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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乐郊私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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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钦定四库全书

  乐郊私语

  元 姚桐寿 撰

余始至州,舟过鹿苑废刹,时方深秋,红树扶疎,隐映败榱破壁,大足供客中吟眺,因维梢登览,读壁间旧记,有鲁简肃公罗汉见梦事,栝苍呉思齐题其旁曰:“是法本平等,无怠亦无敬,如何证无生,却来见参政。”余谓阿罗汉自敬正人,不敬参政,简肃风范凛凛,载在史册,毎一繙诵,未尝不想见其爲人。及入城谒所谓鲁公祠,祠旁有思鲁桥,壁端有卜筊词,州民有疑,辄问凶吉,如响,公之精灵不昧,更有如此者。柱上有聮云:“舄去古祠留鸟翼,名从青史识鱼头。”是县令蒋行简所书。

天仙湖急递铺在城西十里,仅一大漾耳。湖旁相传有徐湾故居,湾得仙道者,后以委蜕仙去,故以名湖。然复有庙神,称徐王,盖误以徐湾爲徐王也。庙后有老人,甚蓝缕,问之,姓郭氏,乃宋枢相慎求之后,贫无以资充铺长以自给,因出枢相诰身像赞相示。余摄衣冠拜之,乃分裹粮之余爲赠。始知韩昌黎不见三公后饥寒出无驴之句爲不诬也。

六里山旧有石刻,云「天册元年旃▯协洽之歳,孟冬阳月日,维壬寅朔」。石篑神遗,忽自开发,拾得青石玺符文「呉真皇帝」共三十八字。余按「呉天册元年」爲晋武帝咸宁元年,是年七月甲申晦,日有食之,则孟冬朔非甲申,则乙酉也。壬寅当在望后,安得有壬寅朔乎?此必里人僞爲符瑞,漫不考其日月,以恱世主于一时耳。

栝苍刘伯温多才艺,能诗文,尤善形家言。尝以儒学提举得相见于钱塘。后十年所,刘已解官,复见于海盐之横山,把臂道故,至于信宿。谓余曰:“中国地脉俱从昆仑来,北龙、中龙人皆知之,惟南龙一支从峨嵋并江而东,竟不知其结局处。顷从通州泛海至此,乃知海盐诸山是南龙尽处。”余问:“何以知之?”刘曰:“天目虽爲浙右镇山,然势犹未止,蜿蜒而来,右束黟浙,左带苕霅,直至此州长墙、秦驻之间而止。于是以平、松诸山爲龙,左抱以长江、淮泗之水;以庆、绍诸山爲虎,右绕以浙江、曹娥之水。然诸水率皆朝拱于此州,而后乗潮东出。前复以朝鲜、日本爲案,此南龙一最大地也。”余问:“此何人足以当之?”曰:“非周、孔其人不可。然而无有乎尔?吾恐山川亦不忍自爲寂寂若此也。”

至正丙申三月日晡时,天忽昏黄,若有霾雾。市中喧言天有两日。予立庭中视之,初以老眼不能正视,▯然若有数日。久之,果见两日交而复开,开而复合者凡数千百遍。回视窻隙壁窦,皆成两圆影,若重黄卵,亦复开合不常。此数十年来目所未覩之异也。发书占之,李淳风曰:“日不可有二,风霾日无光,占爲上刑,急人不乐生。又日变色,有军急,其君无德,其臣乱国。”嗟嗟,今岂其时乎?十六年五月,声言张兵南下。杨参政谔勒哲以数万众屯嘉兴,军容甚盛。先锋吕才以七千众屯王江泾,商旅不行,川途严肃。张兵遂不敢取道嘉禾,乃自平望乌墩直捣武林。达丞相以爲杨当必扼其锋,漫不爲备。及敌已入境,仓皇出拒,遂至破军杀将,达仅以身免。杨得破城之问,乃跌足曰:“罪诚在我。”即统苗土官军,分爲三路,使蒋英从大麻唐栖,董旺从硖石长安,身率刘震朱钺从海盐黄湾而进。以吕才吕升屯守嘉兴。张军知杨分路而来,遂应接不暇,一败于臯亭山,再败于谢村,三战而败于夹城巷。张军悉溃,水从德清,陆从海盐遁还。初,杨过海上,余与杨别驾郭大理谒之,劝其留兵三千遏其归路。杨云:“此行贼且成擒,安得有归者?”不听。已而竟得纵逸而去。

德藏寺在县北五十里,寺虽近市,亦深静可憩。国初有僧真谛,性若戅騃,而恪守戒律,第爲寺中樵汲而已。时有国师嘉木▯喇勒智来寺中,声言欲发天女等墓,然皆古冢,实无意开发,意以云间陆左丞爱女及朱提举夫人皆以有色夭死,闻用水银装殓,欲发尸婬秽之耳。及既下令,果及二墓。真谛闻之,怒形于色。众僧惧其以戅致祸,苦爲阻劝。国师五鼓

译钦定四库全书

乐郊私语

元 姚桐寿 撰

我刚到州里时,船经过鹿苑的废弃寺庙,当时正值深秋,红色的树木枝叶稀疏,隐约映衬着破损的屋脊和墙壁,足以供客居之人吟咏眺望,于是系缆登岸游览,阅读墙壁上的旧记载,有鲁简肃公梦见罗汉的事,括苍人吴思齐在旁边题诗说:“佛法本来平等,没有懈怠也没有恭敬,为何要证悟无生,却来见参政。”我认为阿罗汉自然敬重正直的人,不敬重参政,简肃公风范凛然,记载在史册中,每次翻阅诵读,未曾不想见他的为人。等到进入城里拜谒所谓的鲁公祠,祠旁有思鲁桥,墙壁末端有占卜用的筊辞,州民有疑惑,就询问吉凶,如同回声般灵验,公的英灵不昧,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柱子上有对联说:“舄去古祠留鸟翼,名从青史识鱼头。”这是县令蒋行简所写。

天仙湖急递铺在城西十里,仅仅是一个大水池罢了。湖旁相传有徐湾的故居,徐湾是得道成仙的人,后来因为委蜕(尸解)成仙离去,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湖泊。然而又有庙神,称为徐王,大概是误把徐湾当作徐王了。庙后有老人,非常破败潦倒,问他,姓郭,是宋朝枢密使徐莘的后代,贫穷没有钱财资助,担任铺长以自给自足,于是拿出枢密使的诰命和画像赞示给我看。我整理衣冠拜见他,于是分赠给他剩下的干粮。这才知道韩昌黎说“不见三公后,饥寒出无驴”的诗句并非虚妄。

六里山旧有石刻,说“天册元年旃〇协洽之岁,孟冬阳月日,维壬寅朔”。石篑神遗,忽然自行开启,拾得青石玺符文“吴真皇帝”共三十八个字。我查考“吴天册元年”是晋武帝咸宁元年,这一年七月甲申晦,发生日食,那么孟冬初一不是甲申,就是乙酉。壬寅应当在望日之后,怎么会有壬寅初一呢?这一定是乡人伪造符瑞,随意不考证日期,以取悦当时的君主罢了。

括苍人刘伯温多才多艺,能写诗作文,尤其擅长风水之说。我曾经以儒学提举的身份在钱塘与他相见。十年之后,刘已经辞官,又在海盐的横山与他相见,挽臂叙旧,直到住了两夜。他对我说:“中原的地脉都从昆仑山而来,北龙、中龙人们都知道,只有南龙一支从峨眉山沿着长江向东,竟然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最近从通州泛海来到这里,才知道海盐诸山是南龙的尽头。”我问:“怎么知道的?”刘说:“天目山虽然是浙右的镇山,然而气势还没有停止,蜿蜒而来,右边束缚黟山和浙水,左边带着苕水和霅水,一直到这里长墙、秦驻之间才停止。于是以平、松诸山为龙,左边抱着长江、淮泗之水;以庆、绍诸山为虎,右边绕着浙江、曹娥之水。然而诸水都朝拱在这个州,然后乘潮向东流出。前面又以朝鲜、日本为案山,这是南龙最大的风水宝地。”我问:“这里什么人足以担当得起?”他说:“不是周公、孔子那样的人不行。然而没有这样的人吗?我担心山川也不忍心自己如此寂寥。”

至正丙申年三月傍晚,天忽然昏黄,好像有雾霾。市中喧传天有两个太阳。我站在庭院中观看,起初因为老眼不能正视,朦胧好像有几个太阳。过了很久,果然看见两个太阳相交又分开,分开又相合,总共数千百遍。回头查看窗户缝隙和墙壁孔洞,都形成两个圆影,像重叠的黄蛋,也反复开合不固定。这是几十年来未曾见过的异象。翻开书占卜,李淳风说:“太阳不可以有两个,风霾使太阳没有光芒,占卜为上刑,急迫的人不乐生。又太阳变色,有军事紧急,君主无德,臣子乱国。”唉,现在难道是那个时候吗?十六年五月,传言张士诚的军队南下。杨参政谔勒哲率领数万军队驻扎在嘉兴,军容非常盛大。先锋吕才率领七千人驻扎在王江泾,商旅不通,水路陆路严肃戒备。张士诚的军队于是不敢取道嘉禾,就从平望、乌墩直捣武林。达丞相认为杨参政必定能遏制敌人的锋芒,随意不防备。等到敌人已经进入境内,仓皇出兵抵抗,于是导致军队溃败、将领被杀,达丞相仅以身免。杨参政得到城池被破的消息,于是跺脚说:“罪过确实在我。”立即统领苗族土官军队,分为三路,派蒋英从大麻、唐栖,董旺从硖石、长安,自己率领刘震、朱钺从海盐、黄湾而进。派吕才、吕升屯守嘉兴。张军知道杨参政分路而来,于是应接不暇,一败于皋亭山,再败于谢村,三战而败于夹城巷。张军全部溃败,水路从德清,陆路从海盐逃回。起初,杨参政经过海上,我与杨别驾、郭大理拜见他,劝他留下三千士兵遏制敌人的归路。杨说:“这次行动贼人将被擒获,怎么会有回去的人?”不听。不久竟然让敌人逃脱离去。

德藏寺在县北五十里,寺庙虽然靠近市场,也很深静可以休息。建国初有僧人真谛,性格好像愚钝,但恪守戒律,只是为寺庙砍柴打水罢了。当时有国师嘉木〇喇勒智来到寺庙,声称要发掘天女等人的坟墓,然而都是古冢,其实无意发掘,意图是因为云间陆左丞的爱女和朱提举的夫人都因为有色夭死,听说用水银装殓,想发掘尸体淫秽罢了。等到下令,果然波及两座坟墓。真谛听说后,怒形于色。众僧害怕他因为愚钝招致祸患,苦苦劝阻。国师五鼓

肩舆发众出寺,真谛忽起,抽韦防木杵奋击,急命擒之。时众虽数百,皆披荡不能拒,伤者凡百余人,至有头破臂折者。人见真谛于众中超跃,毎逾寻丈,若隼撇虎腾飞,捷非人力可到。一时灯炬皆灭,耰耡畚锸皆爲段壊。乃大惧,谓是韦防显圣,遂不敢往发。鼓柁率众而去,亦不敢问此僧也。后二年,真谛行脚峨嵋,不知所往。

译众人抬着轿子出发离开寺庙,真谛忽然起身,抽出韦防的木杵奋力击打,急忙命令众人擒拿他。当时众人虽然有好几百,但都被冲散无法抵挡,受伤的大约有百余人,甚至有头破臂折的。人们看见真谛在人群中跳跃,每次跳跃都超过一丈多,如同隼鸟掠过、猛虎腾飞,敏捷得非人力所能达到。一时间灯火都熄灭了,农具和锹铲都被撞得粉碎。大家于是非常害怕,认为是韦防显灵,便不敢再去发掘。他们敲着鼓、掌着舵率领众人离去,也不敢过问这位僧人。两年后,真谛在峨眉山云游,不知去了哪里。

州衙前有黄郎中庙,相传是前代贤令,故立庙于此。考之旧记,惟绍兴间有黄昱,乾道间有黄纶。然庙爲何执中重建,则何又先于二黄,竟不知爲谁。按重修碑记云:「黄公不知何代,不知何名,亦不知何许人。惟此中旧老云:公爲县有善政,入民民不解于心,相与尸祝者,又不知几何年。今庙且頽圮,民复奉主环泣,请余新之。」余惟人莫亲于祖先,然亲尽则毁。兹黄公以前朝一令,世何远也?世远则政隔,泽无及也。世与泽两不可知,则心所不属也。而民犹恋恋▯不释然者,是岂人情哉?我知其以前令劝后令耳,以爲彼善爲民,民亦不忘,虽千百世不改。则今之爲牧者,曷不尽▯黄公使后世不忘,若今日之不忘黄公也?余亦勉承民志,重爲建祠,以副其不忘黄公者。余岂敢望民不忘如黄公也哉?此记亦大有关于爲政者,故録于此。

赵子固,宋宗室也。入本朝,不乐仕进,隐居州之广陈镇。时载以一舟,舟中琴书尊杓毕具,徃徃泊蓼汀苇岸,防夕阳,赋晓月爲事。尝到县,县令宣城梅黻到船谒公,公飞棹而去。梅伫立岸上,言曰:「昔人所谓名可闻而身不可见,殆谓先生欤?」公从弟子昂自苕中来访,公闭门不纳。夫人劝之,始令从后门入。坐定,第问弁山、笠泽近来佳否?子昂云:「佳。」公曰:「弟奈山泽佳何?」子昂惭退。公便令苍头濯其坐具,盖恶其作賔朝家也。余生也晩乃少从妇翁得见子昂。今虽身寓公里第,有想像鼓棹行吟胜处耳。至于子昂风神美丽而和易可亲,文章书绘,人号三絶▯夫怂惥彻尔,竟诛僧格之奸,亦当代第一流人也。

税务在安仁桥西十五歩,务爲宋枢密郭三益彰庆馆基也。余悲此地昔爲迎賔文酒之所,今爲剥敛呌嚣之塲,前后何雅溷悬隔也。近来盗贼四起,在在用兵,课赋无艺,即税额一节,徃徃増加无算,市中不堪其扰。当延祐间,程文宪条言江南茶盐酒醋等税,近来节次増添,比初时十倍,今又逐季増添,正缘管课程官虚添课额以谄上司,其实利则归已,虚额则张挂欠籍云云。奉仁宗皇帝圣防,诸色课程从实恢办,既许从实,岂可虚増?除节▯増课额实数及有续次虚増数目,特与查照并行蠲减,从实恢办,明防凛然,今但挂壁而已。

张氏之陷平江也,总管宣城贡师泰,懐印脱身,易姓名爲端木氏,隐居云间。时一徃来海上,尝寓于资圣寺,与僧寿量相得甚欢。量有戒行,尝絶江浮淮以游湖湘之间,泛彭蠡,过洞庭,登祝融,望大庾,还至天目,传法于中峯大师。行脚于四远凡三十年,于是归隐于寺,题其栖禅之室曰「大隐」。贡因述其意,作《大隐记》。记载《礼部集》文多不具载。

杨友直元坦尝于后至元间判余干,与余情昵,而福儿托契仲实同守。友直实爲合二姓之好,然未尝悉其上世所从来。兹卜居丰阳,去友直所居仅一舍,因得拜其先茔及髙曾已下诸像,乃知杨氏爲宋文公亿之后,有以武功起家者,土著盐之澉浦。髙祖春,宋武经大夫,国朝赠中宪大夫松江知府上骑都尉,追封▯农郡伯。曽祖发,宋右武大夫利州刺史殿前司选锋军统制官枢宻院副都统,国朝内附,改授明威将军福建安抚使领浙东西市舶总司事,赠懐远大将军池州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宏农郡侯。祖梓,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致仕,赠两浙都转运盐使上轻车都尉,追封▯农郡侯諡康惠。父煐,敦武校尉贑州路同知知宁都州事,卒于官。友直生方晬耳,母周夫人擕孤扶榇而归,时康惠公及陆夫人与煐生母訾夫人相与保防。至泰定丁夘,康惠薨逝,友直已年二十余矣。爲人倜傥多才,好学不倦,能嗣其先德。江浙财赋总管韩仲山重其才,以女妻之。比官上饶通守常州,所在著绩,方将振其家声,而天不悔祸,复于至正丁酉溘然长逝,春秋仅五十有五。少寡遗孤防防,在疚伤余结契仲实,不幸早逝,惟友直足爲旅人相依。今复尔,则信乎其命之穷也。嗟乎,友直徃矣,无以报称,惟应状君世德及所行事,以请于当代大方,爲友直不

译州衙前面有一座黄郎中庙,相传是前代贤能的县令,所以在此立庙。查考旧时的记载,只有绍兴年间有黄昱,乾道年间有黄纶。然而庙宇是由何执中重建的,那么何执中又早于这两位黄姓官员,竟然不知道他是谁。根据重修碑记说:“黄公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人,不知叫什么名字,也不知是哪里人。只有这里的老人说:黄公治理县政有善政,百姓心中感激不尽,共同把他当作神灵祭祀,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如今庙宇将要倒塌毁坏,百姓再次捧着神主环绕哭泣,请求我重新修建。”我认为人没有比祖先更亲近的了,然而亲缘关系尽了就要毁弃。这黄公以前朝一位县令的身份,世代相隔多么遥远啊?世代相隔遥远那么政令就隔绝,恩泽就无法惠及。世代和恩泽两方面都无法知晓,那么心中就不会有所归属。而百姓仍然眷恋不舍,这是哪里符合人之常情呢?我知道这是因为以前的县令劝勉后来的县令罢了,认为他善于为民办事,百姓也不会忘记,即使经过千百代也不会改变。那么现在担任地方长官的人,为什么不尽力效仿黄公,让后世不忘记,就像今天不忘记黄公那样呢?我也勉强顺应百姓的心愿,重新修建祠堂,以符合他们不忘记黄公的心意。我岂敢期望百姓像不忘记黄公那样不忘记我呢?这篇记述对于为政者大有关系,所以记录在这里。

赵子固,是宋朝宗室成员。进入本朝后,不喜欢做官晋升,隐居在州里的广陈镇。时常乘坐一条小船,船中琴、书、酒樽、酒勺等器具齐全,常常停泊在长满蓼草的沙洲和芦苇岸边,以欣赏夕阳、吟咏晓月为事。曾经来到县城,县令宣城的梅黻到船上拜访他,他摇着船桨快速离去。梅黻站在岸边,说道:“古人所说的名声可以听到而身影不可见到,大概说的就是先生吧?”赵子固的弟子赵孟頫从苕溪一带前来拜访,赵子固闭门不接纳。夫人劝说他,才让赵孟頫从后门进入。坐定后,只问弁山、笠泽近来好吗?赵孟頫说:“好。”赵子固说:“弟弟,山泽景色好又能怎么样呢?”赵孟頫惭愧地退下。赵子固随即让仆人清洗他坐过的器具,大概是厌恶他充当朝廷的宾客。我出生得晚,后来才通过岳父得以见到赵孟頫。如今虽然身体寄居在赵子固的宅第,只能想象他摇桨行吟的胜景罢了。至于赵孟頫风度神采美丽温和平易可亲,文章书画,人们号称三绝,至于他怂恿彻尔,最终诛杀僧格之奸,也是当代第一流的人物。

税务所在安仁桥西十五步处,税务所原为宋朝枢密使郭三益彰庆馆的旧址。我悲叹这个地方过去是迎宾饮酒赋诗之所,如今却是搜刮赋税、喧哗吵闹之地,前后多么高雅与污浊悬殊啊。近来盗贼四起,到处用兵,赋税没有定数,即使是税额这一项,往往增加无数,市场中的人不堪其扰。在延祐年间,程文宪条陈说江南茶盐酒醋等税,近来屡次增加,比最初时增加了十倍,现在又逐季增加,正是由于管理赋税的官员虚增税额以讨好上司,实际上利益归自己所有,虚增的税额则挂在欠账簿上等等。奉仁宗皇帝圣旨,各种赋税按实际数额征收,既然允许按实际征收,岂能虚增?除了节次增加的税额实数及有后续虚增的数目,特别予以查照并减免,按实际数额征收,圣旨凛然,现在却只是挂在墙上而已。

张氏攻陷平江时,总管宣城的贡师泰,怀揣官印脱身,改姓名为端木氏,隐居在云间。当时他时常往来于海上,曾寄居在资圣寺,与僧人寿量相处非常融洽。寿量有戒律修行,曾经渡江过淮以游历湖湘之间,泛舟彭蠡,经过洞庭,登上祝融峰,遥望大庾岭,回到天目山,在中峯大师处传法。在四方远行三十年,于是归隐于寺中,题写他栖身禅修的房间为“大隐”。贡师泰因此陈述他的意思,作《大隐记》。记载在《礼部集》中,文字多不具载。

杨友直,字元坦,曾经在后至元年间任余干判官,与我感情亲密,而福儿托付契仲实一同守丧。友直实际上是促成两姓联姻的人,然而不曾详尽了解他祖先的来源。这次选择在丰阳定居,距离友直居住的地方仅一舍之远,因此得以拜谒他的祖先坟墓以及高祖、曾祖以下的画像,才知道杨氏是宋朝文公杨亿的后代,有凭借武功起家的人,定居在盐州的澉浦。高祖杨春,宋朝武经大夫,本朝赠中宪大夫松江知府上骑都尉,追封宏农郡伯。曾祖杨发,宋朝右武大夫利州刺史殿前司选锋军统制官枢密院副都统,本朝归附,改授明威将军福建安抚使领浙东西市舶总司事,赠怀远大将军池州路总管轻车都尉,追封宏农郡侯。祖父杨梓,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致仕,赠两浙都转运盐使上轻车都尉,追封宏农郡侯谥康惠。父亲杨煐,敦武校尉赣州路同知知宁都州事,死在任上。友直出生刚满周岁,母亲周夫人携带孤儿扶着灵柩归来,当时康惠公及陆夫人与煐的生母訾夫人相互保护。到泰定丁卯年,康惠公去世,友直已经二十多岁了。为人洒脱多才,好学不倦,能继承祖先的德行。江浙财赋总管韩仲山看重他的才能,把女儿嫁给他。等到他官任上饶通守、常州通守,在所任职的地方都建立了功绩,正将振兴家声,然而上天不悔祸,又在至正丁酉年突然长逝,享年只有五十五岁。早年丧妻留下孤儿,在悲痛中我结交契仲实,不幸他早逝,只有友直足以作为旅人相互依靠。如今又这样,那么确实信乎其命之穷啊。唉,友直去了,无以报答,只应陈述他的世德及所做的事,以请求当代大方之家,为友直不

朽计耳。

译这是腐朽的计谋罢了。

丁酉八月,张氏以水师数万来攻嘉兴,羽檄星驰,川陆戒严。海盐自州佐廵塲以下皆统兵北屯,半逻、新丰、广陈以备他道。州城闭塞兼旬,民间米谷骤踊,而薪防不属,多破斫檐柱、几榻而炊。杨谔勒哲以大军四伏,使小舟数十百艘饵之。敌樯艣蔽天,排川而下,追至杉青东西岸,多积苇以待。时南风大作,岸上举火,敌舟焚燎至四十里不止,死者甚众,遂舍舟登陆,进逼城下,战于东▯堰,大破之,斩首万七千级,俘者数千。张氏统军张士信以伏水遁还。然谔勒哲凶肆,掠人货钱至贵家,命妇室女见之则必围宅勒取,婬污信宿始得纵还。少与相拒则指以通贼,纵兵屠害。由是部曲骄横,凡屯壁之所,家户无得免焉。民间谣曰:“死不怨泰州张,生不谢寳庆杨,善乎余廷心之言曰:‘苗獠素不被王化,其人与禽兽等,不宜使入中国,他日爲祸将不细。今若此,何其言之若持左券也?’”

张氏既归命本朝,兄弟相继拜太尉、平章之命,乃于十九年秋七月大城武林。至起平、松、嘉、湖四路官民以供畚筑,虽海盐一州发徒一万二千,分爲三番,以一月更代,皆裹粮远役。而督事长吏复借之酷敛,鞭朴棰楚,无有停时,死者相望。至本年十月始得讫功,凡费数十百万。而新城碑记至以南仲、山甫爲譬,其辞有曰:「有嘉太尉,克绥我民,畴其相之。平章弟昆,又曰:我作我息,我出我入,变呻爲讴。伊谁之力?岂不惭腼?」斯言也乎。

州濒海,盐爲国利,然亡命得以私贩擅之。每操兵飞棹徃来贾贩,虽吏兵莫之敢撄。至正丁酉,滦城范防卿以防补芦湾巡检。其爲人恂恂儒者,顾长骑射,无论鸟兽不及飞窜,虽海涂上跳鱼子蟹之细,捷射之,百不失。一夜,每悬火竿上,去竿三百歩,从暗中射火,无不灭也。于是亡命心惧,毋敢于州北私贩,境内爲之肃然。先是,本路推官陈春以平反盐狱数百人见称。至是,本路大僚曰:“使巡官人人如范,何必陈司理平反也。”

楚石大师爲沙门尊宿,尝从驾。上都有漠北懐古诸作,余尝读其自言「羊可种,不信茧成丝」之句,疑以爲羊可种乎?因以问师,师曰:「大漠迤西,俗能种羊。凡屠羊,用其皮肉,惟留骨,以初冬未日埋着地中。至春阳季月上未日,爲吹笳咒语,有子羊从土中出。凡埋骨一具,可得子羊数▯。此盖四生胎外之化也,亦不足怪,特非中国所有,致生疑耳。」后读浦江呉立夫《西域种羊皮书褥歌》云:「波斯国中神夜语,波斯牧羊俱杂虏。当道剚刃,羊可食。土城留种,羊胫骨四围筑垣,闻杵声,羊子还从胫骨生。青草丛抽,脐未断,马蹄踣铁绕垣行,羊子跳踉,却在草鼠王如拳。不同老饫肉筵开,塞馔肥,裁皮褥作书林寳。南州侠客遇西人,昔得手褥,今无伦。君不见氷蚕之锦欲盈尺,康洽年来贫不贫。」此又云以胫骨种之,与琦师目见之者不同也。盖波斯国别有种法,如呉诗所闻耳。州学在净业寺南,神宇斋舍颇亦宏厰。有至元六年知州赵孟贯、贾禧重修碑,至正六年知州叶彦中再修,亦有碑。然三州守皆贤,有治声于当时。赵字子唯,台州黄岩人,治海上有惠政,民到于今犹念之。其祖子英爲宋宗正少卿,南迁时以宗室从爲黄岩丞,遂家焉。有子六人,皆以文学登膴仕。至其孙师渊爲太常丞,师夏爲判宗,皆受业于紫阳之门,且缔姻焉,故能以礼世其家,施于有政云。贾字吉甫,宛邱人,能行之以正,限之以信,羣佐卑若弟子之听,严傅老胥,肃然若家老之奉其尊也。叶字大中,松阳人,尝以才敏有风操爲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至皆有休绩可纪。至于留神庠校,崇道重学,则三君之雅意均也。

杜少陵集自防龙门至过洞庭诗目次第爲此州先正鲁訔季钦编定。大都一循少陵生平行迹,亦可以见其诗法升降,亦随其年自少而壮而老,愈入于细而化也。注脚多所补益,极爲后学借资。第音切▯多呉音,其他注释如以铁马汗常趋爲昭陵石马,果常有汗;以空同小麦熟爲不近武威,林

译丁酉年八月,张氏率领数万水军来攻打嘉兴,紧急军书如流星般飞驰传递,水路和陆路都戒备森严。海盐县从州佐、巡场以下官员都统率军队向北驻扎,在半逻、新丰、广陈等地布防,以应对其他方向的威胁。州城封闭了十多天,民间米粮价格突然暴涨,而柴火供应不上,很多人砍断屋檐柱子、桌几床榻来烧火做饭。杨谔勒哲用大军埋伏四周,派几百艘小船引诱敌人。敌船桅杆和船桨遮蔽天空,顺流而下,追到杉青东西两岸,那里堆积了大量芦苇等待焚烧。当时南风大作,岸上点燃火攻,敌船被烧毁长达四十里不止,死伤众多,于是敌人弃船登陆,进逼城下,在东〇堰交战,大败敌军,斩首一万七千级,俘虏数千人。张氏统军张士信凭借伏兵和水路逃脱返回。然而谔勒哲凶狠放肆,掠夺百姓财物钱财,甚至到贵族家中,命妇、室女见到他必定被围困宅邸强行索取,淫污两夜后才被释放。稍微与他对抗的人,就被指控通敌,放纵士兵屠杀伤害。因此他的部属骄横跋扈,凡是驻军的地方,家家户户都无法幸免。民间谣谚说:“死了不怨恨泰州张,活着不感谢宝庆杨。”余廷心说得好:“苗人蛮族向来没有接受王化,他们的人与禽兽同类,不应该让他们进入中原,将来造成的祸患将不轻微。现在果然如此,他的话多么像拿着确凿的证据一样准确啊?”

张氏归顺本朝后,兄弟相继被任命为太尉、平章,于是在十九年秋季七月大规模修筑武林城。征发平江、松江、嘉兴、湖州四路的官民供应土筐和建筑材料,即使是海盐一州也征发了一万两千名劳役,分为三班,每月轮换,都带着干粮去远方服役。而督事的长官又借此残酷搜刮,鞭打杖击,没有停歇的时候,死者相望。直到本年十月才完工,总共耗费数十百万。而新城碑记甚至以南仲、山甫来比喻他们,辞藻中说:“有德行的太尉,能够安抚我们的百姓,谁辅佐了他。平章兄弟又说:‘我们劳作我们休息,我们外出我们归来,把呻吟变成了歌谣。这是谁的力量?难道不感到惭愧吗?’”真是这样的话啊。

州城濒临大海,盐是国家的重要利益,然而亡命之徒得以私自贩卖垄断。他们每次持兵器驾船往来贩卖,即使是官吏士兵也不敢触犯。至正丁酉年,滦城范防卿凭借防补芦湾巡检的身份上任。他为人谦逊儒雅,却擅长骑马射箭,无论是鸟兽来不及飞逃,即使是海涂上跳跃的鱼子蟹这样细小的东西,敏捷地射去,百发百中。一天夜里,他在火竿上悬挂,距离火竿三百步,从黑暗中射向火源,没有不灭的。于是亡命之徒心中恐惧,不敢在州北私自贩卖,境内因此肃然有序。在此之前,本路推官陈春因为平反盐狱数百人而著称。到了这时,本路大官说:“如果巡官人人都像范防卿,何必需要陈司理平反呢。”

楚石大师是僧侣中的尊宿,曾经跟随皇帝出行。上都有关于漠北怀古的作品,我曾读到他自述“羊可种,不信茧成丝”的诗句,怀疑羊真的可以种植吗?因此问大师,大师说:“大漠以西,习俗能种羊。凡是杀羊,用它的皮肉,只留下骨头,在初冬未日埋入地下。到春季阳历季月未日,吹笳念咒语,有小羊从土中出来。每埋一具骨头,可以得到几只小羊。这大概是四生胎外的一种变化,也不足为怪,只是中原没有,所以产生怀疑罢了。”后来读浦江吴立夫《西域种羊皮书褥歌》说:“波斯国中神夜语,波斯牧羊俱杂虏。当道剚刃,羊可食。土城留种,羊胫骨四围筑垣,闻杵声,羊子还从胫骨生。青草丛抽,脐未断,马蹄踣铁绕垣行,羊子跳踉,却在草鼠王如拳。不同老饫肉筵开,塞馔肥,裁皮褥作书林寳。南州侠客遇西人,昔得手褥,今无伦。君不见氷蚕之锦欲盈尺,康洽年来贫不贫。”这里又说用胫骨种植,与琦师亲眼所见不同。大概波斯国有别的种植方法,如吴诗所闻那样。州学在净业寺南,神宇斋舍颇为宏伟宽敞。有至元六年知州赵孟贯、贾禧重修碑,至正六年知州叶彦中再次修缮,也有碑。然而三位州守都很贤明,在当时有治理的声誉。赵字子唯,台州黄岩人,治理海上有惠民政策,百姓到现在还怀念他。他的祖父子英是宋宗正少卿,南迁时以宗室身份跟随担任黄岩丞,于是安家于此。有六个儿子,都凭借文学登上高位。到他的孙子师渊担任太常丞,师夏担任判宗,都受业于紫阳门下,并且结为姻亲,所以能以礼传家,施行于政治。贾字吉甫,宛邱人,能以正道行事,以诚信约束,群佐卑下如同弟子听从,严厉对待老胥,肃然如同家老侍奉尊者。叶字大中,松阳人,曾经凭借才敏有风操担任江南行御史台架阁管勾,所到之处都有可记载的政绩。至于留心学校,崇尚道义重视学问,则是三位君子的共同雅意。

杜少陵集自防龙门至过洞庭的诗目次第为此州先正鲁訔季钦编定。大体遵循少陵生平事迹,也可以看出他的诗法升降,也随着他年龄从少到壮到老,越来越深入细微而化境。注脚多有补益,极为后学所借鉴。只是音切多吴音,其他注释如以铁马汗常趋为昭陵石马,果常有汗;以空同小麦熟为不近武威,林

间踏凤毛,踏字爲跨字之误;汝与山东李白好,以山柬爲东山;天阙象纬逼,以天阙爲天闚;江月满江城,以江月爲秋月;赤骥顿长缨,以缨爲辔之▯,不免爲杜集増累。

译偶尔踏凤毛,“踏”字是“跨”字的误写;你与山东李白交好,把“山东”写成“东山”;天阙象纬逼,把“天阙”写成“天闚”;江月满江城,把“江月”写成“秋月”;赤骥顿长缨,把“缨”写成“辔”的讹误,不免给杜集增添了累赘。

州弟子员张炯,子晦卓,▯有竒表。与予爲道义交,每言其祖文穆公受知于世祖皇帝,尝被召入便殿,问当时急务。时方隆冬,上以所坐貂褥撤赐,命坐别以他褥进御。公所上数十条,皆当时切要。上命执政以次第举行。而僧格、卢世荣辈以罢冗官一条爲侵夺朝权,詈声朝堂曰:“何物蛙虾儿,遽欲夺吾柄耶!”夜令健儿竢之途,将甘心焉。幸中表赵文敏知之,邀还邸中,得免。明日虽拜翰林承防,寻以惧祸病免。及僧格伏诛,诏还前官。大德间以老疾不起,时论惜之。有集▯干巻行于世。

澉浦市舶司,前代不设,惟宋嘉定间置,有骑都尉监本镇及鲍郎盐课耳。国朝至元三十年,以留梦炎议置市舶司。初议番舶货物十五抽一,惟泉州三十取一,用爲定制。然近年长吏巡徼,上下求索,孔窦百出,每番船一至,则众皆懽呼曰:“亟治厢廪,家当来矣!”至什一取之,犹爲未足。昨年番人愤愤,至露刄相杀,市舶勾当死者三人,主者隐匿不敢以闻。射利无厌,开衅海外,此最爲本州一大后患也。

潘从事泽民尝爲余言,本州达噜噶齐额森布哈,本北人,以至正三年至海上,时方八月,秋涛大作,潮声夜吼,震撼城市。布哈初至,闻此夜不敢卧,起问门者,门者熟睡,呼之再三,始从梦中荅曰:“潮上来也。”及觉知是官,问惧其荅迟,连声曰:“祸到也,祸到也!”狂走而出。布哈误听,遂惊跳入内,呼其妻曰:“本冀作达噜噶齐,荣耀县君,不意今夕共作此州水鬼。”遂夫妇号泣,合门大恸。外巡徼闻哭,传报州正佐官,皆颠倒衣裳来救,以爲布哈▯大变故也。因急扣门,布哈愈令坚闭,庶水势不得骤入。同寮益急,遂破扉倒墙而入,见布哈夫妇及奴婢皆升屋,大呼“救我”!同寮询知不觉,共爲絶倒,乃知唐人潮声偏惧初来客爲真境也。布哈今爲防知政事。

己亥秋九月晦,余晓诣嘉禾,时晓星犹在树杪,忽西南天裂数十百丈,光焰如猛火,照彻原野,一时村犬皆吠,宿鸟飞鸣。余谛观其裂处,蝡蝡而动,中复大明,若金融于冶铸者,少时方合。操舟者谓余曰:「此天开眼也。」彼不知天者至尊,裂者极祸,关系岂藐小乎哉?是年冬十二月,有州东赵氏家屠豖,脱治已竟,既出肺肠,其肠忽蜿蜒疾行,虽健蛇不若也。主人追之不能及,遂出城遇海而止。此盖国家有心腹肾肠之人,归向寛大容蓄之象也。州民有朴知义者,家翁庄堰防,生而不慧,至八歳不语,一日俄谓其母曰:「今日墙外牛鬬,娘可避之。」举家骇而且喜,已而隣人之牛果鬬墙外。是后复不言,数日复言,有官兵来,未几张军从云间来自此,言无不验。四方挟钱帛来问者,如见神明,家至骤富。然见人有凶事,辄指而告之如响,由是人见之始多面如死灰,惟恐其有恶言也。母因戒之,其后惟母告之言则言。年十九始娶,与其妻一接而殒。此虽人妖,亦似乎保真通灵,故能前知如此。及少近妇人,忽焉灭没,殆真泄而神与之俱亡,无足怪也。

金粟寺有康僧会身像,余于至正癸巳始得顶礼。明年春,余以伯兄见背,到寺礼忏,复与潘广文泽民检发唐代所书三藏,然零落过半,惟华严、法华、楞严、寳积、维摩、长阿含及诸律论之半,犹完整不壊。翻阅逾旬,忽于晡时作礼像前,见像眉间有光,须▯光若白线嫋嫋而出,盘绕华盖而上。余遂鸣钟聚僧,称佛名号,礼拜赞颂,至暮而光复从眉间▯摄,人人叹爲稀有。泽民因作放光记,纪其事曰:「夫佛者,觉也。觉者,灵照不灭也。含之可以内照六根,放之可以旁烛三界。此从七佛至于未来圣尊,一光相续而常照者也。第能保光于无始常照而不断,则虽百千万劫,此光常在如新。粤自汉年觉光东度,迄于呉代,犹未该被。于是康法师以舍利示感,始辟法门于呉防,传▯教于江左,是盖以身光照摄东南四生之祖也。既而立化天禧,腾身金粟,灵像栖托,实在于广慧焉。」甲午之春,三月十有三日,前教授余干桐江姚桐夀乐年,以孔懐

译本州生员张炯,字晦卓,有奇特的仪表。他与我结为道义之交,常说起他的祖父文穆公受到世祖皇帝的赏识,曾被召入便殿,询问当时的紧急政务。当时正值隆冬,皇上把自己坐的貂皮褥子撤下赐给他,命令他坐下,另换别的褥子供自己使用。文穆公所呈上的几十条建议,都是当时切中要害的。皇上命令执政大臣按次序施行。而僧格、卢世荣等人认为罢免冗官这一条是侵夺朝廷权力,在朝堂上辱骂说:“什么小虾米,竟然想夺我们的权柄!”夜里派壮士在途中等候,想要置他于死地。幸好表亲赵文敏公知道了这件事,邀请他回到府邸中,得以幸免。第二天虽然被授予翰林承防的官职,不久因害怕灾祸称病辞官。等到僧格被杀,下诏让他恢复原职。大德年间因年老多病不起,当时舆论对此感到惋惜。他有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

澉浦市舶司,前代没有设置,只有宋朝嘉定年间设立,有骑都尉监管本镇及鲍郎盐税罢了。本朝至元三十年,根据留梦炎的建议设置市舶司。起初议定外国商船货物抽税十五分之一,只有泉州取三十之一,以此作为定制。然而近年长官巡查,上下搜刮,漏洞百出,每当外国商船一到,众人就欢呼说:“赶快整治仓库,家当来了!”即使抽取十分之一,还觉得不够。去年外国人愤愤不平,甚至拔刀相向,市舶司办事人员死了三人,主管官员隐瞒不敢上报。贪利无厌,在海外挑起事端,这是本州最大的后患。

潘从事泽民曾对我说,本州达噜噶齐额森布哈,本是北方人,至正三年来到海上,当时正是八月,秋潮大作,潮声夜里吼叫,震撼城市。布哈初来,听到这声音夜里不敢睡觉,起来问守门人,守门人熟睡,叫了他好几次,才从梦中回答说:“潮水上涨。”等到知道是官员,担心他回答迟缓,连声说:“祸事到了,祸事到了!”狂奔而出。布哈听错了,于是惊恐跳入屋内,叫他的妻子说:“本想当达噜噶齐,荣耀县君,没想到今晚一起当这州的水鬼。”于是夫妇号哭,全家悲痛。外面巡查的人听到哭声,传报给州的正佐官员,都颠倒衣裳来救,以为布哈出了大变故。于是急忙敲门,布哈越发命令紧闭,希望水势不能突然进入。同僚更加着急,于是破门倒墙而入,看见布哈夫妇及奴婢都上了屋顶,大呼“救我”!同僚询问得知真相,不觉一起跌倒,才知道唐人所说潮声特别让初来客害怕是真的。布哈现在担任防知政事。

己亥年秋九月最后一天,我清晨到嘉禾,当时晨星还在树梢,忽然西南天空裂开数百丈,光焰像猛火,照亮原野,一时村犬都叫,宿鸟飞鸣。我仔细观察那裂开的地方,蠕动而动,中间又大放光明,像金属在熔炉中熔化,过了一会儿才合拢。划船的人对我说:“这是天开眼。”他们不知道天是至尊,裂开是极大的灾祸,关系难道微小吗?这年冬十二月,有州东赵家杀猪,处理完毕,取出肺肠,那肠忽然蜿蜒快速爬行,即使健壮的蛇也比不上。主人追赶不及,于是出城遇到海才停止。这大概是国家有心腹肾肠之人,归向宽大容蓄的征兆。州民有叫朴知义的,家翁庄堰防,生来不聪明,到八岁不说话,一天忽然对他母亲说:“今天墙外牛斗,娘可以避开。”全家惊骇又高兴,不久邻居的牛果然在墙外斗。此后又不说话,几天后又说话,有官兵来,没几天张军从云间来,说的话没有不验的。四方带着钱帛来问的人,像见到神明,家至骤富。然而见人有凶事,就指着告诉像回声一样,因此人们见他开始多面如死灰,只怕他有恶言。母亲因此告诫他,此后只有母亲告诉他的话才说。十九岁才娶妻,与妻子一接触就死了。这虽然是人妖,也似乎保真通灵,所以能预知如此。等到稍微接近妇人,忽然消失,大概真是泄精而神与之俱亡,不足为怪。

金粟寺有康僧会身像,我在至正癸巳年才得顶礼。第二年春,我因伯兄去世,到寺礼忏,又与潘广文泽民检阅唐代所书三藏,然而零落过半,只有华严、法华、楞严、宝积、维摩、长阿含及诸律论的一半,还完整不坏。翻阅超过十天,忽然在傍晚时礼拜像前,见像眉间有光,须间光像白线袅袅而出,盘绕华盖而上。我于是鸣钟聚僧,称佛名号,礼拜赞颂,到傍晚光又从眉间收摄,人人叹为稀有。泽民因此作放光记,记载此事说:“佛,就是觉。觉,就是灵照不灭。含之可以内照六根,放之可以旁烛三界。这从七佛直到未来圣尊,一光相续而常照。如果能保光于无始常照而不断,那么即使百千万劫,这光常在如新。自从汉年觉光东度,直到吴代,还未普及。于是康法师以舍利示感,开始在吴地开辟法门,在江左传播佛法,这是以身光照摄东南四生的祖先。既而立化天禧,腾身金粟,灵像栖托,实在在于广慧。”甲午年春,三月十三日,前教授余干桐江姚桐寿乐年,以孔怀

之戚礼忏像前,忽眉间若有白云一线出于鍼孔者,蜿蜒少时,遂▯朱蛇逰雾,歘闪盘旋,难以名状。久之,或若虹拳,或如波曲,或延袤长引,或轮囷成晕。时佛日朗映,俄见天地楼阁皆成五彩,似从放光石中防金碧世界也。于时大众惊叹此瑞爲世稀有,余以爲此宁独法师觉光常照而已哉?要亦以广文宿习圆满,今之防祷发于天情,故与灵契冥格。若以铁击石,以木鑚燧,感极而光灵示现之耳。此一光也,更不特爲广文感极之证,而见前千万善信,莫不摄身神光之内,各爲照彻因地,使信心复萌。此又法师了却过去劫中普照羣有之一大愿力也。余身被灵瑞,五体投地,援笔记此,爲后学启信。

译在至亲的丧礼上向佛像忏悔时,忽然眉毛之间仿佛有一线白云从针孔般的地方冒出,蜿蜒流淌了一会儿,随即化作朱红色的蛇在雾中游动,忽然闪现盘旋,难以用言语形容。过了许久,有时像彩虹弯曲,有时如波浪起伏,有时延伸拉长,有时盘旋成晕圈。当时佛光朗照,不一会儿看见天地楼阁都变成了五彩斑斓,好像从放光的宝石中映现出金碧辉煌的世界。此时大众惊叹这种祥瑞世间稀有,我认为这难道仅仅是法师觉光常照而已吗?主要还是因为广文先生宿世的修习圆满,今天的祈祷发自真诚,所以与灵性契合感应。就像用铁击石、用木钻取火,感应到了极点,所以光灵显现。这一道光,不仅仅作为广文先生感应极致的证明,而且看见前面的千万善信,无不置身于神光之内,各自被照亮了修行的根基,使信心重新萌发。这又是法师了结过去劫中普照众生的一大愿力。我亲身蒙受灵瑞,五体投地,拿起笔记录此事,为后学开启信心。

州着姓常氏,自忠毅公与秦桧不合,退居海上,遂家焉。其后有号蒲溪者,亦官防知政事,入本朝,子孙多不学。常言有厥祖遗像一幅,以兵乱失之,后复得之民间,因出以示余。其像瘦恶而髯,带貂蝉冠,上有赞曰:「佑时生甫,同德暨汤,治格一隆,力成再造,长乐温凊,遂明王孝理之心,海宇阜丰,跻斯民仁寿之域。公功棐迪,帝庸作歌,列辟具瞻,谓相君之形惟肖。睿辞敦奬,见王者之制坦明。郁郁乎其文哉!皜皜不可尚已。」其后题曰:「绍兴龙集壬申仲春谷旦,门下士武原鲁瑮拜赞。」余甚疑之,此赞似宰相两常公皆不得柄国,奈何有此后检宋范茂明集,有《代贺秦太师画像启》,乃知此赞是摘启中数语爲赞耳。此盖桧像,而子孙爱重此启,摘去和戎等语,而借以爲赞也。年代既久,沦落民间,爲常氏所得,复以鲁瑮爲本州人,益信而不疑耳。不知鲁中绍兴甲午,赵逵榜桧方柄国,故称门下第,不识茂明何故代瑮作启?余备録以示常氏,不以爲然,愈益珍重。嗟嗟,是忘乃祖之仇,而拜其仇也!子孙诚不可不学如此。

嘉兴通守缪思恭,当张氏来攻嘉兴,杨谔勒哲命缪典火攻,我师遂大捷。既而张氏归命,因大城武林,檄缪统所属工徒以赴其役。张隂属其弟士信乗此戮辱之,众皆爲缪心战,缪不以介意。缪当治西北面数十百丈,以松江路工徒属之。缪每事作则先,人止则后,众劳来督罚,殊得众心。由是视他所筑,愈益坚好。士信亦无奈何。忽一日巡工至缪所辖地分,时日已虞渊,而工犹未辍。士信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汝何独劳民如此?”缪曰:“平章礼絶,百司犹敬共皇命,日夕尚勤畚锸,况爲之民者,敢偷余晷?”士信曰:“此人口利如锥,何恠杉青闸畔烈烈逼人。”缪曰:“今幸太尉革面,国家借此得成奬顺之典,若念杉青之役,犹恨不力纵逸平章耳。”士信曰:“别驾好将息,言及杉青犹能使人肉跳不已。”

余读海盐州学黄侍讲大成乐记,言真州贝君身爲考其度数,齐量范金爲钟,而协以古律管,彼此适均,吹其律而钟自应,至于琴瑟亦率自制云云。余心甚慕之。及甲午春祭,以余家所藏崇宁大晟乐大吕、无射二钟持与考击,则比余所藏声益加髙,判不相协。余乃窃叹曰:「彼贝君者,果足与言乐乎?金既如此,丝石可知。知其声者,测州之丧没匪久矣。」按大晟乐,国初东平严氏一承宋旧者也。当宋徽庙时,有魏汉津者,以西蜀黥卒爲造此乐,且以帝皇制乐,实自其身得之,请以徽庙中指三节三寸定黄钟之律。蔡京亦从防其説,即使范金裁石,用之郊庙,至颁其乐于天下。然徽庙指寸视人加长,而乐律遂髙,虽汉津亦私谓其弟子任宗尧曰:「律髙则声过哀,而国乱无日矣。当今圣人,其身出而身遘之乎?」未几遂有靖康之祸。今州学钟髙倍崇宁,则宜乎州之日阽危于清河锋镝也。第所谓考其度数,协以古律者,岂别有出于缇室葭灰之外者乎?

州少年多善歌乐府,其传皆出于澉川杨氏。当康惠公存时,节侠风流,善音律,与武林阿尔哈雅之子云石交善。云石翩翩公子,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爲当行之冠,即歌声髙引,可彻云汉。而康惠独得其传,今杂剧中有豫让吞炭、霍光▯谏、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以寓祖父之意,第去其著作姓名耳。其后长公国材、次公少中,复与鲜于去矜交好。去矜亦乐府擅塲,以故杨氏家僮千指,无有不善南北歌调者。由是州人徃徃得其家法,以能歌名于浙右云。

相传绍兴间,有海盐丞,简傲不羁,志轻一世,尝谒一乡大夫。主人偶迟迟而出,丞故好睡,比主人出,则丞已鼾声如雷矣。主人以客睡,不敢呼,亦复就睡。及丞觉,亦以主睡,不敢呼,更复就睡如初。究之,主客更相卧醒,至日没,丞起而去,竟不交一言。赵子固爱其事,爲作图,纪其説于上,置之座右曰:「此二人大有华胥风气,足以箴世之责望賔主者。」

杨廉夫寓云间,及余到海上,时一过余。岁壬寅

译州里的大姓常氏,自从忠毅公与秦桧意见不合,退居海上,便在此安家。其后有号蒲溪的人,也官至参知政事,入本朝后,子孙大多不读书。常言说他有祖先遗像一幅,因战乱丢失,后来又在民间找回,于是拿出来给我看。那画像瘦削丑陋且长须,戴着貂蝉冠,上面有赞词说:“佑时生甫,同德暨汤,治格一隆,力成再造,长乐温凊,遂明王孝理之心,海宇阜丰,跻斯民仁寿之域。公功棐迪,帝庸作歌,列辟具瞻,谓相君之形惟肖。睿辞敦奬,见王者之制坦明。郁郁乎其文哉!皜皜不可尚已。”其后题曰:“绍兴龙集壬申仲春谷旦,门下士武原鲁瑮拜赞。”我很怀疑,这赞词似乎宰相两常公都未曾执掌国政,怎么会有这样的内容?后来查阅宋范茂明集,有《代贺秦太师画像启》,才知道这赞词是摘录启文中几句话作为赞词罢了。这大概是秦桧的画像,而子孙爱惜重视这篇启文,摘去和戎等语,借来作为赞词。年代久远,流落民间,被常氏得到,又因鲁瑮是本州人,更加深信不疑。不知鲁瑮在绍兴甲午年,赵逵榜秦桧正执掌国政,所以称门下士,不知范茂明为何代鲁瑮作启?我详细记录这些给常氏看,他不以为然,反而更加珍视。唉唉,这是忘记了祖先的仇敌,却去拜仇敌啊!子孙确实不可不读书,就像这样。

嘉兴通守缪思恭,当张氏来攻打嘉兴时,杨谔勒哲命令缪思恭负责火攻,我军于是大获全胜。不久张氏归顺,于是大规模修筑武林城,发公文命令缪思恭统领所属工匠前往服役。张氏暗中嘱咐其弟张士信借此杀戮侮辱他,众人都为缪思恭担心,缪思恭却不放在心上。缪思恭负责修筑西北面数百丈城墙,把松江路的工匠分给他。缪思恭每件事都率先行动,别人停止他才停止,众人劳苦时他慰问,督责惩罚时很得人心。因此看他所筑的城墙,更加坚固美好。张士信也无可奈何。忽然一天巡视工地到缪思恭管辖的地段,当时太阳已落山,而工程还未停止。张士信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你为何独自如此劳苦百姓?”缪思恭说:“平章礼节断绝,百官尚且恭敬奉行皇命,早晚尚且勤劳于畚锸,何况作为百姓的人,敢偷闲片刻?”张士信说:“这人说话尖利如锥,难怪杉青闸畔气势逼人。”缪思恭说:“现在幸得太尉改过自新,国家借此得以成就奖赏顺从的典章,如果念及杉青之役,还恨没有尽力放纵平章呢。”张士信说:“别驾好自保重,提到杉青还能使人肉跳不已。”

我读海盐州学黄侍讲大成乐记,说真州贝君亲自考察其度数,齐量范金铸钟,而协以古律管,彼此恰好均衡,吹其律而钟自应,至于琴瑟也大多自制云云。我心里很羡慕。等到甲午年春祭,把我家里所藏的崇宁大晟乐大吕、无射二钟拿来考察敲击,则比我所藏的钟声更高,完全不协调。我于是私下感叹说:“那贝君,果真值得与他谈论音乐吗?金器尚且如此,丝竹石磬可想而知。懂音律的人,真州的丧亡不久了。”查大晟乐,国初东平严氏一承宋旧者也。当宋徽宗时,有魏汉津者,以西蜀黥卒为造此乐,且以帝皇制乐,实自其身得之,请以徽宗中指三节三寸定黄钟之律。蔡京也听从他的说法,于是范金裁石,用于郊庙,至颁其乐于天下。然而徽宗指寸比人加长,而乐律遂高,虽汉津也私下对其弟子任宗尧说:“律高则声过哀,而国乱无日矣。当今圣人,其身出而身遘之乎?”不久便有靖康之祸。现在州学钟高倍崇宁,则宜乎州之日阽危于清河锋镝也。第所谓考其度数,协以古律者,岂别有出于缇室葭灰之外者乎?

州里少年多善于歌唱乐府,其传承都出于澉川杨氏。当康惠公在世时,节侠风流,善音律,与武林阿尔哈雅之子云石交好。云石翩翩公子,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可彻云汉。而康惠独得其传,今杂剧中有豫让吞炭、霍光谏、敬德不伏老,皆康惠自制,以寓祖父之意,只去掉其著作姓名罢了。其后长公国材、次公少中,复与鲜于去矜交好。去矜亦乐府擅场,以故杨氏家僮千指,无有不善南北歌调者。由是州人往往得其家法,以能歌名于浙右云。

相传绍兴年间,有海盐丞,简傲不羁,志轻一世,尝谒一乡大夫。主人偶迟迟而出,丞故好睡,比主人出,则丞已鼾声如雷矣。主人以客睡,不敢呼,亦复就睡。及丞觉,亦以主睡,不敢呼,更复就睡如初。究之,主客更相卧醒,至日没,丞起而去,竟不交一言。赵子固爱其事,为之作图,纪其说于上,置之座右曰:“此二人大有华胥风气,足以箴世之责望宾主者。”

杨廉夫寓居云间,及余到海上,时一过余。岁壬寅

冬,杨从三泖来,宿余斋头。适欈李贝廷臣以书币爲萧山令,尹本中乞呉越两山亭志,并选诸词人题咏。于时杨尹已移官嘉禾矣。杨即爲命笔,稿将就,夜已过半,余方从别室候之。俄门外有剥啄声,启扉视之,则皆嘉禾能诗者也。余从壁间窥之,率人人执金缯,乞杨留选其诗。杨笑曰:“生平于三尺法,亦有时以情少借。若诗文则心欲借眼,眼不从心,未尝敢欺当世之士。”遂运笔批选,止取鲍恂、张翼、顾文晔、金烱四首。杨谓诸人曰:“四诗犹爲彼善于此,诸什尚须更托胎耳。”然被选者无一人在,诸人相目惊骇,固乞寛假,得与姓名,至有涕泣长跪者。杨挥出门外,闭关灭烛,骂曰:“风雅扫地矣。”

译冬天,杨从三泖来,住在我书斋里。恰逢槜李人贝廷臣带着书信和礼物,担任萧山知县,尹本中请求撰写《吴越两山亭志》,并选拔各位词人的题咏之作。当时杨尹已经调任嘉禾了。杨当即提笔写作,稿件即将完成,夜色已过半,我正从别的房间等候他。忽然门外有敲门声,开门看,都是嘉禾擅长写诗的人。我从墙壁间窥视他们,大抵每个人都拿着金银丝织品,请求杨留下他们的诗作入选。杨笑着说:“我平生对于法律条文,有时还因人情稍微通融。至于诗文,心里想通融,眼睛却不听从心意,未曾敢欺骗当世的士人。”于是挥笔批阅选拔,只选取了鲍恂、张翼、顾文晔、金烱四首诗。杨对众人说:“这四首诗尚且比其他的稍好一些,各位的诗作还需要重新构思修改。”然而被选中的人没有一个在场,众人互相看着,惊恐骇然,坚决请求宽限,希望能写上名字,甚至有流泪长跪的人。杨将他们挥赶出门外,关上门熄灭蜡烛,骂道:“风雅之道扫地以尽了。”

州诗人陈彦廉好作怪体,兼善绘事。其母庄,本闽人,父思恭商于闽,溺死海中。庄誓不嫁,擕彦廉归本州抚育,遂成名士。彦防有才名,交往多一时髙流,最与黄公望子久亲昵。彦防居硖石东山,终身不至海上,以父溺海故也。子久嵗一诣之,至则必到海上观涛,每拉彦防同往,不得已偕至城郭。黄乞与同看,陈涕泣曰:「阳侯,吾父仇也,恨不能如精卫以木石塞此,何忍以怒眼相见!」子久亦为之动容,不看而返。因为作《仇海赋》以纪其事。

  乐郊私语

译州里的诗人陈彦廉喜欢创作怪诞风格的诗文,同时也擅长绘画。他的母亲庄氏,原本是福建人,父亲陈思恭在福建经商时,溺死在海中。庄氏发誓不再改嫁,带着彦廉回到本州抚养教育,彦廉因此成为著名的文士。彦廉有才华名声,交往的多是当时的高雅之士,与黄公望(字子久)最为亲密。彦廉居住在硖石东山,终身不到海边去,这是因为父亲溺海的原因。子久每年去拜访他一次,到了之后必定到海边观涛,每次都拉着彦廉一同前往,彦廉不得已才一同到了城郭。黄公望请求与他一起观看,陈彦廉流泪哭泣说:“海神,是我父亲的仇人,我恨不能像精卫鸟那样用木石填平大海,怎么忍心用愤怒的眼睛去相见!”子久也为此感动,不再观看而返回。因此黄公望写了《仇海赋》来记载这件事。

乐郊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