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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邓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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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法家 · 已译 · 第 1–4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

  邓子         法家类

  提要

【臣】等谨案邓子一卷,周邓析撰。析《郑人列子·力命》篇曰: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子产执政,作竹杖,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刘歆奏上其书【案高似孙子畧误以此奏为刘向,今据书録解题改正】则曰:于《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而子产卒,子太叔嗣为政。定公八年,太叔卒,驷歂嗣为政。明年乃杀邓析而用其竹刑。然则《列子》为误矣。其书《汉志》作二篇,今本仍分《无厚》《转辞》二篇,而并为一卷。然其文节次不相属,似亦掇拾之本也。其言:「如天于人无厚,君于民无厚,父于子无厚,兄于弟无厚。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则其防同于申韩。如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心欲安静,虑欲深逺,则其防同于黄老。然其大防主于势,统于尊,事覈于实,于法家为近,故竹刑为郑所用也。至于「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一条,其文与《庄子》同。析逺在庄周以前,不应预有勦说,而《庄子》所载又不云邓析之言,或篇章残缺,后人摭《庄子》以足之欤?乾隆四十七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邓子序

中邓析书四篇,臣叙书一篇,凡中外书五篇,以相校除复重为一篇,皆定杀而书可缮冩也。邓析者,郑人也,好刑名,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之世,数难子产之法。记或云子产起而戮之。于《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而子产卒,子太叔嗣为政。定公八年,太叔卒,驷歂嗣为政。明年乃杀邓析而用其竹刑。君子谓子歂于是乎不忠,茍有可以加于国家,弃其邪可也。静女之三章取彤管焉,竿旄何以告之,取其忠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之“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其人犹爱其树也,况用其道不恤其人乎?然无以劝能矣。竹刑简法也,久远世无其书。子产卒后二十年而邓析死,传说或称子产诛邓析,非也。其论无厚者,言之异同与公孙龙同类,谨上。

  钦定四库全书

  邓子

  周 邓析 撰

  无厚篇

天于人无厚也,君于民无厚也,父于子无厚也,兄于弟无厚也。何以言之?天不能屛勃厉之气,全夭折之人,使为善之民必寿,此于民无厚也。凡民有穿窬为盗者,有诈伪相述者,此皆生于不足,起于贫穷,而君必执法诛之,此于民无厚也。尧舜位为天子,而丹朱、商均为布衣,此于子无厚也。周公诛管、蔡,此于弟无厚也。推此言之,何厚之有?

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疎,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一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势者,君之舆;威者,君之策;臣者,君之马;民者,君之轮。势固则舆安,威定则策劲,臣顺则马良,民和则轮利。为国失此,必有覆车、奔马、折轮、败载之患,安得不危?

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久矣。诚听能闻于无声,视能见于无形,计能规于未兆,虑能防于未然,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于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于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于无兆矣;不以知虑,则合于未然矣。君者,藏形匿影,羣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

循名责实,察法立威,是明王也。夫明于形者,分不遇于事;察于动者,用不失则利。故明君审一,万物自定。名不可以外务,智不可以他从。求诸己之谓也。

治世,位不可越,职不可乱。百官有司,各务其刑。上循名以督实,下奉教而不违。所美观其所终,所恶计其所穷。喜不以赏,怒不以罚,可谓治世。

夫负重者,患涂远;据贵者,忧民离。负重涂远者,身疲而无功;在上离民者,虽劳而不治。故智者量涂而后负,明君视民而出政。

译钦定四库全书,子部。

《邓子》,法家类。

提要

【臣】等谨按:《邓子》一卷,是周代邓析所撰。邓析,《列子·力命》篇中说:邓析持守两可的说法,设立无穷无尽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简上的刑法,郑国采用了它,邓析多次诘难子产的治理,子产使他理屈。子产逮捕并杀了他,不久又诛杀了他。刘歆上奏呈献他的书【按:高似孙《子略》误将此奏记为刘向,如今根据《书录解题》改正】,则说:在《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子产去世,子太叔继任执政。定公八年,太叔去世,驷歂继任执政。第二年才杀了邓析而采用他的竹刑。那么《列子》的记载就是错误的了。该书在《汉书·艺文志》中作两篇,今本仍然分为《无厚》《转辞》两篇,而合并为一卷。然而其文句段落不相衔接,似乎也是搜集拼凑的本子。其中说:“天对于人没有偏厚,君对于民没有偏厚,父对于子没有偏厚,兄对于弟没有偏厚。权势是君主的车辆,威严是君主的马鞭。”那么其旨趣与申不害、韩非相同。如果说法令烦苛则百姓欺诈,政令扰民则百姓不安定,内心想要安静,思虑想要深远,那么其旨趣与黄帝、老子相同。然而其大体宗旨主张权势,统归于尊贵,行事核实于实际,与法家相近,所以竹刑被郑国所采用。至于“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一条,其文辞与《庄子》相同。邓析远在庄周之前,不应预先有抄袭之说,而《庄子》所载又不说是邓析的话,或许是篇章残缺,后人摘取《庄子》来补全它呢?乾隆四十七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邓子序

中原邓析的书有四篇,臣叙述的书有一篇,总共中原和外地的书五篇,用来相互校勘去除重复合并为一篇,都确定删减而书写可以抄录了。邓析是郑国人,喜好刑名之学,持守两可的说法,设立无穷无尽的言辞。在子产的时代,多次诘难子产的法令。记载有人说子产起身杀了他。在《春秋左氏传》昭公二十年,子产去世,子太叔继任执政。定公八年,太叔去世,驷歂继任执政。第二年才杀了邓析而采用他的竹刑。君子认为驷歂在这里不忠,如果有可以有益于国家的,抛弃他的邪说就可以了。《静女》诗的第三章取彤管,竿旄用来告诉什么,是取它的忠诚。所以采用他的道理而不抛弃他的人。《诗经》中“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思念那个人还爱惜他的树,何况采用他的道理而不体恤他的人呢?然而这样就没有办法劝勉能人了。竹刑是简化的法令,久远世代没有它的书。子产去世后二十年邓析才死,传说有人说子产诛杀邓析,是不对的。他论述无厚的观点,言辞的异同与公孙龙同类,恭敬呈上。

钦定四库全书

邓子

周 邓析 撰

无厚篇

天对于人没有偏厚,君对于民没有偏厚,父对于子没有偏厚,兄对于弟没有偏厚。凭什么这样说呢?天不能屏蔽暴烈之气,保全夭折之人,使行善的百姓必定长寿,这就是对百姓没有偏厚。凡是百姓中有挖墙钻洞做盗贼的,有欺诈虚伪互相传授的,这些都产生于不足,兴起于贫穷,而君主必定执法诛杀他们,这就是对百姓没有偏厚。尧舜位居天子,而丹朱、商均却是平民,这就是对儿子没有偏厚。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这就是对弟弟没有偏厚。推究这些来说,有什么偏厚呢?

循名责实,是君主的事;奉行法令宣达命令,是臣子的职责。下级不得擅自专断,上级掌握权柄,而没有治理好的,是没有的。君主有三种拖累,臣子有四种罪责。什么叫三种拖累?只信任亲近的人,是一种拖累;凭名声选取士人,是第二种拖累;亲近旧友疏远外人,是第三种拖累。什么叫四种罪责?接受重赏却没有功劳,是一种罪责;身居高位却不治理好政事,是第二种罪责;审理案件而不公平,是第三种罪责;指挥军队作战却逃跑败北,是第四种罪责。君主没有三种拖累,臣子没有四种罪责,就可以安定国家。

权势是君主的车辆,威严是君主的马鞭,臣子是君主的马,百姓是君主的轮子。权势稳固则车辆安稳,威严确定则马鞭有力,臣子顺从而马匹优良,百姓和睦则轮子锋利。治理国家失去这些,必定有翻车、奔马、断轮、败坏载具的祸患,怎能不危险呢?

异同不可辨别,是非不可确定,白黑不可区分,清浊不可理清,已经很久了。确实能听到无声之声,能看到无形之形,能谋划未显现的迹象,能防备未发生的事,这就没有别的了。不靠耳朵听,就通晓无声了;不靠眼睛看,就照见无形了;不靠心思计算,就通达无兆了;不靠智虑思虑,就契合未然了。君主隐藏形迹隐匿身影,群臣没有私心;掩目塞耳,万民恐惧震动。

循名责实,考察法令树立威严,这是圣明的君主。明白形迹的人,分别不会遭遇事端;洞察行动的人,运用不会失去准则利益。所以圣明的君主审慎专一,万物自然安定。名分不可以向外追求事务,智慧不可以从他处获取。这就是求之于自己的意思。

治理良好的社会,职位不可以超越,职责不可以混乱。百官有司,各自致力于他们的刑罚。上级循名来督责实际,下级奉行教导而不违背。所看重的考察其最终结果,所厌恶的算计其穷尽之处。高兴时不随意赏赐,愤怒时不随意惩罚,可以称为治理良好的社会。

背负重物的人,担忧路途遥远;据守高位的人,担忧百姓背离。背负重物路途遥远的人,身体疲惫而没有功效;在上位背离百姓的人,虽然辛劳却不能治理好。所以智者衡量路途然后背负,圣明的君主观察百姓然后颁布政令。

猎罴、虎者,不于外圂;钓鲸鲵者,不居清池。何则?圂非罴、虎之窟也,池非鲸鲵之泉也。楚之不泝流,陈之不束麾,长卢之不士,吕子之蒙耻。

夫游而不见敬,不恭也;居而不见爱,不仁也;言而不见用,不信也;求而不见得,无始也;谋而不见喜,无理也;计而不见从,遗道也。因势而发,誉则行;等而名殊,人齐而得时,则力敌而功倍。其所以然者,乘势之在外,推辩説非所聴也;虚言向非所应也;无益乱非举也。故谈者别殊类,使不相害;序异端,使不相乱;谕志通意,非务相乖也。若饰词以相乱,匿词以相移,非古之辩也。

虑不先定,不可以应卒;兵不闲习,不可以当敌。庙算千里,帷幄之竒,百战百胜,黄帝之师。

死生自命,贫富自时。怨夭折者,不知命也;怨贫贱者,不知时也。故临难不惧,知天命也;贫穷无慑,达时序也。凶饥之歳,父死于室,子死于户,而不相怨者,无所顾也。同舟渡海,中流遇风,救患若一,所忧同也。张罗而畋,唱和不差者,其利等也。故体痛者,口不能不呼;心悦者,顔不能不笑。责疲者以举千钧,责兀者以及走兔;驱逸足于庭,求援捷于槛。斯逆理而求之,犹倒裳而索领。

事有远而亲,近而疎,就而不用,去而求反。凡此四行,明主大忧也。

夫水浊则无掉尾之鱼,政苛则无逸乐之士。故令烦则民诈,政扰则民不定。不治其本而务其末,譬如拯溺锤之石,救火投之以薪。

夫达道者,无知之道也,无能之道也。是知大道,不知而中,不能而成,无有而足。守虚责实,而万事毕。忠言于不忠,义生于不义。音而不收,谓之放;言出而不督,谓之闇。故见其象,致其形,循其理,正其名,得其端,知其情。若此,何往不复,何事不成?有物者,意也;无外者,德也;有人者,行也;无人者,道也。故德非所履,处非所处,则失;道非其道,不道则谄。意无贤,虑无忠,行无道,言虚如受实,万事毕。

夫言荣不若辱,非诚辞也;得不若失,非实谈也。不进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此世人之常。真人危斯十者而为一矣。所为大辩者,别天下之行,具天下之物,选善退恶,时措其宜,而功立德至矣。小辩则不然,别言异道,以言相射,以行相伐,使民不知其要,无他故焉,故知浅也。君子幷物而错之,兼涂而用之。五味未尝而辨于口,五行在身而布于人。故何方之道不从,面从之义不行,治乱之法不用,惔然寛裕,荡然简易,略而无失,精详入纎防也。

夫舟浮于水,车转于陆,此自然道也。有不治者,知不豫焉。

夫木击折轊,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工拙,故不载焉。故有知则感,有心则崄,有目则▯,是以规矩一而不易,不为秦楚缓节,不为吴越改容,一而不邪,方行而不流,一日形之,万世传之,无为为之也。

夫自见之明,借人见之闇也;自闻之聪,借人闻之聋也。明君知此,则去就之分定矣。为君当若冬日之阳,夏日之隂,万物自归,莫之使也。恬卧而功自成,优游而政自治,岂在振目搤腕,手据鞭扑,而后为治欤?

夫合事有不合者,知与未知也。合而不结者,阳亲而隂疎。故逺而亲者,忘相应也。近而疎者,忘不合也。就而不用者,策不得也。去而反求者,无违行也。近而不御者,心相乖也。远而相思者,合其谋也。故明君择人,不可不审。士之进趣,亦不可不详。

  转辞篇

世间悲哀喜乐嗔怒忧愁,久惑于此。今转之:在己为哀,在他为悲;在己为乐,在他为喜;在己为嗔,在他为怒;在己为愁,在他为忧。在己若扶之与携,谢之与议,故之与右,诺之与己,相去千里也。夫言之术: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辩;与辩者言,依于安;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豪;与贫者言,依于利;与勇者言,依于敢;与愚者言,依于说。此言之术也。不用在早,图不穷在早,稼非所宜言勿言,非所宜为勿为,以避其危;非所宜取勿取,以避其咎;非所宜争勿争,以避其声。一声而非,驷马勿追;一言而急,驷马不及。故恶言不岀口,茍语不留耳。此谓君子也。

译猎取熊罴、老虎的人,不在外面的圈栏里寻找;钓取鲸鱼、鲵鱼的人,不在清澈的池水中停留。为什么呢?因为圈栏不是熊罴、老虎的巢穴,清池也不是鲸鱼、鲵鱼的渊泉。楚国不逆流而上,陈国不束缚指挥,长卢不充当士人,吕子蒙受耻辱。

交往而不被尊敬,是不恭敬;居住而不被爱护,是不仁德;说话而不被采纳,是不诚信;追求而不能得到,是没有开端;谋划而不被欢喜,是不合情理;计策而不被听从,是背离正道。顺应形势而发动,赞誉就会实行;等级相同而名声不同,人们资质相同而得到时机,那么力量相当而功效加倍。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凭借外在的形势,推究辩说并非所应听从的;空话并非所应回应的;无益于治理混乱并非所应举行的。所以谈论的人区分不同的类别,使它们互不侵害;排列不同的端绪,使它们互不混乱;晓喻心志、通达意思,并非务必互相违背。如果用修饰的言辞互相扰乱,用隐藏的言辞互相转移,这就不是古代的辩说了。

考虑不预先确定,不能应对突发情况;军队不熟练训练,不能抵挡敌人。在庙堂上计算千里之外的战事,在帷幄中策划奇计,百战百胜,这是黄帝的军队。

生死由命运决定,贫富由时运决定。怨恨夭折的人,是不懂命运;怨恨贫贱的人,是不懂时运。所以面临危难而不恐惧,是知晓天命;贫穷而没有畏惧,是通达时序。在灾荒的年份,父亲死在室内,儿子死在门口,却不互相怨恨,是因为没有可顾惜的东西。同船渡海,在江心遇到大风,救助患难像一个人一样,是因为担忧相同。张开罗网打猎,唱和没有差错,是因为利益相同。所以身体疼痛的人,嘴巴不能不呼喊;心里喜悦的人,脸色不能不微笑。要求疲惫的人举起千钧重物,要求断脚的人追上奔跑的兔子;在庭院里驱使快马,在栅栏里寻求敏捷。这是违背常理而求取,就像倒穿衣裳寻找衣领。

事情有远离却亲近、靠近却疏远、接近却不用、离去却求反的情况。这四种行为,是英明君主的大忧患。

水浑浊就没有摆尾的鱼,政令苛刻就没有安乐的士人。所以法令烦琐百姓就会欺诈,政令扰民百姓就不安定。不治理根本而致力于末节,就像拯救溺水者却给他石头,救火却给他柴草。

通达大道的人,是无知的道,是无能的道。这就是知道大道,不知道却合乎中道,不能却成就,没有却满足。坚守虚空而责求实在,万事就完备了。忠诚产生于不忠诚,正义产生于不正义。发出声音而不收回,叫做放纵;言语说出而不督察,叫做昏暗。所以看见现象,推究形体,遵循条理,端正名分,把握开端,知晓实情。像这样,哪里去而不返回,什么事不能成功?有实物的,是意念;没有外在的,是德行;有人的,是行为;没有人的,是大道。所以德行不是所践行的,处境不是所居处的,就会失败;大道不是所遵循的,不遵循大道就会谄媚。意念没有贤明,考虑没有忠诚,行为没有大道,言语虚妄却像接受实在,万事就完备了。

说荣耀不如耻辱,不是真诚的言辞;得到不如失去,不是真实的谈论。不前进就后退,不欢喜就忧愁,不得到就灭亡,这是世人的常情。真人将这十种危险视为一体。所谓大辩,是区分天下的行为,具备天下的事物,选择善的退去恶的,适时施行适宜的措施,那么功业建立德行就到了。小辩就不是这样,区分言辞不同的道,用言辞互相攻击,用行为互相征伐,使百姓不知道要领,没有其他缘故,是因为见识浅薄。君子并置事物而错杂安排,兼用两条道路而运用。五味没有尝过却在口中辨别,五行在身体里却布散给人。所以哪方面的道不遵从,当面遵从的道义不施行,治乱的法度不使用,淡然宽裕,荡然简易,粗略而没有过失,精细详尽深入细微之处。

船浮在水上,车在陆地上转动,这是自然的道。有不治理的,智慧不预先参与。

木头撞击折断车轴,水逆浪打破船,不怨恨木头石头,而归罪于工匠的拙劣,所以不记载。所以有智慧就会感应,有心就会危险,有眼睛就会迷惑,因此规矩统一而不改变,不为秦国楚国缓和节奏,不为吴国越国改变容貌,专一而不邪僻,方正行走而不随波逐流,一天形成,万世传颂,这是无为而为之。

自己看见的明亮,借别人看见的昏暗;自己听见的聪明,借别人听见的耳聋。英明的君主知道这一点,那么去留的分界就确定了。做君主应当像冬天的太阳,夏天的阴凉,万物自然归附,没有人驱使。安静躺着而功业自然成就,悠闲游荡而政治自然治理,难道在于睁大眼睛握紧手腕,手拿着鞭子扑打,然后才算是治理吗?

事情有合与不合的,是知道与不知道。合而不结的,是表面亲近而内心疏远。所以远离而亲近的,是忘记互相呼应。靠近而疏远的,是忘记不合。接近而不用的,是计策不得当。离去而求反的,是没有违背行为。靠近而不驾驭的,是心意相违背。远离而相思的,是合谋。所以英明的君主选择人,不能不审慎。士人的进取趋向,也不能不详细考察。

转辞篇

世间的悲哀、喜乐、嗔怒、忧愁,长久迷惑于此。现在转换它:在自己身上是哀,在别人身上是悲;在自己身上是乐,在别人身上是喜;在自己身上是嗔,在别人身上是怒;在自己身上是愁,在别人身上是忧。在自己身上如同扶持与携带,推辞与商议,故旧与右助,许诺与自己,相差千里。说话的方法:与智者说话,依据广博;与广博的人说话,依据辩才;与辩才的人说话,依据安定;与尊贵的人说话,依据权势;与富有的人说话,依据豪爽;与贫穷的人说话,依据利益;与勇敢的人说话,依据胆敢;与愚笨的人说话,依据解说。这是说话的方法。不使用在于早,谋划不穷尽在于早,庄稼不是所适宜说的不要说,不是所适宜做的不要做,以避开危险;不是所适宜取的不要取,以避开罪过;不是所适宜争的不要争,以避开名声。一句话错误,四匹马也追不回;一句话紧急,四匹马也赶不上。所以恶言不出口,苟且的话不留耳。这叫做君子。

夫任臣之法,闇则不任也,慧则不从也,仁则不亲也,勇则不近也,信则不信也。不以人用人,故谓之神。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有,则得其所见;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故无形者,有形之本;无声者,有声之母。循名责实,实之极也;按实定名,名之极也。叅以相平,转而相成,故得之形名。

大川竭而谷虚,坵夷而渊实,圣人以死,大盗不起,天下平之故也。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何以知其然也?为之斗斛而量之,则幷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平之,则幷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幷与符玺以窃之;为之仁义以教之,则幷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彼窃财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仁义存焉,是非窃仁义耶?故遂于大盗,霸诸侯,此重利也,盗蹠所不可禁者,乃圣人之罪也。欲之与恶,善之与恶,四者变之失;恭之与俭,敬之与傲,四者失之修。故善素朴,任惔忧而无失,未有修焉,此德之永也。言有信而不为信,言有善而不为善者,不可不察也。

夫治之法,莫大于私不行;功莫大于使民不争。今也,立法而行私,与法争,其乱也甚于无法;立君而争愚,与君争,其乱也甚于无君。故有道之国,则私善不行;君立而愚者不争,民一于君,事断于法,此国之道也。则君之督大臣,縁身而责名,縁名而责形,縁形而责实;臣惧其重诛之至于是,不敢行其私矣。

心欲安静,虑欲深逺。心安静则心策生,虑深逺则计谋成。心不欲躁,虑不欲浅。心躁则精神猾,虑浅则百事倾。治世之礼简而易行,乱世之礼烦而难遵。上古之乐质而不悲,当今之乐邪而为淫。上古之民质而敦朴,今世之民诈而多行。上古象刑而民不犯,教有墨劓,不以为耻,斯民所以乱多治少也。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汤有司直之人,武有戒慎之铭。此四君子者,圣人也,而犹若此之勤。至于栗陆氏杀东里子,宿沙氏戮箕文,桀诛龙逄,纣刳比干。四主者,乱君,故其疾贤若仇,是以贤愚之相觉,若百丈之谿与万仞之山,若九地之下与重山之巅。

明君之御民,若御奔而无辔,履氷而负重,亲而疎之,疎而亲之。故畏俭则福生,骄奢则祸起。圣人逍遥一世,罕匹万物之形,寂然无鞭扑之罚,漠然无叱咤之声,而家给人足,天下太平。视昭昭,知冥冥,推未运,覩未然。故神而不可见,幽而不可见,此之谓也。

君人者,不能自专,而好任下,则智日困,而数日穷。迫于下,则不能申行;随于国,则不能持。知不足以为治,威不足以行诛,无以与下交矣。故喜而使赏,不必当功;怒而使诛,不必值罪。不慎喜怒,诛赏从其意,而欲委任臣下,故亡国相继,弑君不絶。古人有言:「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不可不察也。

夫人情发言,欲胜;举事欲成,故明者不以其短疾人之长,不以其拙病人之工。言有善者,则而赏之;言有非者,显而罚之。塞邪枉之路,荡淫辞之端。臣下闵之,左右结舌,可谓明君。为善者,君与之赏;为恶者,君与之罚。因其所以来而报之,循其所以进而答之。圣人因之,故能用之;因之循理,故能长久。今之为君,无尧舜之才,而慕尧舜之治,故终颠殒乎混冥之中,而事不觉于昭明之术。是以虚慕欲治之名,无益乱世之理也。

患生于官成,病始于少瘳,祸生于懈慢,孝衰于妻子。此四者,慎终如始也。富必给贫,壮必给老,快情恣欲,必多侈侮。故曰:尊贵所以高人,聪明所以宠人,资给无以先人,刚勇无以胜人。能履行此,可以为天下君。

夫谋莫难于必听,事莫难于必成。成必合于数,听必合于情。故抱薪加火,烁者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必先濡。故曰:动之以其类,安有不应者?独行之术也。

明君立法之后,中程者赏,缺绳者诛,此之谓君。曰乱君,国曰亡国。

智者寂于是非,故善恶有别;明者寂于去就,故进退无类。若智不能察是非,明不能审去就,斯为虚妄。

目贵明,耳贵聪,心贵公。以天下之目视,则无不见;以天下之耳听,则无不闻;以天下之智虑,则无不知。得此三术,则存于不为也。

译任用臣下的法则,愚钝的不任用,聪慧的不顺从,仁爱的不亲近,勇猛的不接近,诚信的不信任。不凭借个人好恶来用人,所以称为神妙。愤怒发自于不怒的状态,作为发自于不作为的状态,在虚无中观察,就能得到所见的真相;在无声中倾听,就能得到所闻的真实。所以无形的,是有形的根本;无声的,是有声的源头。依据名称来要求实际,这是实际的极致;依据实际来确定名称,这是名称的极致。参验以相互平衡,转化以相互成就,所以通过形名就能得到治理。

大河枯竭而山谷空虚,丘陵填平而深渊充实,圣人死去,大盗就不会兴起,这是天下太平的缘故。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制定斗斛来计量,就连带斗斛一起被偷窃;制定权衡来平衡,就连带权衡一起被偷窃;制定符玺来取信,就连带符玺一起被偷窃;制定仁义来教化,就连带仁义一起被偷窃。怎么知道是这样呢?那些偷窃财物的人被诛杀,偷窃国家的人却成为诸侯,诸侯的门庭,仁义就存在其中,这难道不是偷窃了仁义吗?所以那些成为大盗、称霸诸侯的人,这是巨大的利益,盗跖无法禁止的,正是圣人的罪过。欲望与厌恶,善与恶,这四种变化是失道的根源;恭敬与节俭,尊敬与傲慢,这四种缺失是修身的败坏。所以善在于素朴,顺应淡然无忧而没有过失,没有刻意修饰,这是德行的长久。言语有诚信却不刻意表现诚信,言语有善却不刻意表现善,这些不可不仔细考察。

治理的法度,没有比私欲不行更重要的;功绩没有比让百姓不争更大的。现在,制定法律却施行私欲,与法律相争,其混乱比没有法律更严重;设立君主却争夺愚昧,与君主相争,其混乱比没有君主更严重。所以有道的国家,私欲和善行都不施行;君主确立而愚者不争,百姓统一于君主,事情决断于法律,这是治国的正道。那么君主督察大臣,依据自身来要求名称,依据名称来要求形迹,依据形迹来要求实际;臣下畏惧沉重的刑罚到来,就不敢施行私欲了。

心思想要安静,思虑想要深远。心思安静则心策产生,思虑深远则计谋成功。心思不想要躁动,思虑不想要浅薄。心思躁动则精神混乱,思虑浅薄则百事倾覆。治世的礼制简单而易于实行,乱世的礼制繁杂而难以遵循。上古的音乐质朴而不悲伤,当今的音乐邪僻而淫乱。上古的百姓质朴而敦厚,今世的百姓欺诈而多行不义。上古象征刑罚而百姓不犯法,教导有墨刑劓刑,不以为耻,这是百姓所以混乱多而治理少的原因。尧设置敢谏的鼓,舜设立诽谤的木,汤有司直的人,武王有戒慎的铭文。这四位君子,是圣人,却还如此勤勉。至于栗陆氏杀害东里子,宿沙氏杀戮箕文,夏桀诛杀关龙逄,商纣剖开比干的胸膛。这四位君主,是乱君,所以他们憎恶贤人如同仇敌,因此贤人与愚人的区别,就像百丈深的溪谷与万仞高的山峰,就像九地之下与重山之巅。

英明的君主驾驭百姓,就像驾驭奔马而没有缰绳,走在冰上而背负重物,亲近而又疏远,疏远而又亲近。所以畏惧节俭则福泽产生,骄奢则祸患兴起。圣人逍遥一世,很少匹配万物的形态,寂静没有鞭打惩罚,淡漠没有叱咤之声,而家家给人足,天下太平。看得清楚,知道幽暗,推演未发动的,预见未发生的。所以神奇而不可见,幽深而不可见,说的就是这个。

做君主的,不能独自专断,却喜欢任用下属,那么智慧日益困顿,计谋日益穷尽。被下属逼迫,就不能申行主张;随顺国家,就不能持守原则。智慧不足以治理,威严不足以施行诛杀,就无法与下属交往了。所以高兴时就给予赏赐,不一定符合功劳;愤怒时就施行诛杀,不一定符合罪行。不谨慎喜怒,诛杀赏赐顺从心意,却想要委任臣下,所以亡国相继,弑君不绝。古人有言:“众口铄金,三人成虎。”不可不仔细考察。

人之常情,发言想要胜过别人,做事想要成功,所以明智的人不因为自己的短处而嫉妒别人的长处,不因为自己的笨拙而怨恨别人的精巧。言语有善的,就效法并赏赐;言语有错的,就显扬并惩罚。堵塞邪枉的道路,荡涤淫辞的源头。臣下畏惧,左右闭口,可以称为明君。做善事的,君主给予赏赐;做恶事的,君主给予惩罚。根据他们到来的原因来报答,遵循他们进言的道理来回答。圣人顺应它,所以能使用它;顺应它遵循道理,所以能长久。现在的君主,没有尧舜的才能,却羡慕尧舜的治理,所以最终颠倒在混沌之中,而事情不察觉于昭明的术数。因此空有想要治理的名声,对乱世的治理没有益处。

祸患产生于官职已成,疾病开始于稍微痊愈,灾祸产生于懈怠轻慢,孝心衰败于妻子儿女。这四种情况,要慎终如始。富裕的必须供给贫困的,强壮的必须供给老弱的,放纵情欲,必然多有奢侈侮辱。所以说:尊贵用来高人一等,聪明用来宠待人,资财供给没有先于人的,刚勇没有胜过人的。能履行这些,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

谋划没有比一定被听从更难的,事情没有比一定成功更难的。成功必须符合规律,听从必须符合情理。所以抱着柴草加火,干燥的先燃烧;平地注水,低洼的先湿润。所以说:用同类的事物去触动,哪有不应和的?这是独自施行的术数。

英明的君主制定法律之后,符合法度的赏赐,违背法度的诛杀,这叫做君主。称为乱君,国家称为亡国。

智者静默于是非,所以善恶有别;明者静默于去留,所以进退没有类别。如果智慧不能明察是非,明理不能审度去留,这就是虚妄。

眼睛贵在明亮,耳朵贵在灵敏,心贵在公正。用天下的眼睛看,就没有看不见的;用天下的耳朵听,就没有听不到的;用天下的智慧思虑,就没有不知道的。得到这三种方法,就能存在于不妄为之中。

邓子

译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