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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二酉委谭摘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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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二酉委谭摘录 明 王世懋

  天下事有不可晓者。往闻边城有棺数十具,启之皆纱帽红袍,以为异说,颇不甚信。数以问人,多云有之。近至关中,则同僚徐方伯时方在甘州,张大参在凉州,其说尤异。徐云修甘州城,初破土,见有一小棺出之,已而愈斫愈多,棺皆长二三尺,启视须鬓俨然老人也。服饰不同,大都多纱帽红袍者,亡虑数十。众喧然,遂止不复发,为祭文,掩而葬之。竟不知是何物,又不知是何缘得葬城土之内。张云凉州亦同。时有之,但不如是之多耳。二君皆目击,可信人也。此事自古未闻,或云是妖狐所化,然妖能灵异于生时,岂死而犹不复其本质,则益不可解。始知天下大矣,存而不论,宁独六合之外?

  甘州山洞中,有一立化神女名毋,其旁有一屠者,蹲踞而化云。初屠者日见一女子买猪肝三片,疑之,乃微踪其往,至一山洞中,屠者就见焉。女为说法,因各化去,皆真身也。第神女身上无所系,下去地将一尺,竟不知何以中悬?助甫每往视,辄令人手扪之,了不着地云。其事不见《一统志》。宇宙间事何所不有,而愚者乃欲谤吾师道。呜呼!彼神于事者尚不可疑,况神于理者乎?

  助甫又为予言甘州多琐阳肉。苁蓉琐阳,形甚不雅,茎上生肉,苁蓉生土中,掘得之,形甚大,色红,鲜如肉。助甫欲一识之,令卒之田间,掘得舁来,俨如一大人臂,因悟苏子瞻所烹肉芝,乃肉苁蓉耳,宜其不能仙也。

  迩来怪事不可胜书,独二事最真而最奇。其一,沙头镇一童子,年未十岁,其阴忽长如巨人,而毛似能行人道者。已渐颔下生须,遍体俱毛,时时覆体为交构状,遗精地下,未几而殒。其一,吴江妇人病狂,走入郡城,遍觅死尸食之,捋取肠胃,臭味不可近。渠自云绝美,好肴馔不逮也。日食尸不可计数。儿童群逐之,官为录系,久之释遣,不知所终。二事皆载记所未有。沙头童子似为妖孽所凭,若吴江妇人颇似有占《五行志》中,皆一假新闻也。

  大珰冯保之腹心曰:“徐爵爵虽起罪戍,握士大夫进退权,得罪于宗社为大。然年老多智而好施,颇不为小民所怨。”爵未败半岁前,予闻之客云:爵一夕卧梦一神人,长三四寸,呼爵谓曰:“尔禄尽矣。”爵惧而拜问是何神。答曰:“吾即君身中神耳。”爵因哀祈免死,神因教之持斋可延也。爵自是断酒与肉,日奉佛施棺。予颇异之,复以质姻家史金吾为信。然已而难作,愈信愈疑为神。既许之延矣,奈何竟不免焉?金吾为余言,君不知耶?爵肉食三月矣。盖朝贵奉之者,延爵致酒,谓公何自善信妖梦也?强之食,爵不得已始尝一脔,因遂不守。吁!何其神也?兹事余不先闻,必谓好奇者傅会其事。今历历若符契,然乌可不纪?或曰:爵得罪大,即持斋可遂免乎?曰:爵能致神感好善,一念为之,其走权贵而终死于权贵,天实使之不终也。于道何疑?

  予历藩臬于寮宷间,见异证二,因录以俟知医者。一、秦方伯淦右辖楚中时,背肋间生一痰核,渐大如瘤。闻荆南有善医者,须服药满百贴始除,即九弗效也。如数服之,果愈。迁为豫章左,至时了无恙。亡何,足微蹇,问之云:足面似簇筋,令童子扪之伤皮耳。已遂愈,数日而病痢。提学江公以东私谓同寮曰:大夫其非痢之谓疾,殆不起乎?余怪而问之曰:余非知医者,先大夫先患足创,一如秦公。已而下痢竟不治,盖创毒所发也。秦公乃竟死。一、闽参政王公懋德自延平归,忽瘦甚,须发皆枯。云是消渴证,百方药之弗效。先是,延平一乡宦潜谓人曰:王公病,曾有尝其溺否?向有患者溺甚甜,此不治验也。王后闻之,初试微甘,已而渐浓,愈益甜,王亦自知必不起。云消渴病闻之溺甜,则未之前闻也。岂亦粪甜苦之类乎?二事皆医说所不载。

  余上计京师,乞休不久,强出朝谒,遇李临淮唯寅所,遇一旧识山人在坐。余问所从来,唯寅笑谓余曰:“君知近日山人多改业乎?

译《二酉委谭》摘录 明代 王世懋

天下的事情,有不可理喻的。过去听说边城有几十具棺材,打开后里面都是戴着纱帽、穿着红袍的人,以为是荒诞的说法,不太相信。多次向人询问,大多说确有此事。最近到了关中,同僚徐方伯当时在甘州,张大参在凉州,他们的说法更加奇异。徐说修缮甘州城墙,刚开始动土,发现有一具小棺材出土,随后越挖越多,棺材都只有二三尺长,打开一看,胡须鬓发俨然像老人。服饰各不相同,大多是戴纱帽穿红袍的,大概有几十具。众人喧哗,于是停止挖掘,写了祭文,掩埋安葬。终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葬在城墙土里的。张说凉州也是这样。当时就有,只是没有这么多罢了。两位都是亲眼所见,是可信的人。这件事自古以来未曾听闻,有人说这是妖狐变化而成,然而妖物能在生前显灵,难道死后还不恢复其本来面目,那就更加不可理解了。这才知道天下真是广大,保留下来不予评论,难道只是六合之外的事吗?

甘州山洞中,有一位站立成仙的女神名叫毋,她旁边有一个屠夫,蹲坐着也成仙了。起初,屠夫每天看见一个女子买三片猪肝,感到怀疑,于是悄悄跟踪她,来到一个山洞中,屠夫上前拜见。女子为他讲说佛法,于是各自成仙离去,都是真身。只是神女身上没有系带,离地一尺,竟然不知道为何悬在空中?助甫每次去观看,就让人用手去触摸,确实不沾地。这件事没有记载在《一统志》中。宇宙间的事情无所不有,而愚昧的人竟然想诽谤我们的师道。唉!那些在事理上神奇的人尚且不可怀疑,何况在道理上神奇的人呢?

助甫又对我说,甘州有很多琐阳肉。苁蓉和琐阳,形状很不雅观,茎上长着肉,苁蓉生长在土中,挖出来,形状很大,颜色红,新鲜得像肉。助甫想见识一下,命令士兵去田间挖掘,挖来后,俨然像一条成年人的手臂,于是明白苏东坡所烹煮的肉芝,就是肉苁蓉,难怪它不能让人成仙。

近来怪事不可胜数,唯独两件事最真实也最奇特。其一,沙头镇有一个童子,年龄不到十岁,他的生殖器忽然长得像巨人一样,而且毛发像能行房事的人。不久下巴长出胡须,全身长满毛发,时常覆盖身体做出交合的样子,遗精在地上,不久就死了。其二,吴江有个妇人发疯,跑进郡城,到处寻找死尸吃,扯下肠胃,臭味不可靠近。她自己说味道绝美,好的菜肴也比不上。每天吃尸体不计其数。儿童们成群追逐她,官府将她逮捕关押,很久之后释放遣散,不知最终下落。这两件事都是史籍记载中没有的。沙头童子似乎是被妖孽附体,而吴江妇人似乎有点像《五行志》中记载的情况,都是假新闻。

大宦官冯保的心腹说:“徐爵爵虽然因罪被流放,却掌握着士大夫升迁贬谪的大权,得罪宗庙社稷是大罪。但他年老多智且喜好施舍,颇不为小民所怨恨。”在徐爵爵败亡前半年,我从客人那里听说:徐爵爵一天晚上梦见一个神人,长三四寸,呼唤徐爵爵说:“你的禄命尽了。”徐爵爵害怕地拜问是什么神。回答说:“我就是你身体里的神。”徐爵爵于是哀求免死,神人于是教他吃斋可以延寿。徐爵爵从此断绝酒肉,每天供奉佛像、施舍棺材。我感到很奇怪,又向姻亲史金吾求证。然而不久祸难发生,越相信越怀疑是神。既然答应延寿了,为什么最终没能免死呢?史金吾对我说,你不知道吗?徐爵爵吃荤已经三个月了。大概朝中权贵奉承他的人,邀请徐爵爵喝酒,说您怎么这么迷信妖梦呢?强迫他吃,徐爵爵不得已才尝了一块肉,于是就不再守戒了。唉!多么神奇啊!这件事我之前没有听说,一定认为是好奇的人附会此事。现在清晰明白如同符契相合,怎么能不记录呢?有人说:徐爵爵得罪太大,即使吃斋就能免死吗?回答说:徐爵爵能感应神灵、喜好行善,一念之间,他奔走于权贵之间而最终死于权贵之手,上天确实让他不得善终。对于天道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我在藩臬官署间任职,见到两种异证,因此记录下来等待懂医术的人。其一,秦方伯淦在楚地任右辖时,背肋间长了一个痰核,渐渐大如瘤。听说荆南有善于医术的人,必须服满一百帖药才能去除,即使九次无效也没关系。按数服药,果然痊愈。调任豫章左辖,到任时完全无恙。不久,脚稍微跛了,问他说:脚面好像筋脉簇集,让童子抚摸伤了皮罢了。不久就痊愈了,几天后得了痢疾。提学江公以东私下对同僚说:大夫恐怕不是痢疾,大概起不来了吧?我感到奇怪问他:我不是医生,先父先前患脚疮,和秦公一样。后来下痢竟然不治,大概是疮毒发作。秦公竟然死了。其二,闽参政王公懋德从延平回来,忽然消瘦得很厉害,须发都枯槁。说是消渴症,各种药方都无效。先前,延平一个乡宦私下对人说:王公的病,曾尝过他的尿吗?以前有患者尿很甜,这是不治之症。王公后来听说,起初试微甘,不久逐渐浓烈,更加甜,王公也自知必死。听说消渴病尿甜,这是以前没听说过的。难道也是粪甜苦之类吗?这两件事都是医书没有记载的。

我上京汇报,请求退休不久,勉强出朝拜谒,遇到李临淮唯寅,遇到一位旧识山人在座。我问他从哪里来,唯寅笑着对我说:“你知道最近山人多改行吗?

是君为一边镇中丞,所知腰已横金矣,即守备无几何可得也。”余戏谓山人方竞横金,那听横金吏反作山人也?唯寅为绝倒。亡何,余发行就道,奉明禁以重值募骡卒,仅身肩舆,夜宿逆旅。主人困甚,稍行,见数驿骑驰而前,中一人大帽绣裳,即向山人也。遣骑起居而去。盖渠乃有勘合宿驿传,又一反也。余谓世事翻覆,倏忽固然,然多于世乱抢攘时见之。今际太平盛世,而所见如此,为之一噱。

译这位君士担任一方边镇的中丞,所认识的人腰间的金印已经横置了,即使守备的职位不久也能得到。”我开玩笑说,山人正追求腰间的金印,哪能听得进腰横金印的官吏反而去做山人呢?只有寅对此笑得前仰后合。没过多久,我启程上路,奉朝廷禁令用重金招募骡卒,自己仅乘坐肩舆,夜晚住在旅店。店主非常困倦,稍微走了一段路,看见几个驿骑奔驰而来,其中一人戴着大帽穿着绣衣,就是刚才那位山人。他派驿骑问安后离去。原来他持有勘合可以住宿驿传,这又是一个反转。我说世事翻覆,瞬息万变本是如此,但这多在世道混乱、兵荒马乱时见到。如今正值太平盛世,却见到这样的事,不禁让人一笑。

余谢关中之役归潼关,刘使君以时犹暑悯余逆旅之艰,力劝居公馆。余笑曰:“曩为督学,来不传居。今乞归,顾薄逆旅,人将谓仆始惜其官,今乃亡藉。”遂匿迹行如故。独病不任骑,不得已以四夫羿与行。而途间所见,乃有绝相反可供旅人一■〈口处〉者。灵宝道中,闻侍郎栗公起为甘肃抚院,前旌至,亟趋田间避之。旧规,都御史始得乘八人轿。栗公数年前卿贰尊重,宜莫比,乃止用四人肩舆,仪从甚简。因自笑致仕官舆亦四人,但乘传顾募异耳。行顷之,遇一同归者,身着锦绣,前列执事,后拥扇盖,已足起敬,而舆乃俨然八人。骇而物色之,则三原主簿升郡幕不赴而归者也。簿一月前跽拜吾侧,一旦与余同归,而丰约贵贱顿异如此。盖繇近制严革驿传,贵官贱士等威莫辨,而希指者又每过为损约以求知。乃有大臣到任,僦民舴艋,而小辈总无顾忌,擅取原任,大力以自夸诩,遂至八大舆。一主簿而莫之谁何?其为异,又岂直山人而已。是深可为世道慨者,聊一记之。

  余性不耐冠带,暑月尤甚。豫章喜蚤热,而今岁尤甚。春三月十七日,觞客于滕王阁。日出如火,流汗接踵,头涔涔几不知归,而发狂大叫。妇为具汤沭,便科头裸身赴之。时西山云雾,新茗初至,张右伯适以见遗茶,色白大作,豆子香几与虎丘埒。余时浴出,露坐明月下,亟命侍儿汲新水烹尝之。觉沆瀣入咽,两腋风生,念此境味都非宦路所有。琳泉蔡先生老而嗜茶,甚于余。时已就寝,不可呼之共啜。晨起,复烹遗之,然已作第二义矣。追忆夜来风味,书一通赠先生。

  五月十二日归自郡城,夜卧惫甚,恶闻蚊声,不寝久之。街鼓欲动,始得帖寝。忽窗外淙淙,于时望雨,不啻调饥。竹床布衾,半醒半卧,呼侍儿捶背,听之觉,倦态尽苏。检点胸中,略无一事,唯课儿作文题已先一夕出矣。为复展转间,闻老妻唤声,盖督课僮婢受黄梅水采茉莉花耳。又作此不急之务,一笑披衣而起,盥栉焚诵毕,出坐心远堂中,命笔伸纸,作数行记之。

  万历之十三年十二月冬,行尽已立春矣。余时驻兴化府,海波无警,闾井安堵,而微以乏雨为民忧。盖濒海地高,民倚麦为命。南中无霜,麦且怒长,无雨渐萎黄,意殊望雨。乃除夕前一日,雨作,心念元日当为屏翳所若,顾民瘼重,而雨当听之耳。亡何遽止,不成霖澍,入除夕始犹作曀,后而日大出。元旦晴朗,市井喧阗,不复望雨。次日卧醒,忽微闻雨声已渐淙淙,四野沾足矣。时尚未开印斋□□□一事。忆往岁所记二事,间适偶同而为民,间□□秋意有余欢。因检簏中旧稿,推窗洗研,作小□□旧事,而续记此条。年逾五十,娱生之具都绝,唯政事多暇,一弄笔研,便为佳境耳。第三子士▯先年十四,从老妻侍宦邸,书此付之。

  三月晦日,鸡鸣山视牲还雨中,遇十八卫,北循溪行,穿入大教场,碧柳周遭,无虑千株。绿莎平铺,牧马散龀其中,舆从软茵。上度望钟山郁勃云气间,作白缕蜿蜒蠕动,笼罩万木,雨中佳境也。金陵佳丽会心处在在有之,正不必选日提壶远游也。第金陵人生长此中日用,不知士大夫又作造请投门状,想自负此景耳。归而记之,以示两儿。

  江西饶州府浮梁县科第特盛,离县二十里许,为景德镇官窑设焉。天下窑器所聚,其民繁富甲于一省。余尝以分守督运至其地,万杵之声,殷地,火光烛天,夜令人不能寝。戏目之曰:“四时雷电镇。”民既富,子弟多入学校,然为窑利所夺,绝无登第者。惟嘉靖间万年贼起,镇人逃匿,停火三月。是秋遂中吴宗吉一人,亦竟不成进士,后为吾郡倅,升黎平守而卒。宗吉前后终无一人举者。吁!亦异矣。乃知遐方异域多产奇宝,必乏人才,理当如是。又况击撼穿凿地脉,安得不损?此堪舆之说,所为不可废也。

  文待诏徵仲,生年与灵均同,尝为图书,记取《离骚》句曰:“唯庚寅吾以降。”徵仲书画名盛郡,守令

译我辞别关中的差事返回潼关,刘使君因为当时正值暑天,怜悯我住宿的艰难,极力劝我住在公馆里。我笑着说:“从前我担任督学,来时不传令安排住处。如今我请求辞官回家,反而轻视旅店,人们将会说我起初爱惜官位,现在却毫无顾忌。”于是隐藏行迹,像往常一样出行。只是生病不能骑马,不得已让四个仆人抬着轿子同行。然而途中所见,却有截然相反、可供旅人感叹的事。在灵宝道中,听说侍郎栗公被起用为甘肃巡抚,他的仪仗队到了,我急忙跑到田间躲避。按旧规,只有都御史才能乘坐八人抬的轿子。栗公几年前身为卿贰,地位尊贵,应当无人可比,却只用四人抬的轿子,随从仪仗非常简朴。因此我暗自好笑,自己退休官员的轿子也是四人抬,只是乘坐驿站马匹和雇佣轿夫不同罢了。走了一会儿,遇到一个一同回乡的人,身穿锦绣,前面有执事人员开道,后面有扇盖护卫,已经足以让人敬重,而他的轿子却是堂堂八人抬。我感到惊骇并打听他的身份,原来是三原县的主簿,升任郡幕僚却不去赴任而回乡的人。这个主簿一个月前还跪拜在我身旁,一旦与我同归,而丰俭贵贱竟然顿时如此不同。大概是因为近来的制度严厉革除驿站传舍,贵官贱士等级威严无法分辨,而迎合旨意的人又常常过分减损节约以求取赏识。于是有大臣到任,租借百姓的小船,而小辈们却毫无顾忌,擅自取用原任官员的规格,大力以此夸耀,竟然到了八人抬轿的地步。一个主簿却没有人能指责他?这种怪异,又岂止是隐士所能感叹的。这深深值得为世道感慨,姑且记下一笔。

我生性不耐受冠带束缚,暑月尤其严重。豫章喜欢早热,而今年尤其厉害。春三月十七日,在滕王阁宴请客人。太阳出来如火,流汗接踵而至,头上汗水涔涔几乎不知回家,反而发狂大叫。妻子为我准备热水沐浴,我便光着头、裸露身体去沐浴。当时西山云雾缭绕,新茶刚到,张右伯恰好送给我茶叶,茶色洁白,豆子香气几乎与虎丘茶相当。我当时沐浴出来,露天坐在明月下,急忙命令侍儿汲新水烹煮品尝。感觉清凉之气入喉,两腋生风,想到这种境界和滋味都不是仕途中所拥有的。琳泉蔡先生年老而嗜茶,比我更甚。当时他已经就寝,不能叫他一起喝茶。早晨起来,又烹茶送给他,但已经是第二义了。追忆夜来的风味,写一通赠给先生。

五月十二日从郡城回来,夜里躺着疲惫得很,讨厌听到蚊子的声音,很久不能入睡。街鼓快要敲响,才刚刚躺下。忽然窗外淙淙作响,当时盼望下雨,不亚于饥渴。竹床布被,半醒半卧,叫侍儿捶背,听着淙淙声,疲倦神态完全苏醒。检点心中,略无一事,只有给儿子布置作文题目,前一天晚上已经出了。在辗转反侧间,听到老妻的呼唤声,原来是督促僮婢采集黄梅水、采摘茉莉花。又做这种不急之务,一笑披衣而起,洗漱焚香诵读完毕,出来坐在心远堂中,提笔铺纸,写了几行记下来。

万历十三年十二月冬,行程结束已经立春了。我当时驻扎在兴化府,海波没有警报,街巷安宁,却稍微因为缺乏雨水而为民担忧。大概是因为濒海之地地势高,百姓依靠麦子为生。南方没有霜冻,麦子正茂盛生长,没有雨水逐渐萎黄,心里特别盼望下雨。于是除夕前一天,下雨了,心里想着元旦应当被雨神所佑,但百姓疾苦重大,而雨水应当听其自然。不久雨就停了,没有形成大雨,进入除夕时还只是阴天,后来太阳大大地出来了。元旦晴朗,市井喧闹,不再盼望下雨。第二天睡醒,忽然微微听到雨声已经渐渐淙淙,四野都湿润充足了。时尚未开印办公,没有一件事。回忆往年所记两件事,偶尔相同而为民,偶尔秋天意趣有余欢。于是检点箱中旧稿,推开窗户洗砚,写小文记旧事,而续记这一条。年过五十,娱乐身心的器具都断绝了,只有政事多闲暇,一弄笔墨,便是佳境。第三子士〇今年十四,跟随老妻侍奉在宦邸,写此付给他。

三月晦日,鸡鸣山视察牺牲回来,在雨中遇到十八卫,向北沿着溪流行走,穿入大教场,碧柳环绕,大概有千株。绿莎平铺,牧马散在其中,轿子随从如软茵。向上眺望钟山郁勃的云气间,作白缕蜿蜒蠕动,笼罩万木,是雨中的佳境。金陵佳丽会心之处处处都有,正不必选日提壶远游。只是金陵人生长在此中日用,不知士大夫又作造请投门状,想自负此景耳。回来记下来,以示两儿。

江西饶州府浮梁县科第特别兴盛,离县城二十里左右,设有景德镇官窑。天下窑器所聚集,其民繁富甲于一省。我曾经以分守督运的身份到那里,万杵之声,震动大地,火光烛天,夜里让人不能入睡。戏称它为:“四时雷电镇。”百姓既然富裕,子弟多进入学校,然而被窑利所夺,绝无登第者。只有嘉靖年间万年贼起,镇人逃匿,停火三月。这年秋天于是中了吴宗吉一人,也终究没有成为进士,后来担任我郡的副职,升任黎平守而卒。宗吉前后终无一人举者。唉!也奇怪了。于是知道遐方异域多产奇宝,必乏人才,理当如是。又何况击撼穿凿地脉,安得不损?这是堪舆之说,之所以不可废的原因。

文待诏徵仲,生年与灵均相同,曾经为图书,记取《离骚》句曰:“唯庚寅吾以降。”徵仲书画名盛郡,守令

无不致敬者。有一、二守北人也,不欲言其名。问人曰:文先生前尚有善画于先生者否?或对曰:有唐解元伯虎。问唐何名曰唐寅,二守跃然起曰:信然,信然。吾见先生图书曰:唯唐寅吾以降。闻者为之绝倒。盖“唐庚”二字,篆书难辨也。

译没有不向他致敬的人。有一两位是北方人出身的太守,不想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问旁人:“文先生之前,还有比先生更擅长绘画的人吗?”有人回答说:“有唐解元唐伯虎。”太守问唐伯虎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叫唐寅。两位太守立刻跳起来说:“确实如此,确实如此。我曾看到先生印章上刻着‘唯唐寅吾以降’。听到这话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原来‘唐庚’这两个字,用篆书写就难以辨认。”

衢州城西,层楼下临衢水,颇称壮丽。余遇之故人李君、同年张君,以两道邀余雨中燕集,固求余书匾为重。余仰视其上,先有四大字云“飞阁流舟”,余匿笑不禁。二君问故,余谓此四字幸而不留名,然为万众所目,彼所取义,得无采王子安《滕王阁记》中语耶?二君曰然。然则子安记乃流舟非流丹也,盖此君少而误读“丹”字为“舟”,见此楼高而下有行舟,以为天造地设,不知流舟是何文理?人固有纰缪至此者,此不过二君前辈耳。二君亦大笑。余曰:以余书匾未必为斯楼重。亟除四字,为此楼洗秽,则二君之功耳。于是趣除之,而余竟不为题,止刻一诗而去。盖临于前人之轻题也。

  豫章米贱。丁亥大侵,米贵至七钱。戊子春,新建县一民乡居窘甚,家止存一木桶,出货之得银三分,计无所复之,乃以二分银买米,壹分银买信,将与妻孥共一饱食而死。炊方熟,会里长至门索丁银,无以应之。里长者远来而饥,欲一饭而去,又辞以无。入厨见饭,责其欺人,人摇手曰:“此非君所食。”愈益怪之,始流涕而告以实。里长大骇,亟起倾其饭而埋之曰:“若无遽至此。吾家尚有五斗谷,若随我去负归,春食可延数日,或有别生理,奈何遽自殒?”为其人感其意而随之,果得谷以归,出之则有五十金在焉。其人骇曰:“此必里长所积偿官者,误置其中,渠救我死,我安忍杀之?”遽持银至里长所还之。里长曰:“吾贫人,安得此银?”此殆天以赐若者。其人固不肯持之去,久之乃各分二十五金,两家俱稍饶裕矣。此得之喻邦相家书,不虚也。呜呼!频年饥馑,普天同困,似天意不欲多生人也。河南北人相食而卒,未闻上苍有来牟之惠,乃忽于豫章两姓示异如此,何耶?然彼二人一善念而感天赐金,闻者亦足以劝矣。

译衢州城西,层楼俯瞰衢水,颇为壮丽。我遇到老朋友李君、同年张君,他们以两道菜邀请我在雨中宴饮,坚决请求我题写匾额以增重楼名。我抬头看楼上,先前已有四个大字写着“飞阁流舟”,我忍不住暗自发笑。两位君子问原因,我说这四个字幸好没有留下名字,然而被万众瞩目,他们取义,莫非是采自王勃《滕王阁记》中的语句吗?两位君子说是。那么王勃的记文中是“流丹”而非“流舟”,大概这位前辈年轻时误读“丹”字为“舟”,见此楼高而下有行舟,以为天造地设,不知“流舟”是何文理?人确实有错误到这种地步的,这不过是两位君子的前辈罢了。两位君子也大笑。我说:凭我题写匾额未必能为这楼增重。赶紧除去这四个字,为这楼洗去污秽,才是两位君子的功劳。于是催促除去那四字,而我最终没有题写匾额,只刻了一首诗便离开了。这是为了避免轻率地题写在前人之上。

豫章米价便宜。丁亥年大饥荒,米价贵到七钱。戊子年春,新建县一乡民居住窘迫,家中只存一个木桶,卖货得到银三分,计无所出,于是用二分银买米,一分银买信,打算与妻儿共饱食而死。饭刚熟,恰逢里长到门索取丁银,无法应付。里长远来且饥饿,想吃完饭再走,又推辞说没有。进入厨房看见饭,责备他欺人,那人摇手说:“这不是你吃的。”里长更加奇怪,那人开始流泪告知实情。里长大惊,急忙起身倒出他的饭埋起来说:“你不要急于到此地步。我家还有五斗谷,你随我去背回来,春食可延数日,或许有别的生计,为何急于自杀?”那人感激他的心意而跟随他,果然得到谷子回家,倒出谷子却有五十两银子在里面。那人惊骇说:“这一定是里长积蓄用来偿还官府的,误放在其中,他救我死,我怎忍心杀他?”立即持银到里长处归还。里长说:“我是穷人,哪来这些银子?”这大概是上天赐给你的。那人坚决不肯拿走,很久之后才各分二十两五钱,两家都稍微富裕了。这事得自喻邦相家书,不虚。呜呼!连年饥荒,普天同困,似天意不欲多生人也。河南北人相食而死,未闻上苍有来牟之惠,却忽然在豫章两姓显示如此异象,为什么呢?然而那两人因一念之善而感得天赐金,听闻者也足以劝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