的军队,只得到尺寸之地,却承受天下的恶名,我不愿意这样。哪里比得上把赋税收入全部交给君臣,共同实行节俭,只是用这些不丰厚的玉帛,来供奉四邻的叹息,用盟誓来结交,用神明来约束,四境之外,让人各自防守。我保留这三个国家,是作为外部的屏障。边境的忧患,不在外廷报警,那么宽刑平政,就可以施行于国内,男人不失去耕种,女人不废弃纺织,这样几年,国家必定富足,军队训练,积累时日而不使用,那么士气必定加倍。如果有上天启发我的意图,而中原忽然发生变故,我将投袂而起,为天下倡导。如果能够平定北方的窃据者,安宁旧都,然后拱手作揖来招揽各国的意向,即使折简召唤也可以做到,还需要什么军队呢!”于是孙忌和宋齐邱一起回答说:“圣上的志向远大,确实不是我们这些愚臣所能企及的。”皇上曾经服用金石药,疽病严重即将去世,叫元宗登上御床,咬他的手指,直到出血,告诫他说:“将来北方会有事,不要忘记我的话。”保大年间,查文徽、冯延鲁、陈觉等人争着讨伐闽地,冯延己因为侍奉宴席,对元宗说:“先帝拘谨没有大略,常说收敛兵力,自喜于边境堡垒,偶尔杀了一二百人,就必定叹息变色,整天不高兴。这大概是乡野老翁所为,不足以成就大事。现在陛下出动数万军队,流血荒野,而俳优宴乐,不停止在面前,真是天下的英雄君主。”元宗很认同他的话。后来闽地分裂涣散,最终成为拖延的战争,湖湘平定后又发生变故,土地没有开拓,财力匮乏而不能振作。恰逢耶律南侵,中原大乱,边境接连上表请求归附,而南唐君臣束手无策,没有人能够接纳。韩熙载上疏,请求趁机北伐,但兵力困顿匮乏,茫然无法谋划,伤口尚未痊愈。而周太祖受命,世宗南征,淮河一带的土地,两次交战就失去了,元宗才开始叹息悔恨,郁郁寡欢直到去世。当时有隐士写了《割江赋》,来讥讽这件事。又有隐士诗说:“风雨揭却屋,浑家醉不知。”将要迁都南都,而伶人李家明也献诗说:“龙舟悠漾锦帆风,雅称宸游望远空,偏恨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入寿
叟曰:国之将亡,反本塞源,元宗自在藩邸,仁孝播闻,及怵于贼臣之谀言,至诋诬先烈以自圣,啮指顾命,忽如风之过耳,天不祚唐,可为伤心。吁,忄佥人小夫,不足以共谋国也如此,叟每▯念于中,则不觉为之堕睫。
烈祖使冯延己为齐王宾佐,孙晟面数延己曰:“君常轻我,我知之矣。文章不如君也,技艺不知君也,谈谐不如君也,然上置君于亲贤门,下期以道义相辅,不可以误国朝大计也。”延己失色,不对而起。
叟曰:昔贾谊为汉建治安之策,其言反覆,每以太子为根本,及太宗皇帝朝刘洎,亦推明其说,盖传付之重,当慎厥初。伏观元宗天资粹美,闻见卓远,傥使重厚识体之臣,左右前后助成圣德,则必能拱手垂衣,克承负荷。叟闻长老说,冯延己之为人,亦有可喜处,其学问渊博,文章颖发,辨说纵横,如倾悬河,暴而听之,不觉膝席之屡前,使人忘寝与食,但所养不厚,急于功名,持颐竖颊,先意希旨,有如脂腻。其入人肌理也,习久而不自觉,卒使烈祖之业,委靡而不立。夫然后知孙丞相可谓有先知之明,世之议者,乃指以为由忮心而发,岂其然耶!
陈觉不俟诏旨,进讨福州,冯延鲁贪功,亟谋掎角。及戎律大挠,舆尸不归,元宗大怒,命锁二臣至国都,夺官流之支郡。秘书丞韩熙载上疏,请诛斩以谢国人,其略云:“擅兴者无罪,则疆场生事之臣,恬不知畏;丧师者获存,则行阵效死之士,何视而劝?”元宗不能用其语。
叟初闻江南老人言,熙载素恶于二冯,又与陈觉故不相知,是以因其隙而危攻之,其言不无过也。及见后主归命,家国湮覆,求其倾圯之渐,乃兆于讨闽之役,然则虽断二子之首,盖不足以赎责。自樊若冰裒取阴事,输之于天朝,国人恨之,入于骨髓,至发其先垄,投骨于江流。由是以考之,韩之至言,当自为体国而发,彼轻以小人之心,而揣量君子,殊愧前闻之陋。
元宗神彩精粹,词旨清畅,临朝之际,曲尽姿制。湖南尝遣廖法正将聘,既还,语人曰:“汝未识东朝官家,其为人粹若琢玉,南岳真君恐未如也。”是以荆渚孙光宪叙《续通历》云:“圣表闻于四邻。”盖谓此也。又其天性雅好古道,被服朴素,宛同儒者,时时作为歌诗,皆出入风骚,士子传以为玩,服其新丽。是时承烈祖勤俭之后,国家富给,群臣操觚管小技,侍从左右,承间纳科说,多自谓国势崇盛,如举太山以压朽壤,荡定之期,指日可俟。会闽、荆兄弟争国,有衅可乘,上亦昧于几先,营惑利口,于是连兵十许年,国削民乏,渺然视太平之象,更若捕风系影。初,惠昭太子少有远见,力谏上不知息兵养民,不蒙听纳,忽忽自失,以至暴亡。至是上痛自惩艾,复思太子语,往往涕下交颐。自议南迁豫章,百不如意,邑邑无聊,以至捐弃服御。
叟尝读《汉书》,见班固赞元帝优柔,大率颇似元宗,古今异世,而乃适同尊号,西都坐是不振,而南国亦复阴阴如日就暮,因感扬雄论鲁不用真儒之说,又传称是仪也,非礼也,唯礼为能定国。吁,非真儒不足以救国之危削,非明礼不足以权国之安荣,元宗君臣,殆有遗恨于此。
西平王周本经事诸杨,最为纯臣,虽不知书,而爱重儒士,宾礼寮属,不挠其权,故所至称治。后唐庄宗初入洛,吴遣卢苹致贺,帝历数南朝大臣,尤多本以为忠勇。叟尝记危全讽以十万众据象牙潭,楚人为围高安,以为之声援。朝廷旰食,严可求荐本可以为将,本坚辞不肯起,徐自建白曰:“往年长洲之战,非不敌也,特以上将权轻,下皆专命,互相观望,以至军不克振。今必见委,倘不设偏裨,老臣愿出死力,以报厚恩。”朝廷许之。本乃具选兵七千人,计日赍粮,晨夕兼驰,朝贵或有追送者,不肯少留,且曰:“兵事神速,停营信宿,众寡情见,则不可用也,吾欲及其锐而使之。”是时高安
译老翁说:国家将要灭亡时,反而去堵塞根本的源头。元宗在藩邸时,仁孝的名声广为传播,等到被奸臣的谄媚之言所迷惑,竟然诋毁诬蔑先帝的功业来标榜自己的圣明,先帝咬指托付遗命,他却像风吹过耳边一样毫不放在心上。上天不保佑唐朝,实在令人伤心。唉,那些平庸浅陋的人,竟然如此不足以共同谋划国家大事,老翁每当心中想到这些,就不禁为之流泪。
烈祖任命冯延己担任齐王的宾客辅佐,孙晟当面列举冯延己的过失说:“您常常轻视我,我知道。文章我不如您,技艺我不如您,谈吐诙谐我不如您,但是皇上把您安置在亲近贤能的位置,期望您用道义来辅佐,不可以误了国家的大计。”冯延己吓得变了脸色,没有回答就起身离开了。
老翁说:从前贾谊为汉朝建立安定的策略,他的言论反复强调,总是把太子作为根本,等到太宗皇帝时,刘洎也推崇阐明这个说法,大概是因为传位继任的责任重大,应当慎重地对待开端。我观察元宗天资纯美,见闻卓越深远,假使有厚重识大体之臣,在前后左右辅助成就圣德,那么一定能垂拱而治,能够承担重任。我听说长辈说,冯延己为人,也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他学问渊博,文章出众,辩才纵横,如同瀑布倾泻,听他高谈阔论,不知不觉就会屡次向前靠近,使人忘记睡觉和吃饭,只是他修养不够深厚,急于追求功名,摆出傲慢的姿态,迎合上意,如同油脂般滑腻。他渗入人的肌理,习惯久了自己都不察觉,最终使得烈祖的基业,衰败而不能确立。由此才知道孙丞相可以说有先见之明,世上议论的人,竟然指责他是出于嫉妒之心而发的,难道是这样吗!
陈觉不等诏书旨意,就进兵讨伐福州,冯延鲁贪图功劳,急忙谋划夹击。等到军队大败,运回尸体而不能归葬,元宗大怒,命令将这两名大臣锁押到国都,剥夺官职流放到边远郡县。秘书丞韩熙载上疏,请求诛杀他们以向国人谢罪,大意说:“擅自兴兵的人没有罪责,那么边境挑起事端的臣子,就会安然不知畏惧;丧失军队的人得以保全,那么阵前效死的将士,看着他们又怎么受到鼓励?”元宗不能采纳他的话。
老翁起初听江南老人说,韩熙载向来厌恶那两位冯氏,又与陈觉本来就不和睦,因此利用他们的嫌隙而猛烈攻击,他的话不免有些过分。等到看见后主归顺,国家覆灭,寻求它倾覆的征兆,竟然始于讨伐闽国的战役,那么即使砍下这两个人的头,大概也不足以赎罪。自从樊若冰收集阴私之事,输送给宋朝,国人恨他,恨到骨髓里,甚至发掘他的祖坟,把骨头投进江流。由此来考察,韩熙载的直言,应当是出于为国着想而发的,那些轻率地以小人之心,来揣测君子的人,实在愧对先前听闻的浅陋。
元宗神采精纯,言辞旨意清畅,临朝之时,姿态仪制无不周全。湖南曾经派遣廖法正出使,回来之后,对人说:“你没有见过东朝官家,他为人纯美如同雕琢过的玉石,南岳真君恐怕也比不上。”因此荆渚的孙光宪在《续通历》中写道:“圣明的仪表闻名于四方邻国。”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又因为他天性喜好古道,穿着朴素,宛如儒者,时常创作歌诗,都出入于《诗经》《楚辞》的风格,士人传抄玩味,佩服其新颖华丽。这时承继烈祖勤俭之后,国家富足,群臣拿着笔砚这种小技艺,侍奉在左右,趁间隙进献巧言,多自称国势强盛,如同举起泰山来压碎腐朽的土壤,平定天下的日子,指日可待。恰逢闽国、荆南兄弟争国,有可乘之机,皇上也看不清事变的先机,被营私惑众的利口所迷惑,于是连年用兵十几年,国力削弱,百姓匮乏,渺茫地看待太平的景象,更如同捕风捉影。起初,惠昭太子年轻时有远见,极力劝谏皇上不知道休兵养民,不被采纳,郁郁不得志,以至于突然去世。到这时皇上痛心地自我惩戒,又想起太子的话,常常泪流满面。自从商议南迁豫章,事事不如意,忧郁无聊,以至于抛弃服饰器物。
老翁曾经读《汉书》,看见班固称赞元帝优柔寡断,大体上很像元宗,古今不同时代,却恰好相同的尊号,西汉因此不振,而南唐也阴郁如同日落黄昏,因而感慨扬雄论述鲁国不用真儒的说法,又传说这是仪态,不是礼制,只有礼制才能安定国家。唉,没有真儒不足以挽救国家的危亡削弱,没有明礼不足以权衡国家的安宁荣耀,元宗君臣,大概在这里留有遗憾。
西平王周本侍奉杨氏诸王,是最为忠诚的臣子,虽然不读书,但爱护尊重儒士,以宾客之礼对待僚属,不侵夺他们的职权,所以所到之处都称颂治理得好。后唐庄宗刚进入洛阳,吴国派遣卢苹致贺,庄宗历数南朝大臣,尤其称赞周本忠勇。老翁曾经记得,危全讽率领十万大军据守象牙潭,楚国人围攻高安,把他作为声援。朝廷吃晚饭时还在忧虑,严可求推荐周本可以担任将领,周本坚决推辞不肯起用,慢慢自己陈述说:“往年长洲之战,不是不能抵挡敌人,只是上将权力轻,下面都专断命令,互相观望,以至于军队不能振作。现在如果一定要委任我,倘若不设置副将,老臣愿意拼死效力,以报答厚恩。”朝廷答应了他。周本于是精选士兵七千人,计算日期携带粮食,早晚兼程奔驰,朝中权贵有人追送,不肯稍微停留,并且说:“兵事贵在神速,停留军营一两天,众寡情况显露,那么就不能用了,我想趁着锐气使用他们。”这时高安
危急,人皆谓当先策援。本曰:“不然,楚人非有战心也,姑欲牵缀我师,使全讽得毕力尔。我必先擒此贼,彼自当解。”遂直捣象牙潭,突其垒,疾攻之。全讽少其众,且笑本率易,殊不顾答。本先遣劲卒穿出其后,乘高疾呼,抚人大崩,矢石未及接,争赴水以死。本建大将旗鼓,徐趋而薄之,全讽据胡床瞪视,不及指挥而就擒。我军大欢,楚人果宵遁矣。
译局势危急,大家都认为应当先派兵策应救援。王本说:“不是这样,楚人并没有作战的决心,只是想牵制我们的军队,让全讽能够全力作战罢了。我们必须先擒获这个贼寇,他们自然会解围。”于是直接攻打象牙潭,突袭他们的营垒,猛烈进攻。全讽轻视我军兵力,并且嘲笑王本轻率冒进,完全不理会回应。王本先派遣精锐士兵绕到他们背后,登上高处大声呼喊,抚州军队顿时崩溃,箭石还没交锋,士兵们争相跳入水中淹死。王本竖起大将的旗帜和战鼓,缓缓逼近他们,全讽坐在胡床上瞪眼观看,来不及指挥就被擒获。我军大为欢欣,楚人果然在夜间逃跑了。
叟尝壮西平此举,以为近世未有成功之速如此比者。尝见中朝常丞相衮有言曰:“自二汉以来,每有兵戎,必建专征之帅,卫青、霍去病专统五道,连率九郡之师,遂清漠北,窦宪发北军五校黎阳沿边十二郡骑,及羌胡匈奴兵,卒勒燕然。魏命夏侯▯都督二十六军,留镇于巢,终成帝业。晋命王浚、杜预等七军都督二十万众,卒平东吴。后周时,奚胡杂种叛于夏州,一城之难,贼众至少,犹命于谨置大行台,统五州军事以讨平之。隋五原部落杂叛,敌甚易取,亦使高频▯领行军元帅以出征。及国初,辅公▯反丹阳,命李靖为副元帅,统李绩等七总管以擒之,吐谷浑寇边,命任城王道宗等五军击降之。开元以后,天下无事,戎镇玩安,浸紊经制,然至德以来,尚有统帅也,唯邺城之役,九节度之师,逡巡而溃,以无统帅,无所制命故也。吁!纟墨牵俱长,则颠蹶可俟,骖服共驾,则轮舆必奔,孰谓西平不知书耶,盖与兵法可谓暗合者矣。
高审思守寿春,大为儆备,晨夕出号,刁斗相属,躬率士卒,缮完城堑,楼橹渠答,色色整饬。或诮以为选懦,大不可以示敌也。掾史闻而耻之,因间入白曰:“此城天险,号曰金汤。今以明将军之威,士卒莫不效命,亦安用晓昏孜孜,劳苦神算者耶?”审思笑而答曰:“君以老兵为怯耶?夫兵固多变,不可以不惧,过而防之,策之上者。君但治曹事,看老兵格虏如何尔。”一旦北兵奄至城下,先使水工夺城中水道,穿浚所从入,每碍于角勒不得进,又为棚车载兵,以临城上。城中飞竿起火,随方而焚之,立尽。又为地道潜攻,向城而隧之所出,适与金鼓相值。北兵相顾失色曰:“此真守边将军也。”解围而去。行未数里,而审思先为潜机,载劲卒行地中,绕出北兵之前,曳薪扬尘,岔埃涨天,鸣鼓疾呼而至。北兵腭眙,皆以为从天堕也。审思又发悬门,出众夹而攻之,北兵歼焉。由是终审思之世,寿春不受围。向日掾史,拜而言曰:“将军天也,愚不能及矣。”
叟曰:古之善将兵者,能勇能怯,能弱能强,高审思其有焉。
徐丞相▯反覆于杨、李之际,竟以恩泽自固,累临方镇,率以贪浊闻。其性本好神仙,颇修服饵之术,然乃以贱价市丹砂之下者,以充其用。
叟曰:彼甘心以营服食,盖至诚以爱其躯命者也,尚犹顾吝若是,求其莅官政,处国事,夫又何观。吁,充徐侯之操,真所谓膏肓之疾欤!
烈祖初造唐,劳心五十余年,须发为之早白,其所以侧席倾迟,天下之士,盖可谓无所不至者矣,然仅得宋齐邱、孙忌、李建勋等数人而已。就数人中,孙与宋不能善终,而钟山公又雅尚廉退,是以三世开国,而谱传所录,无大可纪者。当是时,天下瓜裂,中国衣冠多依齐台,以故江南称为文物最盛处,然其濯濯如此云尔。及宋子嵩用意一变,群忄佥人乘资以骋,二冯、查、陈遂有五鬼之目,望风尘而投款者,至不可以数计,彼正人端士,虽数路广取,劳谦迟久,而不可以多得,翕訾诡随之党,顺风一呼,而肩摩踵决,唯恐其不容。天意之不齐,乃至于是。
叟曰:昔汉武帝营甘泉宫,度为千门万户,以致神灵。是时南山中有所谓卷舌柏者,一名侧柏,一名珠子松,帝受其缡缡下垂,如建翠凤之旗,如仙女委▯,其色相照耀,有如夺人之目,因诏凡旁南山诸县如蓝田等处,率岁致三十本,列植于阶庑之间。考汉之诸帝,唯孝武长年以岁计,其所致不知其为数几何,其后孝元帝用诸儒之说,尽废诸秘祝之祠。自武至元,为日亦未几也,祠官长陵董可宗按行故宫,求识所谓珠子松者,漫不可复得,毁垣断堑,但有胡耳等蒙密充▯刃乎其中。彼所谓胡耳者,本西域植物,中国故无有也。自张骞通诸国,时有为羊马之献者,胡耳之实,偶缀于毛端,因得遗种五陵,人所谓鄙弃樵牧,以下为材者,霜冬就槁,常困焚如之祸。呜呼!
译老叟曾赞赏西平此举,认为近世没有成功如此迅速的了。曾见中朝常丞相衮有话说:“自两汉以来,每逢战事,必定设立专征的统帅,卫青、霍去病专门统领五路军队,率领九郡的部队,于是肃清了漠北;窦宪发动北军五校、黎阳及沿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胡、匈奴的军队,最终在燕然山刻石记功。魏国命令夏侯〇都督二十六军,留守镇守于巢,最终成就了帝业。晋国命令王浚、杜预等七位都督统领二十万大军,最终平定了东吴。后周时,奚、胡杂种在夏州叛乱,虽然只是一座城池的困难,贼众很少,仍然命令于谨设置大行台,统领五州军事去讨伐平定。隋朝五原部落杂叛,敌人很容易攻取,也派高频〇担任行军元帅去出征。到了本朝初年,辅公〇在丹阳反叛,任命李靖为副元帅,统领李绩等七位总管去擒获他;吐谷浑侵犯边境,任命任城王李道宗等五军出击并使其投降。开元以后,天下太平无事,边防将领玩忽安逸,逐渐扰乱了正常的制度,然而自至德以来,还有统帅,唯独邺城之战,九位节度使的军队,犹豫不决而溃败,是因为没有统帅,无法制约指挥的缘故。唉!缰绳和牵马绳都太长,那么跌倒就在所难免;骖马和服马共同驾车,那么车轮一定会奔逸,谁说西平不懂书呢,大概与兵法可以说是暗中相合了。
高审思守卫寿春,大为警戒防备,早晚发出号令,刁斗声接连不断,亲自率领士卒,修缮完善城墙壕沟,瞭望楼和防御设施,样样都整顿完备。有人讥笑他过于怯懦,大大不足以向敌人展示威风。属官听说后感到羞耻,于是趁间隙入内禀报说:“这座城池是天险,号称金城汤池。现在凭借明将军的威望,士卒无不效命,又何必早晚孜孜不倦,劳苦神算呢?”高审思笑着回答说:“您认为老兵怯懦吗?军队本来多变,不能不警惕,过分谨慎以防备,是上策。您只管处理本职工作,看老兵如何击退敌人罢了。”一天,北兵突然来到城下,先派水工夺取城中水道,挖掘他们进入的通道,每次被角落阻碍无法前进,又制作棚车载兵,逼近城上。城中用飞竿起火,顺着方向焚烧,立刻烧尽。又挖掘地道暗中进攻,向着城墙挖掘,出口刚好与金鼓声相遇。北兵互相看着变了脸色说:“这真是守边将军啊。”解除包围离去。走了没几里路,而审思事先设置埋伏,载着精锐士卒在地下行进,绕到北兵前面,拖拽柴草扬起尘土,烟尘遮天蔽日,击鼓疾呼而至。北兵惊愕,都以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审思又打开悬门,冲出重围夹击他们,北兵被歼灭。从此直到审思在世时,寿春没有受到围困。往日的那位属官,拜谢着说:“将军真是天助,我比不上啊。”
老叟说:古代善于带兵的人,能勇能怯,能弱能强,高审思考虑到了这些。
徐丞相〇在杨、李之间反复无常,最终凭借恩泽巩固自己的地位,屡次担任方镇长官,都以贪婪污浊闻名。他的本性喜好神仙,颇修习服食丹药之术,然而却以低价购买劣质的丹砂,来充数使用。
老叟说:他甘心经营服食丹药,大概是因为至诚地爱惜自己的性命,尚且还如此吝啬,要求他治理政务,处理国家大事,又能有什么指望呢。唉,充实徐侯的操守,真是所谓膏肓之疾啊!
烈祖初建唐朝,劳心五十多年,须发因此早白,他之所以侧席以待,倾慕天下之士,大概可以说无所不至了,然而仅仅得到宋齐邱、孙忌、李建勋等几个人而已。在这几个人中,孙与宋不能善终,而钟山公又一向崇尚廉洁退让,所以三世开国,而谱传所记载的,没有大可记述的。当时,天下分裂,中原的衣冠士人多依附齐台,因此江南被称为文物最兴盛的地方,然而其光秃秃的样子就是这样罢了。等到宋子嵩用意一变,群小乘势驰骋,二冯、查、陈于是有了五鬼的名目,仰慕风尘而投诚的人,多到不能计数,那些正直的君子,虽然多方广取,勤劳谦逊,等待很久,也不能多得,而阿谀奉承、诡随的党徒,顺风一呼,就摩肩接踵,唯恐不被容纳。天意的不齐,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老叟说:从前汉武帝营建甘泉宫,规划为千门万户,以招致神灵。这时南山中有种叫卷舌柏的树,一名侧柏,一名珠子松,皇帝接受它缡缡下垂的样子,如同树立翠凤的旗帜,如同仙女委〇,它的颜色相互照耀,有如夺人眼球,于是下诏凡旁南山各县如蓝田等处,每年进献三十棵,列植在台阶廊庑之间。考察汉朝的各位皇帝,只有孝武帝长年以岁计算,他所进献的不知有多少,后来孝元帝采用诸儒的说法,尽废各种秘祝的祭祀。从武帝到元帝,日子也不算多,祠官长陵董可宗巡视故宫,寻找识别所谓的珠子松,完全不能再得到,毁坏的墙垣断绝的壕沟,只有胡耳等茂密充满其中。那所谓的胡耳,本是西域植物,中国本来没有。自从张骞通使各国,有时有进献羊马的,胡耳的果实,偶然附着在毛端,于是得以遗种五陵,人们所谓鄙弃樵牧,以下为材的,霜冬就枯槁,常困于焚如之祸。唉!
近如南山,而过为万乘之所爱录,又率岁以致之,侧柏顾不能存之于数十年间,远如西域,特因羊马之残毳,而燔{艹仍}鄙贱之余,未有如胡耳者,而乃延曼弥满,至不可胜除。然则是果天意欤,是果非天意欤!千世之下,而士之多感激者,必将潸然于叟之斯言。
译就近而言,如南山之侧柏,虽被万乘之君所喜爱记录,且每年都被进献,尚且不能在数十年间保存下来;就远而言,如西域之地,仅仅因为羊马残留的粗毛,以及焚烧那些卑贱的残余之物,还没有像胡耳草那样,却蔓延遍布,以至于无法清除殆尽。那么,这究竟是上天的旨意呢,还是并非上天的旨意呢!千世之后,那些多愁善感的士人,必定会对老翁的这番话潸然泪下。
太祖讨李重进于扬州,南唐遣冯延己受命。太祖召对,谓延己曰:“凡举事不欲再籍,我遂欲朝服济江、汝主何以相待?”延已对曰:“重进奸雄闻于一时,尚且一战就擒,易如拉朽,蕞尔小国,诚不足仰烦神虑。但江南士庶,眷恋主恩,各有必死之志,若天威暴临,恐须少延晷刻。大朝傥肯捐弃数十万卒与之血战,何虑而不可。”太祖笑曰:“吾与汝主大义已定,前言聊以戏卿耳。”
叟尝谓延己此言,可以寒心,遭逢太祖,圣德宏达,笼络宇宙,方且置江南于度外,是以延己小夫,奉使失辞,曾不加质责,聊答之以一笑也。向若褊量如魏祖,有忮心似隋文,则延己之斯言,乃为致讨之因矣。曾忆春秋时,齐、鲁构兵,齐侯谓鲁之行人曰:“鲁人恐乎?”对曰:“不和则有之,恐则未也。”齐侯曰:“野无青草,室如悬磬,何恃而不恐?”对曰:“其小人痛其父兄之仇,不能茹度而愿致其死力,何有于恐?君子则更悼失言,以致君讨。”且曰:“先公僖、桓以来,世寻载盟,祖宗之言,明神实闻,无宁及君之世,而肯覆其成,唯此之恃,亦何有于恐。齐侯曰:“善。”解兵而加聘焉。是故小之所以事大,信不谕焉,将托传于说辞,忠信以守之,说辞以行之,犹恐不免焉。故曰:延己此言,可为寒心。
义祖尝梦临大水,水中有黄龙无数,旁有一古丈夫,冠服如《三礼图》所画节服氏之形,荷一大戟而立,语义祖曰:“汝可随意捉之。”义祖袒身而入,捉得一龙而出,惊悸而觉。未几,掠得烈祖,养以为子。又烈祖一日昼寝,梦一黄龙出殿之西楹,矫首内向,如窥伺状。烈祖惊起,使人侦之,顾见元宗,方倚楹而立,遣人候上动静,于是立嫡之意遂决。后主时,浔阳潮退,有一大鳅环体于洲上,时时举首▯佥喁,水自脑而出,数日乃死。濒江之人,餍食其肉,世说以为海神凿脑取珠,因以致毙。
叟时不悦,知江南国将除矣。何则?受命之初,黄龙入梦,今龙之弗兆,而海鳅见形。夫鳅之不可以为龙也,顾其躯体虽大,亦何所益,然且不容于其藏,而暴露于江渚,骨节解而膏肉分,非亡征而何。
后主天性喜学问,尝命两省丞郎给谏、词掖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夕于光政殿,赐之对坐,与相剧谈,至夜分乃罢。其论国事,每以富民为务,好生戒杀,本其天性,承蹙国之后,群臣又皆寻常充位之人,议论率不如旨尝。一日叹曰:“周公、仲尼忽去人远,吾道芜骞,其谁与明?”乃著为《杂说》数千万言,曰:“特垂此空文,庶几百世之下,有以知吾心耳。”
叟昔于江表民家,见窃写真容,观其广颡隆准,风神洒落,居然自有尘外意。会大明在天,爝火不约,而销灭兴王,抚运四海,居然而面内,加之保大以来,国谋颠错,民因财匮,百度隳紊,后主适当颓年,势不能支久,盖亦天时人事,互备于斯焉。
徐铉与其弟锴久被眷顾,家素富贵,多收奇书,弟兄皆力学,以儒术名一时。是以后进晚生,莫不宗尚,唯张洎、潘佑每每讪讥,盖二人负其才藻,不肯少自低下故也。及锴早卒,铉后遂当国,洎因诡与之合,遂出力共挤佑,佑以故多不调,世指徐为少容,而恨潘以不让交,以为失焉。及潘以直谏死,士大夫仰高其德名,为争作诗诔以哀之。是时铉方从容持禄,与国俱亡,故主公论者,少贬其所为。
叟比闻铉及汤悦奉诏书江南事,居处猥僻,未及见其成书,然妄意深疑徐尚有忮心,或将幸潘之殁,而厚诬潘于泉下。夫佑实疏隽,为人少法度,譬如长松古栝,固自▯▯▯多节目,乃若趣操必不肯忍为非义也。平居一言之不酬,虽即刎决而不顾,及其当大事,立危议,挺然不回,去古人亦何远之有。后主既巳诛佑,而察其无他肠,意甚悔之,是以厚抚其家,语及佑事,则往往投馈,至为作感伤之文,此南州士大夫所共知也。叟诚逆诈贪书其事,以遗后之人
译太祖在扬州讨伐李重进,南唐派遣冯延己接受命令。太祖召见冯延己应对,对他说:“凡是兴师动众不希望再次劳师,我于是想要穿着朝服渡过长江,你的君主将如何对待我?”冯延己回答说:“李重进作为奸雄闻名于一时,尚且一战就被擒获,容易得像折断枯朽的木头一样,小小的国家,实在不值得烦劳圣虑。只是江南的士人和百姓,眷恋君主的恩德,都有必死的志向,如果天威突然降临,恐怕需要稍微拖延一些时间。大朝如果肯舍弃数十万士兵与他们血战,有什么顾虑而不能做到的呢?”太祖笑着说:“我与你的君主大义已经确定,前面的话不过是戏弄你罢了。”
老叟曾经说冯延己这番话,足以让人寒心,他恰逢太祖,圣德宏大通达,笼络天下,正把江南放在度外考虑,所以冯延己这个小人物,出使时言辞失当,太祖不曾加以质问责备,只是用一笑来回答他。假如像魏武帝那样气量狭小,像隋文帝那样存有嫉妒之心,那么冯延己的这些话,就成了征讨的借口了。还记得春秋时期,齐国和鲁国交战,齐侯对鲁国的使者说:“鲁国人害怕吗?”回答说:“不和睦是有的,害怕则没有。”齐侯说:“野外没有青草,室内像悬挂的磬一样空虚,凭借什么而不害怕?”回答说:“那些小人痛恨父兄的仇恨,不能吞忍而愿意拼死效力,哪里会有害怕?君子则更加哀悼失言,从而招致君主的讨伐。”并且说:“自从先公僖公、桓公以来,世代寻找机会结盟,祖宗的话,神明确实听到了,难道要在您的时代,就肯违背成约,只凭这个,哪里会有害怕。齐侯说:“好。”于是解除兵备并增加聘问。所以小国侍奉大国,如果不明白诚信,将要寄托于游说之辞,用忠信来坚守它,用游说之辞来推行它,还恐怕不能避免灾祸。所以说:冯延己这番话,足以让人寒心。
义祖曾经梦见来到大水边,水中有无数黄龙,旁边有一位古代男子,冠服像《三礼图》所画的节服氏的样子,扛着一把大戟站立,对义祖说:“你可以随意捕捉它们。”义祖袒露身体进入水中,捕捉到一条龙出来,惊悸而醒来。不久,掠夺得到烈祖,抚养他作为儿子。又烈祖一天白天睡觉,梦见一条黄龙从宫殿的西柱出来,昂首向内,像窥视的样子。烈祖惊醒起来,派人侦察,看见元宗,正倚着柱子站立,派人等候皇上的动静,于是确立嫡子的意思就决定了。后主时,浔阳潮水退去,有一条大鳅环绕身体在洲上,时时抬头〇佥喁,水从脑部流出,几天后才死。江边的人,饱食它的肉,世人传说认为是海神凿脑取珠,因此导致死亡。
老叟当时不高兴,知道江南国家将要被灭。为什么呢?接受天命之初,黄龙入梦,现在龙不再显现征兆,而海鳅显露形体。鳅不能成为龙,虽然它的躯体很大,又有什么益处,然而还不被容纳在它的藏身之处,而暴露在江边的沙洲上,骨节分解而膏肉分离,这不是灭亡的征兆又是什么。
后主天性喜欢学问,曾经命令两省的丞郎、给谏、词掖、集贤、勤政殿学士,分别在光政殿值夜,赐给他们对坐,与他畅谈,直到半夜才停止。他议论国事,常常以富民为要务,好生戒杀,这是他的天性,承受国土狭小之后,群臣又都是平庸充数的人,议论大多不符合旨意。曾经有一天叹息说:“周公、仲尼忽然离人远去,我的道理荒芜,谁能与我阐明?”于是著成《杂说》数千万字,说:“特意留下这些空文,希望几百年之后,有人能了解我的心。”
老叟从前在江南民间,看见偷画的写真容,看他额头宽广鼻梁高挺,风度神采洒脱,竟然自有尘世之外的意趣。恰逢大明在天,小火把不约定,而消灭兴王,抚运四海,居然而面向内,加上保大以来,国策颠倒错乱,百姓因此财力匮乏,百事毁坏紊乱,后主正当衰败之年,势力不能支撑很久,大概也是天时人事,在这里互相具备。
徐铉和他的弟弟徐锴长久受到眷顾,家世素来富贵,多收藏奇书,兄弟都努力学习,以儒术闻名一时。所以后进晚生,无不尊崇崇尚,只有张洎、潘佑每每讥讽,大概是这两人自负才华,不肯稍微自降身份的缘故。等到徐锴早死,徐铉后来于是当权,张洎于是诡诈地与他合流,于是出力共同排挤潘佑,潘佑因此多不得志,世人指责徐铉缺少容人之量,而怨恨潘佑不让交,认为这是失误。等到潘佑因直谏而死,士大夫仰慕他的高尚德名,争相作诗诔来哀悼他。这时徐铉正从容持禄,与国家一起灭亡,所以公正评论的人,稍微贬低他的行为。
老叟近来听说徐铉和汤悦奉诏书写江南的事,居住地方猥琐偏僻,来不及看到他们的成书,然而妄意深深怀疑徐铉还有嫉妒之心,或许庆幸潘佑的死,而厚诬潘佑于九泉之下。潘佑确实疏放俊逸,为人缺少法度,譬如长松古栝,固然自〇〇〇多节瘤,至于趣操必定不肯忍心做不义之事。平时一句话不回应,即使立刻割断脖子也不顾,等到他面对大事,立下危言,挺然不回,与古人又有什么远的。后主既然已经杀了潘佑,而察知他没有其他心思,心里很后悔,所以厚抚他的家,谈到潘佑的事,就往往投馈,甚至为他作感伤的文章,这是南州士大夫所共知的。老叟诚然逆诈贪书其事,以遗后之人。
卢多逊来聘,南伐之形见矣。后主亦微知之,因遣使乞受封册,不报。甲戍岁,季穆衔命,诏后主入陪郊▯,举国震恐。后主忄佥扰,辞疾不敢赴。九月,王师克池州。先是,江南夙将并以殂殁,主兵者多新进后生,大臣皆▯▯婀取容,帏幄筹议,自相舛驳,其间轻佼者,日幸兵戈之兴,以为功名可图。张遇、郑彦华不请于朝,遽以轻兵北袭建安军,又欲火滁州之郛,皆不克而返。上流镇守,迎旗奔溃,王师不血刃而傅城下。先是,光政使、门下侍郎陈乔自以为忠义可以谋国,后主亦雅信之,于是诛皇甫继勋,定为城守之计。城中有卢绛者,粗名骁勇,旧经征战,人心倚以为固。乔因与之争言,气白后主,遣率所领授南徐。绛命鸣鼓整旗,由水道方舟而出,王师知其必死,为开围而纵之。自是孤城坐守,无复方略。会刘澄以京口降于越,卢绛转入宣歙山间,中外丧沮,始有请降之议。其日,后主悉坐群臣于殿下,问计所从出。丞相徐铉等皆唯唯不得对,陈乔建白,欲遣人冒围,悉起上流之兵,背城一战,降固未晚也。卫尉卿陈大雅举笏而言曰:“侍郎平日自谓赤心许国,是以陛下悉心相待,名位舄奕,流辈所不敢望。今都城受围,复欲遣何人犯难者耶?”后主字大雅而谓之曰:“审己儒者也,平时尚欲急人之急,能强为孤一行,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也。”大雅再拜而言曰:“陛下十许年来,焦心养士,群臣不能报称万分之一,今仓卒之际,至烦玉音反覆如此,臣罪合万死,然臣愚以谓覆水之势,殆于难图,臣虽幸承威灵,恐不克办。”后主曰:“我平生喜耽佛学,其于世味澹如也。先帝弃代,冢嫡不天,越升非次,诚非本心。自割江以来,亡形巳见,屈身以奉中朝,唯恐获罪,尝思脱屣,顾无计耳,竟烦天讨,蹙迫如是,孤亦安能惜一日之辱。正以城围淹时,旅拒既久,暴输降款,将不见纳,是以欲起上江征戍,共相影答,然后投诚请命,于是亦或为允。”大雅曰:“陛下乏使令,不以下臣为不佞,臣请死生以之。然敢问上江主帅,谁可委以集事?”后主曰:“洪州朱令斌志不营私,其庶几分孤之忧。”大雅曰:“臣顷经与之同事,至悉令斌之为人,虽断断顾国而无远谋,颇愎谏而自用,臣惧非解纷之才也。”后主曰:“古人有言:‘中流失船,一壶千金。’今日之急,遑暇于择。”大雅曰:“臣请得奉将明命,都护诸军进止,臣虽不武,愿竭驽蹇,或有千虑之一得。若与令斌共事,必无益也。”后主色不怿曰:“诸人平时高谈Ι稷,眼前但欲为任蛮奴计,孤亦何所托命也。”因▯欷而起。晚出诏付大雅,发令斌等军,督促即行。在雅不敢复辞,以其夜三鼓犯围驰出,时令斌亦以团聚江西军马,欲络绎赴难。大雅至,劝令斌倍道星行,令斌不能用,乃于浔阳口缚大筏,载粮糗军资数十万计,行至石牌,营于新开河口。是日,苦雾昼集,如▯幕笼罩营上,虽对面人顾不见其掌。自外来者言:“有白气如虹,上互于天。”大雅谓令斌曰:“吾辈为勤王之举,而奇祥若斯,公赴审度,不可忽也。”令斌亦畏惧不悦,斩有罪者数人,引军以行。次日,至虎罅洲,军士望见王师上有气,皆如鸾翔凤舞状,咸知不敌。令斌谓大雅曰:“仆此头颅,决为国家效一死,念与卿俱没无益也,烦卿为先事入白,可乎?”大雅曰:“入城易尔,北兵气象如此,愿明将军明算审数,勿轻举动也。”于是大雅驰还台城,辛勤冒矢石,才得潜入,君臣相持,喑呜泣下。大雅曰:“令斌军必无成。”于是使乔草降表焉。其日,令斌独乘大航,高数十重,上设旗鼓,蔽江而下。王师聚而攻之,矢集如猬,令斌窘不知所为,乃发急火油以御之。北风暴起,烟焰涨空,军遂大溃,令斌死之。自旦至申,约降未定,而城北角陷,王师入城矣。陈乔羞悸,雉经于阙下。大雅拜辞后主,出投殿角井中,衣挂井干,不得促决,兵人引而出之。统帅曹公义其事,下令葬乔
译卢多逊前来聘问,南伐的形势已经显露。后主也隐约知道了,于是派遣使者请求接受封册,但没有得到回复。甲戌年,季穆奉命到来,诏令后主入朝陪祭郊庙,举国震惊恐惧。后主惊慌失措,称病不敢前往。九月,宋军攻克池州。在此之前,江南的老将都已去世,统领军队的大多是新提拔的年轻后生,大臣们都阿谀奉承以取悦君主,在帷幄中谋划商议,自相矛盾驳斥,其中轻浮狡诈的人,每天希望战事兴起,认为可以谋取功名。张遇、郑彦华没有向朝廷请示,就率领轻装部队向北袭击建安军,又想火烧滁州的城墙,都没有成功而返回。上游的镇守部队,见到宋军旗帜就奔溃,宋军没有流血就逼近城下。在此之前,光政使、门下侍郎陈乔自认为忠义可以谋划国事,后主也一向信任他,于是诛杀皇甫继勋,定为坚守城池的策略。城中有个叫卢绛的人,粗略地以骁勇闻名,曾经经历过征战,人心依靠他作为坚固的保障。陈乔因此与他争辩,激怒了后主,派遣他率领所统领的部队去防守南徐。卢绛命令击鼓整顿旗帜,从水路乘船而出,宋军知道他必死,为他打开包围圈放他走。从此孤城坐守,没有再有什么方略。恰逢刘澄把京口投降给越王,卢绛转入宣歙的山间,内外丧气沮丧,才开始有请求投降的议论。那天,后主让群臣都坐在殿下,询问计策从何而出。丞相徐铉等都唯唯诺诺不能回答,陈乔建议,想派人冒死突围,全部调集上游的军队,背靠城池一战,投降本来也不算晚。卫尉卿陈大雅举起笏板说:“侍郎平时自认为赤心许国,所以陛下全心全意对待他,名位显赫,同辈所不敢企及。现在都城被围,又想派遣什么人去冒难呢?”后主叫陈大雅的名字对他说:“你本是儒者,平时还想要急人之急,能勉强为我走一趟,所谓‘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啊。”陈大雅拜了两拜说:“陛下十多年来,焦心养士,群臣不能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现在仓促之际,竟然烦劳陛下反复如此,臣罪该万死,然而臣愚昧地认为覆水之势,大概难以谋划,臣虽然有幸承受威灵,恐怕不能办到。”后主说:“我平生喜欢沉迷佛学,对于世俗的滋味淡薄。先帝去世,嫡长子夭折,越王越位登基,确实不是本心。自从割让长江以来,灭亡的形势已经显现,屈身奉事中朝,唯恐获罪,曾经想脱身离去,只是没有计策罢了,竟然烦劳天讨,逼迫到如此地步,孤又怎么能吝惜一时的屈辱。只是因为城围时间长久,抵抗既久,突然递交降书,将不会被接纳,所以想调集上江的征戍部队,共同互相呼应,然后投诚请命,这样或许会被允许。”陈大雅说:“陛下缺乏使者,不认为下臣不才,臣请以死生相托。然而敢问上江的主帅,谁可以委托以成事?”后主说:“洪州朱令斌志向不营私利,大概能分担孤的忧虑。”陈大雅说:“臣曾经与他共事,非常了解令斌的为人,虽然一心为国而没有远谋,颇为固执己见而自用,臣担心他不是解决纷争的人才。”后主说:“古人有言:‘中流失船,一壶千金’。今天的危急,哪有空闲去选择。”陈大雅说:“臣请求奉将明命,都护诸军进退,臣虽然不擅长武事,愿意竭尽驽钝之力,或许有千虑之一得。如果与令斌共事,一定没有益处。”后主脸色不悦说:“众人平时高谈稷契,眼前只想为任蛮奴打算,孤又能托付性命给谁呢。”于是叹息而起。晚上发出诏书交给陈大雅,调发令斌等军队,督促立即出发。陈大雅不敢再推辞,在那天夜里三更冒死突围驰出,当时令斌也已经团聚江西军马,想要络绎不绝地赴难。陈大雅到达后,劝令斌加倍速度连夜行进,令斌不能采纳,于是在浔阳口捆绑大筏,装载粮食军资数十万计,行至石牌,在新开河口扎营。那天,浓雾白天聚集,像幕布笼罩营上,即使对面的人也看不见手掌。从外面来的人说:“有白气像虹,横贯天空。”陈大雅对令斌说:“我们是为勤王之举,而奇异的祥瑞如此,您去审度,不可忽视。”令斌也畏惧不悦,斩杀了几个有罪的人,率领军队行进。次日,到达虎罅洲,军士望见宋军上有气,都像鸾翔凤舞的样子,都知道不能抵挡。令斌对陈大雅说:“我这头颅,决为国家效死,念及与你一起死没有益处,烦请你为先入城禀报,可以吗?”陈大雅说:“入城容易,北军气象如此,希望将军明算审数,不要轻举妄动。”于是陈大雅驰回台城,辛勤冒矢石,才得潜入,君君臣相持,哽咽哭泣。陈大雅说:“令斌军必无成功。”于是让陈乔起草降表。那天,令斌独自乘坐大船,高数十重,上面设置旗鼓,遮蔽江面而下。宋军聚集攻击他,箭集如猬,令斌窘迫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发射急火油来抵御。北风暴起,烟焰涨空,军队于是大溃,令斌战死。从早晨到下午,约降未定,而城北角陷落,宋军入城了。陈乔羞愤心悸,在阙下自缢。陈大雅拜别后主,出投殿角井中,衣服挂在井栏上,不能迅速自尽,士兵把他拉出来。统帅曹公义认为这是忠义之事,下令埋葬陈乔
叟尝闻此三人者,皆孤介特立,无游谈之助,故致位不甚通显,及临危效命,独先于众人,乃知忠义激发,见于临事有如此者。叟尝欲为之作传,苦不知其谱系,今行且老矣,私念不腆之文,不足以表衤暴,况复国亡之际,举朝持禄相为沈沦,往往争言其君之短长,以自媒炫,甚可丑也。彼其视朱、陈死事,大雅忘身,宜其娟忌而横相抵訾,必欲其无传而后止。吁,此叟所以执笔涕下,浪浪而不自禁者也。
丞相孙侯忌之在重位也,介独自守,不接见宾客,生平所不喜者;恶之不能忘。其与宋齐邱、冯延己辈,几如不同天之仇。及将命周朝,自知不免,私谓副使王崇质曰:“吾思之熟矣,终不忍负永陵一А土,余非所知也。”是时钟谟亦拔自下位,预闻国事,锐意有为而不肯比数,时辈朝臣嫉之,上下侧目。及北使还朝,为唐镐所挤,卒以窜死。
叟尝谓此二人者,志业不同,虽俱负许国之志,至死而不变,乃如经济庶务,位在百工之上,则似非叟之所闻。何以言之?夫宰相者,大官也,处大官者,不务小察,不规小智。故曰:“大匠不斫,大庖不豆,大勇不斗,大兵不冠。”齐桓公问相于管仲矣,管仲对曰:“鲍叔之为人,清廉洁直,视人不己若者,不以比之于人,闻人之不善入耳而不能忘,无已则隰朋其可。其为人也,上志而下求丑,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其于国也,有不闻也,其于物也,有不知也,其于人也,有不见也,无巳则隰朋其可。”其宰相者,鲍叔之所不能为也,而亦何有于孙、钟孤刺而狼狈,虽周公亦不足观也已。独孤郁有言曰:今之在位者,其无公欤,见一善莫之或称也,其意则曰:“非我事也。”苟以为非我所当事,则无所往而非我事矣,无所往而非我事,天地之间,无乃大寂寥矣乎!今孙、钟之量,不直以为非我所当事而巳矣,盖又挈挈焉规露其所有,唯恐人之或先于我也,是以护前而排下,欲以两手为天下之障。呜呼!天地之生材也实难,宰相者当代天工,以匠成庶类者也,其不任责,则必有大谴。今孙、钟非止不任责也,操一国之势而顾与士为仇,然则卒惧于非命者,非不幸也。
常梦锡性犷直。初升朝,见党人互相推挽,日以谬悠尝试之说,聋瞽朝听,梦锡大惊,因发狂归,杜门モ外补。又数年,复还朝列。会上巳日,朝贵出秦淮游宴,坐中有诋大朝事者。梦锡瞪目戟手,曰:“诸君平时每言致君如尧舜,今返自为小朝耶?”众莫之对。梦锡归,遂上表,历指权要朋私卖国,及发宰执狼籍数事。朝廷不能加察,以其语大忤,夺官流徙,梦锡因忽忽不得志以卒。后主时,方追加甄赠。
叟尝谓上古之时,人伪未炽,有所谓指邪戒佞之草,非能切痛于人也,然其芒颖之所摇,巳足以破非心于肝鬲矣。德之下衰,文奸而饰诈者渐起,于是有神羊獬存之兽,造形而致触,然未尚有声气也,而其头角之所取,亦足以判曲直,明是非。德又下衰,混淆而区处,以智力相轧,争其消息,乃如寒暑之序,而莫得其端倪,不可复以衡决矣。乃有悻悻<并页>怒之气钟于中,不能之节士,叫号疾呼,陵等而犯分,不惜其躯命而贪,以其不訾之孤力,思有以排拔山之根党。虽且不格以死亡,犹将使后世之下,粗有概操者,亦皆为之毛发森忄双,有如梦锡者,真其人欤!吁,自草而兽,自兽而人,至于人亦极矣,而又且不胜焉。吾不知继其后者,又将孰恃以寄其直耶!冥冥之上,不曰有天乎,借或天且恝然而不以为事,则吾知其末如之何矣。
晋王景遂性好宝玉,尝以玉杯行酒,坐客传玩,以为希世之奇,赞善张易佯醉抵之地,曰:“贵宝贱士,大王不当如是。”坐上客皆腭眙失色,王敛容谢之。自是每慰荐易。及易当使海东,王惊促入白上,以为朝臣如张易不可多得,柰何远使,使之冒犯风涛也。上曰:“无忧也。如易之为人,海神岂敢侮之耶?”
叟尝谓人之常情,
译老叟曾听说这三个人,都孤高耿介、特立独行,没有游说吹捧的助力,所以官位并不显赫通达;等到面临危难时效忠献命,却独自领先于众人,这才知道忠义之气激发,在面临大事时竟有如此表现。老叟曾想为他们作传,苦于不知道他们的家世谱系,如今我即将年老,私下想着自己浅薄的文章,不足以表彰他们的美德,况且在国家灭亡之际,满朝官员只顾保全禄位,互相沉沦堕落,往往争相议论君主的长短,以此自我推荐炫耀,非常可耻。他们看待朱、陈二人死节之事,认为大雅之士忘却自身,应当是嫉妒并横加诋毁,一定要让他们没有传记才肯罢休。唉,这就是老叟执笔流泪,泪水滚滚而不能自禁的原因。
丞相孙忌之身居高位时,耿介地独自坚守节操,不接见宾客,这是他生平所不喜欢的;厌恶他而不能忘怀。他与宋齐邱、冯延己等人,几乎如同不共戴天的仇敌。等到奉命出使后周,自知难免一死,私下对副使王崇质说:“我考虑得很成熟了,终究不忍心辜负永陵的一抔黄土,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这时钟谟也从低位被提拔,参与国家大事,锐意有所作为而不肯与当时同类朝臣并列,朝臣们嫉妒他,上下都侧目而视。等到出使北方归来,被唐镐排挤,最终被流放而死。
老叟曾说这两个人,志向事业不同,虽然都怀有报效国家的志向,至死不变,但至于处理经济庶务,位居百官之上,似乎不是我所能听到的。怎么说呢?宰相是大官,身居大官的人,不致力于琐碎的察察为明,不谋求小聪明。所以说:“高明的工匠不亲自砍削,高明的厨师不亲自摆豆,大勇之人不亲自搏斗,大军之将不亲自戴盔。”齐桓公向管仲询问宰相人选,管仲回答说:“鲍叔为人,清廉正直,看待不如自己的人,不把他与人相比,听到别人的不善进入耳朵就不能忘记,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么隰朋可以吗?他为人,志向高尚而向下寻求丑陋,不如黄帝而哀怜不如自己的人。他对于国家,有不听闻的;对于事物,有不了解的;对于人,有不看见的,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么隰朋可以吗?”那宰相的职位,是鲍叔所不能胜任的,而对于孙、钟二人孤傲乖张而狼狈不堪,即使是周公也不值得观看。独孤郁说过:现在在位的人,大概没有公德吧,见到一件善事没有人称赞,他们的意思是说:“这不是我的事。”如果认为不是自己应当做的事,那么无处不是我的事,无处不是我的事,天地之间,岂不是太寂寥了吗!现在孙、钟的气量,不只是认为不是自己应当做的事而已,还急切地显露自己的所有,只怕别人会先于自己,因此护短而排挤下属,想用双手作为天下的屏障。唉!天地生成人才实在艰难,宰相应当代替天工,以造就各类人才,如果不负责任,就一定会有大的谴责。现在孙、钟不仅不担责,而且掌握一国的权势却与士人为仇,那么最终恐惧于非正常死亡的人,并不是不幸。
常梦锡性格粗犷正直。刚升任朝官时,看见党羽互相推举拉拢,每天用荒诞不经的尝试之说,使朝廷的听闻变得聋瞽,常梦锡大惊,于是发狂回家,闭门谢客,外放补职。又过了几年,再次回到朝廷。恰逢上巳节,朝中权贵到秦淮河游玩宴饮,座中有诋毁朝廷大事的人。常梦锡瞪大眼睛,竖起手指,说:“各位平时常说辅佐君主像尧舜一样,现在反而自己成为小朝廷吗?”众人没有回答。常梦锡回去,于是上表,逐一指责权要结党营私、卖国求荣,以及揭露宰执狼藉的几件事。朝廷不能加以查察,因为他的话大大违背了上意,被削去官职流放迁徙,常梦锡因此郁郁不得志而死。后主时,才追加追赠。
老叟曾说上古之时,人为的虚伪尚未炽盛,有所谓指斥邪恶、警戒奸佞的草,并不能深切地刺痛人,然而它的锋芒所摇动,已经足以破除肝膈中的非分之心了。德行衰微,文饰奸诈的人渐渐兴起,于是有神羊獬豸这样的兽,造形而致触,然而还没有声气,而它的头角所指向,也足以判断曲直,明辨是非。德行更加衰微,混淆而区分处置,以智力互相倾轧,争夺其消长,就像寒暑的顺序,而摸不到其端倪,不能再以权衡决断了。于是有愤愤不平之气积聚于中,不能节制于士人,叫号疾呼,凌驾等级而冒犯名分,不惜其躯命而贪婪,以其不可估量的孤力,思有所以排拔山根的党羽。虽然最终不能成功而死亡,但还是将使后世之下,稍有节操的人,也都为之毛发森然,像常梦锡这样的人,真是其人吗!唉,从草到兽,从兽到人,到了人也到了极点,而且还不能胜任。我不知道继其后的人,又将依靠谁来寄托他的正直呢!冥冥之上,不是说有天吗,假如天也漠然不以为意,那么我知道无可奈何了。
晋王景遂喜好宝玉,曾经用玉杯行酒,座客传看玩赏,认为是世间罕见的奇物,赞善张易假装醉酒打落在地,说:“看重宝物轻视士人,大王不应当这样。”座上的客人都惊愕失色,王收敛容色向他道歉。从此经常慰荐张易。等到张应当出使海东,王惊促入禀皇上,认为朝臣像张易这样不可多得,为什么要远使,让他冒犯风涛呢。皇上说:“不用担心。像张易这样的人,海神岂敢侮辱他呢?”
老叟曾说人之常情,
甘于耳目之近玩,而▯匿于左右之谀言,泯泯以终其身,而不之知觉者,举皆是也。古语有之:“自非圣人,不能受人尽言。”张易轻以胸臆,而回宗藩之嗜好,非惟不加吝惜,而更得褒敬焉。故张易言之无难也,晋王受之为难。回视坐上逢意而赞奇之人,何啻奴颜婢膝乞モ者之所为夫!彼既忍于是态矣,卒然而正直之言,横出于其所不意,求其不沾沾巧谗,以娟嫉正士者,幸矣,则其腭眙瑟缩,颜色不能自主,亦无足怪也。今晋王乃能超然出于流俗寻常之见,而危受国士之言于群枉之中,至为之终身爱惜,惟恐其不至,以是而迹王之所存,其有以大过人者。世之人连连于形迹之伪,而促为敛容以谢者,盖有之矣,然未必由衷也,未必由衷,则不能如王之慰荐易者矣。呜呼!九泉而可作也,叟其拥彗于晋邸之门。
译沉溺于耳目的浅近玩好,却隐匿在左右阿谀奉承的言辞之中,糊里糊涂地度过一生,而对此毫无知觉的人,到处都是这样。古语说:“如果不是圣人,就不能接受别人毫无保留的直言。”张易轻视地凭主观臆断,却扭转了宗室藩王的嗜好,不仅没有遭到吝惜排斥,反而得到了褒奖敬重。所以张易进言并不困难,晋王接受却很难。回头看看那些在座迎合心意、称赞奇策的人,他们的行为何尝不是奴颜婢膝、乞求恩宠者的所作所为呢!他们既然能忍受这种姿态,突然正直的言论出乎意料地横空出现,要求他们不沾沾自喜地巧言谗毁、嫉妒贤良的正直之士,已经是侥幸了,那么他们惊愕失色、战战兢兢、脸色无法自主,也就不足为怪了。如今晋王却能超然脱离流俗平庸的见识,在众小人之中危惧地接受国士的言论,甚至终身爱惜,唯恐不能达到,由此考察晋王的胸襟,确实有大大超过常人的地方。世上的人拘泥于虚情假意的形式,勉强收敛神色来道歉的,大概也有,但未必是出于真心,未必出于真心,就不能像晋王那样慰劳举荐张易了。唉!如果九泉之下可以复活,张易大概会在晋王府门前拿着扫帚恭敬地迎接吧。
天长令江梦孙,初至官,吏白大厅妖怪不可居,请止便室。梦孙曰:“勿┰,吾自当之。”既夕,果有魅呼笑而至,掀投床几,叩寝室疾呼曰:“江梦孙速出。” 梦孙卧闻,答之以喏,乃整服朝服,秉执出户,▯炉奠爵而祝曰:“不知何人,辄敢召县令?夫令为民长,必有正厅以御群吏,汝或为神,必当受民祀祠,岂得非理与王者主宰争居官府?日月昭晰,吾当奏白。汝虽后悔,其可及乎?”由是阒然,不复闻灵向矣。
叟曰:太古之时,民神杂扰,申命重黎,绝地天通,禹铸九鼎,以图神奸,使人人通知其名象,虽入山林而缪□弗祥之气,弗敢奸也,圣人之所以虑,天下后世者,可谓详尽矣。今天长之魅,乃据县令治所,而与其官长争处。吁,岂不怪矣乎!然而人之心静者,天地可鉴也,日月可照也,出其言而不戾于正,则群枉者必将挠服。考梦孙之所以行己者,魅固不格矣。柰何尚且恣睢,作为淫威,及闻正言,然后情得意沮,藏匿伏息,彼亦下愚之类,非所谓黠鬼也。
宋子嵩初佐烈祖,招徕俊杰,布在班行,如孙晟、韩熙载等,皆有特操,议论可听。及晚年惑于陈觉、冯延己等,更疏薄平时素所知奖者,新进用事之人,声势气焰,往往炙手可热,孙丞相等尝所叹吒。一日,晟间见齐邱曰:“君侯以管乐之材,当阿衡之地,好恶举动,不可不审。且人主所与共心意者,近则法从数君子,远则七人之列,与三院御史,皆绳愆纠缪之任,又劝讲金华,所以开发上听,羽仪储宫,所以隆重国本,皆须搜择硕德,其性方整重质,有守而不回邪之人。比日所除,群听尚且不惬,将复何所冀耶?”齐邱曰:“无忌素以大量称,号能容同异者,方今大业草创,实藉众俊,柰何铢称而衡较?且人全材,实不易得,若以一节一目而废其寻常,仆惧无时而可以得人也。”晟曰:“不然。仆闻之,昔墨子见染素丝者而叹曰:‘所入者变,其色亦变,凡五入而为五色矣。故染不可不慎也,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皋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虺,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此四王者,所以染当,故王天下。夏桀染于羊辛、岐踵之戎,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终,幽王染于虢公鼓、祭敦,此四王者,所染不当,故为天下戮。’今晟之私忧过计,非谓求备于人材也,畏所入者变,则其色亦变也。夫戒在于所染,岂惟人主则然,自千乘之国,百乘之家,以至于士庶人,无不其然。君侯德操内定,洞鉴情伪,灼知事物之数,小夫忄佥人,固无窜察,晟实恐九重渊深,四聪之路不宜壅塞,倘若左右前后,坌至雾集,政当有敷受之垢,或可以移乾刚之断。当尔之日,君侯方将挈其契领,无所及矣。晟本羁旅之余,智意昏▯,诚感主上不世之遇,而怀君侯推毂之私,故贪竭其{羽毛}々之思,唯君侯才幸。”又数日,韩熙载入见齐邱,曰:“小人今旦出郊,见群儿为飞鸢之戏,窃有所感激也。今为相君言之,可乎?”齐邱曰:“愿闻之。”熙载曰:“夫飞鸢之初逝也,其丝发于轮,缓急在掌握之间,或上或下,盖唯群儿所欲尔。及空回风迅,线尾端直,进或激昂动摇,群儿相语曰:‘此名索线也,慎不可纵,纵则断线而去矣。’执线轮者,心知其如此,然独念其决起可以快一时之观,而又力亦有所不能加。力不能加,则虽欲不纵,亦不可得也,既纵之,后怦怦如鼓危弦,其声琮▯,忽一得势,则大挽裂以往,或盘珊太虚之上,或投于沧洲杳渺之外,或宁于积莽翳荟之间,群儿蹑断绪,穷荒径,尽日力而不可得,踵穿衣决而返,至为其亲加扑捶焉。嗟夫!世事大有似此者,愿相君以为念。”齐邱曰:“日者无忌有言,于齐邱之心鼎鼎然,今叔言之辨,可谓微矣。吾方思之,异日有以教我,愿有所承。”熙载曰:“天下之势,盖又有甚于此者,须别日谒之。”及冯、陈、朱查之党成,齐邱地在嫌甚,不得已逊于九峰之谷。一
译天长县令江梦孙,刚上任时,吏员报告说大厅有妖怪,不能居住,请求住在便室。江梦孙说:“不要害怕,我自己承担。”到了晚上,果然有鬼怪呼叫笑着来到,掀翻投掷床桌,敲打着寝室大声呼喊说:“江梦孙快出来。”
江梦孙躺在床上听到,回答了一声“诺”,于是整理穿戴朝服,拿着笏板走出门,点燃香炉摆设酒爵祈祷说:“不知道是什么人,竟敢召唤县令?县令是百姓的长官,一定有正厅来统御众吏,你如果是神,必定应当接受百姓的祭祀,怎么能违背常理与王者主宰争夺官府居所?日月光明,我应当上奏禀明。你即使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从此寂静无声,不再听到灵异的声音了。
叟说:太古时期,百姓与神灵混杂扰乱,帝舜命令重和黎,断绝天地相通,大禹铸造九鼎,绘制神怪形象,让每个人都知道它们的名字和形象,即使进入山林,那些邪祟不祥之气,也不敢侵扰,圣人考虑天下后世,可以说非常详尽。现在天长县的鬼怪,竟然占据县令的治所,与长官争夺住处。唉,难道不奇怪吗!然而人心安静,天地可以鉴察,日月可以照耀,发出的言论不违背正道,那么众邪必将屈服。考察江梦孙的行为,鬼怪本来就不能抵挡。为什么还放纵凶暴,施展淫威,等到听到正言,然后情势得意受阻,藏匿潜伏,那也只是下愚之类,不是所谓的狡猾鬼怪。
宋子嵩起初辅佐烈祖,招揽俊杰,安排在朝班行列,像孙晟、韩熙载等人,都有特殊的操守,议论可以听取。到了晚年被陈觉、冯延己等人迷惑,更加疏远淡薄平时一向赏识奖励的人,新进用事的人,声势气焰,往往炙手可热,孙丞相等人曾经叹息。一天,孙晟私下见到齐邱说:“您凭借管仲、乐毅的才能,处在阿衡的位置,好恶举动,不可不审慎。况且君主所共同心意的人,近则有法从几位君子,远则有七人之列,与三院御史,都是纠正过失的职责,又劝讲金华,用来开发上听,羽仪储宫,用来隆重国本,都需要搜择硕德,性格方正庄重,有操守而不邪曲的人。近日所任命的人,众人听闻尚且不惬意,还将希望什么呢?”齐邱说:“我向来以大量著称,号称能容纳不同意见的人,现在大业草创,确实依靠众俊,为什么斤斤计较?况且人全材,确实不容易得到,如果因为一节一目而废弃平常,我担心没有时候可以得到人才。”孙晟说:“不是这样。我听说,从前墨子看到染素丝的人而叹息说:‘所进入的变了,颜色也变了,凡是五次进入而变成五种颜色了。所以染色不可不谨慎,舜染于许由、伯阳,禹染于陶、伯益,汤染于伊尹、仲虻,武王染于太公望、周公旦。这四位王者,所染得当,所以王天下。夏桀染于羊辛、歧踵之戎,纣染于崇侯、恶来،厉王染于虢公长父、荣夷終,幽王染于虢公鼓、祭敦،这四位王者,所染不当,所以被天下杀戮。’现在我的私忧过计,不是说求备于人才,害怕所进入的变了,那么颜色也变了。戒在于所染,岂止君主如此,自千乘之国,百乘之家,以至于士庶民,无不如此。您德操内定,洞鉴情伪,灼知事物的规律,小夫佥人,固然没有窜察,我实在担心九重渊深,四聪之路不宜壅塞,假如左右前后,坌至雾集,政当有敷设之垢,或许可以移动乾刚之断。到那时,您将要提着契领,无所及了。我本是羁旅之余,智意昏昧,诚感主上不世之遇,而怀您推毂之私,所以贪竭其羽毛之思,唯您才幸。”又过了几天,韩熙载入见齐邱,说:“小人今天早晨出郊,看到群儿玩飞鸢的游戏,私下有所感激。现在对相君说,可以吗?”齐邱说:“愿闻之。”韩熙载说:“飞鸢初逝时,它的丝发于轮,缓急在掌握之间,或上 or 下,大概只凭群儿所欲罢了。等到空回风迅,线尾端直,进 or 激昂动摇,群儿相语说:‘这名叫索线,慎不可纵,纵则断线而去。’执线轮的人,心知其如此,然而独念其决起可以快一时之观,而且力也有所不能加。力不能加,那么虽然想不纵,也不可得,既纵之后,怦怦如鼓危弦,其声琤琮,忽一得势,则大挽裂以往,或者盘珊太虚之上,或者投于沧洲杳渺之外,或者宁于积莽翳荟之间,群儿踏断绪,穷荒径,尽日力而不可得،踵穿衣决而返,至为其亲加扑捶。唉!世事大有似此者,愿相君以为念。”
齐邱说:“日前无忌有言,于我的心鼎鼎然,现在您说得明白,可谓微妙了。我正思考,异日有以教我,愿有所承。”韩熙载说:“天下之势,盖又有甚于此者,须别日拜见。”等到冯、陈、朱查的党羽形成,齐邱地位在嫌甚,不得已逊于九峰之谷。
叟曰:“忄佥猾之移人也,顾不怪哉!宋子嵩心知其故,而且不免焉。古诗有之:“当路莫栽荆棘树,他时免挂子孙衣。”乃如子嵩则身惧其难,由其用智之不明故也,惜夫!
山东有隐君子者,素负杰人之材,与昌黎韩熙载同时南渡。初以说干宋齐邱,为五可十必然之论,大抵多指汤、武、伊、吕事。齐邱谢曰:“子之道大,吾惧不能了此。”因引以见烈祖。烈祖曰:“江南之埒如覆瓯,子幸何以教我。”对曰:“昔关中父老语刘德舆曰:‘长安千门万户,是公家百姓,五陵联络,是公家坟墓,舍此将欲何之。’故小人亦以是为明使君愿,倘不能拓定中土,王有京雒,终不足言也。烈祖颇喜其言,然以南国初基,未能用也,遂擢为校书郎,縻以群从事。雅非其所欲也,于是放意泉石,以诗酒自娱。及嗣主登位,韩叔言表荐其名,召将用之,见于便殿,曰:“臣草野之人,渔钓而已,邦国大计,非臣所能知。”嗣主赐之以酒,饮即径醉,溺于殿陛之下。上笑曰:“真隐士也。”赐田五亩以遣之,遂卒不仕。
叟尝闻帝者得其根ぼ,王者得其英华,霸者得其附枝,小之不可以为大,犹东之不可以为西也。有如之人者,邀说烈祖以王者之事而不合,则有卷之而巳矣,夫岂肯斫而小之也哉!
昌黎韩熙载,字叔言,慷慨有才学。尝著书,号《格言》传于世。家故富豪,颇好侈亻太,不为烈祖所礼。元宗爱其词章,且东宫旧僚也,故骤见任用。在朝挺挺谅直,不为权势所喜,至诬以纵酒,黜为和州司马,其实熙载酒量,涓滴而巳。久之,复入纶掖,诰令典雅,有元和风采,江表碑碣大手笔,咸出其手。初,熙载自以羁旅被遇,思展布支体,以报人主,内念报国之意,莫急于人材,于是大开门馆,延纳隽彦,凡占一伎一能之士,无不加意收采,唯恐不及。虽久病疲茶,亦不废接对,至诚奖进后辈,乃其天性。每得一文笔,手自缮写,展转爱玩,至其纸生毛,犹不忍遽舍。后房蓄声妓,皆天下妙绝,弹丝吹竹,清歌艳舞之观,所以娱侑宾客者,皆曲臻其极。是以一时豪杰,如萧俨、江文蔚、常梦锡、冯延己、冯延鲁、徐铉、徐锴、潘佑、舒雅、张洎之徒,举集其门。熙载又长于剧谈,与相反覆论难,多深切当世之务。故熙载每有表疏论列,闻听翕然,以为当惬。后主即位,适会朱元反叛,颇有疑北客之意,唯待熙载不衰。又熙载曾将命大朝,留不得遣,有诗题馆中曰:“我本江北人,去作江南客。还至江北时,举目无相识。清风吹我寒,明月为谁白。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时宰见而悯之,为白天子遣还,以此之故,嫌疑不及。然熙载内亦不自安,因弥事荒宴,殆于废日,俸禄之数,不得充其用。及身没之日,后主痛惜曰:“天夺吾良臣何速也!”遂不爰立,顾左右曰:“今将赠熙载以平章事,前代尝有此例否?”或对曰:“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即其例也。”后主即日出手书,诏赠以平章事,追谥曰文靖。葬于梅岭冈谢安墓侧,江南人臣恩礼,少有其比。
叟尝谓进贤受上赏,蔽贤蒙显戮,此兴王之令典也。及读《虞书》称“天秩五礼,天讨五罪。”又《大易》之辞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乃知兴王之所柄,以赏罚者,是乃天意也。宋子嵩、孙无忌以才名高于南唐,子嵩在位三十许年,历处权任,然睢盱自大,而尤恨人之不同己者。无忌铁心石肠,落落以忠赤自许,至其论人材,则门下盖如扫焉。二丞相之死,虽其事不同,而皆惧非命,并其孙子殄歼无遗,叟意其为天之所殛故也。韩叔言虽奉养过腆,动呈讥议,处世逼迫,略无好▯,然身死之日,备享哀荣,盖其平生特以爱礼人士为称而巳矣。叟又意其为天之所佑故也。夫天之所为,人莫之知,虽勇如贲育者,不能支亦不能移也。后之有位之君子,其戒之哉,其戒之哉!
剑浦人陈陶,学通天人,自负台铉之
译老翁说:“奸诈狡猾之人改变人的心性,难道不奇怪吗!宋子嵩心里明白其中的缘故,却仍然不能避免。古诗有云:‘当路莫栽荆棘树,他时免挂子孙衣。’像子嵩那样自身畏惧祸难,是因为他运用智慧不明达的缘故,可惜啊!
山东有一位隐居的君子,向来负有杰出人才的才能,与昌黎人韩熙载同时南渡。起初他游说宋齐邱,提出五可十必然的论断,大体多引用商汤、周武王、伊尹、吕尚的事迹。宋齐邱推辞说:‘您的道理太宏大,我害怕不能完成此事。’于是引荐他拜见烈祖。烈祖说:‘江南之地如同倒扣的瓦盆,您侥幸有何教我。’他回答说:‘从前关中父老对刘德舆说:‘长安千门万户,是您的百姓;五陵连绵,是您的祖坟,舍弃这些将要去哪里呢。’所以我也以此作为明使君的愿望,倘若不能开拓平定中原,拥有京雒之地,终究不足以称道。’烈祖颇为喜爱他的话,然而因为南国刚刚奠基,未能任用他,于是提拔他为校书郎,用众多官职牵制他。这本来不是他想要的,于是他在山水间放纵心意,以诗酒自娱。等到嗣主登位,韩叔言上表推荐他的名声,召见准备任用他,在便殿接见,他说:‘臣是草野之人,只是渔钓而已,国家大计,不是臣所能知道的。’嗣主赐给他酒,他喝下就立刻醉倒,在殿阶下小便。皇上笑着说:‘真是隐士啊。’赐给他五亩田地打发他走,于是他终身没有做官。
老翁曾经听说,帝王得到根本,王者得到精华,霸者得到枝叶,小的不可以变大,就像东不可以变西一样。像这样的人,向烈祖游说王者之事而不被采纳,就卷起行装罢了,难道肯砍削自己来变小吗!
昌黎人韩熙载,字叔言,慷慨且有才学。曾经著书,号称《格言》,流传于世。家中本来富豪,颇为喜好奢侈,不被烈祖礼遇。元宗喜爱他的词章,况且他是东宫旧僚,所以骤然被任用。在朝廷上刚正不阿,不被权势所喜,以至于被诬陷纵酒,贬为和州司马,其实熙载的酒量,不过点滴而已。过了很久,又进入中枢机构,诰令典雅,有元和年间的风采,江南碑刻的大手笔,都出自他的手笔。起初,熙载自认为流落他乡而被赏识,想要施展才能,以报答君主,内心想着报国的意思,没有比人才更紧迫的,于是大开府门,延纳俊才,凡是有一技一能之士,无不刻意收采,唯恐不及。即使久病疲惫,也不废接见应对,至诚奖进后辈,是他的天性。每当得到一篇文笔,亲手抄写,反复爱玩,直到纸张生出毛来,还舍不得立刻放下。后房蓄养歌妓,都是天下绝妙之人,弹琴吹箫,清歌艳舞的景观,用来娱乐宾客的,都达到极致。因此一时豪杰,如萧俨、江文蔚、常梦錡、冯延己、冯延鲁、徐铉、锴、潘佑、舒雅、张洎等人,都聚集在他的门下。熙载又擅长长谈,与他们反复辩论,多深切当世的事务。所以熙载每当有表疏论列,听闻者都欣然接受,认为恰当。后主即位,恰逢朱元反叛,颇有怀疑北客的意思,唯独对待熙载不衰。又熙载曾奉命出使大朝,滞留不得遣返,有诗题在馆中曰:‘我本江北人,去作江南客。还至江北時,举目无相识。清风吹我寒,明月為谁白。不如归去来,江南有人忆。’当时宰相见而怜悯他,向天子禀报遣还,因此嫌疑不及。然而熙载内心也不自安,因此更加从事荒宴,几乎废弛政务,俸禄的数量,不足以充其用。等到他死的时候,后主痛惜说:‘上天夺走我的良臣为何这么快!’于是没有立即立嗣,环顾左右说:‘现在将赠熙载以平章事,前代曾经有此例吗?’有人回答说:‘刘穆之赠开府仪同三司,就是其例。’后主当天出手书,诏赠以平章事,追谥为文靖。葬于梅岭冈谢安墓旁,江南人臣的恩礼,少有能比他的。
老翁曾经说,进用贤人受上赏,遮蔽贤人蒙显戮,这是兴王的美典。等到读《虞书》称‘天秩五礼,天讨五罪。’又《大易》之辞曰:‘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才知道兴王所掌握的,以赏罚者,这是天意。宋子嵩、孙无忌以才名高于南唐子嵩在位三十许年,历处权位,然而自大,而尤其恨那些不同己的人。孙无忌铁心石肠,孤高以忠赤自许,至于论人才,则门下如同扫空。二丞相之死,虽然其事不同,而都恐怕非命,连同其孙子灭绝无遗,老翁以为这是天所惩罚的缘故。韩叔言虽然奉养过厚,动辄呈讥议,处世逼迫,略无好处,然而身死之日,备享哀荣,大概他平生特以爱礼人士著称而已。老翁又以为这是天所保佑的缘故。天之所为,人莫之知,虽然勇如贲育者,不能支撑也不能改变。后之有位之君子,其戒之哉,其警之哉!
剑浦人陈陶,学通天人,自负有台铉之
器,不肯妄干托。及闻宋子嵩秉政,凡所荐擢,率浮靡忄佥佞,陶自知决不能入,因筑室南都之西山,以吟咏自放。及齐邱出镇,陶更有蒲轮之望,仍自咏曰:“中原莫道无鸾凤,自是皇家结网疏。”故与水曹郎任畹相善,以诗寄之云:“好向明时荐遗逸,莫教千古吊灵均。”朝廷亦自知其名,欲加召用。会割江多故,未暇也。是时江南多妖孽,彗孛昼见,陶察运祚衰替,不可扶持,遂绝意于荐绅,专以服食炼气为事。又诗有云:“乾坤见了文章懒,龙虎成来印绶疏。”又云:“近来世上无徐庶,谁向桑麻识卧龙?” 又云:“蟠溪老叟无人问,间列▯且梨教《六韬》。”▯且、梨,其二子小字也。或问其优劣,陶答曰:“味虽不同,皆可于口。”
译陶器,不肯随意干求托付。等到听说宋齐丘执政,凡是所推荐提拔的人,大都是浮华奢靡、奸佞逢迎之徒,陶谷自知决不能进入其行列,于是在南都的西山建造房屋,以吟诗作赋来放纵自己。等到宋齐丘出京镇守,陶谷又产生了被朝廷征召的期望,于是自己吟咏道:“中原莫道无鸾凤,自是皇家结网稀。”因此他与水曹郎任畹交好,写诗寄给他说道:“好向明时荐遗逸,莫教千古吊屈原。”朝廷也知道他的名声,想要召他任用。恰逢割据江南时期多事,没有闲暇顾及。这时江南多灾异,彗星白天出现,陶谷观察气数衰微,不可扶持,于是断绝了出仕的念头,专门以服食丹药、修炼气息为事。他的诗中又说:“乾坤见了文章懒,龙虎成来印绶稀。”又说:“近来世上无徐庶,谁向桑麻识卧龙?”又说:“蟠溪老叟无人问,闲列二子教《六韬》。”〇且、梨,是他两个儿子的小名。有人问这两个儿子谁优谁劣,陶谷回答说:“味道虽然不同,但都可口。”
叟尝谓明王驭世,哲匠宰物,要当使一世之士,相为低昂,无有赍志遗恨者,夫然后物物得其平,夫是之谓太平。昔应侯与贾子坐于堂上,闻有鼓琴之声。应侯曰:“一何悲耶?”贾子曰:“张急调下,故使之悲耳。夫张急者,良材也;调下者,卑处也。取彼良材而卑处之,能勿悲矣乎!是故骐骥不遗能于良乐,良宝不藏耀于隋郢,盖其辉光夜射,则价高秦赵,飞驷灭没,则岂论燕越。物尚有之,士亦宜然。庾阐有云:“桂林生于五岭,杞梓出于南荆。”夫以卉木之盛,犹载在方志,况千里之朝,怀其良彦,而俾之滞于常流,莫登于龙津者乎?故叟以陈陶之志业考之,有以知唐室之不竞。
译老人曾说,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睿智的大师主宰万物,关键在于让当世的人才相互间有高低起伏,没有怀抱志向却留下遗憾的人,这样之后万物才能得到公平,这才叫做太平盛世。
从前,应侯和贾谊坐在堂上,听到有弹琴的声音。应侯说:“为什么这么悲伤呢?”贾谊说:“琴弦绷得太紧,音调又低,所以显得悲伤罢了。弦绷得紧,说明是优良的材质;音调低,说明处于卑微的地位。拿那优良的材质却让它处于卑微的地位,能不悲伤吗!
因此,千里马不会在伯乐面前埋没才能,美玉不会在隋侯、郢人那里隐藏光芒,大概是因为它们的光辉在夜晚闪耀,那么在秦赵之地价值就高;如果良马隐没不显,那么哪里还谈得上燕赵之地呢。事物尚且如此,士人也应当这样。
庾阐曾说:“桂林生长在五岭,杞梓出产在南荆。”凭借草木的繁盛,尚且记载在地方志中,何况千里之内的朝廷,拥有优秀的人才,却让他们停滞在平庸的行列中,不能登上显贵的地位呢?
所以老人用陈陶的志向和事业来考察,由此知道唐朝国力的衰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