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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曲枝辞》 清 俞蛟
天下事,经乎目者,可核实;得于耳者,当存疑。余乡人多奔走四方,每当燕集,各举其所阅历,离奇诡异,以恣其滑稽调笑,窃无从辨其有无真伪。即有一二事出于梓里者,亦非经目睹。《易》曰:“中心疑者,其辞枝。”疑于中,曷为乎识?《诗》不云乎:“往来行言,心焉数之。”余亦惟数而存焉可也。
◎灵杖夫人传
吾乡呼疫鬼为“王大哥”。疫为天地不正之气,中而成疾,乌有鬼神?又乌有所谓王姓者?乾隆二十五年间,无知村氓,立庙于鉴湖之畔,献牲演剧,酬愿者,趾相错也。五月五日,谬为王之生辰,龙舟竞渡,士女杂还,惑世诬民,安得如汉之胡颖、唐之狄仁杰者,家谕户晓,毁淫祠而污之哉?璜山陈某,举家染疫,祷于王大哥。愈后,架台于村,演戏酬神。而窃虑王举觞顾曲之孤寂也,立土地神位于旁,以作陪宾。剧未登场,忽阴云四合,天大雷电以风,台圮于水,优人几淹毙。于是村人咸咎陈之立愿不诚、牲醴之不洁也,干王之怒,以致风雷,疫且复作。陈亦惴惴,拟次日瓣香谢罪。是夕梦一老妇,拄杖而前曰:“余为璜山保障久矣。御大灾,捍大患,余有力焉,所宜祀也。疫鬼何神,敢分庭抗礼乎?故以风雷逐之。传语村人,其安堵无恐。”盖土神为璜山王氏,号灵杖夫人,朱储村朱氏之始祖母也。夫与子早卒,孙名居仁,至正间,封沛郡侯。曾孙五人,俱登甲科。享年百有十岁。临卒时,遗命投杖于河,视所止处,为窀穸。如命投之,逆浮至母家而止。村人因其灵异,遂塑像祀之,而称之为灵杖夫人云。余谓夫人其生时备《洪范》之五福,卒也兆域先知,灵筇示吉,非释氏所云:来去了然,夙有定慧者乎?宜其庙食数百年之后,犹昭昭而不泯也。彼王大哥者,一经雷霆迅击,寂然无声,其灵爽又安在哉?然夫人责以抗礼,则王又非全无影响,而出于附会者;此如妖蛇享祭、河伯娶妇,读书明理人不为所惑而已。
◎陈佩之
维扬陈璧字佩之,与同里李禄,少共笔研,有埙篪之好。后同举考廉,倍觉亲昵。李家贫,依陈为活,推解所及,不可胜计。陈子名九华,呼之以侄,呼陈妻为嫂。耐久忘年,莫可喻其交契也。无何,陈卒,李以截取授绍郡山阴令。是时陈子年弱冠矣,采芹入泮,为学使王诗先生门下士。克继青缃,罔知生计,家遂落。数年,饔飧不继。母曰:“李叔受余家荫庇不少,兹已眼官,汝持余手札往,告以孤苦;渠忆富贵所自来,千金之赠,不为过也。”因竭蹶而往。维扬距绍郡八百余里,至则怀刺求谒;阍人以其布衣纟川履,不为通。自清晨候至日中昃,始衔命出,告以事冗,不遑接见。且署舍无下榻处,导往庙中,暂为栖息。陈因投以母书,冀见书或念旧。至三四日,无音耗。不得已,再往,李传语新抚军刻日莅任,当越境以迓旌旄;束装渡江,归期未定。出二金赠其母,四金作归费,过此以往,或致札奉邀耳。陈子大失望,垂橐急返。至中途,迎抚军者,马腾芳岸,舟塞澄湖。访之,即王诗先生也,因具手柬往谒。其同舟者,俱以寒士冒昧干贵官,必遭呵斥。顷之传见,礼遇甚殷。询其何以至此?陈具以对。先生曰:“负德者无良,何可膺民社?子暂留余舟中,余有以处之矣。”有顷,李禄迎谒。语次,先生曰:“维扬陈生名九华者,为余督学江南所得士。顷谒于余云,有父执在山阴,欲往依之,贤令能挈之同往乎?”李惶恐愧,汗如雨,顿首受命,即请过其舟。先生谓陈曰:“有劣迹当密报,余以李令委子矣!”至舟,李谢罪不遑。即令健仆赍四百金,为陈母寿;而复遣心腹遄返,粪除精舍,以居之;召优献剧,列座开筵无虚日。陈子于是自顶至踵,非复窭人子矣。居半载,辞归,款留不可,厚赠而别。过武林,谒谢先生,为李请命。先生终薄其为人,卒以他事黜之。嗟乎!覆雨翻云,乘车戴笠,昔人且致慨矣,遑问于今?顾身被其德,目
译《乡曲枝辞》 清 俞蛟
天下的事情,亲眼所见的,可以核实;从耳中听来的,应当存疑。我家乡的人多奔走于四方,每当聚会宴饮,各自列举所经历的事情,离奇诡异,用来尽情滑稽调笑,我私下无法辨别其有无真伪。即使有一两件事出自本地,也不是亲眼目睹的。《易经》说:“心中疑惑的人,他的言辞就会散乱。”心中疑惑,怎么能认识呢?《诗经》不也说吗:“往来的传言,心中要反复思量。”我也只是思量并留存罢了。
◎灵杖夫人传
我们家乡把疫鬼称为“王大哥”。瘟疫是天地不正之气,感染后成为疾病,哪里有鬼神?又哪里有姓王的所谓鬼神?乾隆二十五年间,无知的村民,在鉴湖畔建立庙宇,献牲口演戏剧,还愿的人,脚掌交错(形容人多)。五月五日,错误地当作王的生辰,龙舟竞渡,士人妇女混杂往来,迷惑世人诬害百姓,哪里能像汉朝的胡颖、唐朝的狄仁杰那样,家喻户晓,毁坏淫祀并污秽它呢?璜山的陈某,全家染上瘟疫,向王大哥祈祷。痊愈后,在村里搭台,演戏酬谢神灵。却私下担心王大哥举杯看戏时的孤寂,在旁设立土地神位,作为陪客。戏还没开场,忽然阴云四合,天降大雷电并刮风,戏台倒塌在水中,优伶几乎淹死。于是村民都责怪陈某许愿不诚、祭品不洁,触怒了王大哥,以致风雷大作,瘟疫又将复发。陈某也恐惧不安,打算第二天烧香谢罪。这天晚上梦见一位老妇,拄着拐杖走上前说:“我作为璜山的保障很久了。抵御大灾,捍卫大患,我有力气,是应该祭祀的。疫鬼是什么神,敢与我分庭抗礼吗?所以用风雷驱逐它。传话给村民,让他们安居不要恐惧。”原来土神是璜山的王氏,号灵杖夫人,是朱储村朱氏的始祖母。丈夫和儿子早逝,孙子名叫居仁,至正年间,被封为沛郡侯。曾孙五人,都考中进士。享年一百一十岁。临终时,遗命把拐杖投进河里,看停在哪里,就作为墓穴。按照遗命投下,逆水漂浮到娘家才停下。村民因为她的灵异,于是塑像祭祀她,称她为灵杖夫人。我说夫人活着时具备《洪范》的五福,死后墓穴预先知道,灵杖显示吉利,不是佛教所说的:来去清楚明白,早有定慧的人吗?适宜她在死后享受祭祀数百年后,仍然显著而不磨灭。那王大哥,一经雷霆迅速打击,寂静无声,他的灵魂又在哪里呢?然而夫人指责他分庭抗礼,那么王大哥又不是完全没有影响,而是出于附会;这就像妖蛇享受祭祀、河伯娶媳妇,读书明理的人不被迷惑罢了。
◎陈佩之
维扬陈璧字佩之,与同乡李禄,少年时共用笔墨,有埙篪般的情谊。后来一同考中廉吏,更加亲昵。李家贫穷,依靠陈家生活,推己及人的帮助,不可胜数。陈的儿子名叫九华,李禄称呼他为侄子,称呼陈妻为嫂子。长久不变忘记年龄,无法形容他们的交情。不久,陈璧去世,李禄因截取资历被任命为绍郡山阴令。这时陈的儿子刚成年,考取秀才进入县学,成为学使王诗先生的门生。能够继承父业,不知生计,家道于是衰落。几年,饮食不继。母亲说:“李叔受我们家的荫庇不少,现在已是官员,你拿着我的手信去,告诉他孤苦;他记得富贵从哪里来,赠送千金,也不过分。”于是艰难前往。维扬距离绍郡八百多里,到了就带着名片请求拜见;守门人因为他是布衣草鞋,不通报。从清晨等到中午偏西,才带着命令出来,告知事务繁忙,无暇接见。而且官署没有住宿的地方,引导去庙中,暂时栖息。陈九华于是投下母亲的书信,希望看到书信或许念旧。到了三四天,没有音信。不得已,再去,李禄传话说新抚军即将到任,应当越境迎接;收拾行李渡江,归期未定。拿出二两银子赠给他母亲,四两银子作为路费,超过这个,或许写信邀请。陈九华大失所望,空着口袋急忙返回。到中途,迎接抚军的人,马匹扬起尘土,船只塞满澄湖。打听,就是王诗先生,于是带着手信去拜见。同船的人,都认为寒士冒昧干求贵官,必遭呵斥。不久传见,礼遇很殷勤。询问他为什么到这里?陈九华如实回答。先生说:“负德的人没有良心,怎么可以担当民社?你暂时留在我的船中,我有办法处理。”过了一会儿,李禄迎见。谈话间,先生说:“维扬有个叫陈九华的生员,是我督学江南时得到的士人。刚才拜见我,说有父辈的朋友在山阴,想去依靠他,贤令能带他同去吗?”李禄惶恐惭愧,汗如雨下,磕头接受命令,立即请求到他的船中。先生对陈九华说:“有劣迹应当密报,我把李令托付给你了!”到船中,李禄谢罪不及。立即命令健壮的仆人携带四百两银子,为陈母祝寿;又派遣心腹迅速返回,清扫精舍,让他居住;召来优伶献戏,列座开筵没有虚度一天。陈九华于是从头到脚,不再是穷人家的孩子了。住了半年,辞别回家,挽留不住,厚赠而别。经过武林,拜谢先生,为李禄请命。先生终究轻视他的为人,最终因其他事情罢免了他。唉!覆雨翻云,乘车戴笠,古人尚且感慨,何况问于今人?顾身被其德,目
击后嗣之凋残,不为一顾,诚禽兽之不若,而尚得为人乎?先生谓背德无良,莫膺民社,斯言旨哉!先破其悭囊以周急,而终黜其官,亦维持世道之一端耳。
译打击后继者的凋敝残破,竟不予顾念,这确实连禽兽都不如,还能算是人吗?先生说违背道德、没有良心的人,不配承担治理百姓的重任,这话真是精辟啊!先打破他的吝啬之囊以救济急难,最终罢免他的官职,这也是维护世间正道的一个方面罢了。
◎岳忠武墓前重铸铁人记
武林钱塘门外,岳忠武墓在焉。铁铸秦桧及其妻王氏,反接裸跪。往来者无论士大夫,即樵叟牧竖,必施挞楚掷瓦砾,甚有溲溺其面,涂矢粪于口鼻。自古权奸身后之辱,莫贼桧若矣。胜国迄今,屡经更铸。乾隆乙酉间,铁人复身首破裂,钱塘令拟更铸之,启于中丞。时中丞为熊公学鹏,谓忠如忠武,其精诚贯金石,浩气塞宇宙,亘千古而不磨。若贼桧死后何知,铁铸其身,不过抒后人愤郁,非政之急务也。任其销蚀可也。是夕,梦桧夫妇枷▯丑琅▯,蓬首垢面,稽颡阶下云:“忠武斧▯,身所应受;世人蹴践凌轹,不堪其苦;微公言,一经更铸,此身又不知几历春秋矣!”次日中丞呼钱塘令,告以梦,令促铸无缓,且以精铁为之,俾坚厚可经久也。夫古来国贼以操莽为首,然犹曰薰心富贵,遂致见利而忘义。彼秦桧何为者?身为宋臣,反为金人作奸细,必欲其君纳币称臣于敌而后快,致燕云不可复,两宫不可返,且杀忠武以媚之,岂其随徽宗北狩时,受金人国士之遇,必卖其君以报知己耶?稗史谓桧妻与兀术狎帐中,桧恒伫立于外窃听之。桧而稍有羞恶之心,归国后君父之仇,姑置不论,帏箔之辱,亦应切齿;则藉公愤以报私仇,正其时矣。乃不以为仇,反以为德;胡乃同具人形,而别有肺肠如此耶反?然则东窗擒虎之语,在淫妇报其所私,毋庸深责;而桧▯匿于艳妻,竟不知天下有羞耻事。精铁可销,遗秽莫洗,若桧者,狗彘当不食其余!
◎王宝一
樊江村氓王宝一,务农为业。年饥,饣▯粥不给。时当岁除,无以为活。家有贮粟瓮,携十岁儿,载以小艇思售,以易升斗,为度岁计。行十余里,无问值者。至一村,有富室议三百钱易之。令举瓮舁诸其家,而付值焉。将入门,富室之邻人适至,曰:“余昨见二百文易七石大瓮者,此时米珠薪桂,乌用此不急之物?且瓮裂纹已见,其弊也可计日而待也。”富人旋悔,闭门入,扣之不应。日将夕矣,中心如焚。复与儿舁瓮入舟,儿失手堕地,破裂不完。王愤,拾瓮片击之而毙。归家,其母妻待王举火,方倚门而望也。问瓮售乎?曰:“售矣!”“儿焉往?”曰:“睡舟中未醒。”妻视夫颜色惨变,急往瞰之,则儿死瓮破。稔知其故,即纵身投诸水。王脱衣泅水,半晌负妻出,已不可救。不禁寒冽,呼亲▯薪。不应,视之,则自缢矣。变起仓卒,无可为计,举厨刀断颈以殉。不移晷而一家四口俱丧非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而祸机只伏于邻人之片语。故余每向人曰:“凡见售金绮珠玉,受者若与己为交好,不妨从旁代衡其值。盖金绮珠玉,非素丰家不能有;其出售也,必居奇弋利,否则亦适有所需,不成无害也。售至器用,则窘迫可知;纵价浮于物,必怂恿之使成,为德当非浅鲜。”质诸善人,当不以余言为河汉!
◎某侍御
国初,某侍御,浙人,忘其名与氏。性迂缓,以疲软挂弹章。家有膏腴地数十顷,招佃布种。佃欺其懦,积数载不供租。因令群仆擒而械系之,其家人曰:“盍付有司,治以法?”侍御曰:“有司必事鞭挞,敲筋剥肤,心所不忍。但坐处不设脚凳,每餐食以精凿,使过饱,不令食烟,而更使瞽者唱南词于其侧,此不恶而严之法,不越旬,逋可尽得也。”南词者,盛于江浙,所谈皆男女相悦,其词鄙俚不文,妇女及屠沽者流,聆之恒经日不倦;稍有知识者,多掩耳而走。烟与脚凳,侍御所刻不可少;而南词,侍御所不欲闻,故推己及人,亦欲以此困之。顾不知胼手胝足之夫,俾终日饱餐听曲,何修得此?烟与脚凳,有则固佳,无亦何害。乃人情物理且未谙,安望其执法网而秉国宪?其疲软被黜也,宜哉!后唐有李载仁者,为推官,一日赴高从晦召,途中见部曲相殴。载仁怒,急命从者取饭并蒸豚食之,戒曰:“再犯必置酥于肉!”夫肉酥并食,非鸩毒也,特无佳味耳。部曲乐于私斗,必怯于公战,非严法以惩之,何
译◎岳忠武墓前重铸铁人记
在杭州钱塘门外,有岳飞墓。铁铸的秦桧及其妻子王氏,反绑双手、赤裸身体跪着。过往的人无论士大夫,还是砍柴的老人、放牛的牧童,必定施加鞭打、投掷瓦砾,甚至有人往他们脸上撒尿,将粪便涂抹在他们的口鼻上。自古以来权奸死后的羞辱,没有比秦桧更甚的了。从元朝至今,多次重新铸造。乾隆乙酉年间,铁人再次身体与头部破裂,钱塘县令打算重新铸造,向巡抚请示。当时巡抚是熊学鹏,他说:“像岳飞这样忠诚的人,他的精诚贯穿金石,浩然正气充塞宇宙,千百年都不会磨灭。至于秦桧死后还有什么知觉,铁铸他的身体,不过是抒发后人的愤懑,并非政务的急务。任凭它销蚀也可以。”当晚,梦见秦桧夫妇戴着枷锁,蓬头垢面,在台阶下磕头说:“岳飞的斧钺,是我们应该承受的;世人的践踏凌辱,我们实在苦不堪言;如果没有您的话,一旦重新铸造,这副身体又不知要经历多少春秋了!”第二天巡抚叫来钱塘县令,告诉他这个梦,县令催促铸造不要延缓,并且用精铁铸造,使坚固厚实可以经久耐用。古来国贼以曹操、王莽为首,但还可以说他们被富贵迷心,于是见利忘义。那秦桧是干什么的?身为宋朝臣子,反而做金人的奸细,一定要让他的君主向敌人纳贡称臣才高兴,导致燕云之地不可收复,两位皇帝不可返回,并且杀害岳飞来讨好敌人,难道是因为他随徽宗北狩时,受到金人国士的待遇,一定要出卖君主来报答知己吗?野史说秦桧的妻子与兀术在帐中淫乱,秦桧常常站在外面偷听。秦桧如果稍有羞耻之心,回国后君父之仇暂且不论,帷帐间的羞辱,也应当咬牙切齿;那么借公愤来报私仇,正是时候。却不当作仇恨,反而当作恩德;为什么同样具有人的形体,却有这样不同的肺腑呢?那么东窗擒虎的话,在淫妇回报她所私通的人,不必深责;而秦桧隐匿在艳妻之中,竟然不知道天下有羞耻的事。精铁可以销蚀,遗留的污秽无法洗刷,像秦桧这样的人,狗猪都不吃他的剩余!
◎王宝一
樊江村平民王宝一,以务农为业。年成饥荒,粥食不够。当时正值除夕,无法生活。家里有储存粮食的瓮,带着十岁的儿子,用小船装载想出售,来换取升斗粮食,作为过年的打算。走了十多里,没有人问价。到了一个村子,有富人家商议用三百钱交换。让他举起瓮抬到他们家,然后付钱。将要进门时,富人家的邻居恰好来到,说:“我昨天看见用二百文钱买七石大瓮的,现在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哪里用得着这不急之物?况且瓮的裂纹已经显现,它的弊病可以按日计算等待。”富人随即后悔,关门进去,敲门不应。太阳将要落山了,心中像火烧一样。又和儿子抬瓮进船,儿子失手掉在地上,破裂不完整。王宝一愤怒,捡起瓮片击打他致死。回到家,他的母亲和妻子等着王宝一生火,正倚门盼望。问瓮卖了吗?说:“卖了!”“儿子去哪里了?”说:“睡在船中没醒。”妻子看丈夫脸色惨变,急忙前往查看,则儿子死了、瓮破了。深知其中的缘故,就纵身跳入水中。王宝一脱衣潜水,半晌背着妻子出来,已经无法挽救。不禁寒冷,呼喊亲人砍柴。不应声,看时,则已经自缢了。变故起于仓促,无法计策,举起厨刀断颈殉情。不到片刻一家四口都丧命非正常死亡,伤心惨目,有像这样的吗!而祸机只潜伏在邻居的一句话中。所以我常对人说:“凡是看见出售金绮珠玉,接受者如果与自己交好,不妨从旁代为衡量其价值。因为金绮珠玉,不是向来富裕的家庭不能拥有;他们出售,必定居奇牟利,否则也是恰好有所需要,不成无害。出售到器具用品,则窘迫可知;即使价格高于物品,也一定要怂恿促成,为德当非浅薄。”拿这话问善人,应当不认为我的话是荒诞的!
◎某侍御
国初,某侍御史,浙江人,忘记他的名字和姓氏。性格迂缓,因疲软被弹劾。家里有肥沃土地数十顷,招佃户播种。佃户欺负他懦弱,积累数年不交租。于是命令群仆擒获并枷锁捆绑他们,他的家人说:“何不交给官府,依法惩治?”侍御史说:“官府必定从事鞭打,敲筋剥肤,心中不忍。但坐处不设脚凳,每餐用精米,使他过饱,不让他吸烟,并且让盲人唱南词在他旁边,这是不恶而严的法,不超过十天,拖欠的租税可以全部得到。”南词,盛行于江浙,所谈都是男女相悦,其词鄙俗不文,妇女及屠沽者流,听它常常整天不倦;稍有知识的人,多掩耳而走。烟与脚凳,侍御史所刻不可少;而南词,侍御史所不欲闻,所以推己及人,也想以此困住他。却不知胼手胝足的农夫,让他整天饱餐听曲,何修得此?烟与脚凳,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害。于是人情物理尚且不懂,怎望他执法网而秉国宪?他的疲软被黜,是应该的!后唐有李载仁者,为推官,一日赴高从晦召,途中见部曲相殴。载仁怒,急命从者取饭并蒸豚食之,戒曰:“再犯必置酥于肉!”夫肉酥并食,非鸩毒也,特无佳味耳。部曲乐于私斗,必怯于公战,非严法以惩之,何
以肃军政而饬戎行?迂谬若此,闻者绝倒。使二君生同世而仕同方,其措施必更有解人颐处。
译用来严肃军纪、整顿军队?迂腐荒谬到了这种地步,听到的人都会笑得前仰后合。假如这两位先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又在同一地区做官,他们采取的措施一定还有更让人捧腹大笑的地方。
◎赵古董
西粤抚军,忘其名,有直隶人赵相,为广文三十年,推升柳州融邑令。年耄矣,谒见时,抚军踞胡床,命赵坐庑下。赵两手抱椅于臀,伛偻而上,直至膝前,谓抚军曰:“某初至此,人地俱疏,未稔何邑最佳,能使某饱囊橐,以正首邱乎?”抚军微笑曰:“余之职在黜贪惰而进廉能。为属吏谋财,非余所敢知也。”同僚皆以赵古董呼之。数月后,缘事勒归。嗟乎,好官多得几文钱,由来久矣!孰无囊橐?孰不欲饱此囊橐?顾积绢盈筐,托言余俸;怀金私赠,昏夜谁知?而赵某犹于大吏之前,直陈其好货,略无欺隐,此古之愚,非古董也。闻抚军后以婪赃伏法,所谓黜贪进廉者安在?又为赵古董笑矣。
◎颜鸣皋传
颜鸣皋,广东梅州人。自幼豪隽,喜读书。常谓:“丈夫功名,当于诗书中求之。一朝发迹,释褐登朝。由他途进者,虽位极人臣,奚取焉!”时有相士,谓颜君他日当以长枪大剑,策名麟阁,安事毛锥?颜笑其妄,而攻苦益力。会其父母相继殂谢,苫▯鬼之余,年三十矣。急于进取,乘礻覃服未终应试,补学官弟子;为乡人告讦,被斥。或谓之曰:“相士之言验矣!观子骨相魁梧,他日为朝廷寄阃外之任,折冲御侮,亦大丈夫所为;何必▯尹唔▯占哗,暗中摸索,望朱衣一点首哉?”于是颜君焚弃其所读书,习骑射。越岁,即能穿札超乘,一试冠军,遂登武科。公车北上,舟次维扬。夜泊,闻邻舟吩呶喧う,聆之,乡音也。过访之,则皆南粤握刀控弦之士,入都应武闱者。内有番禺朱某,病剧垂毙,或拟致而弃诸崖,一任其死生存亡,而不顾。所未决者,虞他日归乡,朱之父兄索尸棺结讼耳。颜曰:“公等与朱君姑无论同乡里,古人同舟之义谓何?顾忍弃之原野,以饱犬豕之腹乎?”众曰:“君亦同桑梓,盍过君舟,或者起死人而肉白骨,君之德也。倘徒袖手于旁,作劝人为善之论,则事在邻舟,无烦喋喋为也。”颜曰:“济困扶危,此余素念;所不敢请者,恐蹈越俎之愆耳。”遂毅然挈之归舟,亲侍汤药。越数日,舍舟登陆,而朱病益甚。谓颜曰:“余虽与君同里,而素昧平生;荷君义薄云天,引为骨肉,今更以后事累君;倘他日得附行李之末,归葬故土,死而有知,当魂依左右,图结草衔环以报耳。”言讫,殁于车中。途次无以为殓,而旅店已死者不得入,遂以帕蒙死者之首,托言中恶,嫌车中颠播者,负之行三十里。晚人逆旅,主人不辨也。次日,择土殓埋,封识而去。后每宿店,主人必具两人之馔。询之,则云:“顷见白皙而颀者,尾君同入。又同坐室中,非君同行之友乎?”颜知为朱魂,默祝曰:“知君情重,朝夕相从,甚善。愿稍为敛戢,现形惑众,恐于仆有不利焉。”从此寂然。武场故事,先试马步射及刀石为外场。艺力出众者,名双好;次则单好;单好入选而难于中式;不与双单之列者,并不得入内场。颜固文士,武备非夙娴,而策论则累累数千言,场中莫与埒。廉官以其单好,置之未阅也。夜分假寐,见案上火光如星。趋视之,见一青衣人,立于前,而置卷于案,若求其鉴赏者。阅之,大称善,曰:“此人他日为将,祭遵、羊祜之俦也。”因荐于主司刘文正先生,并述其异。遂登甲榜。后仕至福建台澎镇。时刘公已大拜,叹曰:“颜君善士,其功名显达宜哉!”赠以楹句曰:“抡文我早觇儒雅,出镇公惟笃荩忱。”刘公刚正不阿,凡经其许可者,一字之褒,荣于华衮。而颜君顾被简拔奖借,则其人岂寻常仡仡勇夫射御不违者所可拟哉?或曰:“颜君固文士,读书数十年,宜其行事卓越恒流。”余曰:“今之文士,读书者,吾见亦稔矣;平日称相知莫逆,一朝事变,惟恐牵累于己,引身远避。即亲如兄弟,生死之际,亦难强之使前,而况乡人之困厄邻舟者乎?虽然,此固游侠事也。孟子曰:”同室之人斗,披发缨冠而救之;乡邻有斗,虽闭户可也。‘朱之将毙,无异乡邻之斗;挈之
译◎赵古董
广西巡抚,忘了他的名字,手下有个直隶人姓赵,做了三十年的县学教谕,被提拔为柳州融县的县令。赵已经年老,去拜见巡抚时,巡抚坐在胡床上,命令赵坐在屋檐下。赵双手抱着椅子坐在屁股底下,弯着腰走上前去,一直走到巡抚膝盖前,对巡抚说:“我刚到这里,对人和地方都不熟悉,不知道哪个县最好,能让我装满钱袋,以便死后能回到故乡安葬呢?”巡抚微笑着说:“我的职责在于罢免贪婪懒惰的官员,提拔廉洁能干的人。替下属官吏谋划钱财,不是我所敢知道的。”同僚们都称赵为“古董”。几个月后,赵因为某事被勒令回乡。唉,好官多捞几文钱,由来已久了!谁没有钱袋?谁不想装满这个钱袋?只是那些积攒绢帛装满筐子的人,借口说是剩下的俸禄;怀里藏着金子私下赠送的人,深夜里谁知道?而赵某却在大官面前,直接陈述自己贪爱钱财,毫无欺骗隐瞒,这是古人的愚直,并不是古董。听说巡抚后来因为贪赃枉法被处死,所谓罢免贪婪、提拔廉洁的人在哪里呢?又被赵古董笑话了。
◎颜鸣皋传
颜鸣皋,广东梅州人。从小豪爽杰出,喜欢读书。常说道:“大丈夫的功名,应当在诗书中寻求。一旦发迹,脱去布衣进入朝廷。通过其他途径进身的人,即使地位达到人臣的顶点,有什么可取的呢!”当时有个相士,说颜君将来应当凭借长枪大剑,在麒麟阁上留下名字,何必从事笔墨之事?颜君笑他胡说,反而更加刻苦努力。恰逢他的父母相继去世,在守丧期间,已经三十岁了。急于进取,趁着丧服未除就去应试,补为学官弟子;被乡人告发,遭到斥退。有人对他说:“相士的话应验了!看你的骨相魁梧,将来为朝廷承担边疆重任,抵御外侮,也是大丈夫所为;何必在科举考试中暗中摸索,指望朱衣神的一点头呢?”于是颜君烧掉他所读的书籍,学习骑射。过了一年,就能穿透铠甲、跃上战马,一次考试就获得冠军,于是考中武科。乘坐官车北上,船停在扬州。夜间停泊,听到邻船喧哗吵闹,仔细听,是家乡口音。前去拜访,发现都是南粤握刀拉弓的武士,进京参加武举考试的。其中有番禺人朱某,病重快要死了,有人打算把他抬到悬崖边扔掉,任其生死,不再过问。犹豫不决的是,担心日后回乡,朱某的父母兄弟索要尸体棺材打官司。颜君说:“你们与朱君暂且不说同乡,古人同舟共济的道义怎么说?难道忍心把他抛弃在原野,让野兽吃饱肚子吗?”众人说:“您也是同乡,何不到您的船上,或许能起死回生,这是您的恩德。如果只是袖手旁观,说些劝人为善的话,那么事情发生在邻船,不必多嘴多舌了。”颜君说:“救济困境、扶持危难,这是我平素的念头;所不敢请求的是,恐怕逾越职权犯下过错。”于是毅然把他带回船上,亲自侍奉汤药。过了几天,弃船登陆,而朱某的病更加严重。对颜君说:“我虽然与您同乡,但素不相识;承蒙您义气直冲云天,把我当作骨肉亲人,现在再把后事累赘给您;如果日后能依附您的行李末尾,归葬故乡,死而有知,应当灵魂依附在您左右,图谋结草衔环来报答您。”说完,死在车中。途中没有东西收殓,而旅店规定死者不得进入,于是用帕子蒙住死者的头,借口说是中了邪气,嫌弃车中颠簸,背着走了三十里。晚上进入旅店,主人没有察觉。第二天,选择土地收殓埋葬,做上标记离开。后来每次住店,主人一定准备两个人的饭菜。询问原因,就说:“刚才看见一个白皙高挑的人,跟在您后面一同进入。又一同坐在房间里,不是您同行的朋友吗?”颜君知道是朱某的魂魄,默默祈祷说:“知道您情意深重,早晚跟随,很好。希望您稍微收敛,现形迷惑众人,恐怕对我有不利。”从此就安静了。武场的惯例,先试马步射及刀石作为外场。技艺体力出众的,称为双好;次等的称为单好;单好入选但难以考中;不与双好、单好并列的,并且不能进入内场。颜君本来是文士,武艺并非平日熟练,但策论却写了数千言,考场中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主考官因为他是单好,放在一边没有阅读。半夜小睡,看见案上星光闪烁。快步去看,看见一个穿青衣的人,站在前面,把试卷放在案上,好像请求鉴赏的样子。阅读后,大为称赞,说:“这个人将来做将军,是祭遵、羊祜一类的人。”于是向主考官刘文正先生推荐,并陈述其中的奇异。于是考中甲榜。后来官至福建台澎镇总兵。当时刘公已经身居高位,感叹说:“颜君是善良的人,他的功名显达是应该的!”赠送楹联说:“选拔文才我早就看出儒雅,出任镇守您只有忠诚。”刘公刚正不阿,凡是经过他许可的人,一个字的褒奖,比华丽的礼服还要荣耀。而颜君却被选拔奖借,那么他的人难道是一般勇武、射箭驾车不违背常规的勇夫所能比拟的吗?有人说:“颜君本来是文士,读书几十年,应当行事卓越超群。”我说:“现在的文士,读书的,我也见多了;平日称知己莫逆,一旦事变,只恐牵连自己,引身远避。即使亲如兄弟,生死之际,也难以强迫他向前,何况是邻船困厄的同乡呢?虽然,这固然是游侠的事。孟子说:‘同室的人争斗,披头散发系着帽子去救他;乡邻有争斗,即使关门也可以。’朱某将死,无异于乡邻争斗;把他带走”
过舟,负之而趋,不异披发缨冠而救。游侠圣贤所不取,颜君之见赏于刘文正者,其生平文章之外,或更有善迹,不仅此一事欤?“
译经过船边,背着那人快步前行,这与披头散发、帽带系在头顶去救人的急切情形没有不同。游侠的行为是圣贤所不认可的,颜君之所以被刘文正赏识,大概除了他生平的文章之外,还有其他善行,不仅仅只有这一件事吧?
◎张振奇
河南人张振奇者,凶狡多力。尝为盗被获,其渠魁伏诛。振奇得末减,发遣滇南大理府弥渡安插。弥渡为滇中通衢,振奇构屋数椽,作逆旅主人,以速往来之客。数年,橐渐盈,娶妻,生子女各一。大理别驾驻弥渡,因结纳胥役,凡官署所需,猝难构觅者,谋诸振奇无不得,于是村人咸夸其豪侠多才。一日,有楚客骑而宿其居;又一骑驼箱箧,其同行侣宿他所。次早,叩门,呼楚客,则云五鼓早发矣。某大骇,谓“数千里同行,何以今日恝然独往?且昨晚分手时,固有约也。”因入内,见两骑系枥下,询客去,何以骑犹在耶?答以客有急需,货骑而住。某知有异,鸣于官。时别驾刁成凤,拘振奇,讯之不伏。是晚,衙斋阴风萧飒,灯影▯夹▯夹,竖毛寒心。梦数百鬼魂,血污披发,号泣诉冤苦。刁惊起,即率役亲赴振奇家。其后圃一室锢闭殊严,启之,空洞无物。墙下微露瓣发,掘之,得尸二十一具,皆剖腹实灰其中,攒手足而反缚之。始直认不讳云:“遇孤客橐丰者,杀之;客侣多者,则出妻女为饵,置迷药于酒中。记二十余年以来,杀死过客三百八十余人。”阅簿籍所得财物,不可胜数。因焚其籍,仅以尸数具详磔。振奇妻女子若孙,皆缘坐弃市。振奇每杀人,所用斧柄,长二尺余,木皆红润,亦二十余年凶器也。白昼拄杖作老病状,晚则弃杖持斧,人莫能敌。临刑时,犹▯目怒骂。此古虞周世▯官于滇,为余述之,故得其详。嗟乎!人固有善恶之不同,然亦何至杀人如毙鸡犬?若张振奇者,凶恶残忍,蔑以加矣!
◎严君平裔
西蜀有严姓者,自言为君平裔,筑卜肆于道旁,占六壬,决休咎,无所验,卜者绝少。一日,清晨,有客至前,语音似江右,谓严曰:“今日假君肆卖卜,日暮奉白金五钱,可乎?”严诺之。日午,一人蹀躞而来,客为布盘推局,附其耳曰:“出汝怀中十金,当指生路。”其人惶遽,探怀与之,果十金也。客告曰:“西南十余里外,有古窑,速往匿之。然由户而入,必不免其颠,有穴可入匿。未申时闻树杪鸦鸣,急出,往东南而奔,可无虑矣。”顷之,复有数人,仓皇求卜。客布盘如前,曰:“公等追逋逃者乎?”曰:“然今晨有囚越狱,试推匿何处?”曰:“囚未远▯,出金五钱,当指其处,不验则倍以偿。”如数与之,曰:“速往西南古窑内,可弋获,稍迟无及矣。”日暮数人返,索金,且责其妄,曰:“窑果有之,乱柴塞户,蛛网如织,无人迹久矣;囚非蚁蚓,可由罅隙而入也?”客曰:“公等误矣!凡窑颠必有穴,不由户入,能禁其不由穴乎?细推卦象,人虽逸,窑中必有遗物可证,当与公等往验,否可立辨,偿金未晚也。”严亦随往。至则撤柴拭蛛网而入,履迹宛然,仰视土穴如眢井,系带于上,盖缘之而入,复缘之而出者。诸捕无言而散。客遂以金五钱付严。严不受,长跪而请曰:“夫子之术神矣,愿北面执弟子礼,尽夫子之术以授余,使余祖君平之业复继,千载后感且不朽。”客曰:“余术不可传也。余师授余时有诫也。”严曰:“何如?”曰:“曩者余乞食以养母,日忧不给,忽遇道士,悯余孝,曰:”授子六壬,每日可给菽水即止,毋贪卜以殖货;五官四体,无残疾可矜者,勿浪传。违之不吉。‘“严曰:”若此,固易易也。“因薰其目,客遂授以术。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目则又非发肤可比矣。欲得其术,宁丧其明,严之残忍为何如哉!脱遇道士,必曰:”孺子不可教!“
◎屋上火神
丁亥二月,绍郡大火,武林尤甚。每焚,辄延数百家。遇晚间火起,见赤面朱髯者,往来屋上,若指麾状。平时日暮,亦蹲踞檐际,居民咸惴惴稽颡祈祷。一日,夜分人静,有潜窥者,见赤面人锤石取火,出烟管吸之。众曰:“乌有回禄神嗜淡巴菇者?”群起执之。盖无籍亡命,候此劫人财物,有时且因风纵火。一讯而服,置诸法。
◎甘泉令
云间金某,
译河南人张振奇,凶狠狡诈且力气很大。曾经做盗贼被抓获,他的头目被处死。张振奇因罪责较轻而获减刑,被发配到滇南大理府弥渡安置。弥渡是云南的交通要道,张振奇盖了几间房子,做起旅店老板,以招揽过往客商。几年后,口袋渐渐充盈,娶了妻子,生了一儿一女。大理别驾驻守在弥渡,张振奇因此结交官府差役,凡是官署急需却难以迅速找到的东西,向张振奇谋划没有得不到的,于是村里人都夸赞他豪爽侠义、多才多艺。有一天,一位楚地客人骑马投宿在他家;另一位客人驮着箱笼,他的同伴投宿在别处。第二天一早,敲门呼唤楚地客人,却说五更天已经出发了。那位驮箱的客人非常惊骇,说:“我们同行数千里,为什么今天你竟然冷漠地独自离去?况且昨晚分手时,本来有约定的。”于是走进屋内,看见两匹马拴在马槽下,询问客人既然走了,为什么马还在这里?回答说客人有急用,卖了马才住下。驮箱的客人知道有异常,向官府报案。当时别驾是刁成凤,拘捕张振奇,审讯他不认罪。当晚,衙门书房阴风萧瑟,灯影摇曳,令人毛发竖立、心生寒意。刁成凤梦见数百个鬼魂,浑身血污、披头散发,哭号诉冤。刁成凤惊醒后,立即率领差役亲自前往张振奇家。他后院有一间屋子封闭得特别严密,打开一看,里面空无一物。墙下微微露出一些头发,挖掘之后,得到二十一具尸体,都被剖开肚子填上石灰,手脚攒在一起反绑着。张振奇才供认不讳说:“遇到独自出行且钱财丰厚的客人,就杀死他;如果客人同伴多,就派出妻子女儿作诱饵,在酒中下迷药。记得二十多年来,杀死过往客商三百八十多人。”查阅账簿所得的财物,数不胜数。于是烧毁了他的账簿,仅凭尸体数量将他凌迟处死。张振奇的妻子、女儿、儿子和孙子,都因连坐被处死示众。张振奇每次杀人,所用的斧柄长二尺多,木头都红润光滑,也是二十多年的凶器了。白天他拄着拐杖装作老病之态,晚上则扔掉拐杖拿起斧头,没有人能抵挡他。临刑时,还瞪着眼睛怒骂。这是古代虞周世在云南做官时告诉我的,所以知道得很详细。唉!人固然有善恶的不同,但哪里会杀人像杀鸡犬一样容易?像张振奇这样的人,凶恶残忍,无以复加了!
西蜀有个姓严的人,自称是严君平的后裔,在路边搭建占卜摊,用六壬术占卜吉凶,没有灵验过,来占卜的人极少。一天清晨,有客人来到摊前,口音像是江西人,对严某说:“今天借用你的摊位卖卜,傍晚给你五钱银子,可以吗?”严某答应了。中午时分,一个人徘徊而来,客人摆开盘局推演,附在他耳边说:“拿出你怀里的十两银子,我会指给你生路。”那人惊慌失措,从怀里掏出给他,果然是十两银子。客人告诉他说:“西南十几里外有个古窑,赶快去躲藏。但是从门进去,必定难免一死,有个洞穴可以进去躲藏。在未时到申时之间听到树梢乌鸦叫,就赶紧出来,往东南方向跑,就可以无忧了。”不久,又有几个人慌慌张张来求卜。客人像以前一样摆开盘局,说:“各位是追捕逃犯的吗?”回答说:“是的,今早有囚犯越狱,试着推算他躲在哪里?”客人说:“囚犯没跑远,给我五钱银子,我会指出他的地方,如果不灵验就加倍赔偿。”如数给了银子,客人说:“赶快去西南古窑内,可以抓获,稍迟就来不及了。”傍晚几个人返回,索要银子,并且责备他胡说,说:“古窑确实有,乱柴堵住了门,蜘蛛网像织的一样,很久没有人迹了;囚犯不是蚂蚁蚯蚓,能从缝隙进去吗?”客人说:“你们错了!凡是窑顶必定有洞穴,不从门进去,难道能禁止他从洞穴进去吗?仔细推演卦象,人虽然逃了,窑中必定有遗留物品可以作证,应当和你们一起去验证,否则可以立刻分辨,赔偿银子还不晚。”严某也跟随前往。到了那里,撤去乱柴擦掉蜘蛛网进去,脚印清晰可见,抬头看见土穴像枯井一样,上面系着带子,原来是顺着带子进去,又顺着带子出来的。众捕快无话可说而散去。客人于是把五钱银子交给严某。严某不接受,长跪请求说:“先生的法术太神了,我愿意北面行弟子礼,请先生把法术全部传授给我,让我祖先严君平的基业得以延续,千年后感激且不朽。”客人说:“我的法术不能传授。我的师父传授我时有告诫。”严某问:“什么告诫?”客人说:“从前我乞讨养活母亲,每天担心不够用,忽然遇到道士,怜悯我的孝心,说:‘传授你六壬术,每天能供给父母饮食就够了,不要贪图占卜来牟利;五官四肢,没有残疾值得怜悯的人,不要随意传授。违背了就不吉利。’”严某说:“如果是这样,本来很容易。”于是熏瞎了自己的眼睛,客人这才传授给他法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眼睛又比发肤重要得多。想要得到法术,宁愿丧失光明,严某的残忍到了什么地步啊!如果遇见那位道士,必定会说:“这孩子不可教化!”
丁亥年二月,绍兴郡发生大火,武林尤其严重。每次焚烧,都蔓延数百家。遇到晚上起火,看见红脸红胡子的人,在屋上往来,像指挥的样子。平时日暮,也蹲踞在屋檐边,居民都惶恐地磕头祈祷。一天,半夜人静时,有暗中窥探的人,看见红脸人敲石取火,拿出烟管吸烟。众人说:“哪有火神嗜好淡巴菇(烟草)的?”群起抓住他。原来是个无籍亡命之徒,等候在此劫掠财物,有时甚至趁风纵火。一审讯就招供,依法处置。
云间金某,
忘其名,为陕西甘泉令。黩货无厌,握篆数载,闾阎膏血几枯。有士人葬亲,穴土得玉,圆如拱璧,厚四寸,围径五尺有奇,而色青,无温润缜密之致,世所称蓝田玉也。体虽钜,而价不昂,约所值千余金。金欲得之,难其说。邑庠生严姓者;忄佥人也;其祖墓与士人茔地为邻,而金交颇密。因与谋讼其侵地盗玉,诬饰证据。士人理不得伸,地与玉皆归严。严阴致玉于金,人无知者。金有二女,皆秀美,年及笄,同官薄其人,莫与为婚。因令其妻率二女,挟所有南归。抵家,悬玉求沽,无问值者。有尼往来其家,谓妇曰:“草庵虽小,亦颇洁静。凡士大夫家求嗣祈福者,恒户外屦满。夫人盍携玉赴庵,既可待善价,复可朝夕焚修。”妇然之,挈二女偕往。无何,妇归,留女于庵。凡售玉者至,女靓妆出谕值。于是纨挎裙屐,知其事者,咸以售玉为名,肩摩趾错,谑浪笑傲,无所不至。有金姓者,貌美而行儇薄,因同姓,呼女以妹。交相爱慕,赂于尼,通焉。渐招狭斜少年游,而阴索其赠,若居奇货。久之,妇微有所闻,令女携玉归。至中途,与金偕遁。而甘泉令之玉女俱失矣。愧愤成疾,卒于秦。圣人谓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兹金某不特悖出其货,并息女亦私奔于人。彼苍于人之善恶,往往逾其分以相报,类如此。
译忘记了他的名字,他担任陕西甘泉县的县令。贪婪敛财没有满足的时候,掌握印信数年,百姓的脂膏血液几乎被榨干。有一位读书人安葬亲人,挖土时得到一块玉,形状圆润如拱璧,厚四寸,周长直径五尺多,颜色青绿,没有温润缜密的质感,是世上所称的蓝田玉。玉体虽然巨大,但价格并不高昂,大约价值一千多两银子。县令想要得到它,却难以找到借口。县学里有个姓严的生员,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他的祖坟与那位读书人的墓地相邻,而且与县令交往颇为密切。于是(严生)与县令谋划,诬告读书人侵占土地、盗窃玉石,伪造修饰证据。读书人无法申辩,土地和玉石都判给了严生。严生暗中把玉送给县令,没有人知道。县令有两个女儿,都很美丽,年龄已到及笄之年,同僚都鄙薄县令这个人,没有人愿意与她们结亲。于是县令让妻子带着两个女儿,携带所有财物向南回家。回到家后,悬挂玉石求售,没有人问价。有个尼姑往来他家,对县令夫人说:“草庵虽然小,但也相当洁净安静。凡是士大夫家祈求子嗣、祈福的,常常门外鞋子都摆满了。夫人何不带着玉去庵里,既可以等待好价钱,又可以早晚焚香修行。”县令夫人认为可行,带着两个女儿一同前往。不久,县令夫人回家,把女儿留在庵里。凡是来买玉的人到了,女儿就打扮整齐出来告知价格。于是那些纨绔子弟,知道这件事的,都以买玉为名,摩肩接踵,戏谑放荡、调笑傲慢,无所不为。有个姓金的男子,相貌俊美但行为轻浮,因为同姓,称呼女儿为妹妹。两人互相爱慕,贿赂尼姑,私通往来。逐渐招引狎邪少年游玩,而暗中索取他们的馈赠,好像囤积奇货。过了很久,县令夫人隐约有所听闻,让女儿带着玉回家。走到半路,女儿与金姓男子一起逃跑了。于是甘泉县令的玉和女儿都失去了。县令羞愧愤怒成病,死在秦地。圣人说,违背正道得来的财物,也会违背正道地失去。这里金某不仅违背正道地失去了财物,连亲生女儿也私奔给别人。上天对于人的善恶,往往超过本分地给予回报,大概就是这样。
◎高云姑传
慈溪有时登夫者,为邑庠生。一子时来,年甫弱冠,与同里高氏女云姑缔姻,未娶而时来卒。云姑恒于无人处饮泣。父母劝之曰:“以汝年貌,宁虑无王谢高门求委禽者,何自苦乃尔!况但凭媒妁之言,未成夫妇之礼。吾两人年近六十,无子嗣,欲觅佳婿,为半子之倚。汝即不为身计,独不为父母计乎?”因别为择婚。吉期已订,女眠食俱废。父母亦无如何,听之而已。一日,登夫之妻梦子牵衣告曰:“城隍悯云姑之节,令与儿明日成花烛,诸神祖宗咸降。儿发▯▯,乞母▯之。”天明,泣语其夫,谓花烛之语或梦中诞妄,但儿卒时发长几二寸,兹梦中相见,特语及此,悔殓时不为芟剪也。语未竟,高氏乳媪号泣而入,则知云姑于昨夜自经。因告以梦,请于高氏,举云姑柩与时来合葬之。嗟乎!女之于夫,犹臣之于君也;国亡殉难,夫死殉节,忠臣节妇,其精诚可以贯金石,泣鬼神。城隍主婚,庸或有之。独是时来不过裙屐少年,溘然夭丧,直与草木同腐;今得烈女相从地下,宁止光增泉壤,垂诸志乘,与云姑并传不朽,岂非深幸欤?
◎汝南妓
白下刘生,名渥,字湛恩。素好狭斜游,以父宰阴平,恒往来秦陇;凡青楼佳丽,靡不叩蓝桥而亲芗泽焉。丰姿秀整,性复温雅,经其一宵之爱,辄心醉有不愿为达官妇,愿作刘生妾者。后父卒,索逋云中,不遇,归途疾作,医药罔效,日渐委顿。僮仆知其不起,罄赀装遁去。逆旅主人,移置外舍,俾圉人同寝处。呻吟土坑,自知必死。昏瞀中,觉有人抚之太息。顷之,身摇摇若卧篮舆;继而饮之则饮,食之则食,亦莫辨谁何。数日,病少间,视室中几窗明净,ブ褥温软,对床一榻横陈,绮帐流苏,一美人倚枕坐。生惊问:“此何地?卿何人?幸祈明示,以释疑怀。”先是生由阴平南返,与女遇于汝南邸舍,留连数日。别后女思之,寝食俱废,如玉箫之致念韦皋,若兰之系情陶谷,无可如何,亦置之而已。后假母卒,思出籍从良,流寓云中。闻有客垂毙旅店,询之,知白下刘生。亲往验视。虽病容枯羸,而神情可忆。遂遣人舆之而归。盖女与生晤后,已相距五年矣。女缕述颠末,生伏枕稽颡号泣曰:“余当日何德于卿,而蒙拊畜顾复若此耶?再生之恩,无以酬万一。家虽寒微,尚有负郭田十余顷,衣饮粗足,如卿不弃,敢屈为箕帚妇耳。”女曰:“妾在风尘中,阅人多矣,未有如君者。数夕之爱,▯▯于中;奈三生缘薄,数月前已委身广陵朱氏子。伊负贩都中,昨致书于妾,期匝岁事竣,相携南下。恨君杜牧寻春去较迟,妾已老大嫁作商人妇。若此情未断,续之来世可耳。”生欷▯不自胜。月余病愈,欲女侍寝。女曰:“妾与朱生已各矢天日,证鬼神,侍君汤药则可;若一接肌肤,则负朱氏子。”生敛容谢之。女厚赠赀装,设筵致饯,殷勤谓生曰:“君往矣,无以妾为念!尚有一语奉赠:温柔乡,终非安乐窝,此后幸自爱,勿复浪游,则君为不负妾矣!缘尽于此,即异日相逢邂逅,萧郎陌路,毋烦顾盼。”促之登程,挹泪而别。夫从来娼妓,惟利是图,《易》所谓见金夫不有躬也。其视往来交接之人,如过眼烟云,略无留意。兹刘生所遇,数夕之爱,辄恋恋不置;邂逅他年,犹目睹情伤,不忍其颠踬于中路,斯已难矣。至矢志从良,虽素所悦慕之人,数旬相聚,能守贞不乱为尤难。世人握手论交,不啻手足;及贫富贵贱之或殊,则引身而避,即相见亦落落;望其引手一援,更不可得。而平日所为不善,既悔悟矣,意外遭逢,复为冯妇者不少。余故于此妓,乐为识之以风世。
◎金氏妇
岭南多盗,而沿海诸郡县,其薮泽也。始则劫财,他物弃掷不取;渐而衣服饮食,劫无遗。近则遇男妇之少壮者,亦掠去。男子胁之入伙,或令驾船,不从者杀之;妇女则囚系,俟其父母与夫备赀取赎,视貌之妍媸,定赀之多寡焉。海阳有金姓者,饶于财,妻王氏,被掳。遗有
译◎高云姑传
慈溪有个叫时登夫的人,是县学的生员。他有一个儿子叫时来,刚满二十岁,与同乡高家的女儿云姑订婚,还没娶过门,时来就死了。云姑常在没人的地方哭泣。父母劝她说:“凭你的年龄和容貌,难道还担心没有王谢这样的高门大户来求婚吗?何必这样自苦呢!况且只是凭媒人的话,还没完成夫妇的礼仪。我们两人快六十岁了,没有子嗣,想找个好女婿,作为半个儿子的依靠。你即使不为自身考虑,难道不为父母考虑吗?”于是另外为她择定了婚事。吉利的日期已经订好,云姑睡觉吃饭都废弛了。父母也没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一天,时登夫的妻子梦见儿子拉着衣服告诉她说:“城隍怜悯云姑的节操,让她明天与儿子成婚,众神和祖宗都降临。儿子的头发〇〇,请母亲〇之。”天亮后,她哭着告诉丈夫,说成婚的话或许是梦中虚妄,但儿子死时头发长将近二寸,这次梦中相见,特意提到这个,后悔入殓时没有修剪。话没说完,高家的奶妈哭着进来,才知道云姑在昨夜自缢身亡。于是把梦告诉高家,请求将云姑的棺材与时来合葬。唉!女子对于丈夫,就像臣子对于君主一样;国家灭亡而殉难,丈夫死去而殉节,忠臣节妇,他们的精诚可以穿透金石,感动鬼神。城隍主持婚礼,或许确实存在。只是时来不过是个穿裙戴帽的少年,突然夭折,简直与草木一同腐烂;现在得到烈女在地下相随,难道只是增加了阴间的荣耀,记载在地方志中,与云姑一起流传不朽吗?这难道不是深深的幸运吗?
◎汝南妓
南京有个刘生,名叫渥,字湛恩。一向喜欢逛妓院,因为父亲在阴平做县令,他常往来于秦陇一带;凡是青楼中的美女,没有不叩访蓝桥而亲近香泽的。他风度秀美整齐,性情又温和文雅,经过他一夜的爱恋,就让人心醉,有不愿做高官之妇,愿做刘生妾室的人。后来父亲去世,他在云中追讨债务,没遇到人,归途中生病,医药无效,日渐衰弱。仆从知道他不治,花光钱财逃走了。旅店主人,把他移到外屋,让马夫和他同睡。他在土炕上呻吟,自知必死。昏沉中,觉得有人抚摸他叹息。过了一会儿,身体摇晃好像坐在轿子里;接着给他喝就喝,给他吃就吃,也分辨不出是谁。几天后,病稍好,看屋里几案窗户明亮干净,布褥温暖柔软,对面床上横陈着一张床,绮丽的帐子挂着流苏,一个美人倚着枕头坐着。刘生惊讶地问:“这是什么地方?您是谁?希望明示,以解除我的疑惑。”先前刘生从阴平南返,在汝南的客舍与女子相遇,留恋了几天。分别后女子思念他,寝食俱废,像玉箫思念韦皋,若兰牵挂陶谷,无可奈何,也就罢了。后来假母去世,她想脱离乐籍从良,流落到云中。听说有客人快死在旅店,询问后,知道是南京刘生。亲自前往查看。虽然病容枯瘦,但神情可忆。于是派人用车把他接回来。原来女子与刘生见面后,已相隔五年了。女子详细叙述了经过,刘生伏在枕上磕头号哭说:“我当日有什么德行让您,而蒙受您这样抚育照顾呢?再生之恩,无法报答万一。我家虽然贫寒,还有十几顷靠近城郭的田地,衣食粗足,如果您不嫌弃,敢委屈您做我的妻子。”女子说:“我在风尘中,见过的人多了,没有像您这样的。几夜的恩爱,〇〇在心中;无奈三生缘分浅薄,几个月前已委身给广陵朱家的儿子。他在京城做小买卖,昨天给我写信,约定满一年后事情结束,带我南下。恨您杜牧寻春去得较迟,我已老大嫁作商人妇。如果此情未断,续到来世可以。”刘生叹息不已。一个多月后病愈,想让女子侍寝。女子说:“我与朱生已各自对天发誓,请鬼神作证,侍奉您汤药可以;如果一旦肌肤相触,就辜负了朱家儿子。”刘生收敛神色谢罪。女子厚赠钱财行装,设宴饯行,殷勤地对刘生说:“您去吧,不要把我放在心上!还有一句话奉赠:温柔乡,终究不是安乐窝,此后希望您自爱,不要再浪游,那么您就不辜负我了!缘分尽于此,即使日后相逢邂逅,萧郎陌路,不必烦劳顾盼。”催促他登程,含泪告别。从来娼妓,只图利益,《易经》所说的见到有钱的男人就失去自身。她们看待往来交接的人,如过眼烟云,略无留意。这次刘生所遇,几夜的恩爱,就恋恋不舍;邂逅他年,还目睹情伤,不忍他在中途跌倒,这已经难了。至于矢志从良,虽然素来悦慕的人,几十天相聚,能守贞不乱尤为难。世人握手论交,不亚于手足;等到贫富贵贱有所不同,就引身回避,即使相见也冷淡;指望他伸手援助,更不可能。而平日所做的不善之事,既已悔悟,意外遭逢,又成为冯妇的不少。我因此对这个妓女,乐于记载以讽喻世人。
◎金氏妇
岭南多盗贼,而沿海各郡县,是他们的巢穴。起初只是抢劫财物,其他东西丢弃不取;渐渐地衣服饮食,抢劫一空。近来遇到男女少壮的,也掠去。男子胁迫他们入伙,或让他们驾船,不从的就杀了;妇女则囚禁,等他们的父母和丈夫备齐钱财取赎,看容貌的美丑,定钱财的多寡。海阳有个姓金的,富有钱财,妻子王氏,被掳。留下
幼子,方离乳思母,昼夜啼不止,因挟赀赴盗舟求赎,匍匐而前。盗魁曰:“汝妻颇艾,留供驱使,无徒饶舌,以取祸殃。”王涕泪不断如绠,而其子之啼号更惨人心目。盗亦为之恻然,谓曰:“念汝子幼,姑许赎;然须三十金,较锱铢者,以违命论,汝亦无望生旋矣!”金解囊如数以献,因引赴邻舟。其妻方与群盗斗叶子戏,喧笑声达舶外。盗魁曰:“汝夫汝子,觅汝来矣!贺汝聚骨肉,完室家,其速归,毋滞!”妇若罔闻,斗叶子如故也。盗促之再四,不顾。因引其夫与子入舱。金见妇,泣而呼,子则疾趋至膝,持其裾而泣。群盗之与斗叶子者,泪亦涔涔下也。妇愠曰:“家中犹存姑与嫂,乃赖予一人抚幼子?脱予死,将奈何!”盗魁曰:“汝归否,宜一言决,毋令呱呱者聒耳烦心也!”妇冁然曰:“此间乐不思归矣!”盗因呼金抱子出,还其金,且倍其数,曰:“累汝远涉,此六十金,娶妇有余矣。”金不受,抱子长跪乞哀。盗怒,令群盗挟其父子登岸,入谓妇曰:“汝夫与子业逐去,心无牵挂,洵足乐已。顾汝夫妇结缡数载,而子实汝所自出,今而后死生永诀,揆诸情理,宜出送,谆属数语,略尽夫妻母子情。”妇因出至舟首,未及开言,盗自后执其髻,遥谓金曰:“妇之无良,一至于此,断难姑容。吾为汝杀之,以快愤!”挥刀断颈,投尸于海,曰:“此等不义妇,恐鼋鼍不食其余也!”时盗舟林列,齐声欢呼,海波欲沸。噫!盗岂无道也哉!昔晋怀宗后羊氏,为刘曜所得,宠之专房,丑诋其夫,闻者莫不恶羊后之无耻无义。然怀宗被掳遇害,国破家亡,势难完聚,而曜方崛起,兵强势大,承何如司马家儿之问,不得不逢迎以固宠,所语未必由中也。若是时怀宗不死,国犹可转祸为福,羊后未必便委身胡羯,出此无耻无义之言。彼金氏妇者,儿夫当前,顷刻间骨肉可重聚,顾乃忍弃其夫与子,而曰:“此间乐不思归。”不解盗舟之乐,固何如也?声其罪而诛之,殊快人意,盗岂无道也哉!
译幼小的孩子,刚断奶思念母亲,昼夜啼哭不止,于是(丈夫)带着钱财前往海盗的船只求赎回孩子,匍匐着向前。海盗头目说:“你的妻子还算年轻,留下供我驱使,不要徒然多嘴,自取祸殃。”王(丈夫)泪如雨下,而孩子的啼哭更加惨不忍闻。海盗也为此感到怜悯,对他说:“念在你孩子年幼,暂且允许你赎回;但需要三十两银子,少一分一毫,以违抗命令论处,你也别想活着回去了!”王打开钱袋,按数献上,于是(海盗)带他们前往旁边的船。他的妻子正与一群海盗玩叶子戏,喧笑声传到船外。海盗头目说:“你的丈夫和孩子,来找你了!祝贺你骨肉团聚,家庭圆满,赶快回去,不要滞留!”妇人好像没听见,依旧玩着叶子戏。海盗再三催促,她也不理睬。于是(海盗)带她的丈夫和孩子进入船舱。王见到妻子,哭着呼唤,孩子则快步跑到她膝前,拉着她的衣襟哭泣。与妇人玩叶子戏的海盗们,眼泪也簌簌落下。妇人恼怒地说:“家里还有婆婆和嫂子,难道就靠我一个人抚养幼子?假如我死了,将怎么办!”海盗头目说:“你回不回,应当一句话决定,不要让哇哇啼哭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妇人笑着说:“这里快乐,不想回去了!”海盗于是叫王抱着孩子出去,还给他银子,并且加倍,说:“连累你远道而来,这六十两银子,娶媳妇都绰绰有余了。”王不接受,抱着孩子长跪乞求哀怜。海盗发怒,命令众海盗挟持他们父子登岸,进去对妇人说:“你的丈夫和孩子已经被赶走,心中没有牵挂,确实足够快乐了。但是你们夫妻结发数年,而孩子确实是你亲生,从今以后生死永别,按照情理,应当出来送行,叮嘱几句,略尽夫妻母子之情。”妇人于是走到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海盗从后面抓住她的头发,远远对王说:“妇人如此不知廉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断难宽容。我为你杀了她,以泄愤恨!”挥刀砍断她的脖子,把尸体投入海中,说:“这种不义妇人,恐怕连鼋鼍都不吃她的残余!”当时海盗船只林立,齐声欢呼,海波仿佛要沸腾。唉!海盗难道没有道义吗?从前晋怀帝皇后羊氏,被刘曜俘获,刘曜专宠她,她丑化诋毁自己的丈夫,听到的人没有不厌恶羊皇后无耻无义的。然而怀帝被俘遇害,国家破败家庭灭亡,形势难以团聚,而刘曜正崛起,兵强马壮,面对“何如司马家儿”的质问,不得不逢迎以巩固宠幸,所说的话未必出自真心。如果那时怀帝不死,国家或许还能转祸为福,羊皇后未必就会委身于胡羯,说出这种无耻无义的话。那金氏妇人,丈夫和孩子就在眼前,顷刻间骨肉可以重新团聚,却忍心抛弃她的丈夫和孩子,说:“这里快乐,不想回去。”不明白海盗船上的快乐,究竟如何?声讨她的罪行而诛杀她,实在令人痛快,海盗难道没有道义吗!
◎狱卒纵囚记
阿[A17Q]哥者,忘其姓,新会县狱卒也。新会土俗,凡生子最少者,曰[A17Q].[A17Q]字土音呼赖,字典不载。为人淳朴好义,凡被罪入监者,他卒必索赀;不如意,辄诟谇鞭挞。[A17Q]每为之排难解纷,故狱中咸爱敬之,推为狱卒之长,视其言动,莫敢违者。时当小除,狱囚念及家室,咸欷▯泣下。阿[A17Q]恻然于中,大言曰:“今夕释诸君归家,对妻孥而醉椒酒,乐乎?”诸囚唯唯,疑其戏言,以博笑也。阿[A17Q]曰:“予素无诳语,诸君能于明正二日如约归来,则两无所害,否则予立毙杖下矣!”众指天矢地,遂为之脱械纵去。其侪辈皆咎其妄。曰:“君主之,无相累也!”至朝,囚皆逡巡返狱,无一失。时阿[A17Q]方踞地独饮,喜极掷杯,大笑曰:“诸君至,予可告无愧!当从此逝矣!”兀坐不动,视之气绝。诸囚感其义,为肖像于狴犴。昔唐太宗尝纵大辟囚三百余人,至期无不来归。夫唐太宗为何如主,四海六合,怀德畏威,安知纵之不能擒之;囚或计及于此,所以来归欤?彼一狱卒,伎俩几何,虽所纵无三百人之多,然能如期归,无一失,奇矣!一笑而逝,则更奇。是可纪也!独是司狱者,狱卒纵囚三日,慢无觉察,旷官尸位之罪,其可免乎?
◎纪械斗
闽粤民情凶悍,愍不畏死;无论乡党姻戚,稍有睚眦,即各纠数十人,或数百人,以白刃相向,谓之“械斗”。此风盛于粤之潮、闽之彰泉。就粤而论,昔惟潮郡之揭阳,今则饶平、澄海、海阳、潮阳,斗更甚。约期将斗,先聚族人于宗祠,议佣值。被伤者,恤其身;被杀者,恤其家;杀仇几人,按其数;本非己杀,而能挺身公庭认罪者,谓之顶凶,则授以田产,俾养妻孥。议既定,即有贤有司,亦不能理谕势禁也。择隙地,作斗场。先举大炮,树旗幡,书姓氏于其上。次则伐鼓振旅,十人为一队,以多力善斗者领之,随鼓声而进,有宛然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之势焉。火药铅丸枪炮,无不备也;弓矢剑戟戈矛,无不劲捷▯利也。国宪王章,不及计也;父母妻孥,不遑顾恤也。争胜负于崇朝,判死生于俄顷。迨夫鼓衰力尽,胜负分而死生决,然后各鸟兽散。然昔也一斗而止;今则一而再,再而三,不胜不休。昔也,每斗不过杀伤一二人;今则血肉淋漓,尸骸枕藉,动十数人,且有数十人者。考之史传纪载,亘古未闻之也。噫!其凶悍藐法,为何如哉!有陈姓者,素习拳勇,受人佣值,以助斗。率数十人,憩于中途之村店。方将举爨,复有数十人,执械而至。询“何往?”则亦赴某所助某家斗者。陈曰:“今日之会,各有所主,盍先于此试手,灭此而朝食乎?”遂奋勇相杀。及互有死伤,始哄然而散。而某所之约期会斗者,转以助斗无人,嗒焉若失。其轻生好斗又如此,非乱民乎?究其故,皆当局者爱民若子,姑息为怀,积渐而至。若遇斗时,理谕势禁。不听,则不论其曲直,击之以矢石,轰之以大炮,洗其村庄,敢尚有轻生藐法者乎?当北齐高欢令诸子各治乱丝,以觊才略,独次子高洋拔佩刀尽截之,曰:“乱者当斩!”余谓治乱民,亦当以高洋治乱丝之法治之,其庶几乎。
◎孟德邻传
浙人孟德邻,先世业商贾,至祖父,遂援例纳资,登仕版。虽未臻显秩,而门庭炫耀,居然世家。每向人曰:“余家黄金屋、千钟粟,不向章句中▯尹唔▯占哔得来,足征黄卷青灯,徒事辛苦;不如持筹握算,扑满<缶后>筒,计日可待;所猝难得者,颜如玉耳。”盖其妻毕氏貌陋,故云。娶期年,生子芸儿,因产致疾,数月夭殂。同里趋势者,争妻以女。访之,皆不美。赴武林,以百金购妾严氏,小字芝娘,颇饶丰格。生子,名觉,并芸儿令抚之,不复议娶。芝娘从容进曰:“夫妇居室,人之大伦。主年方壮,宜急续冰弦,以调琴瑟;专房之名,妾不愿居也。”会有茅通判,以赃败黜官归里,其女美而
译◎狱卒纵囚记
阿赖这个人,忘了他的姓氏,是新会县的狱卒。新会当地的风俗,凡是生了最小的孩子,就叫“赖”。“赖”字是土音,字典上没有记载。他为人淳朴好义,凡是犯罪入狱的人,其他狱卒必定索要钱财;如果不如意,就辱骂鞭打。阿赖常常为他们排难解纷,所以狱中的人都爱戴尊敬他,推举他为狱卒的头领,看他的言行举动,没有人敢违抗。当时正值小除夕,狱囚思念家人,都叹息流泪。阿赖心中怜悯,大声说:“今晚释放各位回家,对着妻儿喝椒酒,快乐吗?”众囚犯连连答应,怀疑他是开玩笑以博取笑声。阿赖说:“我向来不说谎话,各位能在正月初二如约回来,那么双方都没有害处,否则我立刻死在刑杖之下!”众囚犯指天画地发誓,于是为他们解除刑具释放离去。他的同辈都责怪他荒唐。他说:“君主掌管着,不会连累你们!”等到早晨,囚犯都犹豫着返回监狱,没有一个人失约。当时阿赖正蹲在地上独自饮酒,高兴得扔下酒杯,大笑说:“各位回来,我可以问心无愧了!应当从此离开了!”他端坐不动,看着他就断气了。众囚犯感激他的义气,在监狱里为他画像。从前唐太宗曾经释放三百多个死刑囚犯,到期没有不回来的。唐太宗是什么样的君主,天下四海,怀德畏威,哪里知道释放他们就不能抓住他们;囚犯或许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回来呢?他只是一个狱卒,本事有多大,虽然释放的人没有三百个那么多,然而能如期归来,没有一人失约,奇怪啊!一笑而死,更加奇怪。这是可以记载的!只是掌管监狱的人,狱卒释放囚犯三天,竟然没有察觉,这种玩忽职守、尸位素餐的罪过,难道可以免除吗?
◎纪械斗
福建广东的民情凶悍,怜悯不畏死;无论乡里亲戚,稍有怨恨,就各自纠集几十人,或者几百人,拿着白刃相对,叫做“械斗”。这种风气在广东的潮州、福建的漳州泉州盛行。就广东来说,从前只有潮州府的揭阳,现在则饶平、澄海、海阳、潮阳,斗得更厉害。约定日期将要打斗,先聚集族人于宗祠,商议雇佣的报酬。受伤的人,抚恤他的身体;被杀的人,抚恤他的家庭;杀了几个仇人,按照数量;本来不是自己杀的,而能挺身在公堂认罪的人,叫做顶凶,就授予田产,让他养活妻儿。商议既定,即使有贤明的官员,也不能用道理开导、用势力禁止。选择空地,作为斗场。先举起大炮,树立旗帜,在上面写上姓氏。接着击鼓振作军队,十人为一队,由力气大善于打斗的人带领,随着鼓声前进,有宛然击鼓铿锵,踊跃用兵的态势。火药铅丸枪炮,无不具备;弓矢剑戟戈矛,无不强劲锋利。国家的法律王章,来不及考虑;父母妻儿,来不及顾恤。在早晨争胜负,在片刻间判死生。等到鼓声衰弱力气用尽,胜负分开而死生决定,然后各自像鸟兽一样散开。然而从前是一斗就停止;现在则一而再,再而三,不胜不休。从前,每次打斗不过杀伤一二人;现在则血肉淋漓,尸骸枕藉,动不动十数人,甚至有几十人的。考查史传记载,亘古未闻。唉!他们凶悍藐视法律,到了什么地步啊!有个姓陈的人,平时练习拳勇,受人雇佣,以助打斗。率领几十人,在中途的村店休息。正要生火做饭,又有几十人,拿着武器到来。问“去哪里?”也是去某处帮助某家打斗的。陈说:“今天的聚会,各有所主,何不先在这里试手,灭了他们再吃早饭呢?”于是奋勇相杀。等到互有死伤,才哄然而散。而某处约定日期会斗的人,反而因为助斗无人,怅然若失。他们轻生好斗又如此,不是乱民吗?追究其原因,都是当局者爱民如子,姑息为怀,逐渐积累而至。如果遇上打斗时,用道理开导、用势力禁止。不听,就不论其曲直,用箭石打击,用大炮轰击,清洗他们的村庄,敢还有轻生藐视法律的人吗?当北齐高欢命令诸子各自治理乱丝,以观察才略,只有次子高洋拔出佩刀全部截断,说:“乱的应当斩断!”我认为治理乱民,也应当用高洋治理乱丝的方法来治理,大概差不多吧。
◎孟德邻传
浙江人孟德邻,祖先从事商业,到祖父时,就依照惯例纳资,登上仕途。虽然没有达到显赫的官职,但门庭炫耀,俨然世家。常常对人說:“我家的黄金屋、千钟粟,不是从章句中得来的,足以证明黄卷青灯,徒事辛苦;不如持筹握算,扑满筒,计日可待;所猝难得者,颜如玉耳。”大概他的妻子毕氏貌陋,所以这样说。结婚一年,生了儿子芸儿,因产致疾,几个月夭折。同乡趋炎附势的人,争相把女儿嫁给他。访问她们,都不美。去武林,用百金购买妾严氏,小字芝娘,颇有丰姿。生了儿子,名叫觉,让芝娘抚养芸儿,不再议娶。芝娘从容进言说:“夫妇居室,人之大伦。主人年纪正壮,宜急续冰弦,以调琴瑟;专房之名,妾不愿居也。”适逢茅通判,因贪赃败露被罢官回乡,他的女儿美而
艳,因委禽焉。夫妇相得,如鱼之比目,花之并头。孟凡三阅月,不出庭户。然性极悍妒,虽白昼不许与妾通语言;偶以米盐相问答,即目竖如蟹,而唇可悬瓶,顷且狮声吼矣!德邻因使妾与两儿居别院。茅氏曰:“妻之子,不应与妾子为伍。”禁不令往。儿啼欲赴,毒楚之。德邻无如何也。里有孝廉高国英者,性豪放不羁,偶饮于孟所,酒酣,语曰:“余妾生女五岁矣,欲以令嗣芸儿为婿,幸不以葑菲遐弃也。”茅氏于屏后应曰:“妾与妻,势分悬殊,姑勿论;即其冶容诲淫,专房固宠,甚且墙头密约,花底私钩,恒置廉耻而不顾。妾女欲附人嫡子为婚姻,言何妄也?”高亦庶出,闻言大怒,曰:“家之有妾,犹国之有妃;妃之子承大统,而君天下者,史册班班可考。汉文帝赐南粤赵陀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未尝讳也。妾虽不在五伦之内,然服制伦理,律有明条;论婚必辨嫡庶,语何本乎?父母贫则卖为妾,父母富则嫁为妻。为妻为妾,亦视父母贫富何如耳,非有种也。且汝父幸而漏网罢黜归来,脱以婪赃伏法,籍没家资,乌知此时不卖作娼家妇女?敢望良家妾乎?芝娘欲避专房之名,俾汝得入孟家门,作威福,何不自量也?“茅闻之,涕泗横流,叫号直出。高避去。后数年,高举进士,授江南武进令。一日,肩舆中见男子负缣囊,携妇酷肖茅氏。令役密侦,云浙人张凤,与妻茅氏,赴山东,道经于此。高疑有异,呼张前诘之曰:”茅氏浙人,孟德邻之妻,奸拐何往?“张神情皇遽,梏其胫,遂吐实。先是德邻赴京索逋,二年不返。茅氏不安于室,日艳妆倚门,窥往来行客。张素奸宄,乘机诱入,情逾夫妇。为芸儿所窥,私告芝娘。茅知,大怒,挞芸儿几死,并骂芝娘,欲逐之。芝娘曰:”我何罪,而被逐;欲去眼中钉,当俟主人归;否则,惟有死耳!“张闻,谓妇曰:”我二人情好,生死不渝;而严氏长舌,骨梗其间。脱男子归来,势难复聚。且于汝有不利焉。“妇曰:”然则奈何?“张曰:”余有亲串,居武进,汝能偕往,可白头偕老。否则,余请从此逝矣。“遂相约月黑夜,挟资遁。抵武进,甫登岸,为高所见,讯得其情。呼妇曰:”偷情私奔,此媵妾所为,言犹在耳。汝孟氏正妻,亦丧失廉耻乎?“男女各予杖递回籍。孟适于是月归家,愧且愤,褫其衣,鞭之流血。芝娘劝而止。中夜抽髻上簪,刺喉毕命。嗟乎!世之妇人,于翁姑则不孝,于夫子则不敬,独于妾则斤斤争大小,辨名分,不少宽假。甚者闻邻家纳妾,捻酸隔院者,有矣。其所以然之故,不过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耳。居恒以结发自负,谓能敦节操,重廉耻,不与婢妾等。及男子夭殂,或治装远出,往往柳梢待月,花底迎人;而妾媵则机声轧轧,午夜不休者,吾耳中目中,不知凡几。由此以观,妇人当视贤不肖,贵贱不足论矣。世家故多劣妇,寒门不少贤媛。日夜作狮吼,以争床第,无耻已甚;无耻则何所不为?吾愿世之须眉如戟,俨然而衣冠也者,不幸娶此等妒妇,余当严闺闼之防;何则?妒者,靡不淫也。
译孟艳,因此下聘礼娶了她。夫妻二人十分恩爱,就像比目鱼那样形影不离,并头花那样亲密无间。孟凡三个月不出家门。然而孟艳生性极其悍妒,即使是白天,也不允许丈夫与妾室说话;偶尔因柴米油盐互相问答,她立刻怒目圆睁如蟹,嘴唇张开得能挂住瓶子,顷刻间便发出狮吼般的怒骂!孟德邻于是让妾室芝娘带着两个儿子住在别院。孟艳说:“正妻的儿子,不应与妾室的儿子混在一起。”禁止他们前往。儿子哭着想去,孟艳就毒打他们。孟德邻无可奈何。乡里有一位孝廉叫高国英,性格豪放不羁,偶然在孟家喝酒,酒喝得正酣时,他说:“我的妾室生了个五岁的女儿,想把她许配给你的儿子芸儿做媳妇,希望你不要嫌弃。”孟艳在屏风后面回答说:“妾室与正妻,地位悬殊,暂且不论;即使她容貌妖冶诱人,独占恩宠,甚至与墙头密约,花底私通,常常不顾廉耻。妾室的女儿想依附正妻的儿子结为婚姻,这话多么荒谬!”高国英也是庶出,听了这话大怒,说:“家中有妾室,就像国家有妃嫔;妃嫔的儿子继承大统,统治天下,史册上清清楚楚可查。汉文帝给南粤王赵陀的信中说:‘我是高皇帝的侧室之子。’从未隐瞒过。妾室虽然不在五伦之内,但服制伦理,法律有明确规定;论婚姻必须分辨嫡庶,这话从何说起?父母贫穷就把女儿卖为妾室,父母富有就嫁为正妻。做妻做妾,也是看父母贫富如何罢了,并非天生就有贵贱之分。况且你父亲侥幸漏网罢官归来,假如他因贪赃枉法被处死,抄没家产,谁知道此时不被卖作娼家妇女?还敢奢望做良家的妾室吗?芝娘想避开独占恩宠的名声,让你进入孟家门,作威作福,你太不自量了!”孟艳听了,泪流满面,哭喊着直接冲了出来。高国英避开离去。几年后,高国英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江南武进县令。一天,他在轿子里看见一个男子背着丝绢袋子,带着一个妇人,长得极像孟艳。他让差役秘密侦察,说是浙江人张凤,与妻子孟艳,前往山东,路过此地。高国英怀疑有异,叫张凤上前审问说:“孟艳是浙江人,孟德邻的妻子,奸夫拐骗她到哪里去?”张凤神情惊慌,被拷打腿脚,于是吐露实情。原来孟德邻去京城追讨债务,两年没有回来。孟艳在家不安分,每天浓妆艳抹倚门,窥视往来的行人。张凤向来奸邪,趁机引诱她,感情超过夫妻。被芸儿窥见,私下告诉芝娘。孟艳知道后,大怒,毒打芸儿几乎致死,并骂芝娘,想赶走她。芝娘说:“我有什么罪,要被赶走;要想除去眼中钉,应当等主人回来;否则,只有死路一条!”张凤听说后,对妇人说:“我们二人感情深厚,生死不渝;但严氏长舌,从中作梗。假如男子回来,势必难以再聚。而且对你不利。”妇人说:“那怎么办?”张凤说:“我有亲戚,住在武进,你能一起去,可以白头偕老。否则,我就此离去。”于是约定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带着财物逃跑。到达武进,刚上岸,被高国英看见,审问得知实情。高国英叫住妇人说:“偷情私奔,这是妾室所为,话还在耳边。你是孟家的正妻,也丧失廉耻吗?”男女各打板子发回原籍。孟德邻恰好在这个月回家,又羞愧又愤怒,剥去她的衣服,鞭打得血流不止。芝娘劝解才停止。半夜,孟艳抽出发髻上的簪子,刺喉自尽。唉!世上的妇人,对公婆不孝顺,对丈夫不恭敬,唯独对妾室斤斤计较大小,分辨名分,一点也不宽容。更有的听说邻家纳妾,就在隔壁院子里吃醋的,也有。之所以这样,不过是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罢了。平时以结发为妻自傲,认为能坚守节操,重视廉耻,不与婢妾等同。等到丈夫早逝,或收拾行装远出,往往在柳梢等待月亮,花底迎接情人;而妾室则机声轧轧,午夜不休,我耳闻目睹,不知有多少。由此看来,妇人应当看贤与不贤,贵贱不值得讨论。世家大族多有劣妇,寒门不少贤媛。日夜作狮吼,争夺床第,无耻到了极点;无耻则什么事做不出来?我希望世上那些须眉如戟,俨然衣冠的君子,不幸娶了这样的妒妇,我应当严守闺闼的防范;为什么呢?嫉妒的人,没有不淫乱的。
◎张吉
孙奎,浙人,官于闽。下车之日,有讼其奉张吉占屋十余年不迁者。呼隶前,询之,对曰:“小人非恋此居也。实舍此无可居,故十年来增其租三倍矣。”因询:“有父母兄弟乎?”曰:“无有。”“有妻子乎?”曰:“无有。”孙曰:“既无亲属,则孑然一身,随地可栖,何必占屋十年之久,增三倍之租,且令居停主人哓哓致讼耶?”隶曰:“小人有总角友,相随形影,不幸夭殂,葬诸原野。荒烟蔓草,虞孤魂之无依也。若移居他所,又不能入榇。此所以转辗图维,而莫可如何者也。”孙曰:“汝父母今葬何处?”答:“在某邱。”孙曰:“某邱非原野乎?何以忍令魂魄长依荒烟蔓草,而不一顾也?且古今来人死无不葬,汝独拥榇十载,挟不近人情之说,以图鸠占。”因杖之,勒令迁居。舁棺葬毕,号泣终夜,自缢墓间。盖死者其生前与隶有断袖之好,卒后每食必旁设杯箸,寝则依于棺,积十余年不离如一日,昔卫灵爱弥子色美,至食其余桃,不为亵。及弥子色衰,即引以为罪,而诛之。夫朝夕相依,一旦色衰,即前情尽弃;若溘然而逝,形销骨化,宜更易於忘情。乃张吉至十年之久,犹寝食不置,至殉之以身。古来愚忠愚孝,每出于至微极陋之人,良有以也。
◎雷击逆妇记
龙邱湖镇村,有郭姓者,以卖布为业,家惟母妻。妻颇悍,不孝于姑。而母年高,耳目聋▯。每起居饮食,郭皆身亲检点,惟恐其妻之有忤也。一日,郭因急事,欲赴郡,语其妻曰:“予往还须三曰;老年人非肉不饱,予已买置厨下;天且暑,用盐腌之,可供三日餐。”妻诺之,戏以粪为糟,置肉其中。每餐,蒸以食姑。越日郭归,母方食,询“肉味佳否?”母曰:“肉何自来,粪秽触鼻,亦勉强食之耳。”郭取尝一脔而呕,因詈其妻。妻反肆诟谇,且语侵其姑。邻人咸集,为之排解。忽雷声殷然,黑云如墨。妻似有所觉,急趋后圃,取大瓮覆其头。俄顷霹雳一声,瓮底穿穴,头出于外。穴环其颈,若荷枷然。宛转哀号,母怜之,欲破瓮以出。郭曰:“此天之谴逆妇也。违天不吉!”越日而毙。又兰溪李氏妇,家道极殷。值四旬寿日,亲邻毕集,馈遗丰隆。其母白头龙钟,鹑衣百结,右手拄杖,左手提虾满筐,谓女曰:“不幸汝父早世,剩孤贫之母,又村居迢隔。汝四十寿辰,予几忘之。无物称祝,此虾子村外池中物也,亦足以助筵中一肴乎?”女大怒曰:“何物老妪,吾父墓木拱矣,偏汝为阎罗王所弃,长留世上,作乞丐。吾面皮如甲,被汝刮去几十层!”夺其筐,掷堂下。虾跳跃满地。母无言,俯首而泣。座客或劝,或仰天太息,或有逡巡而去者。女益怒,诟詈不绝声。时日光当午,天无纤云,而空中之虺虺者,已隐约发声。俄而阴云骤合,大雨倾注,轰然震激,有不及掩耳之势。而女诟詈声,犹与雷声相间杂也。忽然趋跪阶下,一击而毙。珠翠罗绮,淋漓雨中。噫!孰谓天公梦梦哉!虽然,世之逆子悍妇,宜撄雷殛者不鲜;而彼苍曾不施一震之威,且俾终身富贵逸乐,抑又何也?余终不可解也!此一则,为余友何铁兰目击。
◎年大将军幕客
雍正年间,大将军年公,讳羹尧,网罗英杰,凡瑰宏奇特之士,与博弈挞鞠,擅一长一技者,靡不收置幕下。有一纸匠,叠纸百千幅于案,以小凿自上而下,▯诸花样,余纸皆遍,而独留极下一纸,无纤微镌镌痕,斯已奇矣。又有庖人,裸人肩背,作几案,置生豚一二斤其上,挥双刀杂踏剁之,旁观者咸惊咤失次。及肉成糜,而背无毫发伤,为更奇。凡若此者,不可悉数。特举所闻者志之耳。夫百工技艺,莫不先有规矩绳墨,师为之口传手授,经三四年之久,而后有成。之二人之技,既无绳墨,不假师传,惟心之所至,而用之于习,习之精熟,毫芒不失,殆庖丁所谓批▯导▯,以神遇,不以目视者乎?夫岂一朝一夕之功哉!以是知列子所谓削竹木为鹊,一飞而三日不下,庄子谓郢人垩
译◎张吉
孙奎,浙江人,在福建做官。刚上任那天,有人控告一个叫张吉的人霸占房屋十多年不肯搬走。孙奎叫差役上前询问,张吉回答说:“小人并不是贪恋这住处。实在是离开这里就无处可住,所以十年来我把租金增加了三倍。”孙奎又问:“你有父母兄弟吗?”张吉说:“没有。”“有妻子儿女吗?”张吉说:“没有。”孙奎说:“既然没有亲属,那么你孤身一人,随处都可以栖身,何必霸占房屋长达十年,把租金增加三倍,并且让房东主人喋喋不休地提起诉讼呢?”差役说:“小人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形影不离,不幸早逝,葬在荒野。荒烟蔓草之中,担心孤魂无依。如果搬去别处,又不能把棺材带走。这就是辗转思虑,无可奈何的原因。”孙奎说:“你父母现在葬在哪里?”张吉回答:“在某座山丘。”孙奎说:“某座山丘不也是荒野吗?为什么忍心让魂魄长久依附在荒烟蔓草之中,而不去看一眼呢?况且自古以来人死无不埋葬,你独自抱着棺材十年,拿着不合人情的说辞,来图谋霸占房屋。”于是用杖责打他,勒令搬走。抬着棺材埋葬完毕后,张吉整夜号哭,最后在墓间自缢身亡。原来死者生前与差役有断袖之好,死后每次吃饭必定在旁边摆设杯筷,睡觉则依偎在棺材旁,积累十多年如同一天一样不离不弃。从前卫国灵公喜爱弥子瑕的美色,甚至吃他剩下的桃子,不认为是亵渎。等到弥子瑕色衰,就引以为罪,而诛杀他。朝夕相依,一旦色衰,就抛弃从前的情分;如果突然去世,形销骨化,更应该更容易忘情。然而张吉直到十年之久,仍然寝食不离,甚至以身殉情。古来愚忠愚孝,往往出自地位卑微、见识浅陋的人,确实是有原因的。
◎雷击逆妇记
龙邱湖镇村,有个姓郭的人,以卖布为业,家里只有母亲和妻子。妻子很凶悍,对婆婆不孝顺。而母亲年纪大了,耳目聋哑。每天起居饮食,郭某都亲自检查,惟恐妻子有忤逆之处。一天,郭某因为有急事,想前往郡城,告诉妻子说:“我往返需要三天;老年人不吃肉不饱,我已经买好放在厨房里;天气将要炎热,用盐腌起来,可以供三天食用。”妻子答应了他,却戏弄般地把粪便当作酒糟,放在肉中。每顿饭,蒸了给婆婆吃。第二天郭某回来,母亲正在吃饭,郭某问:“肉味道好吗?”母亲说:“肉从哪里来,粪便的秽气扑鼻,也是勉强吃下去罢了。”郭某取来尝了一块就呕吐,于是责骂妻子。妻子反而肆意辱骂,并且言语侵犯婆婆。邻居们都聚集过来,为他们排解。忽然雷声隆隆,黑云如墨。妻子似乎有所察觉,急忙跑到后园,取大瓮盖在头上。一会儿霹雳一声,瓮底被击穿,头露在外面。孔洞环绕着她的脖子,像戴着枷锁一样。她辗转哀号,母亲怜悯她,想打破瓮把她救出来。郭某说:“这是上天谴责逆妇。违背天意不吉利!”第二天妻子就死了。又有一个兰溪李氏妇人,家境非常富裕。正值四十岁生日,亲戚邻居都来祝贺,馈赠丰厚。她的母亲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穿着破烂的衣服,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提着满筐的虾,对女儿说:“不幸你父亲早逝,剩下孤贫的母亲,又住在遥远的乡村。你四十岁生日,我几乎忘记了。没有东西祝贺,这些虾是村外池塘里的,也足以助兴宴席中的一道菜吗?”女儿大怒说:“什么东西的老太婆,我父亲的墓树已经合抱了,偏偏你被阎罗王抛弃,长留世上,做乞丐。我的脸皮如甲,被你刮去几十层!”夺过她的筐,扔在堂下。虾跳跃满地。母亲无言,低着头哭泣。在座的客人有的劝解,有的仰天长叹,有的犹豫着离开。女儿更加愤怒,辱骂声不断。当时日光当午,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而空中的雷声,已经隐约发出声响。一会儿阴云骤合,大雨倾盆,轰然震响,有来不及掩耳之势。而女儿的辱骂声,仍然与雷声相间杂。忽然她跪在台阶下,被一击而毙。珠翠罗绮,淋漓在雨中。唉!谁说天公糊涂呢?虽然,世上逆子悍妇,应该遭受雷击的不少;而上天却不施加一震之威,并且让他们终身富贵逸乐,这又是为什么呢?我始终无法理解!这一条,是我的朋友何铁兰亲眼所见。
◎年大将军幕客
雍正年间,大将军年羹尧,网罗英杰,凡是瑰丽宏大的奇特之士,以及擅长博弈、射箭等技艺的人,无不收置在幕下。有一个纸匠,把成百上千张纸叠在案上,用小凿子从上到下,凿出各种花样,其余的纸都凿遍了,而唯独留下最下面一张纸,没有一丝一毫的凿痕,这已经很奇特了。又有一个厨师,裸露肩背,当作几案,放上一二斤生猪肉在上面,挥动双刀杂乱地剁,旁观的人都惊骇失序。等到肉成了肉糜,而背上没有毫发受伤,更为奇特。像这样的人,不可悉数。特别记下所听到的罢了。夫百工技艺,无不先有规矩绳墨,师傅口传手授,经过三四年之久,而后有成。这两人的技艺,既没有规矩绳墨,不假借师傅传授,只凭心意所至,而用于练习,练习得精熟,毫芒不失,大概是庖丁所说的批导,以神遇,不以目视的人吧?这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呢!由此知道列子所说的削竹木为鹊,一飞而三日不下,庄子所说的郢人垩
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斫之,运斤成风,垩尽而鼻不伤,皆非寓言也。
译在匠石的鼻尖上涂抹白土,薄得像苍蝇的翅膀一样,让匠石挥动斧头砍削它。匠石挥斧如风,白土被完全削尽,而鼻子却毫发无损,这些都不是寓言故事。
◎断肠草
粤中深山大泽,多胡蔓草,其花有黄白二种,食之断肠。凡有愤激怨毒于中者,辄茹之;或置食物毒其仇,或持之以诈人财物,不遂,即纳诸口,须臾血溃百窍而死。计阖省每年毙于毒者,何止百数十人。有监司某,悯之,出示村民,每日拔草以献,一筐给值若干。于是卖菜佣及穷民无业者,咸采此草,荷担入城,市踵相接也。无如采者虽众,而产于地者不竭,且愈拔愈多,未及一年,而罢其役。愚谓此举虽属仁人之用心,然何异郑子产之乘舆济人,无补于事。为人上者,惟贵乎洁己奉公,教民敦节,行励廉耻,加以纠察抚循,俾顽梗残忍之徒,潜移默化;如孟尝之治合浦而珠还,宋均治九江而虎避,方为循良卓行。区区拔草以救民,舍本逐末,亦何益哉!
◎剡城瞽者
剡城有张姓者,自幼失明。一日,与其友晚出,过瓦砾场,垒▯鬼碍足。忽谓友曰:“足下有金。”蹴而俯拾之,大于杯。一日,购竹几,售者以其无目可欺也,以破裂者与之。张曳之移地作声,曰:“破裂在几某足上。”验之,不爽。人疑其有术,询之,笑而不答。夫瞽者固有听声揣骨,辨人吉凶贵贱,然犹有声可听,骨可揣也。《北史》载卢大翼,幼称神童。后目盲,以手扪书而读。《癸辛杂志》载张五星目盲,于金玉之美恶,与妇女之妍媸,均以手扪之,毫发不爽。是遵何术欤?近日姑苏市廛中,以钱一贯,置案上,一过目,缺数几文,薄小几文,百不爽一。此特目力之敏。至汉时,蔡中郎夤夜扪碑而读,更无足异。上下数千百年以来,畸人奇事,出乎意计之外者,乌可枚举哉!
◎食茄
乾隆丙戌夏,绍郡有食茄而毙者。茄为夏蔬中佳品,乌有毒。然屡试屡验。剖视之,虫生于穰,非外入者。于是咸弃置不敢食,莳茄者,亦锄而去之,堆累道旁。窭人与乞丐,收贮之,作饔飧,竟无恙。于是鼓腹而哗于路曰:“天悯穷人之乏食也,故置毒于茄。吾侪小人,藉以不馁。倘粟中有毒,吾侪为侏儒矣!”
◎爬龟妇
浙中之东阳义乌,民情扩悍,即乡农妇女,多膂力绝人,精于技击。每三时之余,辄往各郡县,为人捉牙蠹;或以龟置筐内,使周行卜人休咎,名曰“爬龟”。幻妄惑世,已属可恶。而更有假此入人闺闼,摄财物,且取孕妇之胎,佐刀圭治病,以图利者。某村,一孕妇,其夫出外,数月未归。一日,骤雨中,有“爬龟”三妇,托避雨,求入。妇以其能卜休咎,藉问旅人归耗。顷之,复有客荷筐避雨门外,“爬龟”者逐之去。客不得已,趋前村小庵憩焉。主僧静远,亦工技击,问所自来,客为缕述。僧遽然曰:“此村后贾六郎家,其妇临耨,家无男子,今夜必为所害。余与六郎有旧,当往救之,子能相助乎?”客欣然,各持械往叩门。一妇问曰:“何处游冶郎,昏夜叩人门户,欲何为者?”客呼曰:“杀人贼妇,速出受缚。”门启,一刃飞出,中僧臂。僧跃入,以杖击之仆。两妇并出,僧与客比肩奋斗,且大声以呼,闻村人有遥应者。龟妇知不免,匍匐乞命,因骈系之。入视孕妇,则血湮床褥而毙矣。闻其法以新草履置百沸汤中,絷孕妇手足于腹上,极力揉之,数揉而胎坠。朱子谓“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爬龟”者,三姑之俦欤?六婆之列欤?余不遑辨也。
◎下方寺僧卖膏记
吾乡出昌安门二十里,有下方寺,其僧卖膏为业。凡肢体损折者,敷之立愈。纷纷求治,趾错于门。前明时,每岁除夕,僧备酒肴十数筵,函白金自五十两以上,至数百,杂陈几上。夜分,或男或妇,或缁衣羽流,咸启后圃小扉而入,无揖让之文,无通问之语,至辄酣饮大酹。饮毕,各出其一年所得人之肺、肝、心、肾及孕胎,遂取应得之金,若取值焉而散。夫肢体折损,非死疾也;取其肺、肝、心、肾、孕胎,则死矣。置生人于死,以治不死之疾,虽至愚至忍者,不为。僧特欲神其技,以获利,遑顾其他。余窃谓生人脏腑诸
译断肠草
广东深山大泽之中,多生长一种胡蔓草,它的花有黄、白两种,吃了会断肠。凡是心中怀有愤激怨毒的人,就吃这种草;或者把它放在食物里毒害仇人,或者拿着它来诈取别人的财物,如果目的没有达到,就把它放进嘴里,不一会儿血液从百窍溃出而死。估计全省每年死于这种毒草的人,何止几百人。有一位监司某,怜悯这种情况,出示告示给村民,每天拔草来献,一筐给一定的报酬。于是卖菜的小贩和没有职业的穷民,都采摘这种草,挑担进城,市场上接连不断。无奈采摘的人虽然多,但地上生长的草却采不完,而且越拔越多,不到一年,就停止了这项差役。我认为这种做法虽然出于仁爱之心,但和郑子产乘车渡人有什么区别呢,对事情没有补益。作为上位者,只贵在洁身自好、奉行公事,教化百姓崇尚节操,行为激励廉耻,加上纠察安抚,使顽固残忍的人潜移默化;像孟尝治理合浦而珍珠回归,宋均治理九江而老虎躲避,这才是循良卓著的政绩。仅仅拔草来救民,舍本逐末,又有什么益处呢!
剡城盲人
剡城有个姓张的人,从小失明。一天,他和朋友晚上出门,经过瓦砾场,堆砌的瓦砾阻碍了脚。忽然他对朋友说:“脚下有金子。”踢开并弯腰捡起,比杯子还大。一天,他买竹几,卖的人因为他没有眼睛可以欺骗,把破裂的给他。张拖着它移动地方发出声音,说:“破裂在几的某只脚上。”检验一下,没有差错。人们怀疑他有法术,问他,他笑着不回答。盲人本来就有听声揣骨,辨别人的吉凶贵贱的能力,但还有声音可听,骨头可揣。《北史》记载卢大翼,小时候被称为神童。后来眼睛失明,用手摸书而读。《癸辛杂志》记载张五星眼睛失明,对于金玉的好坏,和妇女的美丑,都用手摸,毫发不差。这是遵循什么法术呢?近日苏州市场中,用一贯钱,放在案子上,看一眼,缺几文,薄小几文,百不失一。这只是眼力的敏锐。至于汉代,蔡中郎深夜摸碑而读,更没有什么奇怪的。上下几千年来,奇人怪事,出乎意料之外的,哪里能一一列举呢!
食茄
乾隆丙戌年夏天,绍兴郡有吃茄子而死的人。茄子是夏季蔬菜中的佳品,怎么会有毒。然而屡次试验屡次验证。剖开看,虫子生在瓤里,不是从外面进入的。于是大家都丢弃不敢吃,种茄子的人,也锄掉它,堆在路边。穷人和乞丐,收集储存它,做早饭晚饭,竟然没有事。于是吃饱肚子在路上喧哗说:“上天怜悯穷人缺乏食物,所以在茄子里放毒。我们小人,借此不挨饿。如果粟米中有毒,我们就成为侏儒了!”
爬龟妇
浙江的东阳义乌,民情强悍,即使是乡村农妇,也多力气过人,精通技击。每当三时之余,就前往各郡县,为人捉牙蠹;或者把龟放在筐内,让它在周围行走占卜人的吉凶,名叫“爬龟”。幻妄惑世,已经属于可恶。而更有借此进入人家闺房,窃取财物,并且取孕妇的胎儿,辅助刀圭治病,以图谋利益的人。某村,一个孕妇,她的丈夫外出,几个月没有回来。一天,骤雨中,有三个“爬龟”的妇女,借口避雨,请求进入。妇女因为她们能占卜吉凶,借此询问旅人归来的消息。不久,又有客人挑着筐避雨在门外,“爬龟”的妇女赶走他。客人不得已,快步走到前村小庵休息。主持僧人静远,也精通技击,问他从哪里来,客人详细叙述。僧人突然说:“这个村后贾六郎家,他的妻子临产,家里没有男子,今晚一定会被她们害死。我和六郎有旧交,应当去救他,你能帮助吗?”客人欣然同意,各自拿着器械去敲门。一个妇女问:“哪里来的游冶郎,昏夜敲人门户,想干什么?”客人喊:“杀人的贼妇,快出来受缚。”门开了,一把刀飞出,击中僧人的手臂。僧人跳入,用杖击打她倒下。两个妇女一起出来,僧人和客人并肩奋斗,并且大声呼喊,听到村人远远回应。龟妇知道不免,匍匐乞命,于是把她们并排绑起来。进入看孕妇,则血浸透床褥而死。听说她们的法术是用新草鞋放在百沸汤中,把孕妇的手脚绑在腹部上,极力揉搓,几次揉搓而胎儿坠落。朱子说“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爬龟”的妇女,是三姑的同类吗?是六婆的行列吗?我不暇分辨了。
下方寺僧卖膏记
我的家乡出昌安门二十里,有下方寺,那里的僧人以卖膏为业。凡是肢体损折的人,敷上它立刻痊愈。纷纷求治,脚交错在门口。前明时,每年除夕,僧人准备酒肴十数筵,函白金从五十两以上,到数百,杂乱陈列在几上。夜半,或男或女,或僧道,都打开后园小门进入,没有揖让的礼节,没有通问的话语,到了就酣饮大酹。饮毕,各自拿出一年所得人的肺、肝、心、肾及孕胎,于是取应得的金钱,像取值一样散去。肢体折损,不是死疾;取人的肺、肝、心、肾、孕胎,就死了。置生人于死地,来治不死的疾病,即使最愚蠢最残忍的人,也不做。僧人特别想神化他的技艺,以获利,哪里顾及其他。我私下认为生人脏腑诸
物,既不能任意修合,取之无禁,而且终不若参苓桂附,载之方书,确有灵效。故疑其说出于傅会,未必果然。然相传明季献贼营中,有“老神仙”者,恒取处子阴油,熬炼成膏,以治断胫;剖腹能续之合之,不啻起死人而肉白骨。则当日下方寺之说,庸或有之。今寺僧卖膏如故,而效不神,殆时移世换,刑政肃清,一切作奸者皆敛迹,而药笼中物,只采草木之英,无生人肺肝诸物乎?
译那些药物,既然不能随意配伍,取用也没有禁忌,而且终究不如人参、茯苓、肉桂、附子等药,被记载在医方典籍中,确有灵验的功效。因此怀疑这种说法是附会而成的,未必真实。然而相传明朝末年张献忠的军营中,有一位“老神仙”,经常采集处女的阴油,熬炼成膏,用来治疗断腿;剖开腹部也能接续缝合,简直如同起死回生、使白骨长肉。那么当时下方寺的说法,或许确实存在。如今寺中的僧人依然如故售卖药膏,但效果不再神奇,大概是时移世易,刑罚政治清明,一切作恶的人都隐藏踪迹,而药笼中的药材,只采集草木的精华,不再有活人的肺肝等物了吧?
◎讼师果报记
吾乡奸宄之徒,无论姻党,稍有睚眦,辄向公庭饰词,作肤受诉,不直不休者,俗呼为“讼棍”。代人作词以诉,视事之轻重而受值者,为“讼师”。其立意措词,能颠倒是非,混淆曲直;虽神明之宰,虚堂悬镜,莫能烛其奸。新昌有张二子者,货菽乳为业。一日晚归,见妻与邻人通,怒杀其妻,邻人夺门逸去。谚有杀奸必双之语,惶怖无策。里人陈某,讼师之黠者,因罄囊谋之。陈笑曰:“此易与耳。明日昧爽,有沽菽浆者,绐使入室,挥以白刃,孰能起死者,而问真伪乎?”次早,有少年叩门求浆,杀之,则陈子也。又吴江郦允恭,刀笔▯利,经其谋讼,无不胜。一老翁殴子,其子抵触,陨翁二齿。翁鸣于官,子急以重金奉郦求计。郦曰:“此死罪也,何能为?”子长跪哀之,郦不得已,徘徊庭中。忽呼子耳语,因啮其耳,血流被面,曰:“汝得生矣!”授以辞,往见邑宰,号泣请死。宰诘之,对曰:“因父噬耳急,痛极求脱,不图伤老亲齿也。”宰因不直其父,谓“子有过,▯楚以惩之,▯其肉以为快,非豺狼乎?”父无可置辩,而子得原情薄责贳死。凡若此者,不可枚举。后郦不修帏箔,妻女相继窃赀遁,至老穷饿以死。夫朝廷以三尺法付有司,使彰善瘅恶,以莅斯民;庶过者知惩,而善者知劝。乃奸回巧诈,逞其伎俩,以挠国家之法,使是非曲直无从辨,甚至生者负疚,死者含冤,其害何可胜道?若而人谓能幸免王章,复逃阴谴,则天公梦梦,尚可问乎!
◎闹房毙命记
世俗娶妻,花烛之夕,亲朋毕聚于新妇室中,欢呼坐卧至更阑烛跋,甚者达旦不歇,名曰:“闹房”。此风盛于江浙,而岭南尤甚。然房中之喧寂,视妇貌之妍媸:姿近中人者,不过酣饮谑浪;媸者一顾而散;妍者则百端狎戏,必扰之,俾连宵不遑寝处而后快。有周姓者,娶妇甚美。其友五六人,醉后絷周手足,裹以衾,舁之击钲鼓,游于市。夜半舁归,置之床上。其妇犹倚敉兀坐,未寝也。次早,妇未起,五六人者,复排闼入,见衾裹如故。因大惊,启之,头截去矣。鸣于官,妇与诸人桁杨桎梏,备尝楚毒,卒不得其实。数年,诸人皆庾死,狱始解。又有金某娶妻,闹房者缚金于屋后竹林中,而置酒于其室,袒臂裸襟,握拳射覆,使新妇传觞。其母怜子之夜深犯风露也,窃持灯往解之。呼子不见,血污竹径。盖其地多虎,而绕屋皆山,虎逾垣入,衔子去矣。夫他人娶妻而美,何与己事,而必百计扰弄,至裹之缚之哉!羡之极,妒心生焉。妒心一萌,其中有不堪自问者矣!周金二人之死,虽出于意外,而究其致死之由,乌能逃罪。故凡遇闹房之友,当面斥其非。其人知过而退,则已;否则,绝其往来,亦无不可。乃世俗相习成风,且有同室之人,亦与闹者,更可恶也。
◎鸦片
鸦片出海外诸国,大约以草根花蕊合制而成。或曰:“即米囊花子,亦无从辨也。”彝人入关,贸易携之。愚中国,获厚利,而闽粤两省土人,视为至宝。其物如马粪,色微绿;以水浸之,凡三宿,三易水,去渣存汁,以先后出者,递为高下。微火炼之成膏,如医家所用,以敷人疮毒者。分之丸如粟粒,置灯檠于床,持竹筒若洞箫者,横卧而吸其烟,必两人并卧,传筒互吸,则兴致倍加。其烟入腹,能益神气,彻夜不眠,无倦色。然越数日,或经月,偶吸之,无大害。若连朝不辍,至数月后,则侵入心脾,每日非如期呼吸,则疾作。俗呼为“瘾”。瘾至,其人涕泪交横,手足痿顿,不能举。即白刃加其颈,豸虎出其前,亦惟俯首受死,不能少为运动也。故久食鸦片者,肩耸项缩,颜色枯羸,奄奄若病夫初起。识者方代为叹息,而彼且诩诩自得,矜于众曰:“余瘾至,食几许矣!余每日非此不能存活矣!”久之,家资耗尽,而死期亦至。哀哉!夫鸩毒害人,见之者必变色疾趋,避之惟恐不速;间有服毒,自戕其命,非迫于饥寒,即罹于法网,无生人
译◎讼师果报记
我们乡里那些奸邪违法之徒,无论是否同宗亲戚,只要稍有怨恨,就立刻到官府用花言巧语,提出只涉及自身微小利益的诉讼,不达到目的绝不罢休,俗称“讼棍”。替人撰写诉状,根据事情轻重收取报酬的,称为“讼师”。他们立意措辞,能够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即使是神明主宰,在空荡的厅堂高悬明镜,也无法洞察他们的奸诈。新昌有个叫张二子的人,以卖豆汁为生。一天晚上回家,看见妻子与邻居通奸,愤怒之下杀死了妻子,邻居夺门逃走了。俗话说杀奸夫淫妇必须双双致死,他惶恐恐惧,无计可施。同乡陈某,是个狡猾的讼师,张二子于是倾尽家财去谋划。陈某笑着说:“这很容易办。明天天刚亮,如果有买豆汁的人,骗他进屋,用白刃杀了他,谁能让死者复生来问真假呢?”第二天早上,有个年轻人敲门买豆汁,杀了他,竟是陈某的儿子。又有吴江的郦允恭,擅长写状纸,凡是经过他谋划的诉讼,没有不赢的。一位老翁殴打儿子,儿子反抗,撞掉了老翁两颗牙齿。老翁告到官府,儿子急忙带着重金送给郦允恭求计。郦允恭说:“这是死罪,有什么办法?”儿子长跪哀求,郦允恭不得已,在庭院中徘徊。忽然叫儿子耳语,于是咬住儿子的耳朵,血流满面,说:“你能活命了!”授以辞令,去见县令,号哭请求处死自己。县令责问,回答说:“因为父亲咬耳朵太急,疼痛难忍想挣脱,没想到伤了老父亲的牙齿。”县令因此不认为父亲有理,说:“儿子有过错,用鞭子惩罚他,咬他的肉以为痛快,这不是豺狼吗?”父亲无法辩驳,而儿子得以查明实情,减轻责罚,免于一死。像这样的事例,不可胜数。后来郦允恭不修家庭伦理,妻女相继偷窃钱财逃跑,到老穷困饥饿而死。朝廷将法律交给有关部门,让他们表彰善行、憎恶恶行,来治理百姓;希望犯错的人知道惩戒,行善的人知道勉励。然而奸邪巧诈之徒,施展他们的伎俩,来扰乱国家的法律,使得是非曲直无法分辨,甚至活着的人背负愧疚,死去的人含冤,其危害怎能说得尽?像这样的人如果认为能侥幸逃脱王法,又逃避阴间的谴责,那么天公昏聩,还可以问吗!
◎闹房毙命记
世俗娶妻,花烛之夜,亲朋好友都聚集在新娘房间里,欢呼坐卧直到深夜蜡烛烧尽,甚至通宵达旦不停歇,名叫“闹房”。这种风气在江浙盛行,而岭南尤其严重。然而房间里的喧闹或安静,看新娘容貌的美丑:姿色中等的人,不过尽情饮酒戏谑;丑陋的人看一眼就散去;美丽的人则百般狎昵戏弄,一定要骚扰她,让她整夜不得安睡才痛快。有个姓周的人,娶的妻子非常美丽。他的五六个朋友,醉酒后捆绑周的手脚,用被子包裹,抬着他敲锣打鼓,在街市上游行。半夜抬回家,放在床上。他的妻子还倚着床柱坐着,没有睡。第二天早上,妻子没起床,那五六个人,又推门进来,看见被子包裹如故。于是大惊,打开被子,头被砍掉了。告到官府,妻子和众人都戴上枷锁镣铐,受尽拷打折磨,最终没查清真相。几年后,众人都死于狱中,案件才解除。又有金某娶妻,闹房的人把金绑在屋后的竹林中,而在房间里摆酒,袒露手臂敞着衣襟,握拳猜谜,让新娘传杯递盏。他的母亲可怜儿子深夜受风露侵袭,偷偷拿着灯去解救。叫儿子不见,血迹污了竹林小径。大概那地方老虎多,而环绕房屋都是山,老虎翻墙进来,叼着儿子走了。别人娶妻而美丽,与自己何干,却一定要千方百计骚扰戏弄,甚至包裹捆绑他呢!羡慕到了极点,嫉妒心就产生了。嫉妒心一萌生,其中就有不堪自问的了!周、金两人的死,虽然出于意外,但追究致死的原因,怎能逃脱罪责。所以凡是遇到闹房的朋友,当面斥责其不对。那人知道过错而退去,就算了;否则,断绝往来,也未尝不可。然而世俗相沿成风,甚至有同室之人,也参与闹房,更令人厌恶。
◎鸦片
鸦片出产于海外各国,大约是用草根花蕊混合制成。有人说:“就是米囊花的种子,也无法辨别。”彝族人进入关内,贸易时携带它。愚弄中国人,获取厚利,而福建广东两省的当地人,视它为至宝。这东西像马粪,颜色微绿;用水浸泡它,共三夜,换三次水,去掉渣滓保留汁液,以先后流出的,依次分为高下。用微火炼制成膏,像医家所用的,用来敷治人的疮毒。分成如粟米大小的丸,放在灯架于床,拿着像洞箫一样的竹筒,横卧着吸它的烟,必须两人并排躺着,传递竹筒互相吸,那么兴致加倍。它的烟进入腹部,能增强神气,通宵不眠,没有疲倦的神色。然而过几天,或者经过一个月,偶尔吸一下,没有大害。如果连续几天不停,到几个月后,就侵入心脾,每天如果不按时吸食,就会发病。俗称“瘾”。瘾发作时,那人涕泪纵横,手脚痿软无力,不能抬起。即使白刃架在脖子上,虎豹出现在面前,也只低头受死,不能稍微活动一下。所以久食鸦片的人,耸肩缩颈,面色枯瘦,奄奄一息像病夫刚起床。识者正替他叹息,而他却洋洋自得,在众人面前夸耀说:“我瘾发作时,吃多少了!我每天没有这个不能存活了!”久而久之,家产耗尽,而死期也到了。悲哀啊!鸩毒害人,看见的人一定变色快步跑开,躲避唯恐不及;间或有服毒,自杀性命,不是迫于饥寒,就是触犯法网,没有活人
◎平南仲传
平南仲,忘其籍隶。家资颇裕,而悭吝异常,遇饥寒垂毙者,虽一钱可活,亦靳而不与。而于选色调情,掷心卖眼,则百计图成,罄囊不惜。偶出游,遇一妇,携幼女同行,年可三十许,色颇艳,因尾其后,访之,知为杨氏妇,夫寒士,课蒙于家,藉馆谷以糊口者也。因日伺于门外,侦其夫,与某某最契,而转辗纳交,往来渐密。缓急相商,无不应。杨德之,谓管鲍交情,复见于今日也。一日,邀杨过饮。酒酣,握手曰:“余有季父宰滇南,近得手书,以新开银矿,乏人经理,属余遄往。相见何迟,相离何速!且八千里外至滇南,衔杯握手,正未知何日,殊甚于邑耳!”杨亦欷▯不自胜。既而杨谓平曰:“研田租薄,生计终微;荷君刮目,窃欲一附骥尾;倘得弹铗侯门,君之施也。”平曰:“代筹已稔,所不敢请者,虞足下系恋室家,惮于行役。今既不忘弧矢,请即治任。不特舟车之费,毋烦过虑;即尊阃衣食,室人亦可代谋,断不致如齐臣之托妻寄子,有冻馁之虞也。”杨感激涕零,刻日就道。至滇,平谓杨曰:“距此百里,为某邑。余有夙逋,必躬自走索,计四日可往还。”杨于是休于旅舍,而平则逾期不返。引领跤踵,几二旬,遂货其衣履,迹至某邑,平踪杳然。犹疑其或绕程先谒季父,缘事逗遛也。复踪迹之,则曩日所云季父开矿诸说,皆属子虚。杨始爽然大失;自惟彼以殷富之家,何藉于舌耕寒士,而殷勤缔交,屡供困乏,且挈之远行,以图生计哉?今忽尔兔脱,是明知其旅囊一无所有,而欲置死于异乡沟壑而甘心也。昔者恩何骤?今则仇何深?虽至愚极戆之士,可不假深思而得其故。然而杨已露肘决踵,潦倒穷途矣。匍匐乞食,八阅月抵里门,则妻孥已归平氏,遂径诣平。平诡云:“外出未归。”询其妻,曰:“卧病,不使相见。”询其女,则云:“死矣。”杨素懦,平时凡遇横逆之加,受而不报。至此愤极,亦惟以首抢地,号泣呼天,不能出一辞,诋平短处也。先是,平绐杨于旅舍,兼程并食,迅急归家。伪作杨手书,报平安云:“藉平之力,业已得所。而途次之情谊,更堪铭佩,属妻踵门谢之。且可因此往说,以时商缓急,相见如家人,不必以男女为嫌。”平由是得与妇通。杨归之日,妇已怀妊五月矣。因用药堕其胎,胎堕而妇暴卒。阴使人伺杨他出,举妇尸置于其家。时邑中土寇窃发,当事登陴御贼,不遑理民事,平窃私幸。未几,城破,贼头目陆姓者,向与平为邻,曾以饥寒告助,平无丝粒之给,憾之。且知其恶迹,缚平于柱,裸其妻妾子女于前,令群盗遍淫之,而后脔割其肉。嗟乎!使邑无贼警,临民者,即廉明按律治罪,申详准覆,动必经年。不过戮其身,妻孥犹安然无恙也。乌有脔割之惨、裸淫之辱哉!观此,可以知天道之不爽!
◎苗变虎
闻西粤苗人,每有变虎之异。其变未久,而被猎获者,往往于前两足皮内犹带银钏。盖苗俗妇人,以腕钏之多寡为贫富。余初以为诞。后居怀远阳溪山中三阅月,与苗人习处。询知头人,云其家自祖父以来,三世而两见矣。盖其祖母与叔,皆变虎者也。将变时,肢体发热,头目昏眩,呻吟床第,如寒疾。数日后,口噤不能言,则知其将变虎矣。多方拯治,间有愈者。否则,口噤数日,尾尻上骨辄隆起;又数日而盈尺,渐而目光闪烁,身上黄毛茸茸。其亲属皆环泣,病者泪亦涔涔下。乘夜号哭,舁诸野外。闭门不使入,次早,不知所之矣。数月后,时衔犬豕置门,犹不忘家室云。余谓天下理所必无,而事为或有者,此类是也。然按《淮南子》谓“牛哀病七日,化为虎。”又《述异记》曰:“汉宣城太守封邵化虎,食郡民。”则古恒有之矣。惟是《易》曰:“大人虎变。”虎为百兽之长,而苗则犬豕之类也;苗而变虎,可谓善变者矣!
◎蚺蛇
粤西南梧诸郡,产蚺蛇,大者合抱。在当日已绝无仅有,今所见者,粗围经尺而已。性最淫,
译◎平南仲传
平南仲,忘记了他是哪里人。家中资财颇为丰裕,却吝啬到了极点,遇到因饥寒交迫而濒临死亡的人,即使给一个铜钱就能救活,他也吝惜不肯给予。但对于挑选美色、调情取乐,抛头露面、卖弄风情,则千方百计想要达成,花光家产也不吝惜。偶然外出游玩,遇到一位妇人,带着年幼的女儿同行,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颇为艳丽,于是尾随其后,打听得知她是杨氏的妻子,丈夫是个穷书生,在家教蒙童,靠教书的收入来糊口。于是每天在杨家门外观望,侦察其丈夫,发现他与某某人关系最亲密,便辗转通过那人结交,往来逐渐密切。遇到急事商量,没有不响应的。杨氏感激他,认为管仲和鲍叔牙那样的交情,又在今天出现了。一天,邀请杨氏丈夫来喝酒。酒喝得正酣,握着他的手说:“我有个叔父在滇南做县令,最近收到他的信,说新开的银矿缺乏人管理,嘱咐我赶快前往。相见为何如此晚,相离为何如此快!况且八千里之外到滇南,举杯握手,正不知道是哪一天,心里非常惆怅啊!”杨氏丈夫也叹息不已,不能自持。随后杨氏丈夫对平南仲说:“种田收租微薄,生计终究艰难;承蒙您另眼相看,私下想追随您的车尘;倘若能在豪门门下弹铗求食,那是您的恩赐。”平南仲说:“代为筹划已经成熟,所不敢请求的,是担心您牵挂家庭,害怕远行服役。现在既然不忘建功立业的志向,请立即整理行装。不只是舟车费用,不必过分忧虑;就连您妻子的衣食,家人也可以代为谋划,绝不会像齐国臣子那样托付妻儿,有冻饿的担忧。”杨氏丈夫感激得流泪,立刻定下日期上路。到了滇南,平南仲对杨氏丈夫说:“距离这里百里,是某个县。我有旧债,必须亲自去讨取,计算四天可以往返。”杨氏丈夫于是在旅店休息,而平南仲却超过期限没有回来。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将近二十天,于是卖掉了他的衣服鞋子,追踪到那个县,平南仲的踪迹杳无音信。还怀疑他或许绕路先去拜见叔父,因为事情拖延。再次追踪,才发现往日所说的叔父开矿等说法,都是虚假的。杨氏丈夫这才恍然大悟,非常失望;心想他凭着富裕的家境,何必借助我这个靠教书为生的穷书生,却殷勤结交,多次供给困乏,并且带他远行,以谋求生计呢?现在突然像兔子一样逃脱,这是明知我旅费一空,而想把我置于异乡的沟壑中死去才甘心啊。以前的恩情为何如此突然?现在的仇恨为何如此深重?即使是极愚蠢的人,不假深思也能明白其中的缘故。然而杨氏丈夫已经露出胳膊、磨破脚跟,潦倒困顿在穷途末路了。爬行乞讨,过了八个月回到家乡,妻子儿女已经归附了平南仲家,于是直接前往平南仲家。平南仲诡辩说:“外出还没回来。”询问他的妻子,说:“卧病在床,不让相见。”询问他的女儿,却说:“已经死了。”杨氏丈夫向来懦弱,平时凡是遇到蛮横无理的事,忍受而不报复。到了这里愤怒到了极点,也只是用头撞地,呼天抢地哭泣,说不出一个字来指责平南仲的短处。在此之前,平南仲欺骗杨氏丈夫在旅店,加倍赶路并一起吃饭,迅速赶回家。伪造杨氏丈夫的亲笔信,报告平安说:“凭借平南仲的力量,已经安顿好了。而旅途中的情谊,更值得铭记感激,嘱咐妻子登门感谢他。并且可以借此前往说明,随时商量急事,相见如同家人,不必以男女之防为嫌。”平南仲因此得以与杨氏妻子私通。杨氏丈夫回来的那天,妻子已经怀孕五个月了。于是用药堕胎,胎堕后妻子突然死亡。暗中派人窥探杨氏丈夫外出,把妻子的尸体放在他家。当时县中土匪暗中作乱,当权者登上城墙抵御贼寇,无暇处理民事,平南仲私下庆幸。不久,城池被攻破,贼寇头目姓陆,以前与平南仲是邻居,曾因饥寒求助,平南仲没有给一粒米,因此怨恨他。并且知道他的恶行,把平南仲绑在柱子上,把他的妻妾子女赤裸地放在前面,让群盗轮流淫辱,然后割碎他的肉。唉!如果县中没有贼寇警报,治理百姓的官员,即使廉洁明察按律治罪,上报批准复核,动不动就要经过一年。不过只是杀他的身,妻儿还安然无恙呢。哪有割碎肉体的惨状、赤裸淫辱的耻辱啊!看这个,可以知道天道不会错乱!
◎苗变虎
听说广西西部的苗族人,常有变成老虎的奇异现象。他们变成老虎不久,而被猎人捕获的,往往在前两只脚的皮内还带着银手镯。大概是苗族风俗,妇女以手腕上银手镯的多少来衡量贫富。我起初认为这是荒诞的。后来居住在怀远阳溪山中三个月,与苗族人熟悉相处。询问头人,说他们家从祖父以来,三代人中两次见到了。大概是他们的祖母和叔父,都变成老虎了。将要变化时,肢体发热,头目昏眩,在床上呻吟,像寒疾一样。几天后,嘴巴紧闭不能说话,就知道将要变成老虎了。多方救治,偶尔有痊愈的。否则,嘴巴紧闭几天,尾巴和臀部上方的骨头就隆起;又几天后长到一尺长,渐渐地目光闪烁,身上黄毛茸茸。他的亲属都环绕哭泣,病人眼泪也滚滚而下。趁着夜晚号哭,抬到野外。关门不让他进入,第二天早上,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几个月后,有时衔着狗猪放在门口,还不忘家室啊。我说天下理上必然没有,而事情上或许有的,这类就是。然而按照《淮南子》说“牛哀病了七天,化为老虎。”又《述异记》说:“汉代宣城太守封邵化为老虎,吃郡里的百姓。”那么古代经常有了。只是《易经》说:“大人像老虎一样变化。”老虎是百兽之长,而苗却是狗猪之类;苗变成老虎,可以说是善于变化的人了!
◎蚺蛇
广东西南梧州等郡,出产蚺蛇,大的要合抱。在当时已经绝无仅有,现在见到的,粗围经过一尺而已。性情最淫荡,
见妇女,必追及之,蟠绕不解。被交者,多死,或产蛇。故村妇樵采于山者,必视路之远近,而量系裙之多寡。遇蛇追及,则解覆其头而奔。少顷,蛇觉复追,解覆如前。倘道赊裙尽,则不免矣。然畏葛藤,捕者系藤其颈,牵之如犬羊。以竹签钉头尾于地,数人执巨梃遍击,梃所至,胆即随之。急用利刃剖之可得,用以合药。罪人被三木时,服之无痛楚。明杨忠愍被罪,有馈胆者,忠愍却之曰:“椒山自有胆,何用蚺蛇为?”即此是也。其外肾如钩,可为房术。而其油沾人阴处,则缩如天阉,亦物理之不可解者。
译看见妇女,必定追赶上她们,盘绕纠缠不肯松开。被它交合的人,大多死亡,有的会生出蛇来。所以进山砍柴采药的村妇,一定要看路程的远近,来衡量系在身上的裙子的多少。遇到蛇追赶上,就解开裙子盖在头上奔跑。过了一会儿,蛇察觉后又追来,就再解开裙子像先前那样盖住头逃跑。倘若路途遥远而裙子用尽,那就无法幸免了。然而它害怕葛藤,捕捉者把藤条系在它的脖子上,牵着它就像牵狗羊一样。用竹签把它的头和尾巴钉在地上,几个人拿着粗大的木棍到处击打,木棍打到的地方,它的胆就随之破裂。赶紧用锋利的刀剖开就能得到,用来配制药剂。犯人戴上枷锁时,服用它就不会感到痛苦。明朝杨忠愍获罪时,有人送给他蛇胆,杨忠愍推辞说:“椒山自己就有胆,哪里用得着蚺蛇的胆呢?”说的就是这件事。它的外生殖器像钩子,可以用于房中术。而它的油沾到人的阴部,就会萎缩得像天生阉人一样,这也是物理上无法解释的事情。
◎龙城苗
柳州诸邑皆苗,聚数百家,或数十家为寨结屋,即就山之高下。远而望之,崇者如层楼,卑者如鸡埘。垦隙地为田,凿池养鱼,而结厕于池上,得陶朱公养鱼之法焉。其俗男女衣▯,俱墨色。男子不留髭,不辫发。或有髡其顶,反留两鬓及脑后者,皆挽而蟠于额上。嗜淡巴菇如命,虽三尺之童,烟管不去手。女子髻偏左,以木梳衔发际。遇澄溪,必濯发,日三四次,不惮烦也。贫富以白金为簪。富有两鬓簪十余枝,颈圈手钏,亦如其簪之数。衣短于腰,裙齐于膝,如帷裳多襞积,而无杀缝。冬夏皆跣足,故五官尽多妩媚,一视其足,即登徒子亦颓然气索矣。坐卧藉草于地,无几榻。食无箸,探以手。每寨必设鼓亭,有事则击鼓聚众。宋朱辅溪《蛮丛笑》所谓“集人鼓”也。椎牛剖分其肉,而生啖之;去牛肠,取垢,揉其汁白如浆者,聚盎内,醮肉而食。人以为秽,而彼则不啻珍错。《岭表录异》谓交趾重“不乃羹”。不乃羹者,即牛肠之垢。柳州距交趾不远,故其食物之相类,如此。夫妇配合必以歌,聚男女数百人,更唱迭和,不知何词,翕然而合,则相携于深谷无人处,成匹偶。散后,夫自归,俟女与他人合而生子,然后娶为妇。否则,不齿于人数。夫桂林象郡始皇时已入版图,数千百年以来,沧桑且更,而独此污风陋俗,竟无能移而易之者,其故何与?
◎芦笙
苗寨多在穷岩绝壑间,其地生芦,大逾中指,似竹而无节。截短长共六管,束列匏中为笙。大者长丈余,小者亦五六尺。每管各一孔,吹时手指互相启按,亦成声调。每于农隙或黍稷登场后,合寨中老幼数百人吹之;且吹且舞,为赛神之乐,声振陵谷。物果见所未见,音亦闻所未闻,余为长歌记之:西风瑟瑟芦花老,芦叶离披见孤筱;截来六管短间长,攒束如笙制亦巧。短者才盈三五尺,长者丈余真绝倒。相传此物制自汉武候,会与征蛮铜鼓同时造;▯▯郡僻山之陬,彝人杂处为朋俦(按《▯▯志苗犭▯犭令犭童四种》总名西南彝),服食迥与世俗殊,语言莫辨惟啁啾。蛮烟瘴雨无音乐,不解丝管与箜篌我来正值秋风里,无限羁愁胸臆起。忽闻村落乌乌鸣,云是芦笙心转喜。环列罗汉几百人(苗俗男子三十以下者名为罗汉),▯颜蹙<鼻曷>真壮士;齐声吹澈凌云霄,响震危崖势欲圯。初疑边笳鸣,晋阳铁骑来纵横;又疑吹▯篥,龟兹旧乐多凄侧。倏尔断复连,转瞬徐还捷;所贵群吹无错杂,何必商征与吕律?小笙音节殊悠扬,伛偻舞蹈兼趋跄;大笙▯坎复▯堂▯合,特立不倚排风樯。当前聆近股战栗,临风递远心悲凉。最是荒村日欲暮,野烟锁断樵人路,嘹呖哀鸣叫不休,呜咽寒づ泣玉露。离情别绪杂沓来,芦笙余响偏难住。频寄语,遄归去,赏音此地终难遇!任君能作凤凰鸣,未必浮邱真一顾。笙兮笙兮唤奈何,为君翻作芦笙歌!
◎黄石夫入乡贤祠记
黄石夫者,不知其里居,藉祖父之遗,家业丰裕。补县学生,财丰而用啬,一介不以与人。而性善修饰,遇人谦抑,以邀虚誉。伪使相识者遗金于道而拾之,揭示通衢曰:“遗物者急诣认取,毋自误。”其人奔而往质,银数无讹,给还之。使人闻于邑宰,及学使者,遂以道不拾遗,举为优。其家僮通于邻妇,为本夫所执,截其发,系颈而牵至其家,诟詈及黄,黄揖之求免。事平谓人曰:“以我家声势,付有司,置诸法,易易耳。顾犯而不较,尝闻圣人之教矣。”居父母丧,作哀痛擗踊状,水浆不入口,设藁席于柩前,而背人饮酒食肉,实与妻妾同寝处。其生平诡谲类如此。而人亦往往为所欺,曰:“石夫,君子人也。生可为闾党之表率,死可入乡贤祠而无愧矣。”石夫亦遂居之不疑,诩诩自得。谓其子曰:“吾生平无愧作,死而食报,以享春秋,俎豆之荐,庸何忝乎?”未几卒,其子遵治,命赂乡党中之素有声望者,为之合词,请于邑宰,择日奉栗主入祠。是夕,其子梦石夫衣冠破裂,
译◎龙城苗
柳州各县都是苗族聚居地,他们聚集数百户,或者数十户结成寨子建造房屋,就顺着山势的高低建造。远远望去,高的像层叠的楼阁,低的像鸡窝。开垦缝隙之地作为田地,挖掘池塘饲养鱼,并在池塘上搭建厕所,得到了陶朱公养鱼的方法。当地风俗男女穿圆领衣,都是黑色。男子不留胡须,不编辫子。有的剃去头顶的头发,反而留下两鬓和后脑勺的头发,都挽起来盘在额头上。嗜爱淡巴菇(烟草)如同生命,即使是三尺高的孩童,烟管也不离手。女子发髻偏向左边,用木梳插在发际。遇到澄溪,必定要洗头,每天三四次,不嫌麻烦。贫富都用白金做簪子。富有的人两鬓插着十多支簪子,颈圈手钏,也像簪子的数量一样多。衣服短于腰部,裙子齐于膝盖,像帷裳有很多褶皱,却没有收腰的缝线。冬夏都赤脚,所以五官大多妩媚,一看她们的脚,即使是登徒子也会颓然气短。坐卧都在地上垫草,没有几案床榻。吃饭不用筷子,用手抓取。每个寨子必定设置鼓亭,有事就击鼓聚集众人。宋代朱辅《溪蛮丛笑》所说的“集人鼓”就是这样。宰杀牛剖分它的肉,生吃;去掉牛肠,取出污垢,揉搓出白如浆液的汁水,聚集在盆中,蘸着肉吃。人们认为肮脏,而他们却视之为珍馐。《岭表录异》说交趾重视“不乃羹”。不乃羹,就是牛肠的污垢。柳州距离交趾不远,所以食物相似,像这样。夫妇结合必定要唱歌,聚集男女数百人,轮流唱和,不知道唱的是什么词,和谐地合在一起,就相互携手到深谷无人之处,结成伴侣。散去后,丈夫自己回家,等待女子与他人结合生下孩子,然后娶为妻子。否则,不被视为人类。桂林象郡在秦始皇时已纳入版图,数千百年以来,沧海桑田都改变了,唯独这种污浊的风俗陋习,竟然没有人能改变它,这是什么缘故呢?
◎芦笙
苗寨多在穷山绝谷之间,那里生长芦苇,粗大超过中指,像竹子但没有节。截取长短共六根管子,捆扎排列在葫芦里做成笙。大的长一丈多,小的也有五六尺。每根管子各有一个孔,吹奏时手指互相开合按压,也形成声调。每当农闲或黍稷收获后,聚集寨中老幼数百人吹奏;边吹边舞,作为祭祀神灵的乐舞,声音震动山谷。这东西真是见所未见,声音也是闻所未闻,我写长歌记录它:西风瑟瑟芦花老,芦叶散乱露出孤竹;截取六根管子短长相间,捆扎如笙制作也巧妙。短的才三五尺,长的一丈多真让人惊叹。相传这东西制作自汉武帝时,恰逢征讨蛮族铜鼓同时制造;某某郡偏僻山角,彝人杂处为伙伴(按《某某志》苗犭〇犭令犭童四种总名西南彝),服食与世俗迥异,语言无法分辨只有啁啾声。蛮烟瘴雨没有音乐,不懂丝竹与箜篌。我来正值秋风里,无限羁旅愁绪胸中起。忽然听到村落呜呜鸣响,说是芦笙心中转喜。环列罗汉几百人(苗俗男子三十岁以下者名为罗汉),黑脸蹙额真壮士;齐声吹彻凌云霄,响震危崖势欲塌。起初怀疑是边笳鸣响,晋阳铁骑纵横而来;又怀疑是吹筚篥,龟兹旧乐多凄侧。忽然断又连,转瞬慢还快;可贵的是群吹无错杂,何必讲究商徵与吕律?小笙音节殊悠扬,弯腰舞蹈兼趋跄;大笙坎坎又堂堂合奏,特立不倚排风樯。当前聆听近处股战栗,临风递远心悲凉。最是荒村日欲暮,野烟锁断樵人路,嘹呖哀鸣叫不休,呜咽寒露泣玉露。离情别绪杂沓来,芦笙余响偏难住。频频寄语,赶快归去,知音此地终难遇!任你能作凤凰鸣,未必浮邱真一顾。笙啊笙啊唤奈何,为你翻作芦笙歌!
◎黄石夫入乡贤祠记
黄石夫,不知道他的籍贯,凭借祖父的遗产,家业丰裕。补为县学生,财富丰厚而用度吝啬,一介不与人。而性情善于修饰,待人谦抑,以博取虚名。假使相识的人在路上遗落金子而拾得,在通衢揭示说:“遗物的人急忙来认领,不要自误。”那人奔跑前往质问,银数无误,归还给他。让人报告给县令,以及学使者,于是以道不拾遗,举荐为优等。他的家僮与邻妇通奸,被本夫抓住,剪去头发,系在脖子上牵到他家,辱骂波及黄石夫,黄石夫作揖请求宽免。事平后对人说:“以我家的声势,交给官府,置于法度,很容易。但犯而不较,曾听说圣人的教诲了。”居父母丧,做出哀痛捶胸顿足的样子,水浆不入口,在灵柩前铺设草席,而背人饮酒食肉,实际上与妻妾同寝处。他生平诡谲类如此。而人们也往往被他欺骗,说:“石夫,是君子。生可为邻里表率,死可入乡贤祠而无愧。”石夫也遂居之不疑,自得。对他的儿子说:“我生平无愧作,死而食报,以享春秋,俎豆之荐,有何忝辱?”不久去世,他的儿子遵治,命贿赂乡党中有声望者,为之合词,请求县令,择日奉栗主入祠。是夕,其子梦石夫衣冠破裂,
而目青红相间,云:“祠中乡前辈,索贽仪,不遂,被逐。”子次早入祠,其父木主果仆于地。因默祷奉香楮牲醴,始获安焉。明成化间,有给事中王徽,刚直有大节,将卒,戒其子曰:“乡贤祠甚杂乱,吾耻居其中。”又刘健为相,河南有司欲奉其封翁入祠,刘谢曰:“吾郡乡贤有二,程夫子在,吾父何可并也?夫祖父无明德而强列俎豆,以招訾议,是辱之,非荣之也。”今黄石夫既不能如王徽之立品,而其子复不能如刘健之有识,可谓是父是子矣。然祠中诸贤,不以石夫之不当入祠而逐,而因索贽不遂,仆其主,而逐之。其卑鄙为何如哉!乡贤如此,无怪王徽耻居其中也。
译那双眼睛青红交错,说道:“祠堂里的乡贤前辈,索要见面礼,没有满足他的要求,就被赶了出来。”儿子第二天一早进入祠堂,他父亲的牌位果然倒在地上。于是默默祈祷,献上香火、纸钱、祭品和酒醴,这才得以安宁。明朝成化年间,有位给事中王徽,刚正不阿且有大节,临终前告诫他的儿子说:“乡贤祠里的人很杂乱,我耻于和他们在一起。”又有一次刘健担任宰相,河南的地方官员想奉请他的父亲入祠,刘健推辞说:“我们郡里的乡贤有两位,程夫子在,我的父亲怎么可以和他并列呢?祖父没有显著的德行却强行列入祭祀行列,招致非议,这是侮辱他,不是荣耀他。”现在黄石夫既然不能像王徽那样树立品格,而他的儿子又不能像刘健那样有见识,可以说是父子相称了。然而祠堂里的各位贤人,不因为石夫不应当入祠而驱逐他,却因为他索要见面礼没有满足,就推倒他的牌位,并驱逐他。他们的卑鄙到了什么程度啊!乡贤如此,难怪王徽耻于和他们在一起了。
◎吏目决囚记
梅州蔡阿三者,凶狡无赖,佣工于其邻张某家。张妇年少,微有姿,阿三图奸而无隙。偶入山,遇妇自家母归,诱入寮房,强污之。寮房者,农圃家司夜之所也。妇谩骂曰:“汝佣于我家,无礼若此,归语我夫,汝死无日矣。”三因举木棍连击毙之,且褫其衣裤而遁。后捕得当诛,部中文檄,至例不得少延时刻,而佐杂官又不得监刑。游击某大言曰:“文武一体,州牧公出,予独不可任此事乎?请邻封,至速需三日,予不能任其咎也。”于是吏目程某,同押决所。囚至时,已昏黑,且霖雨。而行刑者,又初次试手,多饮酒以壮胆,颓然醉矣。举刀一挥,中囚肩,囚仆于地,遽报斩讫。游击某者,虞黑夜有失,令千总某验之。覆命谓:“身首已离丈余,尚得活耶?”遂各散去。次早,囚尸不见,监刑者皆惶惧失措。悬赏大索,获诸野厕,始正典刑。事闻于朝,令制军严鞫,得囚兄某贿属行刑实,皆伏诛。千总吏目,虽无情弊,而决囚大典,漫不惊心,亦置诸法。州牧与游击戍边。夫决囚,常事耳;待旦不及而决于夜,亦恒有之。适逢霖雨,而行刑者又醉,遂成天下古今未有之奇事,宜记之。知事之出于意计外者,固不少也,可不慎与?
◎纪西粤幕
幕友惟刑钱为最要。就二者而论,刑名尤重焉。盖钱谷所司,惟出纳;而刑名则按律引例,以判罪人生死,所争在毫厘间。欧阳公谓“求其生而不得,则死者与我皆无恨;”所谓求者,即在按律引例之间,岂细故哉?故习是业者,必求申韩老手,北面师事,朝切切磨,积数年之久,方可出而应世,各省皆然。惟粤西去京师稍远,一切刑政简易,稍有出入,当事亦不甚苛求。故莲幕捉刀人,往往有未经师传,逞其私智,抄撮成案;藉有刀者为之推毂,即踞案指麾,顾盼自喜。有某姓者,行货于粤,资本耗去,改业为幕。矜于众曰:“此何难事,而亦如学者负笈从师,迁延岁月乎?倘予汲引有人,断不贻讥幕府。”于是遇新除州县至,必先怀刺求见,曰:“晚生赋闲日久,资斧不给,求老先生培植一席之地,举家衔感。”同人皆鄙之,不与往来。桂林郡守与有桑谊,推毂两次,俱不胜任,东人辞焉。因复往求荐,见壁上大书一绝曰:“改将贸易学刑名,不用工夫那得精?培植两番梓谊尽,不须再渎老先生。”某大惭而去。
译◎吏目决囚记
梅州的蔡阿三,凶恶狡猾、无赖成性,在邻居张某家做雇工。张妻年轻,颇有姿色,蔡阿三想奸淫她却没有机会。偶然一次进山,遇见张妻从娘家回来,便诱骗她进入寮房,强行玷污了她。寮房,是农家看守菜园夜间值守的地方。张妻辱骂道:“你在我家做工,竟如此无礼,回去告诉我丈夫,你死期不远了。”蔡阿三于是举起木棍连击,将她打死,并剥去她的衣裤后逃跑。后来被捕,依法当斩,刑部文书规定,到了行刑日期不得稍有拖延,而佐杂官又不得监刑。游击某人大声说:“文武官员本为一体,州牧因公外出,难道我就不能负责这件事吗?请邻近的封疆大吏知晓,最快需要三天,我承担不了这个责任。”于是吏目程某,一同前往押解决囚的地方。囚犯到达时,天色已经昏暗,而且下着大雨。执行行刑的人,又是初次动手,大多饮酒壮胆,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举起刀一挥,砍中囚犯的肩膀,囚犯倒在地上,随即报告说已斩首完毕。游击某人,担心黑夜中有疏漏,命令千总某人去查验。回报说:“身首已经分离一丈多远,还能活吗?”于是各自散去。第二天早上,囚犯的尸体不见了,监刑的人都惊慌失措。悬赏大力搜捕,在野外厕所里找到了尸体,这才正式执行了死刑。事情上报朝廷,命令制军严厉审讯,查出是囚犯的哥哥某人贿赂行刑者的事实,相关人员都被处死。千总和吏目,虽然没有参与舞弊,但在决囚这样的大事上,漫不经心,也被依法惩处。州牧和游击被发配到边疆戍守。决囚,本是常事;等到天亮不及而在夜间行刑,也常有发生。恰逢大雨,而行刑者又喝醉了,于是酿成了天下古今未曾有过的奇事,值得记录下来。知道事情出乎意料之外的,本来就不少,能不谨慎吗?
◎纪西粤幕
幕僚中,刑名和钱谷最为重要。就这两者而言,刑名尤其重要。因为钱谷所管理的,只是收支;而刑名则是依据律法援引条例,来判定罪人的生死,所争的往往只在毫厘之间。欧阳公说:“力求让他活命而做不到,那么死者与我都没有遗憾;”所说的“力求”,就在依据律法援引条例的过程中,这难道是小事吗?所以从事这一行业的人,一定要寻找精通申不害、韩非子法学的老手,拜其为师,朝夕切磋琢磨,积累数年之久,才可以出师应世,各省都是这样。只有广西距离京城稍远,一切刑政较为简易,稍有出入,当事官员也不怎么苛求。所以幕府中的代笔人,往往没有经过老师传授,逞弄私智,抄袭成案;凭借有势力的人推荐,就坐在案前指挥调度,顾盼自喜。有个姓某的,在广西做买卖,资本耗尽,改行做幕僚。他在众人面前夸耀说:“这有什么难的,也要像学者那样背着书箱跟随老师,拖延岁月吗?如果我能得到引荐,绝不会让幕府蒙羞。”于是遇到新任的州县官员到来,一定先带着名片去求见,说:“晚辈赋闲已久,路费不足,求老先生给个位置栽培,全家感激不尽。”同僚都鄙视他,不与他往来。桂林郡守与他有旧交情,推荐了两次,都不胜任,东家辞退了他。于是又去求荐,看见墙上写着一首绝句:“改将贸易学刑名,不用工夫那得精?培植两番梓谊尽,不须再渎老先生。”某人非常惭愧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