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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言兵事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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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兵家 · 已译 · 第 1–5 段

言兵事书 汉 晁错

  错为人峭直刻深。孝文时,天下亡治尚书者,独闻齐有伏生,故秦博士,治尚书,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诏太常,使人受之。太常遣错受尚书伏生所,还,因上书称说。诏以为太子舍人,门大夫,迁博士。又上书言:“人主所以尊显功名扬于万世之后者,以知术数也。故人主知所以临制臣下而治其众,则群臣畏服矣;知所以听言受事,则不欺蔽矣;知所以安利万民,则海内必从矣;知所以忠孝事上,则臣子之行备矣:此四者,臣窃为皇太子急之。人臣之议或曰皇太子亡以知事为也,臣之愚,诚以为不然。窃观上世之君,不能奉其宗庙而劫杀于其臣者,皆不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也。)皇太子所读书多矣,而未深知术数者,不问书说也。夫多诵而不知其说,所谓劳苦而不为功。臣窃观皇太子材智高奇,驭射伎艺过人绝远,然于术数未有所守者,以陛下为心也。窃愿陛下幸择圣人之术可用今世者,以赐皇太子,因时使太子陈明于前。唯陛下裁察。”上善之,于是拜错为太子家令。以其辩得幸太子,太子家号曰“智囊”。

  是时匈奴强,数寇边,上发兵以御之。错上言兵事,曰:

  臣闻汉兴以来,胡虏数入边地,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高后时再入陇西,攻城屠邑,驱略畜产;其后复入陇西,杀吏卒,大寇盗。窃闻战胜之威,民气百倍;败兵之卒,没世不复。自高后以来,陇西三困于匈奴矣,民气破伤,亡有胜意。今兹陇西之吏,赖社稷之神灵,奉陛下之明诏,和辑士卒,底厉其节,起破伤之民以当乘胜之匈奴,用少击众,杀一王,败其众而(法曰)大有利。非陇西之民有勇怯,乃将吏之制巧拙异也。故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又闻用兵,临战合刃之急者三:一曰得地形,二曰卒服习,三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沟,渐车之水,山林积石,经川丘阜,屮木所在,此步兵之地也,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曼衍相属,平原广野,此车骑之地,步兵十不当一。平陵相远,川谷居间,仰高临下,此弓弩之地也,短兵百不当一。两陈相近,平地浅(草)〔屮〕,可前可后,此长戟之地也,剑楯三不当一。(雚)〔萑〕苇竹萧,屮木蒙茏,支叶茂接,此矛鋋之地也,长戟二不当一。曲道相伏,险厄相薄,此剑楯之地也,弓弩三不当一。士不选练,卒不服习,起居不精,动静不集,趋利弗及,避难不毕,前击后解,与金鼓之(音)〔指〕相失,此不习勒卒之过也,百不当十。兵不完利,与空手同;甲不坚密,与袒裼同;弩不可以及远,与短兵同;射不能中,与亡矢同;中不能入,与亡镞同:此将不省兵之祸也,五不当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国)〔兵〕之至要也。

  臣又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陛下又兴数十万之众,以诛数万之匈奴,众寡之计,以一击十之术也。

  虽然,兵,凶器;战,危事也。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俛卬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亡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蛮夷之属来归谊者,其众数千,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郡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信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各用其长技,衡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译晁错为人严峻正直,苛刻深刻。汉文帝时,天下没有研习《尚书》的人,只听说齐国有伏生,是秦朝的博士,研习《尚书》,年纪九十多岁,年老不能征召。于是文帝下诏太常,派人向他学习。太常派遣晁错到伏生那里学习《尚书》,回来后,趁机上书称颂解说。文帝下诏任命他为太子舍人、门大夫,升迁为博士。晁错又上书说:“君主之所以尊贵显赫,功名流传于万世之后,是因为懂得权术谋略。所以君主懂得如何临驾控制臣下而治理众人,那么群臣就会畏惧服从;懂得如何听取言论接受事务,就不会被欺骗蒙蔽;懂得如何安定利益万民,那么天下必定顺从;懂得如何忠孝侍奉君主,那么臣子的行为就完备了:这四点,我私下认为皇太子应当急切掌握。有人议论说皇太子没有什么可以知晓的事务,我的愚见,确实认为不是这样。我私下观察上古的君主,不能供奉宗庙而被臣子劫持杀害的,都是不懂权术谋略的人。皇太子所读的书很多,但没有深入理解权术谋略,是因为不询问书中的解说。多背诵而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就是所说的劳苦而没有功效。我私下观察皇太子才智高超奇特,驾驭射箭的技能超过常人极远,但在权术谋略方面没有所坚守的,是因为以陛下为心。我私下希望陛下有幸选择圣人的权术中适用于当世的,赐给皇太子,趁时机让太子在面前陈述阐明。希望陛下裁断考察。”皇上认为很好,于是任命晁错为太子家令。因为他善辩得到太子宠幸,太子家称他为“智囊”。

这时匈奴强大,多次侵犯边境,皇上发兵抵御。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

我听说汉朝建立以来,胡人多次入侵边境,小股入侵就小利,大股入侵就大利;高后时两次入侵陇西,攻占城池屠杀百姓,驱赶掠夺牲畜财产;后来再次入侵陇西,杀害官吏士兵,大肆抢劫。我私下听说战胜的威势,民气百倍;战败的士兵,终身不再振作。自从高后以来,陇西三次被匈奴困扰,民气破败损伤,没有取胜的意志。今年陇西的官吏,依靠国家的神灵,奉行陛下英明的诏令,和睦安抚士兵,激励他们的节操,让破败损伤的民众去抵挡乘胜而来的匈奴,以少击众,杀死一个王,击败他们的军队而大获全胜。不是陇西的民众有勇敢怯懦之分,而是将领官吏的指挥巧妙拙劣不同。所以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民众。”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慎重选择。

我又听说用兵,临战交锋紧急的有三点:一是得到地形,二是士兵熟练,三是器械锋利。兵法说:深一丈五尺的沟渠,淹没过车轴的水,山林积石,河流丘陵,草木所在的地方,这是步兵的地形,车骑二不当一。土山丘陵,连绵相接,平原广野,这是车骑的地形,步兵十不当一。山陵相距遥远,山谷在中间,仰高临下,这是弓弩的地形,短兵百不当一。两军阵势相近,平地浅草,可前可后,这是长戟的地形,剑盾三不当一。芦苇竹萧,草木茂密,枝叶交错相接,这是矛鋋的地形,长戟二不当一。弯曲道路互相埋伏,险要狭窄互相逼近,这是剑盾的地形,弓弩三不当一。士兵不选拔训练,士兵不熟练,起居不精细,动静不整齐,趋利不及,避难不彻底,前击后解,与金鼓的指挥相失,这是不训练士兵的过错,百不当十。兵器不完备锋利,与空手相同;铠甲不坚固严密,与裸露身体相同;弩不能射远,与短兵相同;射不能中,与没有箭相同;中不能入,与没有箭头相同:这是将领不省察兵器的祸患,五不当一。所以兵法说:器械不利,是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可用,是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兵,是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选择将领,是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的最重要因素。

我又听说大小形态不同,强弱形势不同,险易防备不同。降低身份侍奉强者,是小国的形势;联合小国攻打大国,是敌国的形势;用蛮夷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形势。现在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原国家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原的马匹比不上;险道倾斜狭窄,边奔驰边射击,中原的骑兵比不上;风雨疲劳,饥渴不困,中原的人比不上: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平原平地,轻车突骑,那么匈奴的军队容易扰乱;劲弩长戟,射疏及远,那么匈奴的弓不能抵挡;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那么匈奴的军队不能抵挡;材官驺发,矢道同的,那么匈奴的革笥木荐不能支撑;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那么匈奴的脚力不能给予:这是中原国家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中原国家的长处有五。陛下又兴起数十万军队,去诛杀数万匈奴,众寡的计算,是以一击十的方法。

虽然如此,兵,是凶器;战,是危险的事。以大变小,以强变弱,在一俯一仰之间罢了。用人的死亡争夺胜利,跌倒而不能振作,那么后悔就来不及了。帝王之道,出于万全。现在投降的胡人义渠蛮夷之类来归顺的,他们的民众数千,饮食长处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甲絮衣,劲弓利矢,增加边郡的良骑。命令明将能知道他们的习俗和睦他们的心的人,以陛下的明约率领他们。如果有险阻,用这些抵挡;平地信道,就用轻车材官控制他们。两军互相为表里,各用其长处,衡加之以众,这是万全的方法。

传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臣错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财择。文帝嘉之,乃赐错玺书宠答焉,曰:“皇帝问太子家令:上书言兵体三章,闻之。书言‘狂夫之言,而明主择焉’。今则不然。言者不狂,而择者不明,国之大患,故在于此。使夫不明择于不狂,是以万听而万不当也。”

  错复言守边备塞,劝农力本,当世急务二事,曰:

  臣闻秦时北攻胡貉,筑塞河上,南攻杨粤,置戍卒焉。其起兵而攻胡、粤者,非以卫边地而救民死也,贪戾而欲广大也,故功未立而天下乱。且夫起兵而不知其势,战则为人禽,屯则卒积死。夫胡貉之地,积阴之处也,木皮三寸,冰厚六尺,食肉而饮酪,其人密理,鸟兽毳毛,其性能寒。杨粤之地少阴多阳,其人疏理,鸟兽希毛,其性能暑。秦之戍卒不能其水土,戍者死于边,输者偾于道。秦民见行,如往弃市,因以谪发之,名曰“谪戍”。先发吏有谪及赘婿、贾人,后以尝有市籍者,又后以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后入闾,取其左。发之不顺,行者深怨,有背畔之心。凡民守战至死而不降北者,以计为之也。故战胜守固则有拜爵之赏,攻城屠邑则得其财卤以富家室,故能使其众蒙矢石,赴汤火,视死如生。今秦之发卒也,有万死之害,而亡铢两之报,死事之后不得一算之复,天下明知祸烈及己也。陈胜行戍,至于大泽,为天下先倡,天下从之如流水者,秦以威劫而行之之敝也。

  胡人衣食之业不着于地,其势易以扰乱边竟。何以明之?胡人食肉饮酪,衣皮毛,非有城郭田宅之归居,如飞鸟走兽于广野,美草甘水则止,草尽水竭则移。以是观之,往来转徙,时至时去,此胡人之生业,而中国之所以离南亩也。今使胡人数处转牧行猎于塞下,或当燕代,或当上郡、北地、陇西,以候备塞之卒,卒少则入。陛下不救,则边民绝望而有降敌之心;救之,少发则不足,多发,远县才至,则胡又已去。聚而不罢,为费甚大;罢之,则胡复入。如此连年,则中国贫苦而民不安矣。

  陛下幸忧边境,遣将吏发卒以治塞,甚大惠也。然令远方之卒守塞,一岁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选常居者,家室田作,且以备之。以便为之高城深堑,具蔺石,布渠答,复为一城其内,城间百五十步。要害之处,通川之道,调立城邑,毋下千家,为中周虎落。先为室屋,具田器,乃募罪人及免徒复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丁奴婢赎罪及输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往者。皆赐高爵,复其家。予冬夏衣,廪食,能自给而止。郡县之民得买其爵,以自增至卿。其亡夫若妻者,县官买予之。人情非有匹敌,不能久安其处。塞下之民,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难之地。胡人入驱而能止其所驱者,以其半予之,县官为赎其民。如是,则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非以德上也,欲全亲戚而利其财也。此与东方之(戎)〔戍〕卒不习地势而心畏胡者,功相万也。以陛下之时,徙民实边,使远方无屯戍之事,塞下之民父子相保,亡系虏之患,利施后世,名称圣明,其与秦之行怨民,相去远矣。

  上从其言,募民徙塞下。

  错复言:

  陛下幸募民相徙以实塞下,使屯戍之事益省,输将之费益寡,甚大惠也。下吏诚能称厚惠,奉明法,存恤所徙之老弱,善遇其壮士,和辑其心而勿侵刻,使先至者安乐而不思故乡,则贫民相募而劝往矣。臣闻古之徙远方以实广虚也,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审其土地之宜,观其□木之饶,然后营邑立城,制里割宅,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为筑室,家有一堂二内,门户之闭,置器物焉,民至有所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轻去故乡而劝之新(色)〔邑〕也。为置医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昏,生死相恤,坟墓相从,种树畜长,室屋完安,此所以使民乐其处而有长居之心也。

  臣又闻古之制边县以备敌也,使五家为伍,伍有长;十长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连,连有假五百;十连一邑,邑有假候:皆择其邑之贤材有护,习地形知民心者,居则习民于射法,出则教民于应敌。故卒伍成于内,则军正定于外。服习以成,勿令迁徙,幼则同游,长则共事。夜战声相知,则足以相救;昼战目相见,则足以相识;驩爱之心,足以相死。如此而劝以厚赏,威以重罚,则前死不还踵矣。所徙之民非壮有材力,但费衣粮,不可用也;虽有材力,不得良吏,犹亡功也。

译传书上说:“狂人的言论,英明的君主从中选择采纳。”臣贾谊愚昧浅陋,冒着死罪进献狂悖之言,请陛下斟酌选择。文帝嘉奖他,于是赐给贾谊加盖皇帝印玺的书信宠幸地答复,说:“皇帝问太子家令:你上书论述军事体制的三章,我已经听到了。书中说‘狂人的言论,英明的君主从中选择采纳’。现在却不是这样。进言的人并不狂悖,而是选择采纳的人不明智,国家的重大祸患,就在于此。让不明智的人去选择不狂悖的言论,因此千次听取却千次不得当。”

贾谊又进言关于守卫边疆、修筑要塞,鼓励农业、致力根本这两项当今最紧急的事务,说:

我听说秦朝时向北攻打胡人和貉人,在黄河边上修筑要塞,向南攻打扬越,在那里设置戍卒。那些起兵攻打胡人、扬越的人,并不是为了保卫边疆土地和拯救百姓于死亡,而是贪婪暴戾想要扩大疆土,所以功业未成而天下大乱。况且起兵却不知道形势,作战就会被敌人俘虏,屯驻就会士兵大量死亡。胡貉的地方,是阴气积聚的地方,树皮厚达三寸,冰层厚达六尺,人们吃肉喝奶,他们的体质致密,鸟兽长着厚密的绒毛,他们的习性耐寒。扬越的地方阴气少阳气多,人们体质疏松,鸟兽毛发稀疏,他们的习性耐热。秦朝的戍卒不能适应那里的水土,戍守的人死在边疆,运输物资的人死在路上。秦朝百姓看到被征发,就像被送往刑场处死一样,因此用贬谪的方式征发他们,名叫“谪戍”。先征发有罪过的官吏以及赘婿、商人,后来征发曾经有商籍的人,再后来征发祖父母、父母曾经有商籍的人,最后征发里巷中的左族。征发得不顺人心,出发的人深深怨恨,有背叛的心。大凡百姓守卫作战至死而不投降败退的,是因为有计谋让他们这样做。所以战胜守卫坚固就有封爵的赏赐,攻下城池屠杀百姓就能得到财物来使家庭富裕,所以能让他们冒着箭石,赴汤蹈火,视死如生。现在秦朝征发士卒,有万死的祸害,却没有丝毫的回报,死后不能免除一算的赋税,天下人都明白祸害会猛烈地波及到自己。陈胜去戍边,到了大泽乡,成为天下的首倡,天下人跟从他像流水一样,这是秦朝用威势胁迫而征发百姓的弊端造成的。

胡人衣食的产业不依附于土地,他们的形势容易扰乱边疆。凭什么说明呢?胡人吃肉喝奶,穿皮毛,没有城郭田宅作为归宿,就像飞鸟走兽在广阔的原野上,水草丰美就停留,草尽水竭就迁移。由此看来,往来迁徙,时而来到时而离去,这是胡人的生计,而中原地区因此离开农田的原因。现在让胡人多次在塞下转场放牧行猎,有时在燕代一带,有时在上郡、北地、陇西一带,以窥探防备要塞的士兵,士兵少就入侵。陛下不救援,那么边民绝望而有投降敌人的心;去救援,少发兵则不够,多发兵,远处的县才到达,胡人又已经离去。聚集军队而不解散,耗费非常大;解散军队,胡人又再次入侵。这样连年不断,那么中原地区贫困痛苦而百姓不安宁了。

陛下幸好担忧边境,派遣将领官吏征发士卒来修治要塞,这是很大的恩惠。然而命令远方的士卒守卫要塞,一年轮换一次,不了解胡人的能力,不如挑选常居的人,安家种田,暂且用来防备。以便为他们修筑高城深沟,准备石块,布置弩机,在里面再修筑一座城,两城之间相距一百五十步。要害的地方,通川的道路,调拨建立城邑,不少于千家,作为中间的周卫屏障。先建造房屋,准备农具,于是招募罪人以及免除徒刑服劳役的人让他们居住;不够,招募用丁男奴婢赎罪以及输送奴婢想要拜爵的人;还不够,于是招募百姓中愿意去的人。都赐予高爵,免除其家庭的赋税。给予冬夏衣服,供给粮食,能自给自足就停止。郡县的百姓可以购买他们的爵位,来自己增加到卿的爵位。那些没有丈夫或妻子的,官府购买给他们。人情如果没有配偶,不能长久安定地居住在那里。塞下的百姓,俸禄利益不丰厚,不能让他们长久居住在危难的地方。胡人入侵驱赶牲畜而能阻止他们驱赶的人,把被驱赶牲畜的一半给他,官府为他赎回百姓。这样,那么邻里互相救助,奔赴胡人不避死亡。这不是因为崇尚道德,而是想保全亲戚并且利于他们的财产。这与东方那些不熟悉地势而心里害怕胡人的戍卒相比,功劳相差万倍。在陛下的时代,迁徙百姓充实边疆,使远方没有屯戍的事情,塞下的百姓父子互相保护,没有被俘虏的祸患,利益施及后世,名声称为圣明,这与秦朝驱使怨恨的百姓,相差太远了。

皇上听从了他的话,招募百姓迁徙到塞下。

贾谊又进言:

陛下幸好招募百姓互相迁徙来充实塞下,使屯戍的事情更加减少,运输的费用更加节省,这是很大的恩惠。下级官吏如果能称颂厚恩,奉行明法,体恤所迁徙的老弱,善待壮士,和睦他们的心而不要侵扰刻薄,使先到的人安乐而不思念故乡,那么贫民就会互相招募而鼓励前往了。我听说古代迁徙远方百姓来充实空旷的地方,观察阴阳的调和,品尝水泉的味道,审察土地的适宜,观察草木的丰饶,然后营建邑落建立城池,划分里巷分割住宅,开通农田耕作之道,端正阡陌的界限,先建造房屋,每家有一堂两室,门户的关闭,放置器物,百姓到了有所居住,劳作有所使用,这是百姓所以轻易离开故乡而鼓励到新邑的原因。为他们设置医生巫师,来救治疾病,来修习祭祀,男女有婚配,生死互相体恤,坟墓互相跟随,种植树木畜养牲畜,房屋完整安全,这是使百姓乐于此处而有长久居住的心意的原因。

我又听说古代设置边县来防备敌人,让五家为伍,伍有伍长;十个伍长为一里,里有假士;四个里为一连,连有假五百;十个连为一邑,邑有假候:都选择邑中的贤能人才有胆略,熟悉地形了解民心的人,平时就训练百姓射箭法,出战就教百姓应对敌人。所以卒伍在内部形成,那么军纪在外部确定。习惯养成,不要让他们迁徙,小时候一起游玩,长大后一起做事。夜间作战声音相知,就足以互相救助;白天作战目光相见,就足以互相认识;欢爱的心,足以互相效死。这样再用厚赏鼓励,用重罚威慑,那么向前赴死而不回头了。所迁徙的百姓如果不是壮年有材力,只是耗费衣粮,不可使用;虽然有材力,没有得到好的官吏,还是没有功效。

陛下绝匈奴不与和亲,臣窃意其冬来南也,壹大治,则终身创矣。欲立威者,始于折胶,来而不能困,使得气去,后未易服也。愚臣亡识,唯陛下财察。

  后诏有司举贤良文学士,错在选中。上亲策诏之,曰:

  惟十有五年九月壬子,皇帝曰:昔者大禹勤求贤士,施及方外,四极之内,舟车所至,人迹所及,靡不闻命,以辅其不逮;近者献其明,远者通厥聪,比善戮力,以翼天子。是以大禹能亡失德,夏以长楙。高皇帝亲除大害,去乱从,并建豪英,以为官师,为谏争,辅天子之阙,而翼戴汉宗也。赖天之灵,宗庙之福,方内以安,泽及四夷。今朕获执天子之正,以承宗庙之祀,朕既不德,又不敏,明弗能烛,而智不能治,此大夫之所着闻也。故诏有司、诸侯王、三公、九卿及主郡吏,各帅其志,以选贤良明于国家之大体,通于人事之终始,及能直言极谏者,各有人数,将以匡朕之不逮。二三大夫之行当此三道,朕甚嘉之,故登大夫于朝,亲谕朕志。大夫其上三道之要,及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四者之阙,悉陈其志,毋有所隐。上以荐先帝之宗庙,下以兴愚民之休利,着之于篇,朕亲览焉,观大夫所以佐朕,至与不至。书之,周之密之,重之闭之。兴自朕躬,大夫其正论,毋枉执事。乌虖,戒之!二三大夫其帅志毋怠!

  错对曰:

  平阳侯臣窋、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选贤良太子家令臣错昧死再拜言:臣窃闻古之贤主莫不求贤以为辅翼,故黄帝得力牧而为五帝〔先〕,大禹得咎繇而为三王祖,齐桓得筦子而为五伯长。今陛下讲于大禹及高皇帝之建豪英也,退托于不明,以求贤良,让之至也。臣窃观上世之传,若高皇帝之建功业,陛下之德厚而得贤佐,皆有司之所览,刻于玉版,藏于金匮,历之春秋,纪之后世,为帝者祖宗,与天地相终。今臣窋等乃以臣错充赋,甚不称明诏求贤之意。臣错□茅臣,亡识知,昧死上愚对,曰:

  诏策曰“明于国家大体”,愚臣窃以古之五帝明之。臣闻五帝神圣,其臣莫能及,故自亲事,处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天,下顺地,中得人。故众生之类亡不覆也,根着之徒亡不载也;烛以光明,亡偏异也;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诸产,皆被其泽。然后阴阳调,四时节,日月光,风雨时,膏露降,五谷孰,祆孽灭,贼气息,民不疾疫,河出图,洛出书,神龙至,凤鸟翔,德泽满天下,灵光施四海。此谓配天地,治国大体之功也。

  诏策曰“通于人事终始”,愚臣窃以古之三王明之。臣闻三王臣主俱贤,故合谋相辅,计安天下,莫不本于人情。人情莫不欲寿,三王生而不伤也;人情莫不欲富,三王厚而不困也;人情莫不欲安,三王扶而不危也;人情莫不欲逸,三王节其力而不尽也。其为法令也,合于人情而后行之;其动众使民也,本于人事然后为之。取人以己,内恕及人。情之所恶,不以强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乐其政,归其德,望之若父母,从之若流水;百姓和亲,国家安宁,名位不失,施及后世。此明于人情终始之功也。

  诏策曰“直言极谏”,愚臣窃以五伯之臣明之。臣闻五伯不及其臣,故属之以国,任之以事。五伯之佐之为人臣也,察身而不敢诬,奉法令不容私,尽心力不敢矜,遭患难不避死,见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以亡能居尊显之位。自行若此,可谓方正之士矣。其立法也,非以苦民伤众而为之机陷也,以之兴利除害,尊主安民而救暴乱也。其行赏也,非虚取民财妄予人也,以劝天下之忠孝而明其功也。故功多者赏厚,功少者赏薄。如此,敛民财以顾其功,而民不恨者,知与而安己也。其行罚也,非以忿怒妄诛而从暴心也,以禁天下不忠不孝而害国者也。故罪大者罚重,罪小者罚轻。如此,民虽伏罪至死而不怨者,知罪罚之至,自取之也。立法若此,可谓平正之吏矣。法之逆者,请而更之,不以伤民;主行之暴者,逆而复之,不以伤国。救主之失,补主之过,扬主之美,明主之功,使主内亡邪辟之行,外亡骞污之名。事君若此,可谓直言极谏之士矣。此五伯之所以德匡天下,威正诸侯,功业甚美,名声章明。举天下之贤主,五伯与焉,此身不及其臣而使得直言极谏补其不逮之功也。今陛下人民之众,威武之重,德惠之厚,令行禁止之势,万万于五伯,而赐愚臣策曰“匡朕之不逮”,愚臣何足以识陛下之高明而奉承之!

译陛下断绝与匈奴的和亲关系,我私下推测他们冬天会南下入侵。如果趁此机会彻底击败他们,匈奴将终身受创。想要树立威信的,应从匈奴胶冻时节(利于骑兵作战时)开始,如果他们来了而不能使其陷入困境,让他们意气洋洋地回去,以后就不容易使他们臣服了。愚臣缺乏见识,请陛下裁度考察。

后来皇帝下诏让有关部门推举贤良文学之士,晁错被选中。皇帝亲自策问诏令,说:

“在十五年九月壬子日,皇帝说:从前大禹勤勉地寻求贤士,恩泽遍及四方之外,四极之内,舟车所到之处,人迹所及之地,没有不听从命令的,以此来辅助他的不足;近处的人贡献他们的明智,远处的人通达他们的聪慧,共同向善并尽力,以辅佐天子。因此大禹能够没有失德,夏朝得以长久繁盛。高皇帝亲自铲除大害,去除混乱,并提拔豪杰英才,让他们担任官师,作为谏诤之臣,辅佐天子的缺失,从而辅佐拥戴汉朝宗庙。依靠上天的神灵,宗庙的福佑,天下得以安定,恩泽遍及四方夷狄。如今我得以执掌天子之权,继承宗庙祭祀,我既没有德行,又不聪敏,明智不能洞察,智慧不能治理,这是各位大夫所熟知的。所以下诏给有关部门、诸侯王、三公、九卿以及主管郡县的官吏,各自遵循他们的志向,选拔贤良、通晓国家大体、精通人事始末,以及能够直言极谏的人,各有定额,用来匡正我的不足。二三位大夫的行为符合这三条标准,我非常赞赏,所以让大夫们上朝,亲自晓谕我的志向。请大夫们陈述这三条要旨,以及长久思考我的无德、官吏的不平、政令的不宣、百姓的不安,这四种缺失,全部陈述你们的志向,不要有所隐瞒。对上以荐举先帝的宗庙,对下以兴起愚昧百姓的福祉,写在篇章上,我亲自阅览,观察大夫们辅佐我的情况,是否到位。书写下来,周全地、严密地、郑重地封闭起来。兴起于我自身,大夫们要正直议论,不要歪曲执行事务。唉,要警惕啊!二三位大夫要遵循志向不要懈怠!”

晁错回答说:

“平阳侯臣周灶、汝阴侯臣灶、颍阴侯臣何、廷尉臣宜昌、陇西太守臣昆邪所推举的贤良太子家令臣晁错冒死再拜言:我私下听说古代的贤明君主无不寻求贤才作为辅佐,所以黄帝得力牧而成为五帝之首,大禹得咎繇而成为三王之祖,齐桓公得管仲而成为五霸之长。如今陛下讲求大禹和高皇帝提拔豪杰英才的做法,却谦称自己不明,以求贤良,这是极度的谦让。我私下观察上古的传说,像高皇帝建立功业,陛下的恩德深厚而得到贤良的辅佐,这些都是有关部门所阅览的,刻在玉版上,藏在金匮中,经历春秋,记载给后世,作为帝王的祖宗,与天地一同终结。如今臣周灶等人竟然用臣晁错来充数,很不符合明诏求贤的本意。臣晁错是草野之人,没有见识,冒死呈上愚昧的对答,说:

诏策说‘通晓国家大体’,愚臣私下用古代的‘五帝’来阐明。我听说五帝神圣,他们的臣子没有人能比得上,所以亲自处理事务,居于法宫之中,明堂之上;动静上配合天,下顺应地,中得人心。所以万物没有不被覆盖的,扎根于地的生物没有不被承载的;用光明照耀,没有偏私差异;恩德上及飞鸟,下至水虫草木各种生物,都蒙受其恩泽。然后阴阳调和,四季按时,日月光明,风雨适时,甘霖降落,五谷成熟,妖邪灭绝,贼寇气息,百姓没有疾病瘟疫,黄河出现河图,洛水出现洛书,神龙到来,凤凰飞翔,恩德充满天下,灵光施及四海。这叫做配合天地,治理国家大体的功绩。

诏策说‘通晓人事始末’,愚臣私下用古代的‘三王’来阐明。我听说三王君臣都贤明,所以共同谋划辅佐,计议安定天下,无不以人情为根本。人情无不希望长寿,三王使人生存而不伤害;人情无不希望富裕,三王使百姓富足而不困窘;人情无不希望安定,三王扶持百姓而不使其危险;人情无不希望安逸,三王节制民力而不使其耗尽。他们制定法令,符合人情后才施行;他们动员民众使用民力,以人事为本然后才去做。以己度人,内心宽恕并推己及人。情感所厌恶的,不强迫别人;情感所希望的,不禁止百姓。因此天下乐于他们的政令,归附他们的恩德,仰望他们像父母,跟随他们像流水;百姓和睦亲近,国家安宁,名位不丧失,恩泽施及后世。这叫做通晓人情始末的功绩。

诏策说‘直言极谏’,愚臣私下用五霸的臣子来阐明。我听说五霸不如他们的臣子,所以把国家托付给他们,把事务委任给他们。五霸的辅佐作为臣子,审视自身而不敢欺骗,奉行法令不容许私情,尽心竭力不敢自夸,遭遇患难不回避死亡,见到贤能不自居其上,接受俸禄不超过自己的分量,不凭借无能占据尊贵显赫的地位。自身行为如此,可以称为方正之士了。他们制定法律,不是为了苦害百姓伤害众人而设置陷阱,而是用来兴利除害,尊崇君主安定百姓并拯救暴乱。他们施行赏赐,不是为了虚取民财随意给予别人,而是用来劝勉天下的忠孝并表彰他们的功劳。所以功劳多的赏赐厚,功劳少的赏赐薄。像这样,征收民财来回报他们的功劳,而百姓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给予是合理的而安心。他们施行刑罚,不是为了愤怒随意杀戮而顺从暴虐之心,而是用来禁止天下不忠不孝而危害国家的人。所以罪大的刑罚重,罪小的刑罚轻。像这样,百姓即使伏罪至死也不怨恨,是因为知道罪罚的到来,是自己招致的。制定法律像这样,可以称为平正之吏了。法律有违背常理的,请求更改,不因此伤害百姓;君主行为暴虐的,违抗并纠正,不因此伤害国家。补救君主的失误,弥补君主的过错,宣扬君主的美德,彰显君主的功劳,使君主在内没有邪僻的行为,在外没有亏损污浊的名声。侍奉君主像这样,可以称为直言极谏之士了。这是五霸之所以恩德匡正天下,威势端正诸侯,功业非常美好,名声显赫的原因。列举天下的贤明君主,五霸也在其中,这是自身不如臣子而让臣子直言极谏弥补其不足的功绩。如今陛下百姓众多,威武厚重,恩德深厚,令行禁止的威势,比五霸强万倍,却赐给愚臣策问说‘匡正我的不足’,愚臣哪里足以识知陛下的高明而奉行承受呢!”

诏策曰“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宁”,愚臣窃以秦事明之。臣闻秦始并天下之时,其主不及三王,而臣不及其佐,然功力不迟者,何也?地形便,山川利,财用足,民利战。其所与并者六国,六国者,臣主皆不肖,谋不辑,民不用,故当此之时,秦最富强。夫国富强而邻国乱者,帝王之资也,故秦能兼六国,立为天子。当此之时,三王之功不能进焉。及其末涂之衰也,任不肖而信谗贼;宫室过度,耆欲亡极,民力罢尽,赋敛不节;矜奋自贤,群臣恐谀,骄溢纵恣,不顾患祸;妄赏以随(善)〔喜〕意,妄诛以快怒心,法令烦憯,刑罚暴酷,轻绝人命,身自射杀;天下寒心,莫安其处。奸邪之吏,乘其乱法,以成其威,狱官主断,生杀自恣。上下瓦解,各自为制。秦始乱之时,吏之所先侵者,贫人贱民也;至其中节,所侵者富人吏家也;及其末涂,所侵者宗室大臣也。是故亲疏皆危,外内咸怨,离散逋逃,人有走心。陈胜先倡,天下大溃,绝祀亡世,为异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宁之祸也。今陛下配天象地,覆露万民,绝秦之迹,除其乱法;躬亲本事,废去淫末;除苛解娆,宽大爱人;肉刑不用,罪人亡帑;非谤不治,铸钱者除;通关去塞,不孽诸侯;宾礼长老,爱恤少孤;罪人有期,后宫出嫁;尊赐孝悌,农民不租;明诏军师,爱士大夫;求进方正,废退奸邪;除去阴刑,害民者诛;忧劳百姓,列侯就都;亲耕节用,视民不奢。所为天下兴利除害,变法易故,以安海内者,大功数十,皆上世之所难及,陛下行之,道纯德厚,元元之民幸矣。

  诏策曰“永惟朕之不德”,愚臣不足以当之。

  诏策曰“悉陈其志,毋有所隐”,愚臣窃以五帝之贤臣明之。臣闻五帝其臣莫能及,则自亲之;三王臣主俱贤,则共忧之;五伯不及其臣,则任使之。此所以神明不遗,而圣贤不废也,故各当其世而立功德焉。传曰“往者不可及,来者犹可待,能明其世者谓之天子”,此之谓也。窃闻战不胜者易其地,民贫穷者变其业。今以陛下神明德厚,资财不下五帝,临制天下,至今十有六年,民不益富,盗贼不衰,边竟未安,其所以然,意者陛下未之躬亲,而待群臣也。今执事之臣皆天下之选已,然莫能望陛下清光,譬之犹五帝之佐也。陛下不自躬亲,而待不望清光之臣,臣窃恐神明之遗也。日损一日,岁亡一岁,日月益暮,盛德不及究于天下,以传万世,愚臣不自度量,窃为陛下惜之。昧死上狂惑□茅之愚,臣言唯陛下财择。

  时贾谊已死,对策者百余人,唯错为高第,繇是迁中大夫。

  错又言宜削诸侯事,及法令可更定者,书凡三十篇。孝文虽不尽听,然奇其材。当是时,太子善错计策,爰盎诸大功臣多不好错。

  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数请间言事,辄听,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丞相申屠嘉心弗便,力未有以伤。内史府居太上庙堧中,门东出,不便,错乃穿门南出,凿庙堧垣。丞相大怒,欲因此过为奏请诛错。错闻之,即请间为上言之。丞相奏事,因言错擅凿庙垣为门,请下廷尉诛。上曰:“此非庙垣,乃堧中垣,不致于法。”丞相谢。罢朝,因怒谓长史曰:“吾当先斩以闻,乃先请,固误。”丞相遂发病死。错以此愈贵。

  迁为御史大夫,请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奏上,上〔令〕公卿列侯宗室〔杂议〕,莫敢难,独窦婴争之,繇此与错有隙。错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错父闻之,从颍川来,谓错曰:“上初即位,公为政用事,侵削诸侯,疏人骨肉,口让多怨,公何为也!”错曰:“固也。不如此,天子不尊,宗庙不安。”父曰:“刘氏安矣,而晁氏危,吾去公归矣!”遂饮药死,曰:“吾不忍见祸逮身。”

  后十余日,吴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上与错议出军事,错欲令上自将兵,而身居守。会窦婴言爰盎,诏召入见,上方与错调兵食。上问盎曰:“君尝为吴相,知吴臣田禄伯为人虖?今吴楚反,于公意何如?”对曰:“不足忧也,今破矣。”上曰:“吴王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诱天下豪桀,白头举事,此其计不百全,岂发虖?何以言其无能为也?”盎对曰:“吴铜盐之利则有之,安得豪桀而诱之!诚令吴得豪桀,亦且辅而为谊,不反矣。吴所诱,皆亡赖子弟,亡命铸钱奸人,故相诱以乱。”错曰:“盎策之善。”上问曰:“计安出?”盎对曰:“愿屏左右。”上屏人,独错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错。错趋避东箱,甚恨。上卒问盎,对曰:“吴楚相遗书,言高皇帝王子弟各有分地,今贼臣晁错擅适诸侯,削夺之地,以故反名为西共诛错,复故地而罢。方今计,独有斩错,发使赦吴楚七国,复其故地,则兵可毋血刃而俱罢。”于是上默然,良久曰:“顾诚何如,吾不爱一人谢天下。”盎曰:“愚计出此,唯上孰计之。”乃拜盎为太常,密装治行。

译诏书上说:“官吏不公平,政令不宣达,百姓不安宁”,愚臣我私下用秦朝的事例来阐明这一点。我听说秦朝刚开始兼并天下时,它的君主比不上夏商周三代的圣王,臣子也比不上三代的辅佐大臣,然而秦朝建立功业的速度并不慢,为什么呢?因为地形便利,山川有利,财物充足,百姓乐于作战。它所兼并的六个国家,君臣都不贤能,谋略不协调,百姓不被任用,所以在这个时候,秦朝最为富强。国家富强而邻国混乱,这是成就帝王大业的资本,所以秦朝能够兼并六国,建立天子之位。在这个时候,三代圣王的功业也不能超越它。等到秦朝末期衰败时,任用品行不端的人,听信谗言和凶残之人;宫室建筑过度,嗜好欲望没有止境,民力耗尽,赋税征收没有节制;自夸自傲,自认为贤能,群臣害怕而阿谀奉承,骄横放纵,不顾患难祸患;随意赏赐以迎合自己的喜好,随意杀戮以发泄愤怒,法令繁琐苛刻,刑罚暴虐残酷,轻易断送人命,甚至亲自射杀;天下百姓寒心,没有人能安居乐业。奸邪的官吏,趁着法律混乱,来成就自己的威势,狱官掌握决断权,生杀大权随心所欲。上下离心离德,各自制定规矩。秦朝开始混乱时,官吏首先侵害的是贫贱百姓;到了中期,侵害的是富人和官吏家庭;到了末期,侵害的是宗室大臣。因此亲疏都感到危险,内外都怨恨,离散逃亡,人人都有逃跑之心。陈胜首先倡导起义,天下大乱,秦朝断绝祭祀,灭亡世代,成为异姓人的福分。这就是官吏不公平、政令不宣达、百姓不安宁带来的祸患。现在陛下配天象地,覆盖庇护万民,断绝秦朝的踪迹,废除其混乱的法律;亲自从事根本事业,废除那些淫邪的末节;消除苛政,解除烦扰,宽厚仁爱百姓;不再使用肉刑,罪犯没有牵连家属;不惩治诽谤,废除铸钱的禁令;打通关卡,去除壁垒,不迫害诸侯;以宾客之礼对待长老,爱护体恤孤儿;罪犯有服刑期限,后宫女子可以出嫁;尊崇赏赐孝顺悌敬之人,农民免除租税;明确诏令军队将领,爱护士大夫;选拔方正之士,罢黜奸邪之人;废除秘密刑罚,危害百姓的人被诛杀;担忧劳苦百姓,列侯回到封地;亲自耕种节约用度,看待百姓不奢侈。陛下为天下兴利除害,改变旧法,以安定海内,大功数十件,都是前世难以企及的,陛下实行这些,道德纯粹深厚,百姓真是幸运啊。

诏书上说“永远考虑我的不德”,愚臣我不配承受这样的评价。

诏书上说“完全陈述你的志向,不要有所隐瞒”,愚臣我私下用五帝的贤臣来阐明这一点。我听说五帝的臣子没有人能比得上君主,君主就亲自处理政务;三代的君臣都贤能,就共同担忧国事;五霸比不上他们的臣子,就委任使用他们。这就是神明不被遗漏,圣贤不被废弃的原因,所以各自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建立功德。《传》说:“过去的事情无法追及,未来的事情还可以期待,能够明察时势的人称为天子”,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私下听说,作战不胜的人要更换阵地,百姓贫穷的人要改变职业。现在凭借陛下神明德厚,财富不少于五帝,统治天下,至今十六年,百姓没有更加富裕,盗贼没有减少,边境没有安定,之所以这样,大概是陛下没有亲自处理,而是依赖群臣的缘故。现在执政的臣子都是天下的精选,然而没有人能望见陛下的清光,好比五帝的辅佐大臣。陛下不亲自处理,而依赖那些望不见清光的臣子,我私下担心神明会被遗漏。一天比一天减少,一年比一年消逝,日月越来越晚,盛德不能在天下彻底实现,传给万世,愚臣不自量力,私下为陛下惋惜。冒死献上狂惑如茅草般的愚见,臣的话请陛下斟酌选择。

当时贾谊已经去世,对策的一百多人中,只有晁错获得最高等级,因此被提拔为中大夫。

晁错又上书说应当削减诸侯的封地,以及可以更改确定的法令,文书共三十篇。孝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认为他的才能奇特。在这个时候,太子认为晁错的计策好,爰盎等许多大功臣大多不喜欢晁错。

景帝即位,任命晁错为内史。晁错多次请求私下进言,景帝总是听从,宠幸超过九卿,法令大多有所更改确定。丞相申屠嘉心里不以为然,但暂时没有办法伤害他。内史府位于太上庙的墙垣内,门向东开,不方便,晁错就打通门向南开,凿穿了庙墙的垣墙。丞相大怒,想借此过错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晁错听说后,就请求私下向皇上说明。丞相上奏时,趁机说晁错擅自凿穿庙墙开门,请求交给廷尉诛杀。皇上说:“这不是庙墙,而是墙垣内的墙,不至于触犯法律。”丞相谢罪。退朝后,丞相愤怒地对长史说:“我应当先斩后奏,却先请示,确实错了。”丞相于是发病而死。晁错因此更加显贵。

晁错被提拔为御史大夫,请求列举诸侯的罪过,削减他们的支郡。奏章呈上,皇上让公卿列侯宗室讨论,没有人敢反驳,只有窦婴争辩,因此与晁错产生隔阂。晁错更改的三十章法令,诸侯喧哗不满。晁错的父亲听说后,从颍川赶来,对晁错说:“皇上刚即位,你当权执政,侵削诸侯,疏远骨肉,招致很多怨恨,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晁错说:“本来就是这样。不这样做,天子不尊贵,宗庙不安宁。”父亲说:“刘氏安定了,而晁氏危险,我离开你回去了!”于是喝药自杀,说:“我不忍心看到祸患降临自身。”

十几天后,吴楚七国都反叛,以诛杀晁错为名。皇上与晁错商议出兵军事,晁错想让皇上亲自率领军队,而自己留守京城。恰逢窦婴推荐爰盎,皇上下诏召他入见,皇上正与晁错调配兵粮。皇上问爰盎说:“你曾经担任吴国相,知道吴国臣子田禄伯为人吗?现在吴楚反叛,在你看来怎么样?”回答说:“不值得担忧,现在已经破败了。”皇上说:“吴王依山铸钱,煮海制盐,引诱天下豪杰,白发苍苍时举事,这计划如果不周全,怎么会发动?为什么说他们无能为力呢?”爰盎回答说:“吴国铜盐的利益确实有,哪里能得到豪杰并引诱他们!如果吴国真的得到豪杰,也会辅佐他行义,不会反叛。吴国所引诱的,都是无赖子弟、亡命铸钱的奸人,所以互相引诱作乱。”晁错说:“爰盎分析得好。”皇上问:“计策从哪里出?”爰盎回答说:“希望屏退左右。”皇上屏退旁人,只有晁错在。爰盎说:“我所说的话,臣子不得知道。”于是屏退晁错。晁错快步避开到东厢房,非常怨恨。皇上最终问爰盎,回答说:“吴楚互相传递书信,说高皇帝的王子弟各有封地,现在奸臣晁错擅自派遣使者削减诸侯土地,因此反叛,名义上是向西共同诛杀晁错,恢复原来的土地就罢休。现在的计策,只有斩首晁错,派遣使者赦免吴楚七国,恢复他们原来的土地,那么军队可以不流血而全部罢兵。”于是皇上沉默,很久说:“果真怎么样,我不惜一个人向天下谢罪。”爰盎说:“愚计出于此,请皇上仔细考虑。”于是任命爰盎为太常,秘密准备出行。

后十余日,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劾奏错曰:“吴王反逆亡道,欲危宗庙,天下所当共诛。今御史大夫错议曰:‘兵数百万,独属群臣,不可信,陛下不如自出临兵,使错居守。徐、僮之旁吴所未下者可以予吴。’错不称陛下德信,欲疏群臣百姓,又欲以城邑予吴,亡臣子礼,大逆无道。错当要斩,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巿。臣请论如法。”制曰:“可。”错殊不知。乃使中尉召错,绐载行巿。错衣朝衣斩东巿。

  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见上。上问曰:“道军所来,闻晁错死,吴楚罢不?”邓公曰:“吴为反数十岁矣,发怒削地,以诛错为名,其意不在错也。且臣恐天下之士拑口不敢复言矣。”上曰:“何哉?”邓公曰:“夫晁错患诸侯强大不可制,故请削之,以尊京师,万世之利也。计画始行,卒受大戮,内杜忠臣之口,外为诸侯报仇,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于景帝喟然长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乃拜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成固人也,多奇计。建元年中,上招贤良,公卿言邓先。邓先时免,起家为九卿。一年,复谢病免归。其子章,以修黄老言显诸公间。

  赞曰:爰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适逢世。时已变易,及吴壹说,果于用辩,身亦不遂。晁错锐于为国远虑,而不见身害。其父睹之,经于沟渎,亡益救败,不如赵母指括,以全其宗。悲夫!错虽不终,世哀其忠。故论其施行之语着于篇。

译过了十多天,丞相青翟、中尉嘉、廷尉□弹劾晁错,上奏说:“吴王反叛朝廷,违背正道,想要危害宗庙,这是天下人应当共同诛杀的。如今御史大夫晁错建议说:‘军队有数百万,只交给群臣,不可信任,陛下不如亲自出征统率军队,让晁错留守京城。徐、僮一带吴军尚未攻下的地方,可以送给吴王。’晁错不称颂陛下的恩德和信义,想要疏远群臣百姓,又想把城邑送给吴王,没有做臣子的礼节,是大逆无道的行为。晁错应当腰斩,父母妻子兄弟无论老少都应当弃市。臣请求依法论处。”皇帝下诏说:“可以。”晁错对此毫不知情。于是皇帝派中尉召见晁错,欺骗他乘车前往闹市。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首。

晁错死后,谒者仆射邓公担任校尉,作为将领攻打吴楚叛军。班师回朝后,上书陈述军事情况,拜见皇帝。皇帝问他说:“从军中回来,听说晁错死了,吴楚的叛乱停止了吗?”邓公回答说:“吴王谋反已经酝酿了几十年,因为削地而发怒,以诛杀晁错为名,他的本意并不在晁错身上。况且我担心天下的士人将闭口不敢再进言了。”皇帝说:“为什么呢?”邓公说:“晁错担忧诸侯强大难以制服,所以请求削夺他们的封地,以尊崇京师,这是万世的利益。计划刚开始实行,就遭受了极刑,对内堵塞了忠臣的口,对外替诸侯报了仇,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于是景帝长叹一声,说:“你说得好,我也对此感到遗憾。”于是任命邓公为城阳中尉。

邓公是成固人,多有奇谋。建元年间,皇帝招揽贤良之士,公卿们推荐了邓公。邓公当时已免官,被起用担任九卿。一年后,又因病辞官回家。他的儿子邓章,因为修习黄老学说而在公卿之间显名。

太史公说:爰盎虽然不喜欢学习,但也善于迎合时势,以仁爱之心为本,引经据义慷慨激昂。恰逢孝文帝刚即位,凭借机遇逢迎时世。时局已经变化,等到吴王刘濞游说诸侯,他果断地运用辩才,自身也没有得逞。晁错锐意为国家做长远考虑,却没有看到自身的祸害。他的父亲看到了这一点,在沟渠中自杀,对挽救败局毫无益处,不如赵括的母亲指出赵括的缺点,从而保全了宗族。可悲啊!晁错虽然未能善终,世人哀怜他的忠诚。所以论述他施行政策的话语记载在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