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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夜怪录》 唐 王洙
前进士王洙字学源,其先琅琊人,元和十三年春擢第。尝居邹鲁间名山习业。洙自云,前四年时,因随籍入贡,暮次荥阳逆旅。值彭城客秀才成自虚者,以家事不得就举,言旋故里,遇洙,因话辛勤往复之意。自虚字致本,语及人间目睹之异。是岁,自虚十有一月八日东还(乃元和八年也),翼日,到渭南县,方属阴曀,不知时之早晚。县宰黎谓留饮数巡,自虚恃所乘壮,乃命僮仆辎重,悉令先于赤水店俟宿,聊踟蹰焉。东出县郭门,则阴风刮地,飞雪雾天。行未数里,迨将昏黑。自虚僮仆,既悉令前去,道上又行人已绝,无可问程,至是不知所届矣。路出东阳驿南,寻赤水谷口道,去驿不三四里,有下坞,林月依微,略辨佛庙。自虚启扉,投身突入,雪势愈甚。自虚窃意佛宇之居,有住僧,将求委焉,则策马入。其后才认北横数间空屋,寂无灯烛。久之倾听,微似有人喘息声,遂系马于西面柱,连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徐闻人应:“小病僧智高在此。适僮仆已出使村中教化,无従以致火烛。雪若是,复当深夜,客何为者?自何而来?四绝亲邻,何以取济?今夕脱不恶其病秽,且此相就,则免暴露。兼撤所藉刍槁分用,委质可矣。”自虚他计既穷,闻此内亦颇喜。乃问“高公生缘何乡?何故栖此?又俗姓云何?既接恩容,当还审其出处。”曰:“贫道俗姓安,(以本身肉鞍之故也。)生在碛西。本因舍力,随缘来诣中国。到此未几,房院踈芜,秀才卒降,无以供待,不垂见怪为幸。”自虚如此问答,颇忘前倦。乃谓高公曰:“方知探宝化城,如来非妄立喻,今高公是我导师矣。高公本宗,固有如是降伏其心之教。”俄则沓沓然若数人联步而至者,遂闻云:“极好雪,师丈在否?”高公未应间,闻一人云:“曹长先行。”或曰:“朱八丈合先行。”又闻人曰:“路甚宽,曹长不合苦让,偕行可也。”自虚窃谓人多,私心益壮。有顷,即似悉造座隅矣。内谓一人曰:“师丈此有宿客乎?”高公对曰:“适有客来诣宿耳。”自虚昏昏然,莫审其形质,唯最前一人,俯檐映雪,仿佛若见着皂裘者,背及肋有搭白补处。其人先发问自虚云:“客何故瑀瑀(丘圭反)然犯雪,昏夜至此?”自虚则具以实告。其人因请自虚姓名,对曰:“进士成自虚。”自虚亦従而语曰:“暗中不可悉揖清扬,他日无以为子孙之旧,请各称其官及名氏。”便闻一人云:“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次一人云:“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次一人曰:“去文姓敬。”次一人曰:“锐金姓奚。”此时则似周坐矣。初因成公应举,倚马旁及论文。倚马曰:“某儿童时,即闻人咏师丈聚雪为山诗,今犹记得。今夜景象,宛在目中,师丈有之乎?”高公曰:“其词谓何?试言之。”倚马曰:“所记云,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自虚茫然如失,口呿眸贻,尤所不测。高公乃曰:“雪山是吾家山,往年偶见小儿聚雪,屹有峰峦山状,西望故国怅然,因作是诗。曹长大聪明,如何记得,贫道旧时恶句。不因曹长诚念在口,实亦遗忘。”倚马曰:“师丈骋逸步于遐荒,脱尘机于维系,巍巍道德,可谓首出侪流。如小子之徒,望尘奔走,曷敢窥其高远哉?倚马今春以公事到城,受性顽钝。阙下桂玉,煎迫不堪。旦夕羁旅,虽勤劳夙夜,料入况微,负荷非轻,常惧刑责。近蒙本院转一虚衔(谓空驱作替驴),意在苦求脱免。昨晚出长乐城下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因寄同侣,成两篇恶诗,对诸作者,辄欲口占,去放未敢。”自虚曰:“今夕何夕,得闻佳句。”倚马又谦曰:“不揆荒浅,况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邪?”自虚苦请曰:“愿闻,愿闻。”倚马因朗吟其诗曰:“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小(其一)。日晚长川
译前科举进士王洙,字学源,他的祖先是琅琊人,在元和十三年春天考中进士。他曾经在邹鲁之间的名山读书求学。王洙自己说,在四年前的时候,因为随同户籍入京参加贡举,傍晚时分投宿在荥阳的一家旅店。恰逢一位来自彭城的客籍秀才成自虚,因为家中事务无法参加科举,正打算返回故乡,遇见了王洙,于是交谈起奔波劳碌、往返艰辛的心意。成自虚字致本,谈话中涉及人间亲眼目睹的奇异之事。这一年,成自虚在十一月八日向东返回(这是元和八年),第二天,到达渭南县,当时天色阴沉昏暗,不知道时间的早晚。县令黎谓留他喝了几杯酒,成自虚倚仗自己骑的马健壮,于是命令僮仆和行李辎重,全部让他们先到赤水店等候住宿,自己稍微徘徊逗留。向东走出县城城门,就刮起阴冷的风,吹拂地面,飞雪弥漫天空。走了不到几里路,天色将要昏暗。成自虚的僮仆,既然已经全部命令他们先行,路上又行人断绝,无处询问路程,至此不知道能到达哪里。路经过东阳驿南边,寻找赤水谷口的道路,距离驿站不过三四里,有一个低洼的山坞,树林间月光隐约,勉强能辨认出一座佛庙。成自虚打开门,投身闯入,雪势更加猛烈。成自虚私下以为佛庙之中,有居住的僧人,打算请求托付安身,于是策马进入。进去后只辨认出北面横着几间空屋,寂静没有灯烛。许久倾听,微微好像有人喘息的声音,于是把马拴在西面的柱子上,接连询问:“院主和尚,今夜慈悲相救。”慢慢听到有人应答:“小病僧智高在此。刚才僮仆已经出使到村中教化,没有办法取得火烛。雪下得如此大,又是深夜,客人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四周没有亲邻,怎么取得接济?今晚如果不厌恶我的病态污秽,暂且在此相就,就可以避免暴露在野外。再加上撤下我所垫的草料分着用,托付身体就可以了。”成自虚其他计策已经穷尽,听到这话内心也很高兴。于是询问:“高公的家乡在哪里?为什么栖息在这里?又俗姓是什么?既然承蒙恩容,应当再审问您的出处。”回答说:“贫道俗姓安(因为自身肉鞍的缘故),出生在碛西。原本因为舍力劳作,随缘来到中国。到这里不久,房院荒芜,秀才突然降临,没有可供招待的东西,不怪罪我就很幸运了。”成自虚这样问答,颇为忘记了之前的疲倦。于是对高公说:“方才知道探寻宝藏化城,如来不是妄立比喻,现在高公是我的导师了。高公的本宗,本来就有这样降伏其心的教诲。”不久就听到沓沓的声音,好像几个人联步而至,于是听到有人说:“极好的雪,师丈在吗?”高公还没有应答,听到一个人说:“曹长先行。”有人说:“朱八丈应该先行。”又听到有人说:“路很宽,曹长不应该苦苦谦让,一起走也可以。”成自虚私下认为人多,私心更加壮大。过了一会儿,就似乎都来到座位角落了。其中对一个人说:“师丈这里有住宿的客人吗?”高公回答说:“刚才有客人来住宿罢了。”成自虚昏昏然,看不清他们的形貌,只有最前面的一个人,俯身屋檐映着雪,仿佛看见穿着黑色皮衣,背部和肋部有白色补丁的人。这个人首先发问成自虚说:“客人为什么迷迷糊糊地冒着雪,在昏夜来到这里?”成自虚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了他。这个人于是请求成自虚的姓名,回答说:“进士成自虚。”成自虚也跟着说:“黑暗中不能全部拜见各位清扬,他日没有可以作为子孙旧识的依据,请各自称呼官职和姓名。”就听到一个人说:“前河阴转运巡官,试左骁卫胄曹参军卢倚马。”接着一个人说:“桃林客,副轻车将军朱中正。”接着一个人说:“去文姓敬。”接着一个人说:“锐金姓奚。”这时候似乎已经围坐一圈了。起初因为成公参加科举,倚马在旁边谈论文章。倚马说:“我小时候,就听人吟诵师丈聚雪为山的诗,现在还记着。今晚的景象,宛然在眼前,师丈有这首诗吗?”高公说:“词句是什么?试着说说。”倚马说:“所记得的是,谁家扫雪满庭前,万壑千峰在一拳。吾心不觉侵衣冷,曾向此中居几年。”成自虚茫然若失,张口瞪眼,尤其不能测度。高公于是说:“雪山是我家山,往年偶然看见小孩聚雪,耸立有峰峦山的形状,向西望着故国怅然,于是作了这首诗。曹长大聪明,怎么能记得,贫道旧时的拙劣诗句。不因为曹长诚念在口,实在也遗忘了。”倚马说:“师丈在遥远的荒野施展逸步,从束缚中脱离尘世机巧,巍巍道德,可以说首出同辈。像小子这类人,望尘奔走,怎么敢窥探其高远呢?倚马今年春天因为公事到城里,生性顽钝。京城米贵如桂玉,煎迫不堪。早晚羁旅,虽然勤劳夙夜,料想收入微薄,负荷不轻,常惧刑罚责罚。最近蒙本院转授一个虚衔(意思是空驱作替驴),意在苦苦请求脱免。昨晚出长乐城下住宿,自悲尘中劳役,慨然有山鹿野麋之志。于是寄给同侣,写成两篇拙劣的诗,对着各位作者,就想口占,去除放逐未敢。”成自虚说:“今晚是什么夜晚,得以听到佳句。”倚马又谦虚说:“不揣测荒浅,况且师丈文宗在此,敢呈丑拙吗?”成自虚苦苦请求说:“愿闻,愿闻。”倚马于是朗吟他的诗说:“长安城东洛阳道,车轮不息尘浩浩。争利贪前竞着鞭,相逢尽是尘中小(其一)。日晚长川
不计程,离群独步不能鸣。赖有青青河畔草,春来犹得慰羁情。”合座咸曰:“大高作。”倚马谦曰:“拙恶,拙恶。”中正谓高公曰:“比闻朔漠之士,吟讽师丈佳句绝多,今此是颖川,况侧聆卢曹长所念,开洗昏鄙,意爽神清。新制的多,满座渴咏,岂不能见示三两首,以沃群瞩?”高公请俟他日。中正又曰:“眷彼名公悉至,何惜兔园。雅论高谈,抑一时之盛事。今去市肆若远,夜艾兴余,杯觞固不可求,炮炙无由而致,宾主礼阙,惭恧空多。吾辈方以观心朵颐(谓龁草之性,与师丈同),而诸公通宵无以充腹,赧然何补?”高公曰:“吾闻嘉话可以忘乎饥渴,秪如八郎,力济生人,动循轨辙,攻城犒士,为己所长。但以十二因缘,皆従觞起;茫茫苦海,烦恼随生。何地而可见菩提?何门而得离火宅(亦用事讥之)?”中正对曰:“以愚所谓,覆辙相寻,轮回恶道;先后报应,事甚分明。引领修行,义归于此。”高公大笑,乃曰:“释氏尚其清净,道成则为正觉,觉则佛也。如八郎向来之谈,深得之矣。”倚马大笑。自虚又曰:“适来朱将军再三有请和尚新制,在小生下情,实愿观宝。和尚岂以自虚远客,非我法中而见鄙之乎?且和尚器识非凡,岸谷深峻,必当格韵才思,贯绝一时;妍妙清新,摆落俗态。岂终秘咳唾之余思,不吟一两篇,以开耳目乎?”高公曰:“深荷秀才苦请,事则难于固违,况小僧残疾衰羸,习读久废,章句之道,本非所长,却是朱八无端挑抉吾短。然于病中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之乎?”曰:“愿闻。”其诗曰:“拥褐藏名无定踪,流沙千里度衰容。传得南宗心地后,此身应便小双峰。为有阎浮珍重因,远离西国赴咸秦。自従无力休行道,且作头陀不系身。”又闻满座称好声。移时不定,去文忽于座内云:“昔王子猷访戴安道于山阴,雪夜皎然,及门而返,遂传何必见戴之论。当时皆重逸兴,今成君可谓以文会友,下视袁安、蒋诩。吾少年时,颇负隽气,性好鹰鹯,曾于此时,畋游驰骋。吾故林在长安之巽维,御宿川之东畤(此处地名苟家觜也)。咏雪有献曹州房一篇,不觉诗狂所攻,辄污泥高鉴耳。因吟诗曰:'爱此飘摇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讫,曹州房颇甚赏仆此诗,因难云:‘呼雪为公,得无检束乎?'余遂徵古人尚有呼竹为君,后贤以为名论,用以证之。曹州房结舌,莫知所对。然曹州房素非知诗者,乌大尝谓吾曰:’难得臭味同。'斯言不妄。今涉彼远官,参东州军事(义见《古今注》),相去数千。苗十(以五五之数,故第十)气候哑吒。凭恃群亲,索人承事。鲁无君子者,斯焉取诸?”锐金曰:“安敢当。不见苗生几日?”曰:“涉旬矣,然则苗子何在?”去文曰:“亦应非远。知吾辈会于此,计合解来。”居无几,苗生遽至。去文伪为喜意,拊背曰:“适我愿兮。”去文遂引苗生与自虚相揖,自虚先称名氏,苗生曰:“介立姓苗。”宾主相谕之词,颇甚稠沓。锐金居其侧曰:“此时则苦吟之矣,诸公皆由,小奚诗病又发,如何如何?”自虚曰:“向者承奚生眷与之分非浅,何为尚吝瑰宝,大失所望?”锐金退而逡巡曰:“敢不贻广席一噱乎?”辄念三篇近诗云:“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踈野态,霜晓叫荒村。”锐金吟讫,暗中亦大闻称赏声。高公曰:“诸贤勿以武士见待朱将军,此公甚精名理,又善属文,而乃犹无所言,皮里臧否吾辈,抑将不可。况成君远客,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者也。得不因此留异时之谈端哉?”中正起曰:“师丈此言,乃与中正树荆棘耳。苟众情疑阻,敢不唯命是听。然卢探手作事,自贻伊戚,如何?”高公曰:“请诸贤静听。”中正诗曰:“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
译不计算路程,离开群体独自行走,不能发出声音。幸好有青青的河畔草,春天到来时还能慰藉羁旅的情怀。”在座的人都称赞道:“高公真是大作。”倚马谦虚地说:“拙劣,拙劣。”中正对高公说:“近来听说北方沙漠地区的士人,吟诵高公佳句的非常多,如今这里正是颖川,况且又亲耳听到卢曹长所吟诵的,使人耳目一新,心意清爽,精神清明。新作的诗很多,满座的人都渴望吟咏,难道不能展示两三首,以满足大家的期盼吗?”高公请求改天再作。中正又说:“既然各位名士都到了,何必吝惜兔园般的简陋。高雅的议论,高深的谈吐,本是一时的盛事。如今离集市很远,夜深兴致未尽,酒杯酒盏固然求不到,烧烤的食物也无法得到,宾主之间的礼节有所缺失,惭愧之情徒然增多。我们这些人正怀着观心朵颐的愿望(指吃草的本性,与高公相同),而各位通宵无法吃饱,羞愧又有什么补益呢?”高公说:“我听说美好的谈话可以让人忘记饥渴,就像八郎你,力量足以救助世人,行动遵循规范,攻城犒劳士兵,是你的长处。但是十二因缘,都是从饮酒开始;茫茫苦海,烦恼随之产生。什么地方才能见到菩提?什么门径才能脱离火宅(也是用典故讥讽他)?”中正回答说:“以我的愚见,覆辙相继,轮回恶道;前因后果的报应,事情非常清楚。向往修行,意义就在于此。”高公大笑,于是说:“佛教崇尚清净,道行成就就是正觉,觉悟就是佛。像八郎刚才的谈论,深得其中奥妙。”倚马大笑。自虚又说:“刚才朱将军再三请求高公新作,在下内心,实在希望观赏珍宝。高公难道因为自虚是远方客人,不属于您的法系而轻视我吗?况且高公器量见识非凡,品格高峻,必定格律韵味才思,冠绝一时;美好清新,摆脱俗态。难道最终要隐藏咳唾之余的思绪,不吟诵一两篇,来开扩大家的耳目吗?”高公说:“非常感谢秀才苦苦请求,事情难以坚决违背,况且小僧残疾衰弱,久不读书,章句之道,本来不是我的长处,却是朱八郎无缘无故挑剔我的短处。然而在病中偶然有两篇自述,匠石能听吗?”回答说:“愿意听。”他的诗说:“披着粗布隐藏姓名没有固定踪迹,流沙千里度过衰老的容颜。传得南宗心地之后,这身应该就在小双峰。因为阎浮提有珍重的因缘,远离西国奔赴咸秦。自从无力修行大道,暂且做头陀不束缚自身。”又听到满座称赞好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去文忽然在座中说:“从前王子猷在山阴雪夜拜访戴安道,雪夜皎洁,到了门前就返回,于是传下何必见戴的议论。当时的人都推崇这种逸兴,如今成君可以说是以文会友,轻视袁安、蒋诩。我年轻时,颇有俊逸之气,喜欢鹰鹯,曾经在这个时候,打猎游玩驰骋。我的故林在长安的东南方,御宿川的东边(这个地方叫苟家觜)。咏雪有献给曹州房的一篇,不觉诗狂所攻,竟然污损高鉴了。于是吟诗说:‘喜爱这飘摇的六出公,轻琼洽絮舞长空。当时正追逐秦丞相,腾踯川原喜北风。’献诗完毕,曹州房非常赏识我的这首诗,于是质疑说:‘称雪为公,难道不检束吗?’我就征引古人还有称竹为君,后贤认为是名论,用来证明。曹州房结舌,不知道如何回答。然而曹州房本来不是懂诗的人,乌大曾经对我说:‘难得臭味相同。’这话不假。如今他到远方做官,参与东州军事(意义见《古今注》),相距数千里。苗十(因为五五之数,所以是第十)气候哑吒。倚仗众亲,索取人侍奉。鲁国没有君子,这从哪里取得呢?”锐金说:“怎么敢当。不见苗生几天了?”回答说:“超过十天了,那么苗子在哪里?”去文说:“也应该不远。知道我们在这里聚会,估计会来。”过了不久,苗生忽然到了。去文假装高兴的样子,拍着他的背说:“符合我的心愿啊。”去文于是引苗生与自虚互相作揖,自虚先称名姓,苗生说:“介立姓苗。”宾主之间互相告知的话语,非常多。锐金在旁边说:“这时候就苦吟了,各位都这样,小奚诗病又发作了,怎么办怎么办?”自虚说:“刚才承蒙奚生眷顾给予的情分不浅,为什么还吝惜瑰宝,大失所望?”锐金退后徘徊说:“怎么敢不给在座各位一个笑料呢?”于是念三篇近诗说:“舞镜争鸾彩,临场定鹘拳。正思仙仗日,翘首仰楼前。养斗形如木,迎春质似泥。信如风雨在,何惮迹卑栖。为脱田文难,常怀纪涓恩。欲知踈野态,霜晓叫荒村。”锐金吟完,暗中也大声听到称赞欣赏的声音。高公说:“各位贤士不要以武士看待朱将军,这位很精通名理,又善于写文章,却还什么都不说,心里褒贬我们,恐怕不行。况且成君是远方客人,一夕之聚,空门所谓多生有缘,宿鸟同树。能不借此留下异时的谈端吗?”中正站起来说:“高公这话,是给中正树立荆棘啊。如果众情疑阻,怎么敢不听从命令。然而卢探手作事,自找麻烦,怎么办?”高公说:“请各位贤士静听。”中正的诗说:“乱鲁负虚名,游秦感宁生。候惊丞相喘,
用识葛卢鸣。黍稷滋农兴,轩车乏道情。近来筋力退,一志在归耕。”高公叹曰:“朱八文华若此,未离散秩,引驾者又何人哉?屈甚,屈甚。”倚马曰:“扶风二兄,偶有所系(意属自虚所乘),吾家龟兹苍文毙甚,乐喧厌静,好事挥霍,兴在结束,勇于前驱(谓般轻货首队头驴)。此会不至,恨可知也。”去文谓介立曰:“胃家兄弟,居处匪遥,莫往莫来,安用尚志。《诗》云:'朋友攸摄,'而使尚有遐心,必须折简见招,鄙意颇成其美。”介立曰:“某本欲访胃大去,方以论文兴酣,不觉迟迟耳。敬君命予,今且请诸公不起,介立略到胃家即回。不然,便拉胃氏昆季同至,可乎?”皆曰:“诺”。介立乃去。无何,去文于众前,窃是非介立曰:“蠢兹为人,有甚爪距。颇闻洁廉,善主仓库。其如蜡姑之丑,难以掩于物论何?”殊不知介立与胃氏相携而来,及门,瞥闻其说。介立攘袂大怒曰:“天生苗介立,斗伯比之直下,得姓于楚远祖棼皇茹。分二十族,祀典配享,至于《礼经》((谓《郊特牲》八蜡,迎虎迎猫也)。奈何一敬去文,盘瓠之余,长细无别,非人伦所齿。只合驯狎稚子,狞守酒旗,谄同妖狐,窃脂媚灶,安敢言人之长短。我若不呈薄艺,敬子谓我咸秩无文,使诸人异日藐我。今对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诗曰:“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自虚颇甚佳叹。去文曰:“卿不详本末,厚加矫诬。我实春秋向戌之后,卿以我为盘瓠衤啇,如辰阳比房,于吾殊所华阔。”中正深以两家献酬未绝为病,乃曰:“吾愿作宜僚以释二忿,可乎?昔我逢丑父,实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同盟会。今座上有名客,二子何乃互毁祖宗?语中忽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也。且尽吟咏,固请息喧。”于是介立即引胃氏昆仲与自虚相见,初襜襜然若自色,二人来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虚亦称姓名。藏瓠又巡座云:“令兄令弟。”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昆弟:“潜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况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藏瓠对曰:“小子谬厕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惭怍。今不得已,尘汙诸贤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従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介立称好:“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藏瓠敛躬谢曰:“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群彦,兄揄扬太过,小子谬当重言,若负芒刺。”座客皆笑。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马对曰:“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自虚谢不敏。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従禽。’”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则比膊鍧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贴腹跪足,亻显耳<齿司>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小鸡蹲焉。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稳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
译用来识别葛卢的鸣叫。黍稷滋养了农事兴起,轩车缺乏道义之情。近来筋力衰退,一心只想归隐耕种。”高公感叹道:“朱八的才华像这样,还没有被罢免官职,那引驾的人又是谁呢?太委屈了,太委屈了。”倚马说:“扶风的两位兄长,偶然有所牵系(意指自虚所乘的马),我家的龟兹苍文马病得很重,喜欢喧闹厌恶安静,喜好挥霍,兴致在于整装出发,勇于做前驱(指般轻货首队头驴)。这次聚会没来,遗憾可想而知。”去文对介立说:“胃家兄弟,住处并不遥远,不来往,何必还保持高尚的志向。《诗经》说:‘朋友互相协助,’却让你还有疏远之心,必须折简邀请,我的意思很欣赏这种做法。”介立说:“我本来想拜访胃大去,正因为论文兴致正浓,不知不觉就迟到了。恭敬地接受您的命令,现在暂且请诸位不要起身,介立稍微到胃家一趟就回来。不然,就把胃氏兄弟一起拉来,可以吗?”大家都说:“好。”介立于是离开。不久,去文在众人面前,私下非议介立说:“蠢笨的这个人,很有爪牙。听说他廉洁,善于管理仓库。但他像蜡姑一样丑陋,难以掩盖在舆论之下啊?”却不知道介立和胃氏兄弟一起来到门口,瞥见听到了他的话。介立捋袖大怒说:“天生苗介立,是斗伯比的直系后代,得姓于楚国的远祖棼皇茹。分为二十族,祭祀典礼配享,直到《礼经》(指《郊特牲》八蜡,迎虎迎猫)。为什么一个敬去文,是盘瓠的后代,长幼不分,不是人伦所齿列。只适合驯服小孩子,狰狞地守着酒旗,谄媚如同妖狐,偷脂媚灶,怎敢议论别人的长短。我如果不展示一点小技艺,敬子会说我咸秩无文,让众人日后轻视我。现在对着师丈念一篇恶诗,且看如何?”诗曰:“为惭食肉主恩深,日晏蟠蜿卧锦衾。且学志人知白黑,那将好爵动吾心。”自虚非常赞叹。去文说:“你不详查本末,厚加诬蔑。我实在是春秋向戌的后代,你把我当作盘瓠的后代,如同辰阳比房,对我特别华丽。”中正深深以两家献酬未绝为病,于是说:“我愿作宜僚来化解两方的愤怒,可以吗?从前我逢丑父,实在与向家棼皇,春秋时屡次同盟会。现在座上有名客,你们为何互相毁谤祖宗?言语中忽然有绽露,是取笑于成公齿冷。且尽吟咏,固请息喧。”于是介立即引胃氏兄弟与自虚相见,初时襜襜然若自色,二人来到面前,长曰胃藏瓠,次曰藏立。自虚也称姓名。藏瓠又巡座云:“令兄令弟。”介立乃于广众延誉胃氏兄弟:“潜迹草野,行著及于名族;上参列宿,亲密内达肝胆。况且秦之八水,实贯天府,故林二十族,多是咸京。闻弟新有题旧业诗,时称甚美,如何得闻乎?”藏瓠对曰:“小子谬厕宾筵,作者云集,欲出口吻,先增惭怍。今不得已,尘汙诸贤耳目。诗曰:‘鸟鼠是家川,周王昔猎贤。一従离子卯(鼠兔皆变为猬也),应见海桑田’。”介立称好:“弟他日必负重名,公道若存,斯文不朽。”藏瓠敛躬谢曰:“藏瓠幽蛰所宜,幸陪群彦,兄揄扬太过,小子谬当重言,若负芒刺。”座客皆笑。时自虚方聆诸客嘉什,不暇自念己文,但曰:“诸公清才绮靡,皆是目牛游刃。”中正将谓有讥,潜然遁去。高公求之不得,曰:“朱八不告而退,何也?”倚马对曰:“朱八世与炮氏为仇,恶闻发硎之说而去耳。”自虚谢不敏。此时去文独与自虚论诘,语自虚曰:“凡人行藏卷舒,君子尚其达节。摇尾求食,猛虎所以见几,或为知己吠鸣,不可以主人无德,而废斯义也。去文不才,亦有两篇言志奉呈。诗曰:‘事君同乐义同忧,那校糟糠满志休。不是守株空待兔,终当逐鹿出林丘。’‘少年尝负饥鹰用,内愿曾无宠鹤心。秋草殴除思去宇,平原毛血兴従禽。’”自虚赏激无限,全忘一夕之苦,方欲自夸旧制,忽闻远寺撞钟。则比膊鍧然声尽矣。注目略无所睹,但觉风雪透窗,臊秽扑鼻。唯窣飒如有动者,而厉声呼问,绝无由答。自虚心神恍惚,未敢遽前扪撄。退寻所系之马,宛在屋之西隅,鞍鞯被雪,马则龁柱而立。迟疑间,晓色已将辨物矣。乃于屋壁之北,有橐驼一,贴腹跪足,亻显耳<齿司>口。自虚觉夜来之异,得以遍求之。室外北轩下,俄又见一瘁瘠乌驴,连脊有磨破三处,白毛茁然将满。举视屋之北拱,微若振迅有物,乃见一小鸡蹲焉。前及设像佛宇塌座之北,东西有隙地数十步。牖下皆有彩画处,土人曾以麦稳之长者,积于其间,见一
大驳猫儿眠于上。咫尺又有盛饷田浆破瓠一,次有牧童所弃破笠一,自虚因蹴之,果获二刺猬,蠕然而动。自虚周求四顾,悄未有人,又不胜一夕之冻乏,乃揽辔振雪,上马而去。绕出村之北,道左经柴栏旧圃,睹一牛踣雪龁草。次此不百余步,合村悉辇粪幸此蕴崇。自虚过其下,群犬喧吠,中有一犬,毛悉齐裸,其状甚异,睥睨自虚。自虚驱马久之,值一叟,辟荆扉,晨兴开径雪,自虚驻马讯焉。对曰:“此故友右军彭特进庄也。郎君昨宵何止?行李间有似迷途者。”自虚语及夜来之见,叟倚篲惊讶曰:“极差,极差。昨晚天气风雪,庄家先有一病橐驼,虑其为所毙,遂覆之佛宇之北,念佛社屋下。有数日前,河阴官脚过,有乏驴一头,不任前去。某哀其残命未舍,以粟斛易留之,亦不羁绊。彼栏中瘠牛,皆庄家所畜。适闻此说,不知何缘如此作怪。”自虚曰:“昨夜已失鞍驮,今馁冻且甚,事有不可率话者,大略如斯,难于悉述。”遂策马奔去,至赤水店,见僮仆,方讶其主之相失,始忙于求访。自虚慨然,如丧魂者数日。
译大驳猫儿睡在上面。不远处又有一个装满田浆的破葫芦,接着有一个牧童丢弃的破斗笠,自虚于是踢了一下,果然得到两只刺猬,蠕动着身子。自虚四周寻找张望,悄悄不见有人,又受不了整夜的寒冷困乏,于是拉住缰绳抖落积雪,上马离去。绕到村子的北面,道路左边经过柴栏旧园,看见一头牛倒在雪里啃草。再往前行不到一百步,全村的人都用车运粪到这里堆积。自虚从下面经过,群狗喧闹狂吠,其中有一只狗,毛发全部脱落,样子很怪异,斜着眼睛看着自虚。自虚驱马走了很久,遇到一位老人,拨开荆棘门,早晨起来扫开积雪的小路,自虚停下马询问他。老人回答说:“这是老朋友右军彭特进的庄园。郎君昨晚在哪里歇息?行李间有像迷路的人吗?”自虚谈起夜晚所见的情况,老人靠着扫帚惊讶地说:“太糟了,太糟了。昨晚天气风雪交加,庄上先有一头生病的骆驼,担心它被冻死,于是把它盖在佛堂北面,念佛社屋下。前几天,河阴的官差路过,有一头瘦弱的驴子,不能继续前行。我可怜它残命未绝,用一斛粟米换下留下它,也不拴系。那栏中的瘦牛,都是庄上饲养的。刚听到这番话,不知什么原因如此作怪。”自虚说:“昨夜已经丢失了鞍驮,如今饥饿寒冷都很严重,事情有不能随意详说的,大致如此,难以全部叙述。”于是策马奔去,到了赤水店,见到僮仆,正惊讶于主人相失,才开始忙于寻找。自虚感慨万分,像丢了魂魄一样过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