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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兴论 宋 陈亮
中兴五论序
臣闻治国有大体,谋敌有大略。立大体而后纲纪正,定大略而后机变行,此不易之道也。仰惟陛下以睿圣神武之资,充硕大光明之学,留神政事,励志恢复,罔敢自暇自逸。而大欲未遂,大业未济,意者大体之未立,而大略之未定欤!臣尝为陛下有忧于此矣。尝欲输肝胆,效情愫,上书于北阙之下。
又念世俗道薄,献言之人,动必有觊,心虽不然,迹或近似,相师成风,谁能不疑!既已疑矣,安能察其言而明其心!此臣之所大惧而卒以自沮也。
今年春,随试礼部,侥幸一中,庶几俯伏殿陛,毕写区区之忠以彻天听。有司以为不肖,竟从黜落,不得进望清光以遂昔愿。素手东归,杜门求志,因以为功名之在人,犹在己也。怀愚负计,而不以裨上之万一,是忿世也。有君如此.而忠言之不进,是匿情也。己无他心,而防人之疑,是自信不笃也。故书其《中兴论》一千八百余言,大体大略,于斯见矣。并论“开诚”,“执要”,“励臣”,“正体”之道,合五篇,上干天听,惟陛下宽其万死。不以为草茅之言而留神裁察,是天下社稷之福也,于臣何有!
中兴论
臣窃惟海内涂炭,四十余载矣。赤子嗷嗷无告,不可以不拯;国家凭陵之耻,不可以不雪;陵寝不可以不还;舆地不可以不复。此三尺童子之所共知,曩独畏其强耳。
韩信有言,“能反其道,其强易弱”。况今虏酋庸懦,政令日弛,舍戎狄鞍马之长,而从事中州浮靡之习,君臣之间.日趋怠惰。自古夷狄之强.未有四五十年而无变者,稽之天时,揆之人事,当不远矣。不于此时早为之图,纵有他变,何以乘之。万一虏人惩创,更立令主;不然豪杰并起,业归他姓,则南北之患方始。又况南渡已久,中原父老日以殂谢,生长于戎,岂知有我!昔宋文帝欲取河南故地,魏太武以为“我自生发未燥.即知河南是我境土,安得为南朝故地”,故文帝既得而复失之。河北诸镇,终唐之世,以奉贼为忠义,狃于其习而时被其恩,力与上国为敌而不自知其为逆。过此以往,而不能恢复,则中原之民乌知我之为谁?纵有倍力,功未必半。以俚俗论之,父祖质产于人,子孙不能继赎,更数十年,时事一变,皆自陈于官,认为故产,吾安得言质而复取之!则今日之事,可得而更缓乎!
陛下以神武之资,忧勤侧席,慨然有平一天下之志,固已不惑于群议矣。然犹患人心之不同,天时之未顺,贤者私忧,而奸者窃笑.是何也?不思所以反其道故也。诚反其道则政化行,政化行则人心同,人心同则天时顺。天不远人,人不自反耳!今宜清中书之务以立大计,重六卿之权以总大纲;任贤使能以清官曹,尊老慈幼以厚风俗;减进士以列选能之科,革任子以崇荐举之实;多置台谏以肃朝纲,精择监司以清郡邑;簡法重令以澄其源,崇礼立制以齐其习;立纲目以节浮费.示先务以斥虚文;严政条以核名实,惩吏奸以明赏罚;时简外郡之卒以充禁旅之数,调度总司之羸以佐军旅之储;择守令以滋户口,户口繁则财自阜;拣将佐以立军政,军政明而兵自强;置大帅以总边陲,委之专而边陲之利自兴;任文武以分边郡,付之久而边郡之守自固;右武事以振国家之势,来敢言以作天子之气;精间谍以得虏人之情,据形势以动中原之心。不出数月,纪纲自定,比及两稔,内外自实,人心自同,天时自顺。有所不往,一往而民自归。何者?耳同听而心同服。有所不动,一动而敌自斗。何者?形同趋而势同利。中兴之功,可跷足而须也。
夫攻守之道,必有奇变。形之而敌必从,冲之而敌莫救,禁之而敌不敢动,乖之而敌不知所如往。故我常专而敌常分,敌有穷而我常无穷也。
夫奇变之道,虽本乎人谋,而常因乎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之相形,盈虚之相倾,此人谋之所措,而奇变之所寓也。今东西弥亘绵数千里,如长蛇之横道。地形适等,无所参错,
译中兴论 宋 陈亮
中兴五论序
臣听说治理国家有根本的大体,谋划敌国有宏大的方略。确立了大体,然后纲纪才能端正;制定了大略,然后机变才能施行,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仰望陛下凭借睿智圣明神武的资质,充实着宏大光明的学问,留心政事,立志恢复,不敢让自己闲暇安逸。然而最大的愿望尚未实现,伟大的事业尚未成功,大概是因为大体尚未确立,而大略尚未确定吧!臣曾经为此替陛下担忧。曾经想要剖露肝胆,表达真情,在北阙之下上书。
又想到世俗道德淡薄,进言的人,动不动就有私心,内心虽然并非如此,行为却往往近似,互相效仿成为风气,谁能不怀疑呢!既然已经怀疑了,怎么能明察他的言论并了解他的真心呢!这是臣非常恐惧并最终自我抑制的原因。
今年春天,随同参加礼部考试,侥幸考中,希望能在殿陛之下俯伏,尽情写下微薄的忠心以通达天听。主管官员认为我不才,竟然将我黜落,不能进见天颜以实现昔日的愿望。空手东归,闭门求取志向,因此认为功名在于他人,也在于自己。怀抱着愚昧背负着计策,却不用来弥补皇上的万一,这是愤世嫉俗。有这样的君主,而忠言不能进献,这是隐瞒真情。自己没有别的心意,却防备别人的怀疑,这是自信不坚定。所以写下《中兴论》一千八百多字,大体和大略,在这里可以看出。并论述“开诚”、“执要”、“励臣”、“正体”的道理,共五篇,冒犯天听,希望陛下宽恕我的万死之罪。不把这当作草野之人的言论而留心裁断考察,这是天下社稷的福气,对臣有什么呢!
中兴论
臣私下认为,天下遭受苦难,已经四十多年了。百姓哀号无处申诉,不能不拯救;国家受欺凌的耻辱,不能不洗雪;皇陵不能不归还;国土不能不恢复。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过去只是畏惧敌人强大罢了。
韩信说过,“能反过来运用他的方法,他的强大就容易变弱”。何况现在敌酋平庸懦弱,政令日益松弛,舍弃戎狄鞍马的长处,而从事中原浮华奢靡的习气,君臣之间,一天天趋向怠惰。自古夷狄的强大,没有四五十多年没有变化的,考察天时,衡量人事,应当不远了。不在这个时候早做打算,即使有其他变故,怎么能够乘势而上。万一敌人受到惩戒,再立贤明的君主;不然豪杰并起,事业归于他人,那么南北的祸患才刚刚开始。何况南渡已经很久,中原父老一天天死去,生长在戎狄之中,哪里知道有我!过去宋文帝想要夺取河南故地,魏太武帝认为“我自从头发没干,就知道河南是我的境土,怎么能说是南朝的故地”,所以宋文帝得到后又失去了。河北各镇,终唐一世,以侍奉叛贼为忠义,习惯于那种习气而时常受到他们的恩惠,尽力与朝廷为敌而自己不知道这是叛逆。过了这个时期,如果不能恢复,那么中原的百姓哪里知道我们是谁?即使加倍用力,功效未必有一半。用俗话来说,父祖把产业抵押给别人,子孙不能继续赎回,再过几十年,时事一变,都自己向官府陈述,认为是故产,我们怎么能说是抵押而再取回呢!那么今天的事情,可以更加延缓吗!
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忧虑勤勉不安于位,慷慨有平定天下的志向,本来就不被众人的议论所迷惑。然而还担心人心不同,天时不顺,贤者私下担忧,而奸人暗中嘲笑,这是为什么呢?不思考用来反其道而行之的缘故啊。如果真的反其道而行,那么政治教化就能施行,政治教化施行那么人心就相同,人心相同那么天时就顺。天不远离人,是人自己不反省罢了!现在应当清理中书的政务以确立大计,加重六卿的权力以总揽大纲;任用贤能来清理官府,尊老爱幼来淳厚风俗;减少进士名额以设立选拔人才的科目,废除恩荫以推崇荐举的实效;多设置台谏以肃清朝纲,精心选择监司以清理郡邑;简化法令加重政令以澄清源头,崇尚礼制建立制度以统一习俗;确立纲目以节制浮费,显示首要事务以排斥虚文;严格政令以核查名实,惩治吏治奸弊以明确赏罚;时常精简外郡的士兵以充实禁军的数量,调度总司的瘦弱士兵以辅助军旅的储备;选择守令以滋生户口,户口繁多那么财富自然富足;挑选将佐以确立军政,军政明确那么军队自然强大;设置大帅以总领边陲,委托专权那么边陲的利益自然兴起;任用文武官员以分管边郡,托付长久那么边郡的防守自然稳固;重视武事以振兴国家的威势,招纳敢言的人以激发天子的志气;精于间谍以探知敌人的情况,占据形势以动摇中原的人心。不出几个月,纲纪自然安定,等到两年丰收,内外自然充实,人心自然相同,天时自然顺遂。有所不去的地方,一去百姓自然归附。为什么呢?耳朵听的一样而心服的一样。有所不动的地方,一动敌人自然争斗。为什么呢?形势趋向一样而利益一样。中兴的功业,可以举足等待了。
那攻守的方法,一定要有奇变。示形而敌人必定跟随,冲击而敌人无法救援,禁止而敌人不敢行动,扰乱而敌人不知道往哪里去。所以我常常专一而敌人常常分散,敌人有穷尽而我常常无穷尽。
那奇变的方法,虽然根本在于人的谋略,而常常依据地形。一纵一横,或长或短,缓急的相互映衬,盈虚的相互倾轧,这是人的谋略所施设,而奇变所寄托的地方。现在东西绵延数千里,像长蛇横在道路上。地形相当,没有参差错落,
攻守之道,无他奇变。今朝廷鉴守江之弊,大城两淮,虑非不深也,能保吾城之卒守乎?故不若为术以乖其所之。至论进取之道,必先东举齐,西举秦,则大江之南,长淮以北,固吾腹中物。齐秦诚天下之两臂也,奈虏人以为天设之险而固守之乎!故必有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
译进攻与防守的方法,没有其他的奇招变化。如今朝廷鉴于防守长江的弊端,大力修筑两淮的城防,考虑不能说不深远,但能确保我们的士兵坚守城池吗?所以不如采用策略来扰乱敌人的意图。至于谈论进取的方法,必须先向东攻取齐地,向西攻取秦地,那么长江以南、淮河以北的地区,就必定成为我们囊中之物。齐地和秦地确实是天下的两臂,奈何敌人将其视为天然险要而坚守呢!所以必须有攻击要害、打击空虚,使敌人受制而无法施展的策略。
窃尝观天下之大势矣,襄汉者,敌人之所缓,今日之所当有事也。控引京洛,侧睨淮蔡,包括荆楚,襟带吴蜀。沃野千里,可耕可守;地形四通,可左可右。今诚命一重臣,德望素著、谋谟明审者,镇抚荆襄,辑和军民,开布大信,不争小利,谨择守宰,省刑薄敛,进城要险,大建屯田。荆楚奇才剑客自昔称雄,徐行召募以实军籍。民俗剽悍,听于农隙时讲武艺。襄阳既为重镇,而均、随、信阳及光、黄,一切用艺祖委任边将之法,给以州兵而更使自募,与以州赋而纵其自用,使之养士足以得死力,用间足以得敌情。兵虽少而众建其助,官虽轻而重假其权。列城相援,比邻相和,养锐以伺,触机而发。
一旦狂虏玩故习常,来犯江淮,则荆襄之师,率诸军进讨,袭有唐邓诸州,见兵于颖蔡之间,示必截其后。因命诸州转城进筑,如三受降城法,依吴军故城为蔡州,使唐邓相距各二百里,并桐柏山以为固。扬兵捣垒,增陴深堑,招集土豪,千家一堡,兴杂耕之利,为久驻之基。敌来则婴城固守,出奇制变,敌去则列城相应,首尾如一。精间谍,明斥堠。诸军进屯光、黄、安、随、襄、郢之间,前为诸州之援,后依屯田之利。
朝廷徙都建业,筑行宫于武昌,大驾时一巡幸。虏知吾意在京洛,则京、洛、陈、许、汝、郑之备当日增,而东西之势分矣。东西之势分,则齐秦之间可乘矣。四川之帅亲率大军以待凤翔之虏.别命骁将出祈山以截陇右,偏将由子午以窥长安,金、房、开、达之师,入武关以镇三辅,则秦地可谋矣。
命山东之归正者,往说豪杰,阴为内应,舟师由海道以捣其脊,彼方支吾奔走,而大军两道并进以揕其胸,则齐地可谋矣。吾虽示形于唐、邓、上蔡,而不再谋进,坐为东西形援,势如猿臂,彼将愈疑吾之有意京洛。特持重以示不进,则京洛之备愈专,而吾必得志于齐秦矣。抚定齐秦,则京洛将安往哉?此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之道也。
就使吾未为东西之举,彼必不敢离京洛而轻犯江淮,亦可谓乖其所之也。又使其合力以压唐蔡,则淮西之师起而禁其东,金、房、开、达之师起而禁其西,变化形敌,多方牵制,而权始在我矣。然荊襄之帅,必得纯意于国家而无贪功生事之心者而后付之。平居无事,则欲开诚布信以攻敌心;一旦进取,则欲见便择利而止以禁敌势。东西之师有功,则欲制驭诸将,持重不进以分敌形。此非陆抗羊祜之徒,孰能为之!
夫伐国,大事也。昔人以为譬拔小儿之齿,必以浙摇撼之。一拔得齿,必且损儿。今欲竭东南之力,成大举之势,臣恐进取未必得志,得地未必能守,邂逅不如意.则吾之根本撼矣。此岂谋国万全之道?臣故曰攻守之间,必有奇变。
臣谀人也,何足以明天下之大计。姑疏愚虑之崖略,曰《中兴论》,唯陛下裁幸。
论开诚之道
臣尝观自古大有为之君,慷慨果敢而示之以必为之意,明白洞达而开之以无隐之诚。故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声从响应,云蒸雾集,争以其所长自效,而不敢萌欺罔之心,截然各职其职,而不敢生不满之念。故所欲而获,所为而成,而卓乎其不可及也。
仰惟陛下英睿神武出于天纵,嗣承大统于今八年,天下咸知其为真英主矣。而所欲未获,所为未成,虽臣亦为陛下疑之也。夫慷慨果敢,陛下固示之以必为之意矣。而天下之气索然而不吾应,或者明白洞达,开之以无隐之诚者,容有未至乎!
夫任人之道,非必每事疑之,而后非无隐之诚也。心知其不足任,而姑使之以允吾位;使之既久,而姑迁之以慰其心。身尊位大,而大责或不必任;职亲地密,而密议或不得闻。听其言,与之以位而不责其实;责其实,迫之以目前而不待其成。陛下自度任人之际,颇亦有近于此者乎!如或近之,则非所谓明白洞达,开之以无隐之诚也。故天下懦庸委琐之人,得以自容而无嫌;而狂斐妄诞之流,得以肆言而无忌。中实无能而外为欺
译我私下曾观察天下的大势,襄汉地区,是敌人所放松警惕的地方,正是今天应当有所作为的地方。它控制并连接着京都洛阳,侧目注视着淮蔡,囊括了荆楚,像衣襟和腰带一样环绕着吴蜀。那里沃野千里,可以耕种也可以防守;地形四通八达,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现在如果真能任命一位德高望重、谋略明察审慎的重臣,镇守安抚荆襄,协调和睦军民,广泛树立大信用,不争夺小利,谨慎选择地方长官,减轻刑罚和赋税,占据城池的要害险要之处,大规模建立屯田。荆楚地区的奇才剑客自古以来就称雄,慢慢招募他们来充实军队名册。当地民风剽悍,允许他们在农闲时练习武艺。襄阳既然已是重镇,那么均州、随州、信阳以及光州、黄州,全部采用太祖委任边将的方法,给予州兵并让他们自行招募,给予州赋税并让他们自行支配,使他们供养士人足以获得死力,使用间谍足以获取敌情。兵力虽然少但多方建立辅助力量,官职虽然轻但重重赋予他们权力。各城相互救援,邻里相互和睦,积蓄锐气以等待时机,触动机关就立即发动。
一旦狂妄的敌人玩弄故技、习以为常,来侵犯江淮,那么荆襄的军队,率领各军进讨,袭取唐州、邓州等州,在颍州、蔡州之间展示兵力,表示必定切断敌人的后路。接着命令各州轮流筑城推进,像三受降城的办法,依托吴军的旧城作为蔡州,使唐州、邓州相距各二百里,并依托桐柏山作为坚固屏障。扬兵捣毁敌垒,增高城墙加深壕沟,招集地方豪强,每千家建一个堡垒,兴办杂耕的利益,作为长期驻守的基础。敌人来犯就环城固守,出奇制胜以应对变化,敌人退去就各城相互呼应,首尾如一。精选间谍,明确斥候。各军进驻光州、黄州、安州、随州、襄州、郢州之间,前面作为各州的援军,后面依托屯田的利益。
朝廷迁都建业,在武昌修建行宫,皇帝偶尔巡幸。敌人知道我们的意图在京洛,那么京、洛、陈、许、汝、郑的防备就会日益增加,而东西的形势就分散了。东西的形势分散,那么齐秦之间就可以乘虚而入。四川的统帅亲自率领大军等待凤翔的敌人,另外命令骁将出祁山以切断陇右,偏将由子午道以窥视长安,金州、房州、开州、达州军队,进入武关以镇守三辅,那么秦地就可以图谋了。
命令山东地区归顺的人,去游说豪杰,暗中作为内应,水军由海道以捣击敌人的脊背,他们正忙于应付奔走,而大军从两道并进以刺击他们的胸膛,那么齐地就可以图谋了。我们虽然在唐、邓、上蔡展示形势,但不再图谋前进,坐守作为东西的形势援助,态势像猿猴的手臂一样灵活,他们将会更加怀疑我们有意图京洛。特意持重以表示不前进,那么京洛的防备就会更加专一,而我们必定能在齐秦得志。平定齐秦,那么京洛将能逃到哪里去呢?这就是所谓批亢捣虚、形格势禁的方法。
即使我们没有进行东西方向的行动,他们必定不敢离开京洛而轻易侵犯江淮,也可以说是违背了他们的意图。又如果他们合力压迫唐蔡,那么淮西的军队起来阻止他们向东,金、房、开、达的军队起来阻止他们向西,变化形势以对抗敌人,多方牵制,那么权柄才开始掌握在我们手中。然而荆襄的统帅,必定是真心为国家而没有贪功生事之心的人,然后才能托付给他。平时无事,就想要开诚布信以攻取敌人的心;一旦进取,就想要看到便利选择利益而停止以遏制敌人的势头。东西的军队有功,就想要控制诸将,持重不前进以分散敌人的形势。这不是陆抗、羊祜一类的人,谁能做到呢!
讨伐别国,是大事。古人认为这好比拔小孩的牙齿,必须用浙摇撼它。一拔得到牙齿,必定会损伤小孩。现在想要竭尽东南的力量,成就大举的态势,我担心进取未必能得志,得到土地未必能守住,偶然不如意,那么我们国家的根本就动摇了。这难道是谋国的万全之道吗?所以我说是攻守之间,必定有奇变。
我是阿谀奉承的人,哪里足以明白天下的大计。姑且陈述愚虑的大致轮廓,叫做《中兴论》,希望陛下裁断采纳。
论开诚之道
我曾经观察自古大有作为的君主,慷慨果敢而显示出必定作为的意思,明白通达而开启毫无隐瞒的诚意。所以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声音响应,云蒸雾集,争相以其所长自我效命,而不敢萌生欺骗之心,截然各自履行各自的职责,而不敢产生不满的念头。所以想要的就能获得,所做的就能成功,而且卓越得让人无法企及。
仰望陛下英明神武出于天赋,继承大统至今八年,天下都知道您是真正的英明君主。然而想要的未能获得,所做的未能成功,连我也为陛下感到疑惑。慷慨果敢,陛下固然显示出必定作为的意思了。而天下的士气索然无应,或许是因为明白通达、开启毫无隐瞒的诚意方面,还有未达到的地方吧!
任用人的道理,并非一定要对每件事都怀疑,然后才叫没有隐瞒的诚意。心里知道他不值得任用,却暂且任用他来填补职位;任用久了,却暂且提拔他来安慰他的心。地位尊贵职位重大,而大的责任或许不必承担;职位亲近地点机密,而机密议论或许不能听闻。听他的言论,给他职位却不追究他的实际成效;追究他的实际成效,迫使他面对眼前的困难却不等待他成功。陛下自己衡量在任用人的时候,是否也有接近这种情况的呢!如果接近这种情况,那就不是所谓的明白通达、开启毫无隐瞒的诚意。所以天下懦弱平庸琐碎的人,得以自保而没有嫌疑;而狂妄虚妄荒诞的人,得以放肆言论而没有顾忌。内心实在无能而外表装作欺骗
罔,位实非称而意辄不满。平居则何官不可为,缓急则何人不退缩!是宜陛下当宁而叹天下人才无一之可用,而谓书生诚不足以有为,则非陛下之过也。天下之士有以致之耳。虽然,何世不生才,何才不资世!天下雄伟英豪之士,未尝不延颈待用,而每视人主之心为如何。使人主虚心以待之,推诚以用之,虽不必高爵厚禄而可使之死,况于其中之计谋乎!人主而有矜天下之心,则虽高爵厚禄日陈于前,而雄伟英豪之士有穷饿而死尔,义有所不屑于此也。夫天下之可以爵禄诱者,皆非所谓雄伟英豪之士也。陛下勿以其可以爵禄诱,奴使而婢呼之。天下固有雄伟英豪之士,惧陛下诚心之不至而未来也。
译罔,职位实际并不相称,心意却总是不能满足。平时则什么官职不能做,遇到紧急情况时什么人不会退缩!这正应当是陛下在朝堂上叹息天下人才没有一个是可用的,并认为读书人确实不足以有所作为,但这并不是陛下的过错。而是天下的士人招致了这样的结果罢了。虽然如此,哪个时代不产生人才,哪种人才不依靠时代!天下那些雄伟英豪之士,未曾不伸长脖子等待被任用,而总是看君主的心意是怎样的。如果君主虚心对待他们,推诚使用他们,即使不一定给予高官厚禄,也可以使他们效死力,何况其中的计谋呢!君主如果有傲视天下的心态,那么即使高官厚禄每天陈列在面前,那些雄伟英豪之士也会穷困饥饿而死,因为道义上有所不屑于此。天下那些可以用爵位俸禄诱使的人,都不是所谓雄伟英豪之士。陛下不要因为他们可以用爵位俸禄诱使,就奴役他们、像对待婢女一样呼喝他们。天下本来就有雄伟英豪之士,只是担心陛下的诚心没有达到,所以还没有到来罢了。
臣愿陛下虚怀易虑,开心见诚,疑则勿用,用则勿疑。与其位,勿夺其职;任以事,勿间以言。大臣必使之当大责,迩臣必使之与密议。才不堪此,不以其易制而姑留;才止于此,不以其久次而姑迁。言必责其实,实必要其成。君臣之间相与如一体,明白洞达豁然无隐,而犹不得雄伟英豪之士以共济大业,则陛下可以斥天下之士而不与之共斯世矣。
不然,臣恐孤陛下必为之心,沮天下愿为之志,两相求而不相值也。以陛下英睿神武之资,视古之贤主,无所不及而有过之者,而其效乃尔。此臣所以区区爱君之心不能自已,而辄献其愚忠,惟陛下裁幸。
论执要之道
臣窃惟陛下自践祚以来,亲事法宫之中,明见万里之外。发一政,用一人,无非出于独断;下至朝廷之小臣,郡县之琐政,一切上劳圣虑。虽陛下聪明天纵,不惮劳苦,而臣窃以为人主之职,本在于辨邪正,专委任,明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而屑屑焉一事之必亲,臣恐天下有以妄议陛下之好详也。
自祖宗以来,军国大事,三省议定,面奏获旨。差除即以熟状进入,获可,始下中书造命,门下审读。有未当者,在中书则舍人封驳之,在门下则给事封驳之,始过尚书奉行。有未当者,侍从论思之,台谏劾举之。此所以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端拱于上而天下自治.用此道也。
今朝廷有一政事,而多出于御批;有一委任,而多出于特旨。使政事而皆善,委任而皆当,固足以彰陛下之圣德,而犹不免好详之名。万一不然,而徒使宰辅之避事者得用以借口,此臣爱君之心所不能以自已也,臣愿陛下操其要于上而分其详于下。凡一政事,一委任,必使三省审议取旨,不降御批,不出特旨,一切用祖宗上下相维之法。使权固在我,不蹈曩日专权之患。而怨有所归,无代大臣受怨之失。此臣所以为陛下愿之也。
臣闻之故老言,仁宗朝,有劝仁宗以收揽权柄,凡事皆从中出,勿令人臣弄威福。仁宗曰:“卿言固善,然措置天下事.正不欲专从朕出。若自朕出,皆是则可,有一不然,难以遽改。不若付之公议,令宰相行之,行之而天下不以为便,则台谏公言其失,改之为易。”大哉王言!此百世人主之所法,而况于圣子神孙乎!
史之称光武曰:“明谨政体,总揽权纲”。政体者,政之大体也;权纲者,权之大纲也。臣愿陛下立政之大体,总权之大纲,辩邪正,专委任,以宰天下。得操要之实,而鉴好详之弊,则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有能奋然出力以办今日之事者矣。臣不胜大愿。
论励臣之道
臣闻上下同心,君臣戮力者,事无不济;上下相蒙,君臣异志者,功无不隳。春秋之时,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寡人之过也,如何其辱诸大夫也?”大夫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臣之身而晋伐楚,是臣之罪也。请击之。”庄王俯泣而起拜。晋师闻而夜还。越王求成于吴而归,抱柱而哭,承之以啸。群臣闻之曰:“君王何愁心之甚也?夫复仇谋敌,非君王之独忧,乃臣下之急务也。”其后越父兄请报耻,越王曰:“昔者我辱也,非二三子之罪也:寡人何敢劳国人以塞吾仇。”父兄曰:“四封之内,尽吾君子,子报父仇,谁敢不力!”越王卒用以灭吴”。区区楚越,有臣如此,而谓堂堂大国反无君忧臣辱,君辱臣死之义乎?
今陛下慨念国家之耻,励复仇之志,夙夜为谋,相时伺隙。而群臣邈焉不知所急,毛举细事以乱大谋,甚者侥幸苟且,习以成风。陛下数降诏以切责之,厉天威以临之,而养安如故,无趋事赴功之念,复仇报耻之心。岂群臣乐于负陛下哉?特玩故习常,势流于此,而不自知也。
臣愿陛下慨然兴怀,不御正殿,减膳彻乐,夕惕若厉,立群臣而语之曰:“朕承太上皇帝付托之重,念国家之深耻,志在复仇,八年于兹,若涉渊冰,未知攸济。而群臣玩故养安,无肯戮力,
译我恳请陛下胸怀虚怀,改变旧有的顾虑,敞开心扉,展现诚意,怀疑的人就不要任用,任用的人就不要怀疑。授予他职位,就不要剥夺他的职权;委派他事务,就不要用闲言碎语去离间。大臣一定要让他们承担重大的责任,亲近的臣子一定要让他们参与机密商议。才能不足以胜任此职,不要因为其容易控制而暂时留任;才能仅止于此,不要因为资历深厚而暂时升迁。言论一定要追究其实质,实质一定要要求取得成效。君臣之间相处如同一个整体,明白通达,毫无隐瞒,如果仍然不能得到雄伟英豪之士来共同成就大业,那么陛下就可以斥退天下的士人,不与他们共处于这个世上了。
如果不这样,我担心会辜负陛下必定有所作为的决心,挫伤天下人愿意效忠的志向,双方互相寻求却得不到契合。凭借陛下英明睿智、神勇威武的资质,看待古代的贤明君主,没有哪方面不及甚至超过他们的,然而成效却如此。这就是我微薄爱戴君主的心情不能自制,而冒昧进献愚忠的原因,只希望陛下裁断并感到幸运。
论执要之道
我私下认为陛下自从登基以来,在宫廷中亲自处理政务,明察万里之外。发布一项政令,任用一个人,没有不是出于独自决断的;下至朝廷的小臣,郡县的琐碎政务,一切都要劳烦圣虑。虽然陛下聪明天纵,不畏惧劳苦,但我私下认为君主的职责,本来在于辨别邪正,专一委任,明确政务的大体,总揽权力的大纲。如果琐碎地必定亲自处理每一件事,我担心天下人会借此妄议陛下喜好详察。
自从祖宗以来,军国大事,由三省商议决定,当面奏报获得旨意。任命官员就凭熟稔的文书进入,获得认可,才开始下达中书省起草诏命,门下省审阅。有不妥当的,在中书省就由舍人封还驳正,在门下省就由给事中封还驳正,然后才经过尚书省执行。有不妥当的,由侍从官员议论思考,台谏官员弹劾举发。这就是确立政务大体,总揽权力大纲的方法。在上端坐拱手而天下自行治理,就是用的这个方法。
现在朝廷有一项政事,大多出于御笔批答;有一项委任,大多出于特别旨意。如果政事都完善,委任都恰当,固然足以彰显陛下的圣德,但还是不免有喜好详察的名声。万一不是这样,只是让那些回避责任的宰相得以借此借口,这是我爱戴君主的心情不能自制的原因,我恳请陛下在上掌握纲要而在下分派细节。凡是每一项政事,每一项委任,一定要让三省审议取旨,不降御笔批答,不出特别旨意,一切采用祖宗上下相互制约的法律。使得权力牢固地掌握在我手中,不陷入往日专权的祸患。而怨恨有所归属,没有代替大臣承受怨恨的过失。这就是我替陛下所希望的。
我听老辈人说,仁宗朝,有人劝仁宗收揽权柄,凡事都从宫中发出,不让臣子弄权作威。仁宗说:“你的话固然好,然而处置天下事务,正不想专从朕这里发出。如果从朕这里发出,都是对的还可以,有一个不对,难以立刻更改。不如交付给公议,让宰相去执行,执行后天下人认为不便,那么台谏公开指出其过失,改正就容易了。”伟大的君王之言!这是百代君主所效法的,何况是圣明的子孙呢!
史书称赞光武帝说:“明谨政体,总揽权纲”。政体,就是政务的大体;权纲,就是权力的大纲。我恳请陛下确立政务的大体,总揽权力的大纲,辨别邪正,专一委任,以此来治理天下。得到掌握纲要的实质,而鉴戒喜好详察的弊端,那么天下雄伟英豪之士,必定有能奋然出力来处理今日事务的人。我不胜极大的愿望。
论励臣之道
我听说上下同心,君臣合力的人,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上下互相蒙蔽,君臣意志不同的人,功业没有不毁坏的。春秋时期,晋国攻打楚国,退让三舍不停止。大夫请求攻击他们,楚庄王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身上而晋国攻打楚国,这是我的过错,怎么能让各位大夫受辱呢?”大夫说:“先君的时候,晋国不攻打楚国,到了我身上而晋国攻打楚国,这是我的罪过。请攻击他们。”庄王低头哭泣然后起身拜谢。晋军听说后连夜撤退。越王向吴国求和回国后,抱着柱子哭泣,接着长啸。群臣听说后说:“君王为什么愁心如此严重呢?复仇谋划敌国,不是君王独自担忧的事,而是臣下急迫的任务。”后来越国父兄请求报仇雪耻,越王说:“从前我受辱,不是你们几个人的罪过:我怎么敢劳累国人来堵塞我的仇怨。”父兄说:“疆域之内,都是我们的人,儿子为父亲报仇,谁敢不尽力!”越王最终凭借他们灭掉了吴国。小小的楚国和越国,有像这样的臣子,难道堂堂大国反而没有君忧臣辱,君辱臣死的道义吗?
现在陛下感慨国家的耻辱,激励复仇的志向,早晚谋划,观察时机等待空隙。而群臣远远地不知道什么是急务,列举细碎小事来扰乱大谋,更严重的侥幸苟且,习以为常成为风气。陛下多次下诏严厉责备他们,用天威来震慑他们,而安于现状依旧,没有趋事赴功的念头,复仇报耻的心情。难道是群臣乐于辜负陛下吗?只是玩忽旧习,安于常规,形势流变至此,而自己不知道罢了。
我恳请陛下感慨兴起情怀,不临正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晚上警惕如同危险,召集群臣对他们说:“我承受太上皇帝托付的重任,念及国家的深耻,立志复仇,八年于此,如同涉过深渊冰面,不知道在哪里成功。而群臣玩忽旧习安于现状,不肯合力,
是朕不明不德,不足以承大宝,图大业,其何颜以临于王公士民之上!况敢即安,以自取辱!”群臣震惧,顿首请罪。然后徐谕之曰:“朕固末敢即安,群臣犹以朕可与有为,其各共厥职,勉趋厥事。上率其下,下勉其上,自度其力之不逮者,无尸厥官,朕将明赏罚以厉其后。由今以往,群臣咸为朕思所以畏天爱民,求贤发政,富国强兵,复仇谋敌之道。无以小事塞责,无以小谋乱大,相与熟讲惟新之政,使内外有序,则朕即安之日。”陛下惕然侧席,图济大业,而群臣不能惕然承意,竭力以报其上.是人而禽兽者也,诛之杀之,何所不可!诚使上下同心,君臣戮力,则何事之不济乎!
译这是我昏庸不明、缺乏德行,不足以继承帝位、谋划大业,我有什么脸面面对王公士民之上!况且怎敢安然自处,从而自取耻辱!”群臣震惊恐惧,叩头请罪。于是(皇帝)慢慢晓谕他们说:“我本来就不敢安然自处,群臣还认为我可以有所作为,希望你们各自做好本职工作,努力处理政事。上级率领下级,下级勉励上级,自己估量能力不够的,不要空占职位,我将明确赏罚来激励后来者。从今以后,群臣都要为我思考敬畏上天、爱护百姓,求取贤才、推行政令,使国家富强、军队强大,报仇雪恨、谋划对付敌人的方法。不要用小事情来敷衍塞责,不要用小计谋扰乱大局,共同深入研讨革新政治的措施,使朝廷内外秩序井然,那么就是我能够安然自处的时候了。”陛下警惕地侧身坐席,谋划成就大业,而群臣不能警惕地顺应圣意,竭尽全力来报答君主,这是人却像禽兽一样,杀了他们,有什么不可以!如果真能使上下同心,君臣合力,那么什么事不能成功呢!
论正体之道
臣闻君以仁为体,臣以忠为体。遍复包含如天地之大,仁也;公家之事知无不为,忠也。故君行恩而臣行令。
庆历间,杜衍辅政,遇有内降,辄封还之,仁宗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又多于所封还。治平初,任守忠离间两宫,韩琦乘间开悟上心,斥之远方,仍放谢辞,即日押出国门。君当其善,臣当其怨,君臣之体也。
澶渊之役,自寇准而下,均欲追战,章圣皇帝独恻然许和。及其议岁币也,章圣不欲深较,而准戒曹利用以不得过三十万。天圣初,契丹借兵伐高丽,明肃太后微许其使,吕夷简坚以为不可而塞之。其后刘六符来求割地,夷简召至殿庐,以言折之。君任其美,臣受其责,君臣之体也。
今则不然。陛下锐意于有为,不顾浮议,而群臣持禄固位,多务收恩。陛下慨然立计,不屈丑虏,而群臣动欲随顺,图塞溪壑。使陛下孤立以主大计,群臣安坐而窃美名,是尚为得君臣之体乎!
臣愿陛下总揽大柄,端己責成,畏天爱民,以德自护,明诏大臣,使当大任,不辞小怨,不辞大艰。
使天下戴陛下之恩而严大臣之执守,敌人服陛下之德而惮大臣之忠果,则何事之不济,何功之不成!此祖宗养人心以行德义,正君臣之体而为百世不易之家法也。故愿陛下仰法祖宗,而大臣以寇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法,天下有不足为者矣!
跋
此己丑岁余所上之论也。距今能几时,发故箧读之,已如隔世。追思十八、九岁吋,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酒酣,语及陈元龙周公瑾事,则抵掌叫呼以为乐。间关世途,毁誉率过其实,虽或悔恨,而胸中耿耿者终未下脐也。一日,读杨龟山《语录》,谓“人住得然后可以有为。才智之士,非有学力,却住不得。”不觉恍然自失。然犹上此论,无所遇,而杜门之计始决,于是首尾盖十年矣。虚气之不易平也如此。
《孟子》曰:“诡遇而得禽,虽若丘陵弗为。”自视其几矣。又曰:“五谷者,种之美者也,苟为不熟,不如荑稗。”岂不为大忧乎?
引笔识之,掩卷兀坐者良久。壬辰重午前二日书
译论正体之道
臣听说,君主以仁德为根本,臣子以忠诚为根本。广泛包容涵盖如同天地般宏大,这是仁德;对于公家的事务知道没有不尽力去做的,这是忠诚。所以君主施行恩惠,臣子执行法令。
庆历年间,杜衍辅佐朝政,遇到皇帝私下下达的命令,就封还回去,仁宗因为杜衍不可告知实情而作罢的情况,比那些被杜衍封还的还要多。治平初年,任守忠离间两宫关系,韩琦趁机开导皇上醒悟,将任守忠贬斥到远方,并让他谢罪辞官,当天就押送出京城城门。君主承担善名,臣子承受怨恨,这是君臣应有的本分。
澶渊之战,从寇准以下,都想要追击作战,章圣皇帝独自悲悯地答应议和。等到商议每年缴纳银绢时,章圣不想深究计较,而寇准告诫曹利用不得超过三十万。天圣初年,契丹借兵攻打高丽,明肃太后稍微答应其使者,吕夷简坚决认为不可而阻止了这件事。后来刘六符来要求割让土地,吕夷简召他到殿庐,用言语驳斥了他。君主承担美名,臣子接受责难,这是君臣应有的本分。
现在却不是这样。陛下立志有所作为,不顾忌浮泛的议论,而群臣为了保住禄位,大多致力于收买人心。陛下慷慨激昂地制定计策,不屈服于敌国,而群臣动不动就想顺从妥协,企图填饱自己的私欲。使得陛下孤立地主持大计,群臣安坐而窃取美名,这还能算是符合君臣的本分吗!
臣希望陛下总揽大权,端正自身责成臣下,敬畏上天爱护百姓,用德行来保护自己,明确诏令大臣,让他们担当重任,不推辞小的怨恨,不推辞大的艰难。
使得天下人感戴陛下的恩德而敬畏大臣的坚守,敌人信服陛下的德行而畏惧大臣的忠诚果敢,那么什么事不能成功,什么功业不能成就!这是祖宗涵养人心以推行德义,端正君臣本分而作为百代不变的家法。所以希望陛下效法祖宗,而大臣以寇准、吕夷简、杜衍、韩琦为榜样,天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了!
跋
这是己丑年我所上的奏论。距离现在能有多久,打开旧箱阅读它,已像隔了一世。回想十八九岁时,慷慨激昂地有经略四方的志向。酒喝得痛快时,谈到陈元龙、周公瑾的事迹,就击掌欢呼以此为乐。辗转于世间仕途,毁誉大多超过实际情况,虽然有时悔恨,但胸中耿耿不平之气终究没有平息。一天,读杨龟山的《语录》,说“人安得住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有才智的人,如果没有学问修养,却安不住。”不觉恍然自失。然而还是上了这篇奏论,没有遇到赏识,于是闭门不出的打算才决定,这样前后大概有十年了。虚浮之气不容易平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孟子》说:“用不正当的方法猎取禽兽,即使多得像山丘也不做。”自视自己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又说:“五谷,是种子里美好的,如果不成熟,还不如稗子。”这难道不是大忧吗?
提笔记下这些,合上书本呆坐了很久。壬辰年重午节前两天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