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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伯牙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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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5 段

伯牙琴 宋 邓牧撰

  伯牙琴自叙

  见尧赋

  君道

  吏道

  名说

  宝说

  二戒学栁河东

  越人遇狗

  楚佞鬼

  元无人传

  谢皋父传

  寓屋壁记

  逆旅壁记

  永庆院记

  宋友古斋记

  集虚书院记

  亦山斋记

  雪窦游志

  代问道书

  蜡屐集序

  张叔夏词集序

  鉴湖修禊序

  西湖修禊序

  代祭和靖祠文

  代祭胡苇航文

  代旌徳观祭先贤文

  伯牙琴后序补遗

  冲天观记

  超然馆记

  清真道院碑记

  伯牙琴自序

  予集诗文若干,名伯牙琴。伯牙虽善琴者,锺子期死,终身不复鼓。知琴难也。今世无知音,余独鼓而不已,亦愚哉!然伯牙破琴絶弦,以子期死耳,余未尝遇子期,恶知其死不死也?故复存此

  见尧赋

  吴君自号渔隠,富春老儒也,以见尧名斋,予为赋之

  古有圣人作君作师,忧民之溺由巳之溺,忧民之饥由已之饥,故能治九年之昏垫,播艰食于烝黎,其徳泽所浸,如时雨之化,其功用所及,如春阳之熙。盖圣人在位,问之朝野,而朝野已不知。今也寥寥,数千载之下,悠悠我思。先生见之若之何,其先生不言,浩然长噫。余请逆先生之志,而为之辞:昔者芒芴之间,无形之忽,化而为有形也,圆而在上者荡荡乎无涯,方而在下者广广乎不可围,纷而处乎中者繇繇乎淫淫乎,其相携而相持,盖终古而融结,岂随时而变移。瞻四方之无穷,感吾生之有期,既不得游于康衢、见尧服之微,又不得庐于平阳、见尧风之遗,抚河洛而念禹功,揖南风而思舜诗。今吾仰而观天,见日月星辰风雨霜露之晃耀沾滋,则必怃然叹曰:昔尧之事,此天也。盖尝钦若厯象,而授人以时,今虽不见其端、黻冕以事上帝,亦想见咨汝羲和之心事,兢兢祇祇,则吾俯而观地,见山川草木羽毛鳞介之崔错柴池,则必怆然伤曰:昔尧之治此地也。盖尝平水土烈山泽,使百兽率舞而鳯凰来仪。今虽不见疏河瀹济决汝排淮之神绩,亦想见十有二州之制度畇畇齐齐。又吾中而观人,见君臣父子典章文物之雍容委虵,则必蹙然忧曰:昔尧之爱此人也。盖尝使契教人伦,有典乐之龙有典礼之夷。今虽不复见垂衣裳之化,然寤寐思服,若将见都俞吁咈之气象堂堂巍巍。吾进吾箪豆而餐也,则见其粝粱与藿藜;吾正吾章甫而出也,则见其黄收而纯衣;吾倚吾荜门圭窦而以为安也,则见其不雕之朴桷不析之素题。在万世以如见,岂兰陵之我欺?舜之见尧,见于父子之间存没之道;君之见尧,乃见于君民之隔絶、今古之乖暌。为舜者慕,为君者悲,呜呼!茫茫九原,龙虵居之,衣冠礼乐之封,交鸟迹与兽蹄,洪水之患岂至此,圣人不复起。已而已而,呜呼,高高巢由言危行危,揖让之水燋然恐污牛腹,若高论怨诽离世异俗,今君其庶几,所得同者巢由之心,所不得同者巢由之时。陶唐世逺,吾将谁归?呜呼,千万世,一日之所推,千万人一气之所为。死生不出于天地之间,变化不过乎人物之孳,反复始终,孰知端倪?安知君不尝见尧于黄屋清问之上,尧不复见君于耕田凿井之卑!虽然,请妄言之,奚吾愿君澡雪而精神,宁极而天机,而与四子者逍遥乎无何有,放荡乎遥恣睢,御六气之辩而道不穷,游四海之外而物不疵。此君所耕之山即藐姑射之阳,所钓之泽即汾水之湄。尧固将往见君矣,君何以见尧为哉!

  君道

  古之有天下者,以为大不得已,而后世以为乐。此天下所以难有也。生民之初,固无乐乎,为君不幸,为天下所归,而不可得拒者,天下有求于我,我无求于天下也。子不闻至徳之世乎,饭粝粱啜藜藿,饮食未侈也;夏葛衣冬鹿裘,衣服未备也;土阶三尺茅茨不穷,宫室未美也。为衢室之访,为总章之听,故曰皇帝清问,下民其分未严也。尧让许由而许由逃,

译伯牙琴 宋代 邓牧著

伯牙琴自叙

见尧赋

君道

吏道

名说

宝说

二戒学栁河东

越人遇狗

楚佞鬼

元无人传

谢皋父传

寓屋壁记

逆旅壁记

永庆院记

宋友古斋记

集虚书院记

亦山斋记

雪窦游志

代问道书

蜡屐集序

张叔夏词集序

鉴湖修禊序

西湖修禊序

代祭和靖祠文

代祭胡苇航文

代旌徳观祭先贤文

伯牙琴后序补遗

冲天观记

超然馆记

清真道院碑记

伯牙琴自序

我收集诗文若干篇,命名为《伯牙琴》。伯牙虽然善于弹琴,但钟子期死后,他终身不再弹琴。这是因为他知道知音难觅。如今世上没有知音,我却独自弹琴不止,这也太愚蠢了!然而伯牙摔琴断弦,是因为子期死了;我未曾遇到子期,怎么知道他死没死呢?所以还是保留这些诗文。

见尧赋

吴君自号渔隐,是富春的一位老儒生,用“见尧”命名书斋,我为他作赋。

古代有圣人既做君主又做老师,担忧百姓受困就像担忧自己受困,担忧百姓饥饿就像担忧自己饥饿,所以能够治理九年的水患,将艰难的食物分发给众民,他的恩德浸润百姓,如同及时雨的教化,他的功业所及,如同春日阳光的温暖。大概圣人在位时,询问朝廷与民间的情况,而朝廷与民间已经不知道他的存在。如今时代久远,数千载之下,我思绪悠悠。先生看见了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呢?先生不说话,只是浩浩然地长叹。我请求揣度先生的心意,并为此作辞:从前在混沌朦胧之间,无形之物忽然变化为有形之物,圆形而在上的天空荡荡乎没有边际,方形而在下的大地广广乎无法包围,纷繁而处于中间的事物悠悠乎淫淫乎,它们相互扶持而相互维系,大概自古以来就融合凝结,难道会随着时间而改变迁移。仰望四方的无穷无尽,感慨我生命的有限,既然不能游历康衢、看见尧的服饰细微之处,又不能居住在平阳、看见尧的风俗遗存,抚摸河洛之地而怀念大禹的功绩,揖别南风而思念舜的诗篇。如今我仰头观看天空,看见日月星辰风雨霜露的闪耀滋润,就必然怅然叹息说:从前尧的事迹,就是这天的表现。大概曾经恭敬地顺承历象,而授予人们时节,如今虽然看不见他端冕黻服以侍奉上帝,也能想象他咨询羲和的心意,兢兢业业,恭敬谨慎;那么我低头观看大地,看见山川草木羽毛鳞介的错落杂乱,就必然悲伤地说:从前尧治理这块土地啊。大概曾经平定水土、焚烧山林沼泽,使百兽率舞而凤凰来仪。如今虽然看不见疏导黄河、济水,决开汝水、淮水的伟大功绩,也能想象十二州的制度整齐有序。又我在中间观看人类,看见君臣父子典章文物的从容曲折,就必然蹙额忧虑说:从前尧爱护这些人啊。大概曾经让契教化人伦,有掌管音乐的龙,有掌管礼仪的夷。如今虽然不再看见垂衣裳而治的教化,然而日夜思念,仿佛将要看见都俞吁咈的气象堂堂巍巍。我捧着我的竹器豆器而吃饭,就看见粗糙的粮食与豆叶;我端正我的礼帽而出门,就看见黄色的头发与纯色的衣服;我倚靠我的柴门小窗而认为安宁,就看见不雕刻的朴素屋梁不劈开的素色门楣。在万世之后如同看见,难道兰陵之人欺骗我?舜看见尧,是在父子之间存亡的道理中看见;君主看见尧,却是在君民隔绝、古今乖离中看见。作为舜的人羡慕,作为君主的人悲伤,唉!茫茫九原,龙蛇居住其中,衣冠礼乐的封地,交错着鸟迹与兽蹄,洪水的祸患难道到了这种地步,圣人不再兴起。罢了罢了,唉,高高在上的巢父许由说危险的行为危险,揖让的水焦然恐怕污染牛腹,如果高谈阔论怨恨诽谤离世异俗,如今君主大概接近,所得相同的是巢由的心,所不能相同的是巢由的时代。陶唐时代久远,我将归向谁?唉,千万世,是一日所推演的,千万人是一气所化生的。死生不出于天地之间,变化不过乎人物的滋生,反复始终,谁知道端倪?怎么知道君主不曾看见尧在黄屋清问之上,尧不再看见君主在耕田凿井之卑!虽然如此,请让我妄自议论,何必我祝愿君主澡雪精神,宁静至极而天机自然,而与四子逍遥于无何有之乡,放荡于遥恣睢之地,驾驭六气的变化而道不穷尽,游历四海之外而物无瑕疵。这君主所耕种的山就是藐姑射山的南面,所垂钓的泽就是汾水的岸边。尧本来就要去见君主了,君主何必去见尧呢!

君道

古代拥有天下的人,认为这是大不得已,而后世认为这是快乐。这就是天下难以拥有的原因。百姓初生之时,本来没有快乐,成为君主是不幸,被天下归附而不能拒绝,天下有求于我,我对天下没有求。您没听说过至德之世吗,吃粗糙的粮食喝豆叶汤,饮食不奢侈;夏天穿葛衣冬天穿鹿皮裘,衣服不完备;土阶三尺茅草屋顶不穷尽,宫室不华美。在衢室访问,在总章听政,所以说皇帝清问,下民其分不严格。尧让位给许由而许由逃跑,

舜让石户之农而石户之农入海终身不反,其位未尊也。夫然故天下乐戴而不厌,惟恐其一日释位而莫之肯继也。不幸而天下为秦,坏古封建,六合为一,头会箕,敛竭天下之财以自奉,而君益贵;焚诗书,任法律,筑长城万里,凡所以固位而养尊者无所不至,而君益孤。惴惴然若匹夫,怀一金惧人之夺,其后亦巳危矣。天生民而立之君,非为君也,奈何以四海之广,足一夫之用邪!故凡为饮食之侈、衣服之备、宫室之美者,非尧舜也,秦也。为分而严、为位而尊者,非尧舜也,亦秦也。后世为君者,歌颂功徳动称尧舜,而所以自为,乃不过如秦,何哉!书曰酣酒嗜音峻宇雕墙,有一于此,未或不亡。彼所谓君者,非有四目两喙、鳞头而羽臂也,状貎咸与人同,则夫人固可为也。今夺人之所好,聚人之所争,慢藏诲盗,冶容诲滛,欲长治久安,得乎?夫乡师里胥,虽贱役亦所以长人也,然天下未有乐为者,利不在焉故也。圣人不利天下,亦若乡师里胥然,独以位之不得,人是惧。岂惧人夺其位哉!夫惧人夺其位者,甲兵弧矢以待,盗贼乱世之事也。恶有圣人在位,天下之人戴之如父母,而日以盗贼为忧,以甲兵弧矢自卫邪?故曰欲为尧舜,莫若使天下无乐乎为君;欲为秦,莫若勿怪盗贼之争天下。嘻,天下何尝之有,败则盗贼,成则帝王,若刘汉中李晋阳者,乱世则治主,治世则乱民也。有国有家,不思所以捄之,智鄙相笼,强弱相陵,天下之乱,何时而巳乎!

译舜将君位让给石户之农,石户之农便入海隐居,终身不再回来,这是因为他的地位并不尊贵。正因为如此,所以天下人乐于拥戴他而不感到厌倦,只怕他有一天放弃君位而没有其他人愿意继承。

不幸的是,天下被秦朝统治,破坏了古代的封建制度,将天下统一为一个整体,通过人头税和箕敛搜刮天下的财富来奉养自己,而君主的地位却更加尊贵;焚烧诗书,专任法律,修筑万里长城,凡是用来巩固君位、供养尊者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君主却更加孤立。

君主惶恐不安,就像普通百姓怀里揣着一块金子,害怕别人抢夺,后来他的处境也危险了。上天养育百姓并为他们设立君主,并不是为了君主自己,为什么用四海之广的土地,来满足一个人的私欲呢!

所以,凡是饮食奢侈、衣服完备、宫室华美的人,不是尧舜,而是秦朝。凡是等级森严、地位尊贵的人,不是尧舜,也是秦朝。后世的君主,歌颂功德动不动就称颂尧舜,但他们自己的行为,却不过像秦朝那样,这是为什么呢!

《尚书》说:“沉溺于酒色音乐,建造高峻的宫殿和雕花的墙壁,只要有其中一条,没有不灭亡的。”那些所谓的君主,并不是长着四只眼睛、两张嘴巴,长着鳞片的头和羽毛的手臂,他们的相貌与普通人相同,那么普通人本来也可以做君主。

现在夺取人们所喜爱的东西,聚集人们所争夺的东西,收藏不谨慎等于教人偷盗,打扮妖艳等于教人淫乱,想要长治久安,能做到吗?

乡里的乡师、里胥,虽然是低贱的差役,也是用来管理百姓的,然而天下没有乐意担任的人,是因为利益不在那里。

圣人不谋取天下的私利,也像乡师、里胥一样,只是因为得不到那个位置,人们才感到恐惧。难道是害怕别人夺取他的君位吗!

害怕别人夺取君位的人,用军队和弓箭来防备,这是盗贼和乱世的事情。哪有圣人在位,天下人拥戴他像父母一样,却每天以盗贼为忧患,用军队和弓箭来自卫呢?

所以说,想要做尧舜那样的君主,不如让天下人觉得做君主并不快乐;想要做秦朝那样的君主,就不必奇怪盗贼争夺天下。

唉,天下哪里有什么固定的归属,失败的就是盗贼,成功的就是帝王,像刘邦在汉中、李渊在晋阳那样的人,在乱世就是治世的君主,在治世就是作乱的百姓。

拥有国家和家族的人,不思考挽救的方法,智者与愚者互相倾轧,强者与弱者互相欺凌,天下的动乱,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呢!

吏道

  与人主共理天下者,吏而巳。内九卿百执事,外刺史县令,其次为佐为吏为胥徒,若是者贵贱不同,均吏也。古者军民间相安无事,固不得无吏,而为员不多。唐虞建官,厥可稽已,其去民近故也。择才且贤者,才且贤者又不屑为是,以上世之士髙隠大山深谷上之人,求之切切然恐不至也,故为吏者常出不得巳,而天下阴受其赐。后世以所以害民者牧民,而惧其乱,周防不得不至,禁制不得不详,然后小大之吏布于天下,取民愈广,害民愈深。才且贤者愈不肯至,天下愈不可为矣。今一吏,大者至食邑数万,小者虽无禄养,则亦并縁为食,以代其耕,数十农夫力有不能奉者,使不肖游手,往往入于其间,率虎狼牧羊豕,而望其蕃息岂可得也?天下非甚愚,岂有厌治思乱,忧安乐危者哉!宜若可以长治安矣,乃至有乱与危,何也?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夺其力,而号为理民者,竭之而使危,夺之而使乱,二帝三王平天下之道若是然乎?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今之为民,不能自食,以日夜窃人货殖,搂而取之,不亦盗贼之心乎?盗贼害民,随起随仆,不至甚焉者,有避忌故也;吏无避忌,白昼肆行,使天下敢怨而不敢言,敢怒而不敢诛,岂上天不仁,崇淫长奸,使与虎豹蛇虺均为民害邪?然则如之何?曰:得才且贤者用之,若犹未也,废有司,去县令,聴天下自为治乱安危,不犹愈乎!

  名说

  善誉人者人誉之,善毁人者人毁之,施报之常也。世有好名之士,以其髙天下者自负,恐天下之人挟其所长有以轧已,于是毁之为不足道。为不足与吾并,以表见其高。天下之人不堪其毁,争起而毁之。其始也求得美名,而终也反为天下之恶所归,是不得取名之道也。是以古之君子道髙而愈谦,徳尊而愈恭,其于人也,遏恶而扬善,人之有善若已有之,唯恐其不得闻,而以为已所不逮;不幸闻人之过,则亦含容覆护,不忍其不得为君子。故天下之人不堪其誉,争起而誉之,其始也虽若自贬,其终也乃为天下显,人是得取名之道也。夫以口胜天下天下之口,不犹众乎?或曰吾道髙矣徳尊矣,岂天下所得而强毁者?曰:在已有可誉之实,人固不得而毁之,然道诚髙徳诚尊者,决不至于善毁人,而善毁人未有不为道徳之累也,奚其髙且尊?或曰我诚善誉人,不幸人之毁已也恶声至,反之如何?曰不然,我之誉人也多,则人之誉我也亦多;一人之毁不足,胜众人之誉矣。叔孙武叔毁仲尼,仲尼未尝毁叔孙武叔;嬖人臧仓毁孟子,孟子未尝毁臧仓。此孔孟之所以为孔孟,适所以重毁者之恶欤。或曰君子语黙,唯义而巳,何暇恤人之是非,必欲为阿世苟容者乎?曰:阿世苟容,固君子所不取,如知语黙之为义也,则是非固有分矣。夫善誉人者于已为盛徳,于人为令名,此之谓两益;善毁人者于已为薄徳,于人为恶名,此之谓两损。两损两益之间,其相去亦逺矣。不可不察也。

  宝说

  天下有至宝,贵甚夜光,重甚垂棘,而未易识者。一介之士是已。珠隠于蚌,玉藏于璞,与螺蛤瓦石未始不类,然剖之凿之,愚者知为珠与玉。一介之士,道徳仁义文章学问藴诸其心胷,非如蚌可剖璞可凿也,脱使得天下髙位,则礼乐兴、教化成、天地清宁、神明降格、民物阜殷,举天下至美愿见不可得者。坐而致之,其为至宝,岂止如夜光垂棘,一可玩而巳哉!奈何一蚌一璞至微,藴诸大山沧海至深,天下尽心力求之,蛟鳄虎兕有所不避,故为珠玉者迄未尝不得遇;一介之士与人类并居,其求之甚易,非有高深足以劳其力、异类足(原缺九字)目弃非如藐然无情之物,委诸遐僻幽深而遂已,天下既无求于此,方且鄙薄非笑,不得与螺蛤瓦石均为有用,何也?夫一事成败一物完毁莫不有数行其间,岂有天地大运治乱废兴非是数所为者,一士穷逹常关系天地之大运,岂人力哉!举天下非蠢谬无

译吏道

与君主共同治理天下的,只有官吏罢了。在朝廷内有九卿和百官,在地方上有刺史和县令,再往下是佐官、吏员和胥徒,像这些人虽然贵贱不同,但都是官吏。古代军民之间相安无事,固然不能没有官吏,但编制不多。唐尧虞舜设立官职,是可以查考的,因为他们离百姓很近。选拔有才能且贤德的人,而有才能且贤德的人又不屑于做这些官职,上古的士人隐居在高山深谷中,上面的人急切地寻求他们,担心他们不来,所以做官吏的常常是出于不得已,而天下暗中受到他们的恩赐。后世用那些害民的方法来管理百姓,又害怕他们作乱,防备不得不周到,禁令不得不详尽,然后大大小小的官吏遍布天下,搜刮百姓越来越广,害民越来越深。有才能且贤德的人更加不肯到来,天下更加无法治理了。如今一个官吏,大的甚至享有数万户的封邑,小的虽然没有俸禄供养,但也借此谋生,代替他们耕作,几十个农夫的力量都无法供养他们,却让不贤的游手好闲之人,往往混迹其中,这就像让虎狼去放牧羊猪,却希望它们繁殖兴旺,怎么可能呢?天下的人并非非常愚蠢,哪有厌恶治理而思念动乱,担忧安乐而追求危险的呢!按理说应该可以长治久安了,却甚至出现了动乱和危险,为什么呢?剥夺他们的食物不得不让他们愤怒,耗尽他们的体力不得不让他们怨恨,人的动乱是因为剥夺了他们的食物,人的危险是因为耗尽了他们的体力,而那些号称治理百姓的人,耗尽他们的体力使他们陷入危险,剥夺他们的食物使他们陷入动乱,二帝三王平定天下的道理是这样的吗?上天生育这些百姓,从事的职业不同,都是为了靠劳动吃饭。现在的官吏,不能自食其力,日夜窃取别人的财物,聚敛夺取,不也是盗贼的心思吗?盗贼害民,随着兴起随着败落,不至于非常严重,是因为他们有顾忌;官吏没有顾忌,大白天肆意横行,让天下人敢怨恨而不敢说,敢愤怒而不敢杀,难道是上天不仁,推崇淫邪纵容奸恶,让他们和虎豹蛇蝎一样成为百姓的祸害吗?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得到有才能且贤德的人任用他们,如果还是不行,废除有司,撤去县令,听任天下自行治理或动乱、安定或危险,不也更好吗!

名说

善于赞誉别人的人,别人也赞誉他;善于诋毁别人的人,别人也诋毁他,这是施报的常理。世上有喜好名声的士人,用他们自认为高于天下的姿态自负,担心天下的人凭借他们的长处来压制自己,于是诋毁他们,说他们不值得谈论,不值得与自己并列,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高明。天下的人受不了他们的诋毁,争相起来诋毁他们。他们起初求得美名,最终反而成为天下恶名的归处,这不是获取名声的方法。因此古代的君子,道德越高尚就越谦虚,德行越尊贵就越恭敬,对于别人,抑制恶行而宣扬善行,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有善行一样,唯恐别人听不到,并认为这是自己所不及的;不幸听到别人的过错,也就包容庇护,不忍心让他们不能成为君子。所以天下的人受不了他们的赞誉,争相起来赞誉他们,他们起初虽然好像自我贬低,最终却成为天下显赫的人,这是获取名声的方法。用嘴巴去胜过天下人的嘴巴,天下的嘴巴,不是更多吗?有人说我的道德很高尚,德行很尊贵,难道天下人能强行诋毁我吗?回答说:在自己有值得赞誉的实质,别人固然不能诋毁,然而道德真正高尚、德行真正尊贵的人,绝不会善于诋毁别人,而善于诋毁别人的人没有不成为道德的累赘的,哪里谈得上高尚和尊贵呢?有人说我确实善于赞誉别人,不幸别人诋毁我,恶声传来,反过来怎么办?回答说:不是这样,我赞誉别人多,那么别人赞誉我也多;一个人的诋毁不足以胜过众人的赞誉。叔孙武叔诋毁孔子,孔子未曾诋毁叔孙武叔;宠臣臧仓诋毁孟子,孟子未曾诋毁臧仓。这是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的原因,正好加重了诋毁者的恶名啊。有人说君子说话沉默,只遵循义罢了,哪有闲暇顾虑别人的是非,一定要做迎合世俗苟且容身的人吗?回答说:迎合世俗苟且容身,固然君子所不取,如果知道说话沉默是义,那么是非本来就有分别了。善于赞誉别人的人,对自己是盛德,对别人是美名,这叫两全其美;善于诋毁别人的人,对自己是薄德,对别人是恶名,这叫两败俱伤。两败俱伤和两全其美之间,相差也很远了。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宝说

天下有至宝,比夜光珠更珍贵,比垂棘玉更贵重,却不容易被识别。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士人。珍珠隐藏在蚌壳里,玉石藏在璞石中,与螺蛤瓦石起初没有不同,然而剖开蚌壳凿开璞石,愚笨的人也知道是珍珠和玉石。一个普通的士人,道德仁义文章学问蕴藏在他的心中,不像蚌壳可以剖开、璞石可以凿开那样,假如让他得到天下的高位,那么礼乐就会兴盛,教化就会成功,天地就会清宁,神明就会降临,百姓万物就会富足,举天下所有至美的事物希望见到却得不到的,坐着就能得到,它作为至宝,难道只是像夜光珠垂棘玉那样,可以玩赏而已吗!为什么一个蚌壳一个璞石极其微小,蕴藏在高山大海极其深处,天下人尽心力求取它,连蛟鳄虎兕都不躲避,所以珍珠玉石终究未曾不得到赏识;一个普通的士人与人类一起居住,寻求他很容易,没有高深足以耗费他的力气、异类足以(原文缺九字)目视抛弃不像渺小无情的物体,放在偏远幽深之处就罢了,天下既然不求取这个,反而轻视嘲笑,不能和螺蛤瓦石一样都有用处,为什么呢?一件事的成败一个物体的完整毁坏没有不有定数运行其中的,难道天地的大运治乱废兴不是这定数所决定的,一个士人的穷困通达常常关系到天地的大运,难道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吗!举天下非蠢谬无

知,孰不能忧乱思治哀废乐兴?及治乱兴废所分,日与同处而卒莫之识,则是穷天下智虑卒无以自别于蠢谬无知,亦可哀矣。故尝谓一介之士未尝絶于天下,天无日月星辰,空然气耳;地无山河草木,莽然块耳;人无一士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蠢然万物耳。日月星辰未尝一日不丽乎天,山河草木未尝一日不着乎地,一士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乃不得常为人类所宗,何人类不幸,独不得如天地之粲然有章、炳然有文也?要之道徳仁义文章学问,亦未尝一日不与日月星辰山河草木并立不悖,特显晦不同耳。当天运之泰,则逹为稷契皋陶伊傅周召;及天运之否,则穷为夷齐孔颜长沮桀溺。故虽穷而在下,未尝不隠然为扶植人类地,使一日无所扶植,人之类絶灭久矣。天下之士常隠被一士之泽而不自知也,世之假士自名者侈然曰:我良治天下国家,世亦徒以为士,且恶知真所谓士者,与天地相为表里,岂易得哉!一介之士足以关系天地大运者,世既不之识,而号为士者又眇然不足道,则是通天下之惑有甚于瞽。其何以救之?后之欲治天下国家者,其亦以求夜光垂棘之心而求一介之士,则天地大运不可得泰乎,然亦曰有数。

译知道的人,谁不能忧虑乱世、思慕治世,哀叹衰废、喜悦兴盛呢?等到治乱兴废的界限分明时,人们每天与之共处却最终不能识别,这就意味着耗尽天下的智谋思虑,最终也无法将自己与愚昧无知区分开来,这也太可悲了。所以我曾说,一个普通的士人从未在天下断绝。天如果没有日月星辰,就只是空荡荡的气罢了;地如果没有山河草木,就只是荒芜的大块泥土罢了;人如果没有一个士人的道德仁义、文章学问,就只是蠢笨的万物罢了。日月星辰从未有一天不依附于天,山河草木从未有一天不附着于地,而一个士人的道德仁义、文章学问却不能常常被人类所尊崇,为什么人类如此不幸,唯独不能像天地那样鲜明有序、光彩有文采呢?总之,道德仁义、文章学问,也从未有一天不与日月星辰、山河草木并存而不相违背,只是显达与隐晦不同罢了。当国运昌隆时,士人就显达成为稷、契、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人;当国运衰败时,士人就困顿成为伯夷、叔齐、孔子、颜回、长沮、桀溺那样的人。所以即使困顿而在下位,也未曾不隐隐然成为扶持人类的基础,如果一天没有这种扶持,人类早就灭绝了。天下的士人常常暗中蒙受一个士人的恩泽而自己却不知道。世上那些冒充士人并自命不凡的人大言不惭地说:“我善于治理天下国家。”世人也就仅仅把他们当作士人,又哪里知道真正所谓的士人,是与天地互为表里的,难道容易得到吗?一个普通的士人足以关系天地的大运,世人既然不认识,而号称士人的人又渺小得不值一提,那么全天下人的迷惑就比盲人更严重了。这怎么救呢?后世想要治理天下国家的人,如果能用寻求夜光珠和垂棘玉那样的心情去寻求一个普通的士人,那么天地的大运难道还不能昌隆吗?然而这也说是由命运决定的。

二戒学栁河东

  越人遇狗

  越人道上遇狗,狗下首摇尾人言曰:我善猎,与若中分。越人喜,引而俱归,食以粱肉,待之礼以人。狗得盛礼,日益倨,猎得兽必尽啖乃巳。或嗤越人曰:尔饮食之得兽,狗辄尽啖,将奚以狗为?越人悟,因与分肉,多自与。狗怒啮其首,断领足走而去之。夫以家人豢狗而与狗争食,几何不败也。

  楚佞鬼

  楚佞鬼,有鬼降于楚,曰:天帝命我治若土,余良威福而人。众愕然,共命惟谨,祀之庙,旦旦荐血食,跪而进之。将弊市井亡赖,附鬼益众,以身若婢妾然不厌,及其妻若女,鬼气所入,言语动作与鬼无不类,乃益倚气势骄齐民,凡不附鬼者必讃使之祸,齐民由是重困。天神闻而下之,忿且笑曰:若妖也而庙食于此,作威福不已,为兴疾霆碎其庙,震亡,赖以死。楚祸遂息。彼以鬼气势,可常倚哉!

  元无人传

  西湖之阳有畸士,不详姓氏,自称元无人。其言曰:昔予祖父所出,与少所学业,具能识,以难故,遯逃山谷间。予心惴惧,若得阳里华子疾,今皆忘之。有物在吾上空空然,扪以手弗及。或告予曰:其名天;有物在吾下广广然,践以足弗穷,或告予曰:其名地;又有光景之丽乎空空中者,又有形象之突乎埳乎广广前者,或不尽以名告,又有物与吾并交交然憧憧然往来,且不巳以目,计之不得其数,或告予曰:其名人。自是三物者入吾胷腑,予明而辟目,巳纷芴错委,而与予心鬪;予晦而阖目,则四方上下不召而至不触而应,而与予梦为接。予怠且病,则有教予曰:子之未生,子目安有,虽有三物,子安从知?今子既生,子形日与,三物居而使交于目,接于梦,病于其心,犹嘘镜以气,淈水以泥,则恶得无累?犀牛之角岂有月哉,得月而翫之,月生其角,欲复为完角,不可得已。今此三物既生子胷腑,安得复为完心?曷不及子未生,明不得而见,晦不得而梦,子之初心空然如太虚,孰能病焉?予病愈,行歌而去,曰:元无人,风为马兮霆为轮,上天下地三千春,俯视万物如游尘,一聚之蚁胡不仁。鼠肝虫臂争纷纭,折股裂喙隤其身,天机日浅嗜欲深,翛然长啸登层云。交友混沌揖大钧,百千万世名无闻。名无闻,元无人。

  谢皋父传

  谢君名翱,字皋父,延平人。蚤事科举,学有志当世。中遭兵火,室家散亡,购得一子,军伍中相与,竭力生产仅自给,属繇役繁兴,不堪迫辱,日益愤懑成疾。以子初逹时务,委而出逰,过严陵故旧,馆焉,因娶某氏。其地与婺接,故常往来两州间,积十四五年,指授馆下。生粲然进于文学,性耿介,不以贫累。人所居产薪若炭,率秋暮载至杭易米,卒岁少裕,则资游江海,访前代故实,着家史,补唐诗人无传者三十余篇,传近世隠逸数篇。岁甲午,与杭人邓牧相遇会稽,结为方外友。牧罕读古人著述,谓文章当出胸臆自成一家,而君记问优赡,必欲中古人绳墨乃已。所见不合,日夜论辩,互相诋。及见牧所为文,乃起谢曰:君不肯区区有所模拟,然法度髙古,殆天才也。牧因为言杭大都会,文士辈出,余知若干人,盍往见之?旬日别去,逮牧归杭,君巳挈家钱唐江上,问所从游,皆前所闻者。其笃信好学也。巳未秋,牧薄游山水问君病笃,望牧不至,怀以诗曰: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未归。盖絶笔于此,故同姓善之,新与君交最厚,哭其舍累日,为着哀辞,东西州故人门生不逺数百里来吊,咸哭尽哀奉丧去。先是君买地钓台下,将葬朋友无归者,至是君葬焉。君生不得志,闲居常有忧色,语声甚微,郁积不平之气壹宣于文,读之使人凄怆,知其弗寿也。妇茕然无依,子逺在二千里外,存亡不相闻,可谓穷巳。严陵士风厚,将有集君遗藁以传后者,志且不没。牧归,悲惋不已,诔之曰:上世之士,以文取显耀,而君穷于文。痛哉,皋父!痛哉皋父!

  寓屋壁记

  杭往建国湖絶境,并湖而家数千,

译第二条戒律:效法柳河东

越地的人在路上遇到一只狗,狗低下头摇着尾巴,像人一样说话道:“我擅长打猎,愿意和你平分猎物。”越人很高兴,牵着它一起回家,用精粮肥肉喂养它,对待它像对待人一样有礼。狗受到优厚的礼遇,日益傲慢,每次打猎得到野兽,一定要全部吃完才罢休。有人嘲笑越人说:“你给它吃喝,它得到野兽就全部吃掉,那还要狗做什么?”越人醒悟,于是和狗分肉,自己多拿一些。狗愤怒地咬了他的头,咬断了他的脖颈,越人拖着断足逃走。把狗当作家人豢养,却和狗争夺食物,离失败还远吗?

楚地迷信鬼神

楚地迷信鬼神,有鬼降临到楚地,说:“天帝命令我治理你们的土地,我很有威势和福泽,而且喜爱人。”众人惊愕,共同听从命令,非常谨慎,在庙里祭祀它,天天进献血食,跪着供奉。那些市井中的无赖之徒,依附鬼的人越来越多,把自己当作婢妾一样也不满足,甚至他们的妻子和女儿,被鬼气侵入,言语动作和鬼没有不相似的,于是更加倚仗气势,对平民百姓骄横,凡是不依附鬼的人,一定诅咒让他们遭祸,平民百姓因此更加困苦。天神听说后降临下来,愤怒又嘲笑说:“你是妖怪,却在这里享受庙堂祭祀,作威作福不停止,我兴起疾雷粉碎你的庙宇,震动死亡,依靠你的人也就死了。”楚地的祸患于是平息。凭借鬼的气势,可以长久倚仗吗!

元无人传

西湖南面有一位奇士,不详其姓氏,自称元无人。他说:“从前我的祖父出身,以及少年时所学的知识,都能记得,因为遭遇变故,逃匿在山谷之间。我心里恐惧,好像得了阳里华子的病,现在都忘记了。有一种东西在我上方空空荡荡,用手去摸却摸不到。有人告诉我:它的名字叫天;有一种东西在我下方广阔无垠,用脚去踩却走不到尽头,有人告诉我:它的名字叫地;又有光影美丽地悬挂在空中的,又有形象突兀地出现在高低不平、广阔前方的,有的没有全部用名字告诉我,又有东西和我并肩往来,来来往往,而且不停止,用眼睛看,计算不出它的数量,有人告诉我:它的名字叫人。自从这三样东西进入我的胸中,我清醒时睁开眼睛,已经纷乱错杂,和我的内心争斗;我昏暗时闭上眼睛,那么四面八方上下不召唤就来到,不接触就回应,和我的梦境相接。我疲倦且生病,就有教导我说:你没有出生时,你哪里会有这些,即使有三样东西,你从哪里知道?现在你已经出生,你的形体日渐成长,三样东西居住其中并让它们在眼前相交,在梦中相接,在心中生病,就像对着镜子呼气,用泥搅浑水,怎么能没有拖累?犀牛的角哪里有月亮呢,得到月亮把玩它,月亮生在角上,想要恢复完整的角,不可能了。现在这三样东西既然生在你的胸中,怎么能恢复完整的心?何不趁你未出生时,清醒时看不见,昏暗时不做梦,你的初心空灵如同太虚,谁能让你生病呢?”我病好后,边走边唱离去,说:“元无人,风作马啊雷霆作轮,上天入地三千年,俯视万物如同游尘,一聚蚂蚁何必讲仁义。鼠肝虫臂争得纷纭,折股裂喙毁坏自身,天机日渐浅薄嗜欲深沉,潇洒长啸登上层云。结交混沌揖别大钧,百千万世名声无闻。名声无闻,元无人。”

谢皋父传

谢君名翱,字皋父,延平人。早年参加科举,学习有志于当世。中途遭遇兵火,家室散亡,买得一个儿子,在军队中互相依靠,竭力生产仅仅自给,恰逢徭役频繁兴起,不堪逼迫侮辱,日益愤懑生病。因为儿子刚通晓时务,托付儿子后外出游历,经过严陵拜访故旧,寄宿在那里,于是娶了某氏。那地方与婺州相接,所以常常往来在两州之间,积累十四五年,在馆舍中指点教导。儿子粲然在文学上进步,性格耿介,不以贫困拖累。所居住的地方出产柴薪和木炭,通常在秋末运到杭州换米,年终稍有富裕,就资助游历江海,探访前代的历史事实,撰写家史,补写唐代诗人无传的三十多篇,传写近世隐逸人士数篇。甲午年,与杭州人邓牧在会稽相遇,结为方外朋友。邓牧很少阅读古人著述,认为文章应当出自胸臆自成一家,而谢君记忆广博,一定要符合古人的规范才罢休。见解不合,日夜论辩,互相诋毁。等到看到邓牧写的文章,于是起身谢罪说:“您不肯拘泥于模拟,然而法度高古,大概是天才吧。”邓牧于是说杭州是大都会,文士辈出,我知道若干人,何不前往见见他们?十天后分别离去,等到邓牧回到杭州,谢君已经带着家眷住在钱塘江上,询问所交往的人,都是以前听说过的。他笃信好学啊。乙未年秋天,邓牧在山水间微游,问起谢君病重,盼望邓牧不来,怀着思念写诗说:“谢豹花开桑叶齐,戴胜芊生药草肥,九锁山人归未归。”大概绝笔于此,所以同姓的人善待他,新与谢君交情最厚,在他的房舍哭泣了几天,为他撰写哀辞,东西两州的故旧门生不远数百里来吊唁,都哭尽哀情护送灵柩离去。先前谢君在钓台下买地,打算埋葬无归处的朋友,至此谢君葬在这里。谢君一生不得志,闲居常有忧色,说话声音很微弱,郁积不平之气全部宣泄在文章中,读起来使人凄怆,知道他寿命不长。妻子孤苦无依,儿子远在二千里外,生死不相闻,可以说穷困到了极点。严陵的士风淳厚,将有人收集谢君的遗稿传给后人,志向且不会埋没。邓牧回来,悲伤惋惜不已,诔文说:“上古的士人,以文章取得显耀,而您困顿于文章。悲痛啊,皋父!悲痛啊,皋父!”

寓屋壁记

杭州过去建国湖是绝境,沿着湖边居住有几千家,

率贵臣邸第,毁民舍入者十九,惟佛寺仅存。易世已来,歌台舞榭日就颓圯,仅存者或辟而广,良有天数。壬午秋,余卜数椽葛岭下,面湖背山,景象清美,是屋介两寺间,故往不为强有力者所并邻第迄毁,故今得湖山最多。俯仰三十年非偶然者。客过问曰:西湖一勺水,阅兴废多矣,向之鬬豪竞奢而今安在?吾始也未生,本无父母兄弟妻子,而今也良有目欲美色、耳欲声音、身欲宁居,忽忽百年后坟墓荆棘,庐舍为瓦砾。前日揺精神逐骛耆欲,安知至此!君知其说乎?画舫日数百,登酒肉载歌舞,朝出水浒夕去城阙,去则不知所之,君据梧而观,亦有悟乎?余亟取离骚案上,鼓唇歌之。谢客曰:子往矣,毋妨吾事。

译那些权贵大臣的府邸,毁坏百姓房屋而占用的占十分之九,只有佛寺勉强得以保存。改朝换代以来,歌台舞榭日渐坍塌毁坏,仅存的少数或被开辟扩大,这实在有天命注定。壬午年秋天,我在葛岭下择地建了几间小屋,面朝西湖背靠山峦,景色清幽美好。这屋子夹在两寺之间,所以过去没有被有权势的人兼并,邻居的宅第最终都被毁掉,因此如今我能独享最多的湖山美景。回顾上下三十年,这并非偶然。有客人经过问道:“西湖这一汪水,见证兴衰更替太多了,往日那些争奇斗艳、竞相奢侈的人如今在哪里?我起初尚未出生,本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而现在确实有眼睛想观赏美色、耳朵想聆听音乐、身体想安居乐业,恍惚百年之后,坟墓长满荆棘,房屋变成瓦砾。从前耗费精神追逐欲望,哪里知道会落到这般田地!您知道其中的道理吗?画舫每天有几百艘,装载着酒肉歌舞,早晨从水边出发,傍晚离开城阙,离去后就不知去向,您靠着柱子观看,有什么感悟吗?”我急忙从案上取下《离骚》,鼓动嘴唇吟唱起来。谢绝客人说:“您走吧,不要妨碍我的事。”

逆旅壁记

  已亥季秋,余以贫故馆逆旅,楼广不二丈,深不八九,椽床榻几案外无余地,瓶无粟,衣敝履穿,漫不省。日得尊酒醉吟而巳。或者问曰:丈夫生不愿仕,犹当置田数千顷,筑五亩之宫,为子孙门地。子居旅客之舍,若将久焉,何也?余笑应曰:子恶乎知予哉,余家世相传,不过书一束,虽不敢谓尽古人能解,然游公卿,莫不倒屣;行乡里,莫敢不下车。自以为富贵不足致。方欲南道三湘八桂行,薄海乘俘畧扶桑,登鲁泰山,发古封识,读冯冀北,西游入秦,过昧谷观日之所入,十年然后归,使营一丘一壑老焉。今既不得如意,且卧琴挂剑,歌诗纵酒,暂为斯楼遇,使数百年后父老过其下者,思而称之,何必为子孙计?门地之大莫大于刘汉中李晋阳矣,传世不数十,子孙已无置锥。子谓求田问舍为足以遗子孙邪?曰:唯。余又曰:六骸耳目,非吾有也,自天地委形而不得与之遗,及大化之往如土委地,向之欲髙名厚利强有力者,而今安在?子谓足以久居乎哉,是小逆旅也。曰唯。余又曰:天地者万物所同有也,自古及今几何,百千岁其阅万物亦多矣,计万物之在天地间随世随化,乃如剑首一吷,子谓足以久居乎哉?是大逆旅也。曰唯。然则逆旅之舍,独不可以久焉乎哉?因识诸壁。

  永庆院记

  岁丙戌夏,余游杭,永庆院主僧勤肃余请云,某平日勤瘁,不以营吾私。罄所储,得史氏故宅辟兹道场,所以酬四恩润三有,非徒游居寝食而已。将丐诸当世大手笔,必子毋让为识之。曰:由杭北郭外驿道行七八里,西折走羊角埂,逹草营巷,是为院。凡屋百二十有七楹,地三十亩有竒,相旧制或因或革,经始甲申良月,越岁有八月成。嘻,史故世臣也,及其殷时,树棨戟,寘车盖,﨣﨣在门,峩峩在庭,燕婉绰约,在闺阃台榭之上,疲于声伎庖厨之下,饫于珍羞。物无常主,忽其易人,还面而思,梦邪觉邪?于是殿其阳以奉佛,堂其奥以演法,贝叶晨唱,木鱼昼鸣,左香积右云会,丈室岿然压其后,境界变迁,荣华消歇,蒿目而观之,觉邪梦邪?然则庐一也,可宅可寺;顾其主人一也,可凡可圣。唯其心,又非梦觉所及,而说偈言:

  一切境界,如幻如梦,了无一法,何有变动。妄有诸见,为境所移。日改日化,匪察匪迷,如空中花,维目之眩,空本无花,惑我真见。今也伽蓝,昔公相居,当其泰奢,清凈如如。维此如如,不成不坏,是为真宝,万古恒在。不住名客,住名主人,尽未来际,转大法轮。

  友古斋记

  钱君徳平,吴越国王后也。性嗜读书,扁友古其斋,请余记。余闻所谓友者,其志同其道合也,愈巳不得以言,友不愈已若不足以为友,使抱关击柝,友列国之君,蓬户桑枢友千金之子,人必惑之。古人逺矣,辞色弗相接,出处弗相及,声名事业又弗得同日语,君今人,乃奋乎千百世下,强与为友,岂果前所云者?君曰:吾取友斯世也,多固不敢以人为不巳若,又幸愈于已者,退然友之。幼而入学,以至于居乡,以至于徃来东西,槩乎有所益矣,安得遗所见而追所间哉。顾孟氏子以为友天下善士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者,窃有慕焉。故吾读古人诗,则李杜之羁穷,韦栁之放逹,李陵苏武之慷慨激烈,如支颐摇膝,在我左右,以为未也。则读古人文章,又如与汉太史公唐韩栁宋欧苏王黄辈,终日辨论而弗巳,则犹以为未也。正冠肃衽,取圣经贤传读之,于是皋夔稷契伊傅周召孔孟之大圣大贤,与吾神交意接于唐虞三代之上,于是悲焉喜焉手舞足蹈而不知焉,是之谓友古。然乎否乎?余曰:有一于此,齐桓公读书堂上,轮扁笑之,以为古人糟粕。盖书所载者古人之粗,所不可载者古人之精。粗为言,精为心也。今诚有志于古,乃嗜其粗而忽其精,泥其书而不得其心。所谓友而不心面友尔,敢以为君规?君矍然起谢曰:可矣。遂识其语。

  集虚书院记

  余杭孟君字集虚,筑室苕溪上为读书地,以其

译逆旅壁记

己亥年深秋,我因为贫穷的缘故寄居在旅店中。楼阁宽不到两丈,深不到八九尺,除了椽子、床榻、几案之外没有多余的地方,瓶中没有粮食,衣服破旧鞋子穿破,我漫不经心不去理会。每天只求得一杯酒醉后吟咏罢了。有人问我说:大丈夫生来不愿做官,也应当购置几千顷田地,建造五亩大的宅院,为子孙后代奠定门第基业。你住在旅客的舍屋中,好像打算长久居住,为什么呢?我笑着回答说:你怎么了解我呢?我家世代相传,不过是一束书而已。虽然不敢说完全能理解古人的智慧,然而游历于公卿之间,没有不脱鞋倒履来迎接我的;行走于乡里之间,没有敢不下车致礼的。我自认为富贵不值得去追求。正打算向南走三湘八桂之地,渡海乘船略经扶桑,登上鲁地的泰山,发掘古代的封识,阅读冯唐在冀北的故事,向西进入秦国,经过昧谷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十年之后才回来,在那时营造一丘一壑终老于此。现在既然不能如愿,姑且卧琴挂剑,歌诗纵酒,暂且与这楼阁相遇,让几百年后的父老经过这里时,思念并称赞它,何必为子孙打算呢?门第之大没有比得上刘汉在汉中、李唐在晋阳的了,传世不过几十年,子孙已经无处插锥。你说求田问舍足以留给子孙吗?回答说:是的。我又说:六骸耳目,不是我所拥有的,自从天地赋予形体而不能与之遗留,等到大化离去如同泥土委弃于地,从前那些想要高名厚利强有力的人,如今在哪里呢?你说足以长久居住吗?这是小的逆旅。回答说:是的。我又说:天地是万物共同拥有的,从古至今有多少年,千百年来它阅历万物也多了,计算万物在天地间随着世事变化,就像剑首的一声叹息,你说足以长久居住吗?这是大的逆旅。回答说:是的。既然这样,那么逆旅的舍屋,难道不可以长久居住吗?因此在墙壁上记下这些话。

永庆院记

丙戌年夏天,我游览杭州,永庆院的主持僧勤肃对我说,我平日勤勉劳苦,不经营私利。用尽积蓄,得到史氏的旧宅开辟成这个道场,用来报答四恩滋润三有,不仅仅是游居寝食而已。将向当世的大手笔请求,一定请您不要推辞为此作记。我说:从杭州北郭外的驿道行走七八里,向西转折走羊角埂,到达草营巷,这就是寺院。总共房屋一百二十七间,土地三十多亩,参照旧制有的沿袭有的改革,开始于甲申年的良月,经过一年多八月建成。唉,史氏是世袭的大臣,在他兴盛的时候,树立棨戟,放置车盖,威武显赫在门前,高大雄伟在庭院,燕婉绰约,在闺阁台榭之上,疲于声伎庖厨之下,饱食珍羞。事物没有永恒的主人,忽然更换了人,回头思考,是梦还是觉醒?于是在南面建殿供奉佛,在北面建堂演说法,贝叶经晨唱,木鱼昼鸣,左边香积厨右边云会场,丈室巍然压在其后,境界变迁,荣华消歇,举目观看,是觉醒还是梦?既然这样,房屋是一样的,可以作住宅也可以作寺院;看那主人是一样的,可以平凡也可以神圣。唯其心,又不是梦觉所能达到的,于是说偈语:

一切境界,如幻如梦,了无一法,何有变动。妄有诸见,为境所移。日改日化,匪察匪迷,如空中花,维目之眩,空本无花,惑我真见。今也伽蓝,昔公相居,当其泰奢,清凈如如。维此如如,不成不坏,是为真宝,万古恒在。不住名客,住名主人,尽未来际,转大法轮。

友古斋记

钱君名德平,是吴越国王的后裔。生性喜欢读书,题写友古作为斋名,请我作记。我听说所谓朋友,是志向相同道义相合的,超过自己不能用来言语,朋友不超过自己如果不足以成为朋友,让守门打更的人,与列国之君为友,蓬户桑枢与千金之子为友,人一定会疑惑。古人遥远了,辞色不相接,出处不相及,声名事业又不可同日而语,君是今人,却在千百世之下奋发,勉强与之交友,难道真的是前面所说的那样吗?君说:我在这世上取友,多固然不敢认为别人不如自己,又庆幸超过自己的人,退然与之交友。幼年入学,以至于居乡,以至于往来东西,大概都有所益,怎么能遗弃所见而追求所闻呢。看孟氏之子认为与天下善士交友还不够,又崇尚议论古人,我私下羡慕他。所以我读古人诗,李杜的羁穷,韦柳的放达,李陵苏武的慷慨激烈,如同支颐摇膝,在我左右,认为还不够。于是读古人文章,又如同与汉太史公唐韩柳宋欧苏王黄辈,终日辩论而不止,还认为不够。正冠肃衽,取圣经贤传读之,于是皋夔稷契伊傅周召孔孟的大圣大贤,与我神交意接于唐虞三代之上,于是悲喜手舞足蹈而不知,这就叫友古。是这样吗?我说:有这样一个例子,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嘲笑他,认为古人是糟粕。大概书所载的是古人的粗浅,所不可载的是古人的精微。粗浅为言,精微为心。现在确实有志于古,却嗜好其粗浅而忽视其精微,拘泥于书而不得其心。所谓友而不心面友罢了,敢以此作为君的规劝?君惊起谢罪说:可以了。于是记下他的话。

集虚书院记

余杭孟君字集虚,在苕溪上筑室作为读书的地方,以其

字扁之。予闻老氏云,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车之用,知虚者万有所从集也。窍虚而风集,坎虚而水集,谷虚而云集,室居之虚也人集焉。天地之虚也,日月星辰山河草木羽毛鳞介集焉。孰谓吾一心虚而不为道所集乎?然心为物可虚可窒,道之为物惟恍惟惚,向焉所谓集皆可得见,而此不可知,故虚者每为异物所窒,恍兮惚兮者将弗集矣。一心无樊,攻焉者众,喜怒哀乐毒其内,是非得丧冦其外,欲斯须之虚有不可得者。若是求道,亦击鼔而求亡子也,吾孟君不然,君儒者,而寄迹道家者流,为诗文咸有法度,炼元养素,九锁山中斋居者三年,既乃为世故役,弗遂其志,戚戚然恶之。所蓄书数千巻,将室成而藏焉,且与方外竒士游,居讲习于此,所得殆未可量。然余谓君无志于道则巳,苟有志书亦累也。比见世读书者,四方万里无所不通,上下数千载无所不闻,归而求其本心,则虚焉者寡矣。圣人之道遂为絶学,可叹也。愿君悉素所藴于无何有之乡,然后即方寸之地,朝而辟焉,暮而涤焉,使介然之有不得累乎其中,君益矣。颜子始好学,终坐忘,唯道集虚。盖深造自得之妙,颜何人哉。

译给他取字叫扁之。我听说老子说过,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到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车子才能发挥作用,由此可知,虚空之处是万物汇聚之所。孔穴虚空所以风汇聚,低洼虚空所以水汇聚,山谷虚空所以云汇聚,居室虚空所以人汇聚。天地虚空,所以日月星辰、山河草木、羽毛鳞介等万物汇聚其中。谁说我的心虚空了,就不会成为“道”汇聚的地方呢?然而心作为物体,既可以虚空也可以被堵塞;“道”作为事物,只是恍恍惚惚。前面所说的汇聚之物都可以看见,而“道”却不可知,所以虚空之处常常被其他事物堵塞,那恍恍惚惚的“道”也就不会汇聚了。心没有藩篱,攻击它的东西很多,喜怒哀乐在内部毒害它,是非得失在外部侵扰它,想要片刻的虚空都不可得。像这样去求道,就像敲着鼓去寻找丢失的孩子一样徒劳。我的孟君却不是这样,他是儒家学者,却寄身于道家流派,写诗作文都合乎法度,修炼元气、涵养朴素,在九锁山中斋戒居住了三年,后来被世俗事务所役使,未能实现他的志向,心中忧愁厌恶。他藏书数千卷,打算等房屋建成后就收藏在那里,并且与方外奇士交往,在此居住讲习,所得到的益处大概不可估量。然而我认为,孟君如果没有志于道也就罢了,如果有志于道,书籍也是累赘。近来看到世上读书的人,四方万里没有不通晓的,上下数千载没有不听闻的,但回去探求他们的本心,却是虚空的人很少。圣人的道于是成为绝学,实在可叹。希望孟君把平素蕴藏的东西全部放到那无何有之乡,然后回到方寸之心,早晨开辟它,晚上洗涤它,使细微的杂念不能在其中成为累赘,这样孟君就大有益了。颜回起初好学,最终达到坐忘的境界,只有“道”汇聚于虚空。这大概是深造自得其中的妙处,颜回是什么人呢?

亦山斋记

  余闻方外士云,静与喧境也,所以知静与喧者心也。境无趣舍,未尝以静为是、以喧为非,亦未尝以静为非、以喧为是,惟心有趣舍是非生焉。于是崇殖货利驰骛嗜欲之人,必舍静趣喧而之市矣;饮氷食蘗怡神养性之士,必舍喧趣静而隠山矣。二者莫不自以为是而更相非也。知道者则曰趣喧之市非矣,趣静隠山亦岂得为是哉?心居魏阙而身在岩穴,婴情好爵而假容江皋,山果静乎?屠羊楚国者不愿三旌,卖卜成都者无求苟得,市果喧乎?昧者由境不由心,逹者由心不由境,心苟喧也,虽山而亦市;心苟静也,虽市而亦山。予识之久矣,会四明舒君来杭,为予言:某性嗜山而家平壤,无攀跻之快、临眺之适,病之间,尝罗数石庭下,冩数峯壁上,盘桓其间,久与相忘,忽若千岩万壑自献左右,则欣然笑曰:是亦山也。故以亦山名斋。子谓何如?予曰:未也。举前说告之,君起谢曰:得之矣,将归识诸壁。

  雪窦游志

  岁癸巳春暮,余游甬东,闻雪窦游胜最诸山,徃观焉。念四日由石湖登舟,二十五里下北(缺)堰逹江,江行九折逹江口,转之西,大桥横絶溪上,覆以栋宇,自桥下入溪行九折逹泉口。凡舟楫徃还,视潮上下,顷刻数十里,非其时,用人力牵挽则劳而缓焉。初大溪薄山转,岩壑深窈,有曰仙人岩,巨石临水,若坐垂踵者;有曰金鸡洞,相传凿石破山,有金鸡鸣飞去,不知何年也。水益涩,曵舟不得进,陆行六七里,止药师寺。寺负紫芝山,僧多读书,不类城府。越信宿,遂縁小溪益出山左,涉溪水,四山回环,遥望白蛇蜿蜒下赴大壑,盖涧水尔。桑畦麦陇髙下联络,田家隠翳竹树,樵童牧竖相征逐,真行画图中。欲问地所歴名,则舆夫朴野,不深解吴语,或强然诺,或不应所问,率十问仅得二三。次度大溪,架木为梁,首尾相啮,广三尺余,修且二百跬,独野人徃返捷甚。次溪口市,凡大宅多废者,间有诵声出廊庑,久聴不知何书,殆所谓兔园册邪?渐不陟林麓,路益峻,则睨松林在足下,花粉逆风起为黄尘,留衣襟不去,他香无是清也。越二岭,首有亭,当道髹书雪窦山字,山势奥处,仰见天宇。其狭若在陷井,忽出林际,则廓然开朗,一瞬百里。次亭曰隠秀,翳万杉间,溪声绕亭址,出山去,次亭曰寒华,多留题,不暇读。相对数步为潄玉亭,覆泉窦虽小,可汲饮之甘,次大亭,直路所入,路析为两,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其上刻石其下,盖昭陵梦游絶境,诏图天下名山以进,兹山是也。左折松径,径逹雪窦,自右折入中道,因桥为亭,曰锦镜,亭之下为圆池,径余十丈,植海棠环之。花时影注水涘烂然,疑乎锦,故名。度亭支径亦逹寺而缭曲,主僧少野有诗声,具觞豆劳客,相与道钱唐故旧,止余宿。余度诘旦且雨不果留。出寺右偏登千丈岩,流瀑自锦镜出,泻落絶壁下潭中,深不可计。临崖端引手援树下顾,率目眩心悸,初若大练触崔石,喷薄如急雪飞下,故其上为飞雪亭。憩亭上,时觉沾醉,清谈元辩,触喉吻动欲发,无足与云者,坐念平生友,怅然久之。寺前秧田平衍,山林所环,不异平地,然侧出见在下村落相去已数百丈,仰见在上峰峦髙复称此。次妙髙台危石突岩畔,俯视山址环凑,不见来路。因览诸山或绀或苍,覆盂者委弁者,蛟而跃兽而踞者,不可殚状。逺者晴岚上浮若处子,光艳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陵登胜观华焉。土人云又有为小雪窦,为杖锡寺,为四明洞天,余亦兴尽,不暇登陟矣。

  代问道书

  某生无他嗜好,以富贵利逹之事为甚可羞,大不获已,浮逰尘俗。然胷中耿耿者,未尝不欲骑长鲸跨黄鹤与赤松青琴辈相与恣睢遥荡于无何有之乡也。俗士不足以语大方,如榆枋间斥鷃望九万里扶摇之翼局局然笑之,恶知天运无积,天年易迈,鼠肝虫臂变化于尘埃粪壤中,终为造物所囿,至于生而不着,死而不亡,旷百千万岁而灵然独存者唯我尔!是以糠粃天地

译亦山斋记

我听说方外之士说,静与喧是外在的环境,而能分辨静与喧的是内心。环境本身没有偏好取舍,不曾认为静就是对的、喧就是错的,也不曾认为静是错的、喧是对的,只有内心产生了偏好取舍和是非观念。因此,那些崇尚积聚财利、追逐嗜欲的人,必定舍弃宁静而趋向喧闹,前往集市;那些饮冰食蘗、怡神养性的人,必定舍弃喧闹而趋向宁静,隐居山林。这两类人没有不各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而互相指责对方错误的。通晓大道的人则说,趋向喧闹前往集市是错误的,趋向宁静隐居山林又怎么能说是正确的呢?心居庙堂之上而身在岩穴之中,沉迷于爵位俸禄而假装隐居江畔,山果真就宁静吗?楚国屠羊的人不愿接受高官厚禄,成都卖卜的人不妄求非分所得,集市果真就喧闹吗?愚昧的人依从环境而不依从内心,通达的人依从内心而不依从环境,内心如果喧闹,即使在山中也像在集市;内心如果宁静,即使在集市也像在山中。我认识这个道理已经很久了。恰逢四明的舒君来到杭州,对我说道:“我生性喜爱山林而家住在平地,没有攀登的快感、临高眺望的适意,生病期间,曾经在庭院下罗列几块石头,在墙壁上画几座山峰,徘徊其间,久久与之相忘,忽然觉得千岩万壑仿佛自然呈现在左右,于是欣然笑着说:这也是山啊。所以用‘亦山’来命名书斋。您觉得怎么样?”我说:“还不够。把前面的说法告诉了他,舒君起身谢道:我明白了,回去后将把它记在墙壁上。

雪窦游志

癸巳年春末,我游历甬东,听说雪窦山的游览胜景在诸山中最为出色,便前往观看。二十四日从石湖登船,二十五里后经过北堰到达江边,沿江曲折前行到达江口,转向西行,一座大桥横跨溪流之上,桥上有屋宇覆盖,从桥下进入溪流曲折前行到达泉口。凡是船只往来,都要看潮汐的涨落,顷刻间能行数十里,如果不是合适的时间,用人力牵拉则既劳累又缓慢。起初大溪贴近山脚转弯,岩谷深邃幽静,有一处叫仙人岩,巨大的石头临水而立,像坐着垂下脚踵的人;有一处叫金鸡洞,相传凿石开山时,有金鸡鸣叫飞走,不知是哪一年了。水流更加浅涩,拖船无法前进,改走陆路六七里,停在药师寺。寺庙背靠紫芝山,僧人多读书,不像城市官府那样俗气。过了两夜,于是沿着小溪走出山左,渡过溪水,四周山峦回环,远远望见白蛇蜿蜒而下奔赴大壑,原来是涧水。桑田麦垄高低相连,农家隐没在竹树之中,砍柴的童子与放牧的牧童互相追逐,真像是在画中行走。想询问所经过地方的名称,但轿夫朴实粗野,不太懂吴语,有的勉强答应,有的不回答所问的问题,大概问十次只能得到两三个答案。接着渡过一条大溪,架木为桥,首尾咬合,宽三尺多,长约二百步,只有野人往来非常敏捷。接着是溪口市,凡是大的宅院大多废弃,间或有读书声从廊庑传出,听久了不知是什么书,大概是所谓的《兔园册》吧?逐渐不再登上山林,道路更加陡峭,于是斜视松林在脚下,花粉迎着风扬起成为黄尘,沾在衣襟上不去,其他香气没有这么清冽的。越过两座山岭,首先有一座亭子,当道处漆书“雪窦山”三字,山势幽深之处,仰见天空。其狭窄仿佛像在陷井中,忽然走出树林边缘,则豁然开朗,一眨眼间可见百里。接着的亭子叫隐秀,掩映在万杉之间,溪声环绕亭基,出山而去,接着的亭子叫寒华,多有题字,来不及阅读。相对几步远是漱玉亭,覆盖的泉眼虽小,可以汲取饮用,甘甜可口,接着是大亭,正对道路入口,道路分为两岔,先朝御书“应梦名山”刻石在上面,下面刻着,大概是宋太宗梦游绝境,诏令绘制天下名山进献,这座山就是其中之一。向左折入松径,路径直达雪窦,从右折入中路,因桥建亭,叫锦镜,亭下是圆池,直径十余丈,种植海棠环绕。花开时节,花影映在水中灿烂夺目,疑似锦缎,因此得名。经过亭子的支路也到达寺庙但曲折环绕,主持僧人少野有诗名,备酒菜慰劳客人,一起谈论钱塘故旧,留我住宿。我估计第二天早晨将要下雨,没能留下。出寺庙右侧登上千丈岩,瀑布从锦镜流出,泻落在绝壁下的潭中,深不可测。站在崖边伸手拉住树向下看,往往目眩心悸,起初像大布触到崔嵬的石头,喷薄如急雪飞下,所以上面建有飞雪亭。在亭上休息,时常觉得沾醉,清谈玄辩,触动喉吻想要抒发,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坐着想念平生好友,怅然良久。寺庙前的秧田平坦广阔,被山林环绕,与平地无异,然而侧面看去,下面的村落相距已有数百丈,仰视上面的峰峦高耸也与此相称。接着是妙高台,危石突出岩畔,俯视山脚环聚,看不见来路。于是览观诸山,有的青黑有的苍翠,像覆着的盂,像戴着的弁,像蛟龙跳跃,像野兽蹲踞,不可尽述。远处的晴岚上浮,像处子,光艳溢出眉宇,未必有意,自然动人。凡是登山胜景都华丽。当地人又说还有小雪窦、杖锡寺、四明洞天,我也兴致尽了,来不及登临了。

代问道书

我生性没有其他嗜好,把富贵利达之事看得非常可耻,实在不得已,才浮游于尘世俗务之中。然而胸中耿耿不平的,未曾不想骑着长鲸、跨着黄鹤,与赤松子、青琴子等人一起在无何有之乡恣意遨游。世俗之士不足以谈论大道,就像榆枋间的斥鷃望着九万里扶摇而上的翅膀,局促地嘲笑它,哪里知道天运没有积聚,天年容易衰老,鼠肝虫臂在尘埃粪壤中变化,最终被造物主所局限,至于活着时不显著,死后却不消亡,旷历百千万年而灵然独存的,只有我罢了!因此把天地看作糠秕

刍豢人物,与夫羣动并作并止,曾无有介然之累,足以溷吾胷次者若是,足以为天下逹人矣。虽然,至道杳冥深不可测,纎芥弗审,悔吝及之。某自夤縁门下聴教诲之余,其心洒然以澄其神,漻然以清其耳目,皦然以明逹。及环堵之室从容尸居,真知八荒之细如一芥,而吾精神四逹,并流上际,于至阳之门下,及于至阴之原也。今三氏之书虽已贯穿,虽已脗契,而独于天地之数所不行,鬼神之灵所不知,日月星辰之运所不能为,尚未有释然者。是以不惮稽颡投地,皈命于下,执伏望恻然垂悯,施一匕之剂,释病起疢,使闻所未闻,不胜厚幸。如尚隠秘天机,迁延岁月,某恐今日之逝,来日复不止,怱怱百年后,委身墟墓荆棘莽然,狐兔穴其中,樵人牧竖指而笑之曰:公等以仙人自居,如何至此乎!将必为师门羞。

译那些牛羊猪狗等动物与人一样,随着万物一同活动、一同静止,竟然没有一丝毫厘的牵累,足以扰乱我心胸的,像这样,就足以成为天下的通达之人了。虽然如此,但最高的道幽深玄妙、深远不可测度,细微之处若不审慎,悔恨和过失就会降临。我自从攀附在您门下,聆听教诲之余,内心洒然澄澈,精神清明,耳目清亮,明白通达。等到在简陋的居室中从容静坐,才真正知道广阔无垠的八荒细微得如同一根草芥,而我的精神四通八达,向上与阳气相接,向下到达阴气的本源。如今,儒、释、道三家的典籍虽然已经融会贯通,虽然已经契合无间,但对于天地运行规律所无法涵盖、鬼神灵性所无法知晓、日月星辰运行所无法做到的地方,我还没有豁然开朗的理解。因此我不怕磕头跪拜,向您归顺投诚,伏地恳求您慈悲怜悯,施予一剂药方,解除我的困惑与病痛,让我听到未曾听闻的道理,不胜感激荣幸。如果您仍然隐藏天机,拖延时日,我恐怕今天逝去,明天又不停止,匆匆百年之后,我将委身于荒墓荆棘之中,狐狸兔子在穴中出没,砍柴的人和牧童指着嘲笑说:“你们自认为是仙人,怎么落到这般地步呢!”这必将让师门蒙羞。

蜡屐集序

  蜡屐非履非舄,不足以忘足,而阮孚爱之。诗,发乎情性,与蜡屐不类。周公谨以名其集,岂以阮孚所以忘足者而忘心于诗?物无美恶,溺于所爱,皆不得为情性之正,安得与诗同日语。然与为阮孚犹愈于祖约畏人,况不为阮孚者乎?

  张叔夏词集序

  古所谓歌者诗三百止尔,唐宋间始为长短句,法非古意古,然数百年来工者几人,美成白石,逮今脍炙人口,知者谓丽莫若周,赋情或近俚;骚莫若姜,放意或近率。今玉田张君,无二家所短,而兼所长。春水一词絶唱今古人以张春水目之。盖其父寄闲先生善词名世,君又得之家庭所传者,中间落落不偶,北上燕南,留宿海上,憔悴见颜色,至酒酣浩歌,不改王孙公子酝藉。身外穷逹诚,不足动其心馁其气与。岁庚子相遇东吴,示予词若干首,使为序云。

  鉴湖修褉序

  岁丙申三月三日,陈用宾刘邦瑞胡汲古与予举修褉故事,会于镜湖一曲旧所,谓鸿禧观。今易为寺,遥望兰亭,招逸少酹之,祝辞云:某岁月日敢告晋右将军王公,惟公书法造化胷腑,千岁之上不能发其端,千岁之下不得方其武,彼髙才与逺识夫,故不待悉数。某等薄逰会稽,俛仰今古,俯山川其永慨,伤岁月之不与,蕰藻潢污,用告时序。临风有怀,陨涕如雨。礼竟主僧持酒出觞客,客亦返觞焉。问姓名,不告以出,循栁阴复饮春波桥上欢甚。有浩歌者,有瞪目视太虚者,有连举大白不置者。浮船自禹庙返出桥下仰见,咸惊以为异人。间有起复坐喧笑亦不暇恤,或感慨言曰:乐哉兹逰,岂减永和时乎!此去兰亭不一舍,而近风景犹昔之风景,山川犹昔之山川,井邑城郭虽时有变更,亦岂大异向日之井邑城郭邪。天运无情,忽其千年,晋人风流酝藉,庸可复见!方其留连觞咏,俯仰兴怀,巳知今日有感于其言者矣。后之视今,政为我辈发。讵知千年后,复有高旷如我辈者,举酒相酹,其人谓谁哉!其言谓何哉!于是相顾叹息。余解之曰:不然,千万世一日之积也,千万人一气之分也,死死生生于天地间,如阅传舍,来者不得不往,往者不得不来,憧憧而未巳也。又安知晋人不复为我辈,我辈不尝为晋人也哉!而以死生为大者,前此盖未悟尔。于是四人相顾而笑,相携扶而下,分流觞,曲水韵,赋诗舟中。

  西湖修禊序

  今年春,予东逰上越。三月三日,越人士有事兰亭右军祠,余谢不往,适同馆人泛舟镜湖上,强与俱饮醉分韵,既为序之。越数日有自杭归,为予言祖禹领东西州客十有四人修褉事西湖,以子不及与怏怏而已。余笑曰:杭越相去仅百里,其在太虚中不翅同处一毫端,我醉此若醉彼,何与不与有邪?又越月归杭,祖禹出所赋诗亦俾余序。余追思醉越时,坐念西州故人,其乐其悲弗得知也,西州故人念我,独得知其乐其悲乎哉?别未久也,道未逺也,其不相知若是,则夫方生而知死足悲,既死而知生足乐,岂通论耶。一死一生瞬息间耳,其不相知又若是。晋人去我千岁矣,不知我决矣,我去晋人亦千岁矣,不知晋人审矣。今日风流酝藉,与永和数子同乎否乎,以地观之,越不知杭杭不知越;以人观之,生不知死死不知生;以世观之,古不知今今不知古。则君与我握手而笑,生之类也;分袂而往,死之类也。古人所以叹别离之难乎,天运易流,人生有终,会面之不可常也。诗云诗云传云乎哉,又恶知杭越所不能限死生,所不能化古今,所不能(缺)则无伺于诗者。

  代祭和靖祠文

  呜呼,咸平迨今二百余年,夫岂无人享荣显于其间,泯焉弗宣?而先生声名与孤山俱传,问寒梅之几花,俨清风其在前,士以智力取胜者然乎岂然。往诵先生之诗,寝食殆捐,倚而和之,未几絶编。是犹折杨皇荂之仅入里耳,自拟于咸池钧天。今也使奉祀祠下,我心恧焉。三拜敬荐,秋菊寒泉,怀哉怀哉,何以作先生于九原。

  代祭胡苇航文

  呜呼,晴昼花香,露晨草翠,夫子道意

译蜡屐集序

蜡屐既不是鞋也不是靴,不足以让人忘记脚的存在,但阮孚却喜爱它。诗歌,抒发于人的性情,与蜡屐不是一类。周公谨用它来命名自己的诗集,难道是用阮孚忘记脚的方式,来在诗歌中忘记心吗?事物没有美丑之分,沉溺于所爱之物,都不能算是性情的正道,怎么能与诗歌同日而语呢。然而与做阮孚相比,还是胜过祖约那样畏缩怕人,何况那些连阮孚都做不了的人呢?

张叔夏词集序

古人所说的歌,就是《诗经》三百篇罢了,唐宋时期才开始有长短句,法度虽不合古意,但数百年来擅长的人有几位呢?周邦彦、姜夔,至今脍炙人口,懂得的人说华丽没有谁比得上周邦彦,但赋情有时接近俚俗;骚雅没有谁比得上姜夔,但放意有时接近粗率。现在玉田张君,没有这两家的短处,却兼具他们的长处。《春水》一词是绝唱,今人用“张春水”来称呼他。大概因为他父亲寄闲先生擅长作词闻名于世,张君又得到了家庭的传承,中间怀才不遇,北上燕南,留宿海上,憔悴显露在面容上,直到酒酣高声歌唱,也不改变王孙公子的温文尔雅。身外的穷困与显达,确实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志、削弱他的气概吧。庚子年我在东吴与他相遇,他给我看几十首词,让我作序。

鉴湖修褉序

丙申年三月三日,陈用宾、刘邦瑞、胡汲古和我举行修褉的旧俗,在镜湖的一个弯曲处聚会,那里是旧时的鸿禧观。现在改成了寺庙,遥望兰亭,招引王逸少的灵魂来祭奠,祝辞说:某年某月某日,敢向晋朝右将军王公禀告,只有您的书法源于造化胸臆,千岁以上的人不能揭示其开端,千岁以下的人不能比肩其步伐,那些高才与远见,所以不必一一列举。我们浅薄地游历会稽,俯仰古今,面对山川长久感慨,悲伤岁月不再,蕴藏藻饰于污浊之中,以此报告时序。临风有所感怀,流泪如雨。礼仪结束后,主持的僧人拿着酒出来向客人敬酒,客人也回敬。问姓名,不告知就离开了,沿着柳荫又在春波桥上饮酒,非常欢乐。有高声歌唱的,有瞪眼凝视天空的,有连续举杯不停歇的。乘船从禹庙返回,从桥下出来仰视,都惊讶地认为他们是奇异之人。偶尔有人起身又坐下,喧闹欢笑也不顾惜,有人感慨地说:这次游览真快乐,难道比永和年间逊色吗!这里距离兰亭不到一里,而且近处的风景还是昔日的风景,山川还是昔日的山川,井邑城郭虽然时有变更,难道与昔日的井邑城郭有很大不同吗。天道运行无情,忽然已过千年,晋人的风流温雅,哪里还能再见到!当他们流连于饮酒赋诗,俯仰间兴起感怀,已经知道今天有人对他们的言论有所感怀了。后人看现在,正是为我们这些人而发。哪里知道千年之后,又有像我们这样高旷的人,举杯相互祭奠,那个人是谁呢!那些话又是什么呢!于是相互看着叹息。我解释说:不是这样,千万世是一天的积累,千万人是一气的分化,生死在天地间,如同经过旅店,来的人不得不去,去的人不得不来,来来往往没有止息。又怎么知道晋人不再是我们,我们不曾是晋人呢!而把生死看作大事的,在此之前大概没有领悟罢了。于是四个人相互看着笑了,相互搀扶着下来,分流酒杯,在曲水边押韵,在船中赋诗。

西湖修禊序

今年春天,我向东游历上越。三月三日,越地的人士在兰亭右军祠有事,我推辞不去,恰好与同馆的人泛舟镜湖上,勉强一起饮酒,醉后分韵赋诗,已经作了序。过了几天,有从杭州回来的人,对我说祖禹带领东西两州的客人十四人,在西湖举行修褉之事,因为我没有参与而闷闷不乐。我笑着说:杭州和越地相距仅百里,在太虚之中不过如同处于同一毫端,我醉在这里如同醉在那里,有什么参与不参与的区别呢?又过了一个月回到杭州,祖禹拿出所赋的诗,也让我作序。我追想醉在越地时,坐着思念西州的老朋友,他们的快乐与悲伤我无法得知,西州的老朋友思念我,难道就能知道我的快乐与悲伤吗?分别不久,道路不远,他们不相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刚出生就知道死亡值得悲伤,已经死亡就知道生存值得快乐,难道是通行的论调吗。一死一生只在瞬息之间,他们不相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晋人离开我千年了,不知道我这是肯定的,我离开晋人也是千年了,不知道晋人这也是肯定的。今天的风流温雅,与永和年间的几位先生相同还是不同呢,从地域来看,越地不知道杭州,杭州不知道越地;从人来看,生不知道死,死不知道生;从世来看,古不知道今,今不知道古。那么君与我握手而笑,是生的一类;分袂而去,是死的一类。古人之所以感叹别离之难,是因为天道运行容易流逝,人生有终结,会面不能长久。《诗经》说,《诗经》说,《传》说吗,又怎么知道杭州和越地不能限制生死,不能转化古今,不能(缺)那么就没有等待诗歌的人了。

代祭和靖祠文

唉,从咸平到现在二百多年,难道中间没有人享受荣华显贵吗,却默默无闻。而先生的声名与孤山一起流传,询问寒梅开了几朵花,清风俨然在前面,士人以智力争胜的人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过去诵读先生的诗,寝食几乎都废了,倚靠吟和,不久就绝笔。这还如同《折杨》《皇荂》那样仅仅迎合世俗的耳朵,却自比于《咸池》《钧天》。现在让我奉祀在祠下,我心里惭愧。三拜恭敬地进献,秋菊寒泉,怀念啊怀念,用什么来使先生从九泉之下兴起呢。

代祭胡苇航文

唉,晴朗的白天花香,露水的早晨草翠,夫子的道意

;猛雷厉空,怒雨击地,夫子文势;黄河东注,华岳西峙,夫子浩然之气。呜呼,以夫子之才之美,胡不为霖雨、用栋梁器,庇天下,泽后世?而今也遽止于此!呜呼,累辞不就,髙尚其志,常调待次,琐焉委吏,侨居京师,犹逆旅之舍耳。夫子有子,夫子有女,岂清白遗之,而已谓宜穷愁羁旅之介必置于胷次,而乃宾客不废于觞咏、师弟所论者经义,使坐春风立夜雪者,恍然皆有所诣。今河之广矣,一苇航之舟楫失坠,诸生又将安所倚?呜呼,遥遥紫帽,去国几千里,生既无四壁可归,无一廛可耔,悠悠丹旐之言旋也,夫子之精神。其往其止,虽然人生所可贵者,岂六骸耳目之所则,夫子与诸生,诸生之与夫子,虽死生千万化,天地千万变,岂失其所以交际。故诸生知夫子之未尝生未尝死,不过人哭亦哭,人祭亦祭也。

译猛烈的雷霆响彻天空,愤怒的暴雨击打着大地,这正是夫子文章的气势;黄河向东奔流,华山向西耸立,这正是夫子浩然的气概。唉,凭借夫子如此美好的才华,为何不化作甘霖、成为栋梁之材,庇护天下,恩泽后世?如今却突然止步于此!唉,多次推辞不就任,志向高尚,在普通的官职中等待任职,担任琐碎的委吏,客居京城,就像住在旅店一样。夫子有儿子,有女儿,难道只是将清白的家风留给他们,而认为穷困愁苦、羁旅漂泊的介然之志必然置于心中,却使得宾客不废饮酒赋诗、师生所讨论的都是经书义理,让那些沐浴春风、伫立夜雪的学生,恍惚间都有所领悟。现在黄河如此宽阔,一叶扁舟渡河,舟楫失事坠落,学生们又将依靠谁呢?唉,遥远的紫帽山,离故国几千里,我既没有四面墙壁可以回归,也没有一亩土地可以耕种,那缓缓飘扬的灵幡所说的返回,正是夫子的精神。他离去或停留,虽然人生所珍贵的,难道只是六骸耳目所遵循的形体吗?夫子与学生们,学生们与夫子,即使经历生死千万次变化,天地千万次变迁,难道会失去彼此交往的根本吗?所以学生们知道夫子未曾生也未曾死,不过是别人哭他也哭,别人祭祀他也祭祀罢了。

代旌徳观祭先贤文

  维诸贤兹土之逹人也,或尚以徳,或崇以言,夫既为百世之师,盍通祀乎歴年。佳哉吾杭,郁郁芊芊,纳以曼原,层城缭以崇山径川,兹秀气之所锺,故其人俶伟而静(缺)。昔宋之南有尹氏袁介湖塘而建祠,立石史而磨镌,自箕山之髙风,迄横浦之鸿先,三十九人有妇人焉。后附祠以为方士之居,使之洁粢盛而奉豆笾。岂不能厚乎风化,作新观曕。使后来其永思彼何恃而得传。夫何岁月不居,谷陵变迁,屋委蔓草,碑沈断烟。虽樵童牧竖,过者莫不叹息,何有责有守者素餐而不厌。某奉檄来居,心酸涕连,辟西偏以为堂,安明灵而告虔,幸当路之景行,不谓余以不然。噫,何地无才,何代无贤,况东南之巨邦,宜接踵而摩肩。自陶唐以来三千六百余年之间,所纪者止若此,使生抱痛而死衔寃。噫,逺莫逺于仲尼,畧莫畧于马迁,岂无浮游大方老死邱园,偶信史之失稽,遂湮没而不宣。有神有灵,洋洋在天,当鞭云驾风,相顾一笑,勿以姓名之不及纪而遐蜚独骞。抚大块而永叹,安得尽南山之竹而为编,况我辈从容浮沈,与时周旋。既无高节茂行表表自见,几何不与草木同腐而遗恨于九泉?三酹以告,孰知余心之拳拳。

  伯牙琴后序

  右余集诗文六十余篇,平日所作不止是,然于是见大凡矣。有若礼法士严毅端重者,有若逸民恬淡闲旷者,有若健将忠壮激烈者,有若仙人绰约靖深者,有若神人变化不可测者,余自知如此,未知或者知我何如也。噫,三千年后,必有扬子云。

  补遗

  冲天观记

  两浙山水之胜最东南,由浙江西杭最,由杭西余杭最,逆天目大溪上十有八里,曰洞宵宫者,是为大涤洞天.又余杭最胜处也.未至宫数里,两山翼道,折为九锁,佳气盘郁,是以得道士若晋郭许二真君,唐吴贞节暨子虚,闾丘元同辈,髙蹈其间,遗迹具在,至今探幽访古,使人飘然欲仙.介九锁外有山名仁寿,气势特伟,众山所宗,然荆棘隠翳过者莫之觌.至元壬午前知洞霄宫事,周公曰清溪翁得兹地爱甚,与其徒张公汉传命工凿三面山趾三百余丈,辟为夷壤栋宇之先,是宋咸淳间翁祖灵济孙先生,洎翁师演教,龚先生请冲天观赐额,隶钱唐者建观霅溪上,寻以难毁至是,徙而扁焉.四五年间,事未竟二公相先后遗世,今主席洞霄沈公介石,为翁法孙,竭力营缮,乃完.若殿若堂若门庑,秩秩有度,空翠入房闼,清流入庖厨,四山环匝,百木荟蔚,行道上者闻钟磬声而不见观所在,住山中者闻车马声而不见路所在.自后山益峻,则迂径以陟,莳花竹待逰观者,其稍平处间列坐石可憩,其最髙甃圆坛可眺逺.携琴咏诗,可以永日,时延方外士居之.公暇日轻车往来,与谈元理,常语众曰,地之胜也,人居之则棒莽不得荒.吾阶庭豺虎不得闯,吾藩墙岂不为天下安宅.心之安也心居之,则嗜欲不得榛莽其内,利害不得豺虎其外,岂不为山中隠仙.夫善居其心者亦若居其身尔.大涤古洞天,兹山大涤所从发凡,居斯者岂尽出晋唐人下,必有脱迹尘浑,飞神青冥,以不负祖师素愿,所营与吾中心所期然后足以符冲天之意.众曰唯.牧时过沈公法孙孟集虚,与闻于此,遂为识之.时大徳五年庚子上元日,石室隠居钱唐邓牧记.

  超然馆记

  岁壬寅秋,余自越西游大涤客,超然馆燕坐一室若将久焉,或曰大涤天下名山,子天下名人也,以名人客名山,固宜.然子十年间乃五六西坐,席未暖又翛然而东,白发垂耳,漫浪湖海,无宁居.今之留以岁月期乎?余笑曰,余本无名,奚以山之名不名为哉.且天地大也,其在虚空中不过一粟耳,而况大涤在天地之间哉.虚空本也,天地犹果也,虚空国也,天地犹人也.一本所生,必非一果.一国所生,必非一人.谓天地之外无复天地焉,岂通论耶.营宁之生人腹中精神所照,必以为日月膏液所浸,必以为江河筋骨所树,必以为山岳其周流百骸六臓而不见所穷,必以为

译代旌德观祭先贤文

各位先贤都是这地方的杰出人物,有的崇尚道德,有的推崇言论。既然已成为百世师表,为何不历年共同祭祀呢?我们的杭州真是美好,草木茂盛,广阔的原野接纳着万物,层层城池被高山和河流环绕,这是秀气凝聚的地方,所以这里的人杰出而沉静(缺字)。从前南宋时期,有尹氏、袁介、湖塘等人建立祠堂,树立石碑并刻写史事,从箕山的高尚风范,到横浦的宏大先例,共有三十九人,其中还有女性。后来依附祠堂作为方士的居所,让他们准备洁净的祭品来供奉豆笾等祭器。这难道不能厚植风化,使新观得以瞻仰吗?让后来者永远追思,他们凭借什么得以流传呢?然而岁月不居,山谷变迁,房屋被蔓草覆盖,石碑沉没在断烟之中。即使是砍柴的孩童和放牧的竖子,经过的人没有不叹息的,那些有责有守的人却白吃饭而不感到厌倦。我奉命来到这里居住,心中酸楚,泪水连连,开辟西边的偏房作为殿堂,安放神灵并虔诚祷告,幸好当权者景仰德行,不认为我这样做不对。唉,哪里没有人才,哪个朝代没有贤人,何况东南的大邦,理应人才辈出,摩肩接踵。自从陶唐以来三千六百多年间,所记载的只有这些人,使得活着的人抱痛而死的人含冤。唉,没有比孔子更远的,没有比司马迁更粗略的,难道没有那些游历四方、老死于田园的人,偶然因为史书的疏漏,就湮没而不被宣扬吗?如果有神有灵,在天之灵浩荡,应当驾驭风云,相视一笑,不要因为姓名没有被记载而独自高飞。抚摸大地而长久叹息,怎能用尽南山的竹子来编写史书,何况我们这些人从容浮沉,与时周旋。既然没有高尚的节操和美好的行为显著地表现出来,怎么不跟草木一起腐烂而在九泉之下留下遗憾呢?三次洒酒以告慰,谁知道我内心的恳切。

伯牙琴后序

右边是我收集的诗文六十多篇,平日所作的不止这些,但在这里可以看到大概了。有的像礼法之士那样严毅端重,有的像隐士那样恬淡闲旷,有的像健将那样忠壮激烈,有的像仙人那样绰约靖深,有的像神人那样变化不可测。我自己知道是这样,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我。唉,三千年后,必定有扬子云那样的人。

补遗

冲天观记

两浙山水的胜景,东南最为出色;由浙江向西,杭州最为出色;由杭州向西,余杭最为出色;逆着天目大溪向上十八里,叫做洞宵宫,这就是大涤洞天。这也是余杭最胜的地方。未到洞宵宫几里,两山夹道,曲折形成九锁,佳气盘郁,因此得到道士如晋代的郭、许二真君,唐代的吴贞节及子虚、闾丘元同等辈,高蹈其间,遗迹都在,至今探幽访古,使人飘然欲仙。在九锁之外有山名叫仁寿,气势特别雄伟,众山所尊崇,然而荆棘遮蔽,经过的人看不到。至元壬午年,前任洞霄宫事周公,号清溪翁,得到这块地非常喜爱,和他的徒弟张公汉传命令工匠开凿三面山脚三百多丈,开辟为平地,这是建屋的先决条件。这是宋咸淳年间,翁祖灵济孙先生,以及翁师演教龚先生请求赐给冲天观匾额,隶属钱塘的,在霅溪上建观,不久因为战乱毁坏,至此,迁徙并题匾。四五年间,事情没有完成,两位先生相继离世,现在主持洞霄的沈公介石,是翁的法孙,竭力营缮,才完成。殿、堂、门庑,井然有序,空翠进入房闼,清流进入厨房,四山环绕,百木茂盛,行道上的人听到钟磬声而看不到观所在,住在山中的听到车马声而看不到路所在。从后山更加陡峭,就迂回路径以攀登,种植花竹等待游客,稍微平坦的地方间或排列坐石可以休息,最高的地方砌成圆坛可以眺望远处。携琴咏诗,可以度过整天,时常邀请方外之士居住。公暇日轻车往来,与他们谈论玄理,常对众人说,地的胜景,人居住则荒草不得荒芜,我的阶庭豺虎不得闯入,我的藩墙难道不是天下的安宅吗?心的安适,心居住,则嗜欲不得在其内荒芜,利害不得在其外如豺虎,难道不是山中的隐仙吗?善于居心的人也像居身一样。大涤古洞天,这座山是大涤的发源,居住在这里的人难道都出自晋唐人之下,必定有脱迹尘世,飞神青冥,以不负祖师的素愿,所营建的与吾中心所期望的然后足以符合冲天的意思。众人说唯。我有时经过沈公法孙孟集虚,听到这些,于是为之记。时大德五年庚子上元日,石室隐居钱塘邓牧记。

超然馆记

壬寅年秋季,我从越地西游到大涤,客居超然馆,静坐一室,好像要久住,有人说大涤是天下名山,你是天下名人,以名人客居名山,固然适宜。然而你十年间五六次西游,席未暖又飘然东归,白发垂耳,漫浪湖海,没有宁居。现在留下以岁月期待吗?我笑着说,我本来无名,何必以山的名不名为呢。况且天地大,在虚空中不过一粟耳,何况大涤在天地之间呢。虚空是本,天地犹如果实,虚空是国,天地犹如人。一本所生,必非一果。一国所生,必非一人。说天地之外没有天地,岂是通论呢。营宁的生人腹中精神所照,必以为日月膏液所浸,必以为江河筋骨所树,必以为山岳其周流百骸六臓而不见所穷,必以为

四方万里若是逺也.而告之曰,一人之外又有若人者,彼不信也.人生于天地之间,何以异此人之生也.自非甚久,天以岁月期之,固有积矣.计岁月之在人生忽然尔,计人生之在古今亦无几尔,今以一天地所见一岁月所期,妄计去留其间乎,虽然,大涤诚名山也,前乎居此若我辈者,岂无晋郭许二君功满道备上登于天.盖世俗所甚慕,而大涤之所以为名也.由今观之,则今日去晋不犹旦暮乎,大涤去天不犹咫尺乎,我与二君方相从以游相忘以居,而又何莫焉,久亦可,速亦可,为我燕坐,亦可为二君冲举,亦可信以为超然乎哉.

译四方万里如此遥远,却告诉他们说,除了一个人之外还有那样的人,他们是不相信的。人生活在天地之间,与这个人的出生有什么不同呢?如果不是非常长久,上天用岁月来限定人的寿命,本来就有积累。计算岁月在人生中的短暂,计算人生在古今中的短暂,现在用一天地所见的短暂,妄自计算去留其间吗?虽然如此,大涤山确实是名山,以前居住在这里像我这样的人,难道没有晋代的郭、许两位君子功德圆满、道行完备而升天吗?这是世俗所非常羡慕的,也是大涤山之所以著名的原因。从现在看来,那么今天距离晋代不就像早晚一样近吗?大涤山距离上天不就像咫尺一样近吗?我和两位君子正一起游玩、一起居住,又何必担心呢?长久也可以,快速也可以,为我安坐,也可以为两位君子升天,难道可以相信这是超然物外的吗?

清真道院碑记

  余杭西十有八里,曰九鎻山,逆溪水上,左右山趾相错行者萦其间,前直百步外若断无路,为锁一也.迄九锁山势差辟直上,则为洞霄宫,左折为东天柱岭,西北泉石最胜,曰青檀山.旧志载月窟氷壶镜潭试剑岩涌翠石壁,悉在兹山尔.宋咸淳间前知洞霄宫事,凝神朱先生以先世诸墓在,作祠山阳.先生殁,至元巳丑,其徒冲逸孙法师,与其孙今静逸法师舒公,辟而广之曰清真道院,为屋凡五六十楹,而门庑殿堂斋阁庖湢,咸有法度,松杉垂阴,花卉迭芳,白昼无声,不类人境.大门内流泉所直,则发石甃址,四周若墙址,坎为方地,畜金鲫百数,叩栏槛悉至取食.山下飞玉泉悬瀑数仞,自是出也,岁庚子,余过舒公憩暑于此,相与觞咏为乐,暇日登髙,指余诸山,慨然曰,宫西南为伏虎岩,晋郭文举隠也.西升天坛,许逺游冲举也,其下石室,唐吴贞节仙去瘗书剑处也.北大涤洞,则暨子虚得道长往,与吾逺祖元同先生筑室,后入兹洞,以逹华阳也.神仙者,学虽由内炼,亦山川之灵秀发之,俯仰千岁,风气不殊,诚有作者,岂遽逊晋唐人哉.奈何留连光景,醉而生梦而死者,比比皆是.百年荣华与化俱尽,千刼流浪其忧无涯,何不运灵旗,孕火芝,回风返景于寸田尺宅之间,驭气飞神于清都紫微之上,而与数君子相视一笑.若是,则内不愧吾先生,外不愧乎大涤洞天,其可乎.余曰唯.大徳四年庚子七月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俯书.

译清真道院碑记

余杭向西十八里,叫做九锁山,逆溪水之上,左右山脚交错,行人萦绕其间,向前直行百步之外,仿佛断绝了路,这是第一道锁。直到九锁山势稍微开阔,笔直向上,就是洞霄宫;向左转折是东天柱岭,西北的泉水岩石最为优美,叫做青檀山。旧志记载的月窟、冰壶、镜潭、试剑岩、涌翠石壁,全都在这座山上。宋咸淳年间,前任洞霄宫住持凝神朱先生,因为祖先的坟墓在这里,就在山的南面修建了祠堂。朱先生去世后,元至元己丑年,他的弟子冲逸孙法师,和他的孙子现任静逸法师舒公,开辟并扩建了这里,命名为清真道院,房屋共有五六十间,而门廊、殿堂、斋室、楼阁、厨房、浴室,都合乎法度,松杉垂下浓荫,花卉交替散发芬芳,白天寂静无声,不像人间境界。大门内泉水流经的地方,就发掘石头砌成池底,四周像墙基一样,挖成方形的水池,养着上百条金鲫鱼,敲击栏杆,它们都游过来争食。山下飞玉泉的悬瀑有几丈高,就是从这里流出的。庚子年,我拜访舒公,在此避暑,一起饮酒赋诗取乐,闲暇时登高,他指着周围的群山,感慨地说:“宫西南是伏虎岩,是晋代郭文隐居的地方。西边的升天坛,是许远游飞升的地方,下面的石室,是唐代吴贞节仙去后埋葬书剑的地方。北边的大涤洞,则是暨子虚得道后前往,与我的远祖元同先生一起筑室,后来进入这个洞,以通达华阳仙境。神仙之道,虽然依靠内在修炼,也是山川灵秀之气所激发,千年来风气没有不同,如果有真正修道的人,难道会立刻逊色于晋唐之人吗?为什么留恋光景,醉生梦死的人比比皆是。百年的荣华与造化一同消尽,千劫的流浪其忧愁没有边际,为什么不挥动灵旗,孕育火芝,在方寸丹田之间回风返景,在清都紫微之上驾驭精气飞升神魂,而与几位君子相视一笑呢?如果这样,那么对内不亏欠我的先师,对外不亏欠大涤洞天,可以吗?”我说:“是的。”大德四年庚子七月,钱塘邓牧记,集贤直学士赵孟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