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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儒林公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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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0 段

儒林公议 [宋] 田况

太祖承五代易姓之后,知人心未固,以太宗身试囏危,有英睿之断,可以主天下,故居常以主社许之。一曰,太宗被疾惫甚,车驾幸其邸,勉令灼艾,因自指所御赭袍示之曰:「此当付谁耶?」末年,友爱弥笃,终以大宝授之。

太宗纂嗣,下河东,海内生灵寖安,不知有他姓矣。大哉,圣人之烈也!舍其子而立其弟,以公天下,追惟尧、虞之心,岂远是道哉!太宗下河东回,止跸常山,谋伐幽蓟,及不利,班师,遂留驾前刻漏及浑仪于行宫。盖深愤丑虏凭陵,志在必复疆宇,以拔生民,抑亦示艰难于子孙也。庆历甲申岁,予既平保寒叛卒,留治常山,缮葺宫殿,藻垩一新。宴殿特瓌壮,两庑修敞,不减京都集英制度。盖宴犒军校之所也。

太祖天表神伟,紫而丰颐,见者不敢正视。李煜据江南,有写御容至伪国者,煜见之,曰益忧惧,知真人之在御也。

太祖既下江南,得徐铉、汤悦、张洎辈,谓之曰:「朕平金陵,止得卿辈尔。」因问曰:「朕何如卿国主?」张洎对曰:「陛下生而知之,国主学而知之。虽学知与生知不同,然其知一也。」

太祖少在兵戎间,累着战功,以至得天下。然以兴隆学校为心,京师建国子监,每舆驾亲临,以观其役。识者知太平之有渐矣。

王曾仆射有台宰之量,每进擢时材,不欲人归恩在己。初参大政,尝荐苏维甫者可当烦使。维甫至京师,屡造其门,不敢辄干以私。一曰,久奉朝请,资用已乏,因旬澣诘旦诣公,语余遂及身计。公答以他辞,维甫退,所馆已有持勗贿在门。乃新命江淮都大发运使,寔朝行之极选也,乃王公九曰所署勅也,维甫惭叹久之。其它事多类此。范仲淹被遇极深,尝赞之曰:「久当朝柄,未尝树私恩,此人之所难也。」公曰:「恩若自树,怨使谁当?」识者以为明理之言。

杨亿在两禁,变文章之体,刘筠、钱惟演辈皆从而斆之,时号「杨刘」。三公以新诗更相属和,极一时之丽,亿乃编而叙之,题曰《西昆酬唱集》,当时佻薄者谓之「西昆体」。其它赋颂章奏,虽颇伤于雕摘,然五代以来芜鄙之气,由玆尽矣。陈从易者颇好古,深摈亿之文章,亿亦陋之。天禧中,从易试别头进士,策问时文之弊,曰:「或下俚如《皇荂》,或丛脞如《急就》。」亿党见者深嫉之。近山东石介尝作《怪说》以诋亿,其说尤甚于从易。谓亿刓锼圣人之经,破碎圣人之言,欲盲聋天下耳目。谓吾学圣人之道,有攻之者,不可不反攻之。譬诸盗入主人家,奴尚为主人拔戈持矛以逐盗,死且不避,岂至是耶?

范仲淹、富弼初被进用,锐于建谋作事,不顾时之可否。时山东人石介方为国子监直讲,撰《庆历圣德诗》以美得人,中有「惟仲淹、弼,一夔一契」之句,气类不同者恶之若仇。未几,谤訾羣兴,范、富皆罢为郡,介诗颇为累焉。

自朱梁至郭周五十余年,凡五易姓,天下无定主。文武大臣朝比肩,暮北面,忠义之风荡然矣。

太祖皇帝天启神赞,举无遗算,开端创制,事未成就,遂厌区夏。太宗皇帝以亲邸勋望,绍有大统,深惩五代之乱,以刷涤污俗,劝人忠义为本。连辟礼闱,收釆时俊,每临轩试士,中第者不下数百人。虽俊特者相踵而起,然冗滥亦不可胜言,当时议者多以为非古选士之法。故真皇嗣位之初,王禹偁首上疏言得失,谓举选非天子亲临之事,请以归有司。然太宗涤污革旧,一新簪笏,则明者亦默知其意焉。

太宗临轩放榜,三五名以前皆出贰郡符,迁擢荣速。陈尧叟、王曾初中第,即登朝领太史之职,赐以朱韍。尔后状元登第者,不十余年皆望柄用,人亦以是为常,谓固得之也。每殿庭胪传第一,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虽至尊亦注视焉。自崇政殿出东华门,传呼甚宠,观者拥塞通衢,人摩肩不可过,锦鞯绣毂角逐争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士庶倾羡,讙动

译《儒林公议》[宋] 田况

太祖皇帝承接五代改朝换代之后,深知人心尚未稳固,鉴于太宗亲身经历过艰难危险,具有英明睿智的决断,足以主宰天下,所以平时就常以主持社稷之事许诺给他。有一天,太宗病重疲惫不堪,皇上亲临他的府邸,勉励他施灸治疗,于是指着自己所穿的赭色袍服给他看,说:“这应当传给谁呢?”晚年,兄弟友爱更加深厚,最终将帝位传给了他。

太宗继承皇位,平定河东,天下百姓逐渐安定,不再知道有其他姓氏的政权了。伟大啊,圣人的功业!舍弃自己的儿子而立弟弟,以公心对待天下,追思尧、舜的心意,难道远离这种道理吗?太宗平定河东回京,在常山驻跸,谋划讨伐幽蓟,等到战事不利,班师回朝,于是将驾前的刻漏和浑仪留在行宫。大概是因为深切愤恨敌寇侵凌,立志一定要恢复疆土,以拯救百姓,或许也是向子孙展示创业的艰难。庆历甲申年,我刚刚平定保州的叛乱士兵,留任治理常山,修缮宫殿,粉刷一新。宴殿特别宏伟壮丽,两侧廊屋修长宽敞,不亚于京都集英殿的规制。大概是宴饮犒劳军校的地方。

太祖皇帝仪表非凡,神采威武,面色紫红,面颊丰满,看见他的人不敢直视。李煜占据江南,有画工将太祖的御容画到伪国,李煜见到后,更加忧惧,知道真命天子正在位。

太祖平定江南后,得到徐铉、汤悦、张洎等人,对他们说:“我平定金陵,只得到了你们这些人。”于是问他们:“我如何与你们国家的君主相比?”张洎回答说:“陛下是生来就知道,国主是学习后才知道。虽然生知与学知不同,但他们的智慧是一样的。”

太祖年轻时在军队中,屡次建立战功,以至于得到天下。然而他以振兴学校为心,在京师建立国子监,每次乘车亲临,观看其中的活动。有识之士知道太平盛世逐渐有了端倪。

王曾担任仆射,有台辅宰相的气量,每次提拔当时的贤才,不希望别人将恩惠归于自己。起初参与大政,曾经推荐苏维甫可以担当繁重的使命。苏维甫到京师,多次拜访他的家门,不敢擅自以私事相求。有一天,苏维甫长期在朝廷任职,资用已经匮乏,趁着十天一次沐浴的清晨去见王曾,谈话间涉及自己的生计。王曾用其他话语回答,苏维甫退下后,所住的馆舍门口已经有拿着贿赂的人。于是新任命他为江淮都大发运使,这确实是朝廷中的极选,实际上是王公九天前所签署的敕令,苏维甫惭愧感叹了很久。其他事情大多与此类似。范仲淹受到知遇极深,曾经称赞他说:“长期掌握朝政大权,未曾树立私恩,这是别人难以做到的。”王曾说:“恩惠如果由自己树立,怨恨让谁来承担?”有识之士认为这是明理的话。

杨亿在两禁任职,改变了文章的体制,刘筠、钱惟演等人都跟随他学习,当时号称“杨刘”。三位公卿用新诗互相唱和,极尽一时的华丽,杨亿于是编集并作序,题名为《西昆酬唱集》,当时轻薄的人称之为“西昆体”。其他赋颂章奏,虽然颇受雕琢摘取的伤害,但五代以来的芜杂鄙陋之气,由此完全消除了。陈从易颇为喜好古雅,深深排斥杨亿的文章,杨亿也轻视他。天禧年间,陈从易参加别头进士考试,策问时文的弊端,说:“有的下俗如《皇荂》,有的琐碎如《急就》。”杨亿的党羽见到后深深嫉恨他。近来山东石介曾作《怪说》来诋毁杨亿,他的说法比陈从易更甚。说杨亿剜凿圣人的经典,破碎圣人的言语,想要使天下人的耳目盲聋。说我们学习圣人的道,有攻击它的人,不可不反攻它。譬如盗贼进入主人家,奴仆尚且为主人拔戈持矛以驱逐盗贼,死尚且不避,难道到了这种地步吗?

范仲淹、富弼初被提拔任用,锐于谋划做事,不顾时局的可否。当时山东人石介正担任国子监直讲,撰写《庆历圣德诗》以赞美得人,其中有“惟仲淹、弼,一夔一契”的句子,气类不同的人厌恶他如同仇敌。不久,诽谤诋毁纷纷兴起,范、富都被罢免为郡守,石介的诗颇为受累。

从朱梁到郭周五十余年,共五次改朝换代,天下没有定主。文武大臣早晨并肩而立,晚上向北称臣,忠义之风荡然无存了。

太祖皇帝天启神助,举无遗算,开端创制,事情尚未成就,便厌弃区夏。太宗皇帝凭借亲王府的功勋威望,继承大统,深切惩戒五代的混乱,以洗刷污浊习俗,劝人忠义为本。连续开设礼部贡院,收采当时的俊才,每次临轩试士,中第者不下数百人。虽然俊特之人相继而起,但冗滥也不可胜言,当时议论者多认为这不是古代选士的方法。所以真宗皇帝即位之初,王禹偁首先上疏言得失,说举选不是天子亲临之事,请求将其归还给有关部门。然而太宗洗刷污浊革除旧弊,一新簪笏,那么明智的人也默默知道他的用意了。

太宗临轩放榜,前五名都出任郡守,迁擢荣耀迅速。陈尧叟、王曾初中考中,即登朝担任太史之职,赐予朱韍。此后状元登第者,不超过十年都望柄用,人们也以此为常,认为理所当然。每次在殿庭宣布第一名,则公卿以下无不耸观,即使至尊也注视。从崇政殿出东华门,传呼甚宠,观者拥塞通衢,人摩肩不可过,锦鞯绣毂角逐争先,至有登屋而下瞰者,士庶倾羡,讙动

都邑。洛阳人尹洙,意气横跞,好辩人也,尝曰:「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彊虏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也。」

译都城。洛阳人尹洙,意气豪迈,是个喜欢辩论的人,曾经说:“状元考中进士,即使率领几十万军队,收复幽蓟之地,把强敌驱逐到荒远的沙漠,唱着凯歌凯旋归来,在太庙献祭战利品,那种荣耀也比不上。”

宝元初,拓跋元昊初叛命,遣人诣阙,表言诸蕃推奉,求朝廷真册。议者杂然,莫知所从。时张士逊、章得象当相柄,陈执中、张观辈筦枢极,皆谓小羌不足忧,遂拒绝之。乃命夏竦帅泾原、秦凤,治回中;范雍帅鄜延、环庆,驻高奴,并拥节钺。虽城洫未完,兵力尚寡,然元昊戒其下,未尝小有侵轶,盖不欲曲之在己也。竦谍知其情,坚守不动,元昊亦踰年不敢辄侵其疆。雍守延既久,以谓羌真小而怯也,屡遣裨校率兵纵掠。元昊既忿,且以为辞,遂并集丑类,入寇延安,乘虚直逼城下。人心震摇,惧必不守。雍檄召刘平自他道出华池赴援。平素轻敌,又兼程而趋,士卒不得休息,及与贼遇,率其下大呼力战,贼亦少却。裨将郭遵骁雄绝伦,跃马踉惑,所向披靡。然贼众十余万,平与石元孙兵不满三万,贼又委老弱及牛马以饵之,诸军争功蹂乱,无复行列。贼乃尽锐乘之,平等大败,生为贼絷。自尔贼势雄张,官军慑矣。后一年,任福战没于镇戎军之好水川;又一年,葛怀敏陷于定川,偏将以下获全者鲜,皆举军败覆,穷蹙奔溃,诚可痛也。当刘平之战也,尚斩馘千余级,任福亦伤夷敌人数百,至怀敏则束手就殪,如投陷穽焉。时吕夷简复居相位,语人曰:「一战不及一战。」吁!可骇也。岂承平曰久,将卒不练,以至是欤?将天假羌酋以为国患也。

康定辛巳岁,韩琦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尹洙为判官,同诣阙献入攻元昊之策,欲自鄜延、泾原两路出师。夏竦作太师,意不甚主。时吕夷简居上弼,天下之务一断于己,杜衍方副位枢地,深以入攻为非。吕因谓人曰:「自刘平败覆以来,言羌事者人人震怯。今韩、尹健果如此,岂可沮之也?」然吕不计事之可否,而但持此说,识者非之。韩、尹既遂请,即驰驲而西,自畿甸近郡,配市驴乘军须入关,道路拥塞,晓夜不绝。其诸用度尽于关中括取,州县不胜其扰。范仲淹虽与琦同副帅任,己专守延安,不预此议。及师举有期,仲淹固执不可。洙径走延安见仲淹,图为协力,仲淹终不从。琦已驻镇戎军,召诸路将佐兵数万,为出讨之计。元昊遂并兵来寇,欲逆折官军之锋。琦谓诸将曰:「今勇将锐师悉萃于此,而贼辄来犯,其胜必矣。」将佐皆庸人无谋虑,贼又羸形诱之,时委老弱牛畜令官军俘获,众益喜贪功不可遏。琦在壁中,左右争请行,亦有不白而去者,追奔逐北惟恐后。时任福辈竟至好水川,贼所伏劲兵由四山而下,不可胜数,烟尘坌合,前后相失,官军围蹙其中,无复行阵,流矢如雨,杀声震地,任福而下将佐死者五十余人。如王珪、桑怿者皆骁勇,可备指踪,是曰皆不免,人颇惜之。将作监丞耿传,洙友也,力荐于琦,使预谋议。是役也,传从福督战,深为众所归咎,然传亦死于阵。洙乃作《悯忠》、《辨诬》二文以排众说。后洙以他事被鞫,言事者复攻二文欺众,然事往积岁,不复穷考,洙亦自以他罪谴焉。

拓跋元昊少好兵,父德明时,将兵破甘凉,其可汗自焚,乃俘其妻孥以归,自是益喜战,势亦渐盛。德明死,继拔{上{左未右攵}下瓦}牛京哥城,唃厮啰虽遇敌力战,元昊所部亦伤殁者众,然大势已衂,遂南徙历精城,文法寖弱矣。又其子瞎氊、摩氊角皆叛其父自立。摩氊角素依首领郢成俞龙为谋主,俞龙复纳女于元昊子甯令,伪号梁王者,由是唃厮啰常忧祸发肘腋,意益衰怯矣。拓跋德明承继迁土宇,志在自守,然其下部族时亦寇钞边境,乃公移究诘,则阳言不知。朝廷惟务含贷,以存大体。其号令部署、宫室旌旗一拟王者。每朝廷使至,则撒宫殿题榜置于庑下,使輶始出饯馆已,更赭袍,鸣鞘皷吹导还,殊无畏避。一旦贡表求封册,庙论乃责以藩臣之礼,欲必行天诛,何不思之甚也!

元昊既志在恢拓,数侵诸蕃境土,邻敌怨之。常选部下骁勇自卫,分为十队,队各有长:一妹勒,二浪讹遇移,三细赏香埋,四里里奴,五杂熟屈

译宝元初年,拓跋元昊刚刚叛变,派遣使者来到朝廷,上表声称各蕃部推戴拥奉他,请求朝廷正式册封。议论的人众说纷纭,不知听从谁的意见。当时张士逊、章得象执掌宰相大权,陈执中、张观等人掌管枢密院,都认为小小的羌人不足为忧,于是拒绝了元昊的请求。于是任命夏竦统帅泾原、秦凤两路军队,治理回中;范雍统帅鄜延、环庆两路军队,驻扎在高奴,两人都持有符节和斧钺,拥有专断之权。虽然城墙护城河尚未修完,兵力还少,但元昊告诫部下,不曾有小规模的侵犯,大概是不想让理亏在自己一方。夏竦侦察到他的实情,坚守不动,元昊也过了一年不敢擅自侵犯他的边境。范雍镇守延州很久,认为羌人真的弱小且怯懦,多次派遣副将率领军队纵兵掠夺。元昊既愤怒,又以此为借口,于是聚集全部部众,入侵延安,趁着空虚直逼城下。人心震动摇荡,害怕城池一定守不住。范雍发文书召刘平从其他道路经过华池来救援。刘平向来轻视敌人,又兼程赶路,士兵得不到休息,等到与敌军相遇,率领部下大声呼喊奋力作战,敌军也稍微退却。副将郭遵骁勇雄健无与伦比,跃马冲锋,所向披靡。然而敌军有十余万,刘平与石元孙的兵力不满三万,敌军又抛弃老弱和牛马来引诱他们,各军争抢功劳践踏混乱,不再有队列。敌军于是用精锐部队乘势进攻,刘平等人惨败,被敌军活捉。从此敌军气势嚣张,官军畏惧了。一年后,任福在镇戎军的好水川战死;又过了一年,葛怀敏在定川陷入绝境,偏将以下得以保全的很少,都是全军覆没,穷困窘迫奔逃溃散,实在令人痛心。在刘平作战时,还斩杀敌军一千多级,任福也杀伤敌军几百人,到了葛怀敏则束手就擒,如同落入陷阱一样。当时吕夷简再次担任宰相,对人说:“一战不如一战。”唉!令人惊骇。难道是因为太平日子太久,将领士兵不训练,才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上天借羌人首领作为国家的祸患呢?

康定辛巳年,韩琦担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尹洙担任判官,一同到朝廷献上进攻元昊的策略,想从鄜延、泾原两路出兵。夏竦担任太师,心里不太主张。当时吕夷简担任宰相,天下事务全由他决断,杜衍刚担任枢密副使,深深认为进攻是错误的。吕夷简因而对人说:“自从刘平战败以来,谈论羌人事务的人个个震惊胆怯。现在韩琦、尹洙如此刚健果断,怎么可以阻止他们呢?”然而吕夷简不考虑事情是否可行,只坚持这种说法,有见识的人认为他不对。韩琦、尹洙既然请求成功,就快马加鞭向西进发,从京城附近的郡县,征调市驴和军用物资进入关中,道路堵塞,昼夜不断。各种费用都在关中搜刮,州县受不了这种骚扰。范仲淹虽然与韩琦同任副帅,自己专门镇守延安,不参与这个计划。等到出兵日期确定,范仲淹坚决认为不可行。尹洙直接跑到延安见范仲淹,图谋协力合作,范仲淹最终不听从。韩琦已经驻扎在镇戎军,召集各路将领和数万士兵,制定出击讨伐的计划。元昊于是集中兵力来入侵,想要迎击官军的锋芒。韩琦对将领们说:“现在勇猛的将领和精锐的军队都聚集在这里,而敌军竟然来侵犯,胜利是必然的。”将领们都是庸人没有谋略,敌军又用疲弱的样子引诱他们,时常抛弃老弱和牛畜让官军俘获,众人更加欢喜贪功不可遏制。韩琦在军营中,左右争相请求出战,也有不禀告就离开的,追击逃敌唯恐落后。当时任福等人竟然到了好水川,敌军埋伏的精锐部队从四面山上冲下来,数不胜数,烟尘汇聚,前后失去联系,官军被包围在中间,不再有阵型,流箭如雨,杀声震地,任福以下将领死者五十多人。像王珪、桑怿这样的人都很骁勇,可以指使侦察,这一天都未能幸免,人们很惋惜他们。将作监丞耿传,是尹洙的朋友,极力向韩琦推荐,让他参与谋划。这次战役,耿传跟随任福督战,深受众人归咎,然而耿传也死在阵中。尹洙于是写了《悯忠》、《辨诬》两篇文章来驳斥众议。后来尹洙因其他事情被审讯,言官又攻击这两篇文章欺骗众人,然而事情已经过去多年,不再彻底考察,尹洙也因其他罪过被贬谪。

拓跋元昊年轻时喜好军事,父亲德明时,率领军队攻破甘州、凉州,那里的可汗自焚,于是俘虏他的妻儿归来,从此更加喜欢作战,势力也逐渐强盛。德明死后,攻下牛京哥城,唃厮啰虽然奋力作战,元昊部下伤亡也很多,但大势已经受挫,于是南迁到历精城,法令制度逐渐衰弱。又他的儿子瞎氊、摩氊角都背叛父亲自立。摩氊角一向依靠首领郢成俞龙作为谋主,俞龙又把女儿嫁给元昊的儿子、伪称梁王的甯令,因此唃厮啰常担心祸患发生在身边,心意更加衰弱怯懦。拓跋德明继承继迁的领土,志向在于自守,然而他的下属部族时常侵犯边境,于是公开发文追究责问,就假装说不知道。朝廷只求宽容,以保全大体。他的号令部署、宫室旗帜全都模仿王者。每当朝廷使者到来,就把宫殿的匾额放在廊下,使者刚出馆驿,就换上红袍,鸣鞭击鼓吹奏引导返回,毫无畏惧避讳。一旦进贡上表请求封册,朝廷议论就责备他以藩臣之礼行事,想要一定执行天罚,多么不思虑啊!

元昊既然志向在于扩张,多次侵犯各蕃部领土,邻国敌人怨恨他。常挑选部下骁勇的人自卫,分为十队,每队各有队长:一妹勒,二浪讹遇移,三细赏香埋,四里里奴,五杂熟屈

得鸠,六隈才浪罗,七细母屈勿,八李讹移岩名,九细母嵬名,十没罗埋布。每出入,前后环拥,设备甚严。又分兵为左右厢,诸酋各选精骑,目为生刚捉生。其厢左距契丹,右抵甘州,有野利、刚浪崖、遇乞三将,号为谋勇者。人或告其有异志,元昊并诛之,而势亦不衰。朝廷东自麟府,西极秦陇,开五路帅府,储重兵以守之。元昊入寇,常并兵一路而来,诸路兵势隔远,不能救援,故败者数焉。加之储?供亿,中外殚耗,是以议者欲亟与之和,苟纾一时之弊。

译俘获了信使,六隈才浪罗,七细母屈勿,八李讹移岩名,九细母嵬名,十没罗埋布。元昊每次出入,前后都有人环绕护卫,戒备非常严密。又分兵为左、右两厢,各部落首领各自挑选精锐骑兵,称为“生刚捉生”。左厢抵御契丹,右厢抵达甘州,有野利、刚浪崖、遇乞三位将领,号称谋略勇敢。有人告发他们有异心,元昊一并诛杀了他们,但势力也没有因此衰退。朝廷东起麟州、府州,西至秦州、陇州,开设五路帅府,储备重兵来防守。元昊入侵时,常常集中兵力从一路进攻,各路兵力相隔遥远,无法救援,所以多次战败。加上储备物资供应繁多,朝廷内外耗尽财力,因此议论的人想要尽快与西夏议和,姑且缓解一时的困弊。

天禧中,西蕃酋领李遵及郢城温共迎唃厮啰为主,以兴文法,遂逼秦州。时曹玮作州帅,逆战于三都谷,蕃众大败,自后不敢复寇汉境。唃氏后迎李遵、郢城温杀之,又为拓跋元昊侵逼,文法终不能盛。朝廷假以节旌,岁有赐予,唃氏亦时遣人朝贡。

康定初,元昊扰边,官军覆没。屯田员外郎刘涣抗章请使唃氏,令率众击元昊,以分兵势。自秦州踰四旬方达唃氏,所经道路艰危,非货不行。既见,倨慢,殊无外臣之礼,逼涣拜之。加以言语不通,朝旨不能悉达,徒捐金缯数万而还。议者以谓唃氏危窘,自固不暇,岂能为朝廷困元昊哉?涣策疎矣。

契丹耶律安巴坚之兴也,其志甚侈,尝得中国锦绮,以其尤精致者藉地,令牧竖汙践之。亲近者或问其故,曰:「我国家他曰富盛,此曹固践之也。」迹其贪冒之性,岂易餍哉!

景德初,契丹入寇,车驾幸澶渊。上未尝亲御军旅,意甚惧,比及河桥,欲遂止澶之南垒。时寇准作相,高琼居亲卫,力劝上过北城。上乃躬擐金甲,登堞号令诸军,既四顾,满野皆胡骑,益不自安。准指麾言论自若,上亦深倚之。陈尧叟本蜀人,劝上西巡成都;王钦若南士,谋幸金陵;准曰皆可斩。及虏寇讲和,车驾还京师,准之功无与二。准亦豪俊自负,钦若辈深嫉之。一曰,钦若因论澶渊事,曰:「城下之盟,古所深耻。今陛下初御海内,为夷狄陵侮,亦不幸尔。」上曰:「为之柰何?」钦若曰:「非天表瑞贶,盛仪毕备,则不足耸狄人而掩兹丑。」由是上志在奉符瑞,勒功岱岳,以夸戎夏,丁谓辈遂从而希合之。加以承祖宗恭俭之余,帑藏充牣,内外宝货不可胜计。洎封祀礼毕,玉清、景灵、会灵三宫观成,国力为之耗竭,执事之官赏赉千万,近世以来未有也。

真宗建玉清宫,自经始及告成,凡十四年。其宏大瓌丽,不可名似。远而望之,但见碧瓦凌空,耸耀京国。每曦光上浮,翠彩照射,则不可正视。其中诸天殿外,二十八宿亦各一殿。楩柟杞梓,搜穷山谷。璇题金榜,不能殚纪。朱碧藻绣,工色巧绝。甍栱栾楹,全以金饰。入者惊怳褫魄,迷其方向。所费钜亿万,虽用金之数,亦不能会计。天下珍树怪石、内府琦宝异物,充牣襞积,穷极侈大。余材始及景灵、会灵二宫观,然亦足冠古今之壮丽矣。议者以为玉清之盛,开辟以来未始有也,阿房、建章固虚语尔。天圣岁六月,中宵暴雨震电,咫尺语不相闻,俄而光照都城如昼,黎明宫灾无余,大像穹碑悉坠煨烬,见者无不骇叹。明肃太后垂帘,对两府大臣雨泣,追念先志,罢宫使王曾相柄,黜判官翰林学士宋绶归西垣。授夏竦以修宫使,力期兴复,朝论喧然,言事者亦竞进说。知难复,乃止。

太宗志奉释老,崇饰宫庙。建开宝寺灵感塔以藏佛舍利,临瘗为之悲涕。兴国寺搆二阁,高与塔侔,以安大像。远都城数十里已在望,登六七级方见佛腰腹,佛指大皆合抱,观者无不骇愕。两阁之间通飞楼为御道。丽景门内创上清宫,以尊道教,殿阁排空,金碧照耀,皆一时之盛观。自景佑初至庆历中,不十年间,相继灾毁,略无遗焉。有为之福,如是其效乎?

太宗尝问杜镐曰:「今人皆呼朕为官家,其义未谕,何谓也?」镐对曰:「臣闻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考诸古谊,深合于此。」上甚悦其对。

曹冀王彬遭会兴运,勋效寖着。诸将平蜀,竞掠财货,彬独不犯厘忽,由是太祖益知之。性兢畏不伐,破伪唐回入都城,令监门者但报自江南勾当公事回。及勋望曰隆,名宠亦峻,愈谦下诫惧,以保禄位。每出镇藩阃,卑躬待士。遇计台巡视封部,虽朝籍、省部位至下者,亦屏远从者,端笏迓于路左。使者见之,无不愧恐。宾僚或有以过礼为言,彬曰:「上使此人来窥我尔。」其畏惕如此。子孙知义方者,亦能遵其家法。

曹彬下江南城,李煜面缚就彬请命。彬谓之曰:「国主可归宫,

译天禧年间,西蕃酋长李遵和郢城温共同拥立唃厮啰为主,推崇佛法,于是逼近秦州。当时曹玮担任秦州主帅,在三都谷迎战,蕃兵大败,此后不敢再侵犯汉地。唃厮啰后来迎接李遵、郢城温并将他们杀死,又遭到拓跋元昊的侵扰逼迫,佛法最终未能兴盛。朝廷授予唃厮啰节度使旌节,每年都有赏赐,唃厮啰也时常派人朝贡。

康定初年,元昊侵扰边境,官军覆没。屯田员外郎刘涣上奏章请求出使唃厮啰,让他率领部众攻击元昊,以分散元昊的兵力。从秦州出发,经过四十天才到达唃厮啰那里,所经道路艰险危困,没有财物就无法通行。见到唃厮啰后,他傲慢无礼,完全没有外臣的礼节,逼迫刘涣向他下拜。加上语言不通,朝廷的旨意不能完全传达,白白耗费数万金帛而返回。议论的人认为唃厮啰处境危困窘迫,自顾不暇,怎么能替朝廷牵制元昊呢?刘涣的策略太疏漏了。

契丹耶律安巴坚兴起时,他的志向非常骄奢,曾经得到中原的锦缎,把其中特别精致的那些铺在地上,让牧童踩踏污损。亲近的人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国家将来富裕强盛,这些人本来就要践踏这些锦缎。”看他那贪婪冒进的品性,哪里容易满足呢!

景德初年,契丹入侵,皇帝驾临澶渊。皇上未曾亲自统率军队,心里非常害怕,等到河桥,打算就在澶州南面的营垒停留。当时寇准担任宰相,高琼担任亲卫,极力劝皇上渡过黄河登上北城。皇上于是亲自穿上金甲,登上城墙号令各军,环顾四周,满眼都是胡人的骑兵,更加不安。寇准指挥调度、言谈举止依然如常,皇上也深深倚重他。陈尧叟本是蜀人,劝皇上西巡成都;王钦若是南方人,谋划幸临金陵;寇准说这两人都可以斩首。等到契丹求和,皇帝返回京城,寇准的功劳无人能比。寇准也豪迈俊逸,自负才能,王钦若等人深深嫉妒他。有一天,王钦若借谈论澶渊之事说:“在城下订立盟约,自古以来都是深以为耻的。现在陛下刚治理天下,被夷狄欺凌侮辱,也是不幸啊。”皇上说:“那该怎么办?”王钦若说:“除非上天显示祥瑞恩赐,盛大的礼仪全部具备,否则不足以震慑狄人而掩盖这种耻辱。”于是皇上立志奉行符瑞,在泰山刻石记功,以夸耀戎狄和华夏,丁谓等人于是顺从迎合他。加上承继祖宗恭敬节俭的遗风,国库充盈,内外的宝物钱财不可胜数。等到封禅祭祀的礼仪完毕,玉清、景灵、会灵三座宫观建成,国力因此耗竭,办事官员的赏赐多达千万,近代以来没有这样的事。

真宗修建玉清宫,从开始到建成,共用了十四年。它的宏大瑰丽,无法形容比拟。远远望去,只见碧瓦凌空,耸立闪耀在京城中。每当晨光上浮,翠色光彩照射,就不能直视。其中诸天殿之外,二十八宿也各自有一座殿。楩木、柟木、杞木、梓木,搜遍山谷。璇题金榜,不能详尽记录。朱红碧绿的藻饰刺绣,工艺色彩巧妙绝伦。屋脊、斗拱、栾木、柱梁,全部用金装饰。进入的人惊恐失魂,迷失方向。花费巨大,数以亿计,即使用金子计算,也无法核算。天下的珍树怪石、内府的奇宝异物,堆积充满,穷尽奢侈宏大。剩余的材用才开始用于景灵、会灵两座宫观,但也足以冠绝古今的壮丽了。议论的人认为玉清宫的盛况,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阿房宫、建章宫不过是虚妄之语罢了。天圣年间六月,半夜暴雨雷电交加,近在咫尺说话都听不见,忽然间光照都城如同白昼,天亮时宫观火灾无余,大像和穹碑全部坠入灰烬,看见的人无不惊骇感叹。明肃太后垂帘听政,对着两府大臣哭泣如雨,追念先帝遗志,罢免宫使王曾的宰相职务,贬黜判官翰林学士宋绶回到西垣。任命夏竦为修宫使,极力期望复兴,朝中议论纷纷,言事的人也竞相进说。知道难以恢复,于是停止。

太宗立志尊崇佛教和道教,崇饰宫庙。修建开宝寺灵感塔用来收藏佛舍利,临葬时悲伤流泪。兴国寺建造两座阁,高度与塔相等,用来安放大佛像。距离都城几十里就已经望见,登上六七层才看见佛的腰腹,佛的手指粗大都能合抱,观看的人无不惊骇愕然。两阁之间连通飞楼作为御道。丽景门内创建上清宫,以尊崇道教,殿阁排空,金碧照耀,都是一时的盛景。从景佑初年到庆历年间,不到十年,相继灾毁,几乎没有遗留。有为的福报,效果就是这样吗?

太宗曾经问杜镐说:“现在的人都称呼我为官家,其中的含义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杜镐回答说:“臣听说三皇以天下为公,五帝以天下为家。考证古代的义理,深深契合于此。”皇上非常高兴他的回答。

曹彬恰逢兴运,功勋逐渐显著。各位将领平定蜀地,争相掠夺财物,曹彬唯独不侵犯丝毫,因此太祖更加了解他。他性格谨慎畏惧,不自我夸耀,攻破伪唐返回都城,命令守门人只报告从江南处理公务回来。等到功勋声望日益隆盛,名位宠遇也日益显赫,他更加谦下告诫恐惧,以保全禄位。每次出任藩镇,谦卑地对待士人。遇到计台巡视封地,即使是朝籍、省部职位最低的人,他也屏退随从,手持笏板在路旁迎接。使者看见他,没有不惭愧恐惧的。宾客僚属有人以礼节过分为由进言,曹彬说:“皇上派这个人来窥探我罢了。”他的畏惧警惕就是这样。子孙中懂得道义的,也能遵循他的家法。

曹彬攻下江南城,李煜面缚向曹彬请命。曹彬对他说:“国主可以回宫,

厚有装槖,以备归朝。」煜深德之。诸将争言不可,盖惧其或自引决尔。彬徐曰:「无畏。彼若能死,则岂复忍耻以见吾辈耶?」毕如其言,众皆服其识量。

译(李煜)带着丰厚的行装,以准备返回朝廷。”李煜对他深怀感激。众将争着说不可(这样做),大概是害怕他或许会自杀罢了。曹彬缓缓说道:“不要担心。他如果真的能死,那么怎么还能忍辱来见我们这些人呢?”结果完全像曹彬所说的那样,众人都佩服他的见识和度量。

曹彬居第卑陋,未尝修广。盖深惧侈满,安于俭德。临终诫诸子曰:「慎不得修第。」厥后遵其遗训,无敢踰者。及中宫升俪,门户翕赫,里巷之间舆马填牣,亦止加丹垩而已。噫!夫人欲之纵,由外物之侈也。据广侈之居以养气体,则俭菲之奉不能充,理势然矣。矧子孙被华腴之廕,不知艰苦者哉!其致满覆也,必矣。如曹王之保家训后,可以为富贵之师乎!

上既废郭后,羣臣无敢言者。时孔道辅为御史中丞,范仲淹居谏职,知不可以片言夺,乃相与率台谏若干人伏阁拜疏。上遣诣中书,谕以废意。时李廸在相位,谓道辅曰:「废后,古亦有之矣。」道辅对曰:「今天子神圣,相公当以尧、舜之道佐之,奈何引古者失道之君废后事以为证也!」廸甚惭,道辅、仲淹皆黜补郡,余皆罚金而已。疏云:「君者,天下之父也;后者,天下之母也。天下之母可以无罪而废,是天下之父亦可以无罪而废也。」此仲淹之辞。

陈彭年被章圣深遇,每圣文述作,或俾彭年润色之。彭年竭精尽思,以固恩宠,赞佞符瑞,急希进用。当其役虑时,随寒暑燥湿不知也。有高信臣者,其中表也,馆于其家。见彭年足疾甚,每自朝归第,则亟就书室嘿坐端虑,或呼婢仆脱靴,则疮脓沾渍,亦不自苦,少求休息。一曰旬澣,乘间步于廊庑,忽见红英堕地,讶曰:「何花也?」左右对曰:「石榴花耳。」彭年曰:「此有榴树耶?」乃弥年所居之僦地也。其锐进如此。时人目为「九尾狐」,言其才可谓国祥,而媚惑多岐也。乃参毗宰政,未几而亡。

孙奭起于明经,敦履修洁,端议典正,发于悃愊。章圣崇奉瑞贶,广构宫殿以夸夷夏。奭累疏切谏,上虽不能纳用,而深惮其正。疏语有「国之将兴,听之于人;国之将亡,听之于神」。其忠朴如此。

孙奭敦守儒学,务去浮薄。判国子监积年,讨论经术必诣精致。监库旧有《五臣注文选》镂板,奭建白内于三馆,其崇本抑末,多此类也。马元儒学精深,名齐孙奭。居丧不为佛事,但诵《孝经》而已,时人称其颛笃。

国朝以来,京都虽有国子监为讲学之地,然生徒不上三十人,率蒙稚未能成业者。遇秋试诏下,则四方多士竞投牒于学,干试求荐,罢则引去,无肯留者。初,试补监生,虽大芜谬无不收釆,生员得牒以归,则自称广文馆进士。监出一牒,生员输缗二千余,目为光监,利为公廨之用。直讲置员,但躐为资地,希迁荣耳。自景佑以来,天下州郡渐皆建学,规模立矣。庆历初,令贾相国昌朝判领国庠,予贰其职。时山东人石介、孙复皆好古醇儒为直讲,力相赞和,期兴庠序。然向学者少,无法例以劝之。于是史馆检讨王洙上言,乞立听书曰限,宽国庠荐解之数以徕之,听不满三百曰者,则屏不得与。由是听徒曰众,未几遂盈数千。虽祁寒暑雨,有不却者。诸席分讲,坐塞阶序,讲罢则书名于籍以记曰,固已不胜其哗矣。讲员众白判长,奏假庠东锡庆院以广学舍为太学,诏从之。介、复辈益喜,以为教道之兴也。他直讲又多少年,喜主文词,每月试诗赋论策,第生员高下,揭名于学门。介又喜议时事,虽朝之权贵皆誉訾之,由是羣谤喧兴,渐不可遏,介不自安,求出倅濮州。言者竞攻学制之非,诏遂罢听讲曰限,一切仍旧。学者不曰而散,复如初矣。议者曰:学校之设,固治国化民之本也,贤、不肖知之矣。然古今不同,劝导异方。古者举乡命秀,必由于学,舍是而进者鲜矣。今考士升艺,不由于学,思治者失其本而欲以末制驱之,其反为害也宜矣。

卢多逊,权谋之士也。太祖尝患耶律氏据幽蓟,未有策以下之。多逊进说,愿权都镇州,经画攻取,俟恢复汉土则还跸于汴,闻者异之。

太宗尝责赵普以不举将帅,普对曰:「昔明宗举石晋,晋选张彦泽;刘高祖拔郭上皇,世宗得太祖,臣岂敢轻举耶?」

太祖常密遣人于军中伺察外事,

译曹彬的宅第低矮简陋,从未加以修缮扩建。这是因为他深深畏惧奢侈自满,安于节俭的品德。临终前告诫儿子们说:“千万不可修缮宅第。”后来子孙遵循他的遗训,没有敢超越的。等到曹彬的儿子曹璨娶了皇后,门庭显赫,街坊里巷车马拥挤,也只是粉刷墙壁罢了。唉!人的欲望放纵,是由于外物的奢侈。占据宽敞华丽的住宅来滋养身体,那么节俭菲薄的供给就不能满足,这是情理和形势必然的结果。何况子孙享受荣华富贵的荫庇,不知道艰苦呢!他们招致满盈倾覆,是必然的。像曹王这样保全家训后代,可以作为富贵人家的老师吗!

皇上既然废黜了郭皇后,群臣没有敢说话的。当时孔道辅担任御史中丞,范仲淹担任谏官,知道不能用片言只语来改变皇上的主意,于是共同率领台谏官员若干人,在宫门外跪拜上疏。皇上派人到中书省,告知废后的意图。当时李迪在宰相位,对孔道辅说:“废黜皇后,古代也有过。”孔道辅回答说:“现在天子神圣,相公应当用尧、舜的道理辅佐他,怎么能引用古代失道的君主废黜皇后的事作为证据呢!”李迪非常惭愧,孔道辅、范仲淹都被贬谪到郡县任职,其余人都只罚金罢了。奏疏中说:“君主,是天下的父亲;皇后,是天下的母亲。天下的母亲可以没有罪过而被废黜,那么天下的父亲也可以没有罪过而被废黜了。”这是范仲淹的话。

陈彭年受到章圣(真宗)的深厚恩遇,每当皇上撰写文章,有时让陈彭年润色。陈彭年竭尽精力心思,以巩固恩宠,赞美阿谀祥瑞,急切地希望进用。当他操劳思虑时,随寒暑燥湿的变化也不知道。有个叫高信臣的,是他的中表亲戚,寄居在他家。看见陈彭年脚病很严重,每次从朝廷回家,就急忙到书房静坐深思,有时叫婢仆脱靴,疮口脓液沾湿,也不觉得痛苦,很少要求休息。有一天,他趁着空闲在廊下散步,忽然看见红花落在地上,惊讶地说:“这是什么花?”左右回答说:“是石榴花。”陈彭年说:“这里有石榴树吗?”原来是他多年租住的地方。他如此锐意进取。当时的人称他为“九尾狐”,说他的才能可以说是国家的祥瑞,而谄媚惑众的手段多端。于是参与辅佐朝政,不久就死了。

孙奭从明经科出身,行为敦厚纯洁,议论端正典正,发自内心真诚。章圣尊崇祥瑞,大规模建造宫殿来夸耀夷夏。孙奭多次上疏切谏,皇上虽然不能采纳,但深深忌惮他的正直。奏疏中有“国家将要兴盛,听从人的意见;国家将要灭亡,听从神明的意见”。他的忠诚朴实就是这样。

孙奭坚守儒学,致力于去除浮薄。担任国子监长官多年,讨论经术一定达到精致。监库旧有《五臣注文选》的刻版,孙奭建议收藏在三馆,他崇尚根本抑制末节,大多像这类事。马元儒学精深,名声与孙奭相当。居丧不做佛事,只诵读《孝经》,当时人称他专一笃实。

本朝以来,京都虽然有国子监作为讲学的地方,然而学生不超过三十人,大多是蒙童稚子不能完成学业的。遇到秋试诏书下达,那么四方众多士子竞相投牒到学,求取考试推荐,考试结束就离开,没有肯留下的。起初,考试补录监生,虽然大错特错也无不收录,生员得到牒文回家,就自称广文馆进士。监发出一张牒文,生员缴纳二千多钱,称为光监,利益作为公廨的费用。直讲设置员额,只是作为资历地位,希望升迁荣耀罢了。自从景佑年以来,天下州郡逐渐都建立学校,规模确立了。庆历初年,命令贾相国昌朝判领国庠,我担任副职。当时山东人石介、孙复都是好古的醇儒担任直讲,极力互相赞和,期望兴办学校。然而向来学习的人少,没有法例来劝勉他们。于是史馆检讨王洙上言,请求设立听书日限,放宽国庠推荐解送的名额来招引他们,听书不满三百日的,就屏除不能参加。因此听书的人日益增多,不久就盈满数千。虽然严寒酷暑,也有不推辞的。各位直讲分席讲学,坐满台阶,讲罢就在名册上签名以记录日期,已经不胜喧哗了。讲员众人禀告判长,奏请借用学东的锡庆院来扩大学舍作为太学,诏书听从了。石介、孙复等人更加高兴,认为这是教道的兴盛。其他直讲又有多少年轻人,喜欢主持文词,每月考试诗赋论策,评定生员高下,张贴名字在学门。石介又喜欢议论时事,虽然朝廷的权贵都赞誉或诋毁他,因此群谤喧腾,逐渐不可遏制,石介不自安,请求出任濮州通判。言官竞相攻击学制的错误,诏书于是罢免听书日限,一切恢复原状。学生不久就散去,又恢复如初了。议论的人说:学校的设立,固然是治国化民的根本,贤与不贤都知道。然而古今不同,劝导方法不同。古代举荐乡秀,一定通过学校,舍弃这个而进用的很少。现在考核士人提升技艺,不通过学校,想治理的人失去根本而想用末节来驱使他们,反而为害是适宜的。

卢多逊,是权谋之士。太祖曾经担忧耶律氏占据幽蓟,没有计策攻取。卢多逊进言,愿意暂代都镇州,筹划攻取,等到恢复汉土就返回汴京,听到的人觉得奇异。

太宗曾经责备赵普不举荐将帅,赵普回答说:“从前明宗举荐石晋,晋选张彦泽;刘高祖提拔郭上皇,世宗得到太祖,臣岂敢轻举妄动呢?”

太祖常常秘密派人到军中伺察外事,

赵普极言不可。上曰:「世宗朝尝如此。」普曰:「世宗虽如此,岂能察陛下耶?」上默然,遂止。

译赵普极力进言说不可。皇上说:“世宗在位时曾经这样做过。”赵普说:“世宗虽然这样做,难道能体察陛下的心意吗?”皇上沉默不语,于是作罢。

李汉超帅军于高阳关,贷民财而不归之,民挝皷登闻上诉。太祖召谓之曰:「尔之乡里亦尝为契丹所钞掠乎?」曰:「然。」上曰:「自汉超帅彼有之乎?」曰:「无之。」上曰:「昔契丹掠尔,不来诉;今汉超贷尔,乃来诉也。」怒而遣之。乃密召汉超母,谓之曰:「尔儿有所乏,不来告我,而取于民乎?」乃赐白金三千两。自是汉超奋必死之节矣。

张咏当太宗朝,时望渐高。执政者忌之,恐有大用,言于上,谓咏有威名,欲以武爵处之,咏闻不乐。一曰燕见,自请为武臣,别求三千人赀粮,亲募拳勇之士自卫以备出战。上不许,自是执政无敢议者。

吕蒙正居宰弼,一曰,谏官张观忤太宗旨,送台狱。蒙正翊曰不入朝,上遣使问其故,对曰:「臣为宰臣,致谏官下狱,复何面目见君上耶?」上急出观焉。

雷德骧性刚直,尝为大理寺。值太祖幸琼林苑放鹞子,勅左右有急事即得通。德骧携大理案二道扣苑门求对,左右不敢止之,上曰:「此岂急事耶?」对曰:「岂不急于放鹞子乎?」上大怒,自起击之,德骧稍退。少顷,上悔,召而谢之曰:「朕若得如卿十数辈,何忧天下乎?」

张咏守益部,时经王小波之乱,遗寇未殄。中贵人宣政使王继恩总兵柄,骄不急贼,咏因教主者不给兵粮。羣校诉于咏,咏曰:「即今出则给,若不出则不给。要反,但听之。」继恩翊曰遂出捕贼。

咸平中,王嗣宗、卞衮、王子舆并命为三司使。嗣宗即时赴职,衮、子舆得奉曰始视事。衮未几卒于职,子舆以风痹免,嗣宗独无他,终享贵寿。

太宗任陈恕为三司使,心笇详给。人有言茗榷遗利欲更法者,上以问恕,恕言:「国家用度无所窘匮,恐此法一摇,则三十年不可再定。」上怒,起入禁中,恕不敢退,久之复坐,方可其议。后马元方主计,遂变前法。迄今三十余年,是非纷然无所归准,如其言焉。

太宗尝因久旱,欲遣使四方询民疾苦,因谓大臣曰:「天下官吏必有用刑不当者。」时寇准副位枢弼,前对曰:「天下官吏未闻用刑不当者,陛下用刑则实有不当。」上默然久之,问曰:「何也?」准曰:「晋州祖吉受所监临赃,罪不至死,陛下特命杖杀之。参知政事王沔弟犯监主自盗赃,罪至死,陛下以沔故恕其罪。此陛下用刑不当也。」上为之感悟,罢沔参知政事。

祥符中,军士有告其营将诽毁天书者,上怒,欲鞫正其罪。时马知节在枢府,力言不可,且曰:「天书之降,臣等若非亲承德音,亦未之敢信,矧军校乎?苟正其罪,则军政不能肃矣。」遂止。

李汉超将劲兵五千,驻高阳关以捍北戎。汉超常患兵少,因遣其子奉章诣阙求益兵。太祖逆谓之曰:「汝父使汝来求益兵耶?」乃赐其子食,已而谓曰:「汝父不能办吾事,则伺契丹斩汝父头,吾当别用能办吾事者耳,兵则吾不益也。」遂解宝带及以金币厚赐焉。汉超乃自奋励,终能北御彊寇,不内侵轶。议者曰:太祖以天威神略,戡削多乱,夷狄慑缩,不敢内侵,然亦由将之得人也。汉超以寡御彊,未尝挫势,亦由兵精而任专也。今之治边者,兵益冗益败,国用已殚而戎患方炽,诚可浩叹哉!

张咏在白士间,意概不羣。秋试,求荐于大名,上书府公曰:「昨曰公府试罢,羣口腾议,以咏名在张覃之右。且覃内寔敏直,外示谦和,乐贫着书十五年,未尝一曰变节,事继母恭慎,犹初授教时,一家熙熙有若太和之俗。且魏大都也,万人同辞谓之君子。」闻者无不佳咏善让,谓可以劝薄俗。又尝作《声赋》,虽未能高致绝俗,然豪迈有理致。朋游有劝咏以《声赋》贽先达者,咏曰:「取一第乃欲用吾《声赋》耶?」其自负如此。

张咏所临之郡,无不冠映前后,民爱之如父母。再治蜀,恩威条教,动皆可纪。益人至今谣慕,比户画像祠之,以谓诸葛武侯之后,无逮之者。蜀人性游侈,尝亲舂以

译李汉超在高阳关统领军队,向百姓借贷钱财却不归还,百姓击登闻鼓上诉。宋太祖召见他问道:“你的家乡也曾被契丹抢掠过吗?”李汉超回答:“是的。”太祖说:“自从李汉超统领那里以来,还有这种情况吗?”李汉超回答:“没有了。”太祖说:“以前契丹抢掠你,你不来上诉;现在李汉超向你借贷,你反而来上诉。”于是愤怒地打发他离开。随后秘密召见李汉超的母亲,对她说:“你的儿子有所缺乏,不告诉我,却向百姓索取吗?”于是赐给白银三千两。从此李汉超振奋起必死的节操。

张咏在宋太宗朝时,声望逐渐提高。执政大臣嫉妒他,担心他被重用,便对皇上说,张咏有威名,打算用武官的爵位来安置他,张咏听说后很不高兴。一天,在宴饮时进见,张咏主动请求担任武臣,另外请求三千人的军饷粮草,亲自招募勇猛之士自卫以备出战。皇上没有答应,从此执政大臣没有再敢议论他的。

吕蒙正担任宰相,有一天,谏官张观触犯了宋太宗的旨意,被送交御史台监狱。吕蒙正第二天不上朝,皇上派使者询问原因,吕蒙正回答说:“我身为宰相,导致谏官下狱,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皇上呢?”皇上急忙释放了张观。

雷德骧性格刚直,曾经担任大理寺卿。正值宋太祖到琼林苑放风筝,命令左右侍从有急事才可以通报。雷德骧带着大理寺的两份案卷敲苑门请求面圣,左右侍从不敢阻止他,皇上说:“这难道是急事吗?”雷德骧回答说:“难道不比放风筝更急吗?”皇上大怒,亲自起身打他,雷德骧稍微退后。过了一会儿,皇上后悔了,召见他并向他道歉说:“我如果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十几个人,还担忧天下什么呢?”

张咏镇守益州,当时正值王小波之乱,残余的寇贼尚未消灭。宦官宣政使王继恩总领兵权,骄横而不急于讨贼,张咏于是教唆主事官员不给王继恩军队粮草。众校尉向张咏申诉,张咏说:“现在出军就供给,不出军就不供给。如果要造反,就听任他们。”王继恩第二天就出兵捕贼。

咸平年间,王嗣宗、卞衮、王子舆一同被任命为三司使。王嗣宗立即赴任,卞衮、王子舆得到俸禄后才开始办公。卞衮不久死在任上,王子舆因患风痹病被免职,只有王嗣宗没有别的变故,最终享受了富贵长寿。

宋太宗任用陈恕为三司使,心里希望他详细供给。有人进言说茶叶专卖有遗留的利益,想要更改法令,皇上拿这件事询问陈恕,陈恕说:“国家用度没有困窘匮乏,恐怕这个法令一旦动摇,那么三十年内不能再安定。”皇上发怒,起身进入内宫,陈恕不敢退下,过了很久皇上才重新坐下,才批准了他的意见。后来马元方主管财政,于是改变了以前的法令。到现在三十多年,是非纷然没有准则,正如陈恕所说的那样。

宋太宗曾经因为久旱,打算派遣使者到四方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对大臣说:“天下的官吏一定有使用刑罚不当的。”当时寇准担任参知政事,上前回答说:“天下的官吏没有听说使用刑罚不当的,陛下使用刑罚确实有不当之处。”皇上沉默了很久,问道:“为什么呢?”寇准说:“晋州祖吉收受所管辖地区的赃物,罪不至死,陛下特别命令杖杀他。参知政事王沔的弟弟犯监主自盗赃罪,罪至死,陛下因为王沔的缘故宽恕了他的罪。这是陛下使用刑罚不当。”皇上因此感悟,罢免了王沔的参知政事。

祥符年间,有军士告发他的营将诽谤天书,皇上发怒,想要审问定罪。当时马知节在枢密院,极力说不可,并且说:“天书降临,我们如果不是亲自承蒙圣旨,也不敢相信,何况军校呢?如果定罪,那么军政就不能整肃了。”于是停止。

李汉超率领五千精兵,驻守高阳关以抵御北方戎狄。李汉超常担心兵力少,于是派遣他的儿子拿着奏章到朝廷请求增兵。宋太祖迎上前对他说:“你父亲派你来请求增兵吗?”于是赐给他的儿子食物,过了一会儿对他说:“你父亲不能办成我的事,那么就等待契丹斩了你父亲的头,我应当另外任用能办成我事的人,兵力我不增加。”于是解下宝带以及用金币厚赐他。李汉超于是自我奋励,最终能够抵御北方强寇,不让他们内侵。议论的人说:宋太祖以天威神略,平定许多战乱,夷狄震慑退缩,不敢内侵,但也因为将领得人。李汉超以少御强,未曾挫败气势,也因为士兵精锐而职权专一。现在治理边疆的人,兵力越多越冗杂越失败,国家用度已经耗尽而戎患正盛,实在令人浩叹啊!

张咏在平民之间,意气概貌与众不同。秋试时,求取大名府的推荐,上书给府公说:“昨天公府考试结束,众口议论,认为张咏的名次在张覃之上。况且张覃内在确实敏捷正直,外表显示谦和,乐于贫困著书十五年,未曾有一天改变节操,侍奉继母恭敬谨慎,如同刚接受教导时,一家和乐如同太平之俗。况且魏是大都会,万人同声称他为君子。”听到的人无不称赞张咏善于谦让,认为可以劝勉薄俗。又曾经作《声赋》,虽然未能达到高致绝俗的境界,然而豪迈有理致。朋友中有劝张咏用《声赋》作为拜见先达的礼物的人,张咏说:“考取一个功名就要用我的《声赋》吗?”他的自负就是这样。

张咏所治理的郡县,没有不冠绝前后的,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再次治理蜀地,恩威条教,举动都可记载。益州人至今谣传羡慕,家家户户画像祭祀他,认为诸葛武侯之后,没有能比得上他的。蜀人性情游荡奢侈,曾经亲自舂米以

勤啬教之,民皆感其意焉。

译以勤劳节俭之道教导他们,百姓都感激他的用心。

张咏守余杭,时方歉凶,饥民多犯盐禁。咏无问多少,皆笞而遣之,由是犯者益众。逻捕者羣入白咏,以为乱国法。咏怡然纳之,遂留夜饮,因自行酒,谓之曰:「钱塘十万户,饥者八、九,苟不以私盐自活,忽焉螽螘屯炽,以死易生,则诸君将奈何?吾止伫秋成,则绳之以法。」坐者皆服其言,至有泣下者,烛屡跋乃罢。是岁至秋,杭无盗贼,民命以济。又有民家子与姊之赘壻争家财者,壻诉曰:「妻父遗命,十之七归壻,三与子。手泽甚明耳。」咏竦然,命酒酹之,谓其子曰:「尔父可谓有智者矣。死之曰,尔甫三岁,故讬育于壻也。若尔有七分之约,则尔死于壻之手矣。今当七分归尔,三分归壻也。」其子与壻皆号泣再拜而去,人称神明焉。

张咏治蜀,承兵乱之后,屯防尚众,四野寇暴未息,城中无旬月之储。乃榜衢市,贱官盐之直,贵米价以博易之。粮廪因之充接,蜀渐安焉。

张咏性刚急,尝作《鯸鮧鱼赋》,其序略云:「江有若覆瓯者,漾于中流,移晷不没。舟人曰:『此嗔鱼也。触物则怒,多为鹞鸢所食。』遂索书验名,古谓之鯸鮧,因而赋之,亦欲刺世人之褊薄者。」又为《褊箴》云:「百行同辙,一褊则缺。」其意亦欲自警也。然终以刚直,不跻柄用。后进不知咏者,以谓咏躁愎不任辅弼,何轻诬之甚哉!

杨亿虽以辞艺进,然理识清直,不为利变。章献太后宠冠妃御,人有讽亿,使上言请升配宫壶,则立可致身二府,亿深拒之。未几,丁谓奏章,称扬后德,当正椒阃,未半岁乃参大政。亿终不悔。朝廷初议封禅,亿谓不若爱民息用为本。后益为邪佞者所排,眷宠寖衰矣。亿性又疎放,言或轻发。时陈彭年方亲幸,每多润色帝制。有谗亿云窃议圣文非亲制者,上不乐甚。一曰,召亿入禁中燕,肴酒极丰美,至于杯案之属,皆常所未见者。既而,命小黄门捧书数箱示之,皆文藁也,其中删涂改乙,皆上亲翰。亿皆伏读,盛赞天作之美。上忽庄色曰:「皆朕自作,非假人也。」亿不知所以然,亦不敢自辨,但惶惧而退。未几,以母往许之阳翟弟倚所,得疾,遂请急归侍,不待报而往,但留书时相所,为敷奏而已。上闻之,锡以金缯药剂,未之罪也,亿遂自称疾不出。晁迥、李宗谔皆贻书趣亿归,但假弟倚答书曰:「兄书语失错,喜怒不常,委是神心不定,乃为母奏免官爵。」言者亦请纪其罪,乃除太常少卿,分务西洛,许居阳翟治疾。然门生馆食者尚千余人,踰年赀用渐窭,乃表述嫉谤所集,赖睿明保辨。再章求典许田,不报。复求归觐,乃就命守汝阳。既而得绿毛龟,表献称瑞。继复求觐,遂召还京师。贡章愿徧谒玉清诸宫,始混和于时辈矣。未几卒。今上亲政,追赠礼部尚书,諡曰文。

张咏正直少合,与杨亿颇相知善。尝遗亿书,云:「世之才豪,须藉智识主之,则豪气不暴,纵不与伊、吕并辔,正合着名,垂范不朽。屑屑罹祸者,自古何限?盖智不及气耳。」「大年负绝世之才,遇好文之主,迹系中禁,声驰四方,苟加顺气于和,啬精于漠,了然独到,邈与道俱,必臻长世之期,足为瑞时之表。」亿文词侈博,落笔即成,生平纂集数百卷,其劬至矣。然皆声韵偶属编组事实,鲜及理之文。咏之书意,真益友之言欤!

刘平、石元孙既为昊贼所败,边威益削。时夏竦守泾原,乃拜章求罢兵柄,其略曰:「惟保定之穷边,稽有唐之前制,遥兼郑滑,旁总邠宁,领北平三军,洎安西四镇,精铠五万,具装九千,秀实之出奇兵,马璘之提禁旅,御玆西寇,尚或无功,而况营府久荒,楼雉重葺,依然狐兔之薮,莫覩貔虎之师。臣受略之辰,便议营缮,城才板筑,地已冻坚。方卜中春,再程庶役。又以小羌负德,积岁造谋,跨窦融之故区,有呼韩之旧地,广募凶党,十倍贼庭,若不縻之以恩,则当较之以计。方将博求跳荡,精练师徒,窃李牧鴈门之机,希羊祜岘南之算。俟

译张咏担任余杭太守时,正值灾荒歉收,饥民多有触犯盐禁的。张咏不问数量多少,都鞭打后释放他们,因此触犯禁令的人越来越多。巡逻捕拿的人成群结队地入府禀告张咏,认为这是扰乱国法。张咏安然接受他们的意见,于是留下他们夜间饮酒,并亲自为他们斟酒,对他们说:“钱塘有十万户人家,饥饿的占八九成,如果不靠私盐来维持生计,忽然间像蝗虫蚂蚁一样聚集滋生,以死求生,那么各位将怎么办?我只等待秋天庄稼成熟,就会依法惩处他们。”在座的人都信服他的话,甚至有人感动得流下眼泪,蜡烛多次燃尽才散去。这一年到了秋天,杭州没有盗贼,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又有一户人家的儿子与姐姐的入赘女婿争夺家产,女婿上诉说:“岳父遗命,十分之七归女婿,三分归儿子。手写的遗嘱非常清楚。”张咏肃然起敬,命人斟酒祭奠,对那儿子说:“你父亲可真是个有智慧的人啊。他去世时,你刚满三岁,所以托付给女婿抚养。如果真有七分归你的约定,那你早就死在女婿手上了。现在应当七分归你,三分归女婿。”那儿子和女婿都痛哭流涕,再次拜谢后离去,人们称赞张咏像神明一样英明。

张咏治理蜀地,承接兵乱之后,屯驻防守的军队还很多,四野的寇乱暴行尚未平息,城中没有十天半个月的粮食储备。于是他在街市张贴告示,降低官盐的价格,抬高米价来交换。粮仓因此充实接续,蜀地逐渐安定下来。

张咏性格刚烈急躁,曾作《鯸鮧鱼赋》,其序言大略说:“江中有一种像倒扣的碗一样的东西,漂浮在中流,经过很长时间也不沉没。船夫说:‘这是嗔鱼。碰到东西就发怒,大多被鹞鹰和鸢鸟吃掉。’于是查找书籍验证名字,古时称为鯸鮧,因此为它作赋,也是想讽刺世间那些狭隘浅薄的人。”又作《褊箴》说:“百种品行遵循同样的道路,一旦狭隘就会缺失。”他的意思也是想自我警示。然而最终因为刚直,未能跻身高位掌握大权。后辈不了解张咏的人,认为张咏浮躁固执不能担任辅佐大臣,这是多么轻率诬蔑啊!

杨亿虽然凭借辞章技艺进身,但理识清正刚直,不为利益所改变。章献太后宠爱冠绝后宫,有人劝杨亿,让他上奏请求提升太后的位号,那么立刻可以跻身二府高位,杨亿坚决拒绝。不久,丁谓上奏章,称扬太后功德,应当正式确立后宫地位,不到半年就参与大政。杨亿始终不后悔。朝廷起初商议封禅,杨亿认为不如以爱护百姓、节省用度为根本。后来更加被奸邪谄媚的人排挤,受到的眷顾宠爱逐渐衰微。杨亿性格又疏放,言语有时轻率发出。当时陈彭年正受宠幸,常常润色皇帝的诏令。有人进谗言说杨亿私下议论圣上的文章并非亲自所作,皇上非常不高兴。有一天,召杨亿进入禁中宴饮,菜肴酒水极其丰盛精美,至于杯盘之类,都是平常未曾见过的。随后,命令小黄门捧着几箱书稿给他看,都是文章草稿,其中删改涂乙之处,都是皇上亲笔。杨亿都伏地诵读,极力赞美天子的文采之美。皇上忽然神色庄重地说:“都是我自己写的,不是假手于人。”杨亿不知所以然,也不敢自我辩解,只是惶恐畏惧地退下。不久,因为母亲前往许州阳翟弟弟杨倚那里,得了病,于是请求紧急回家侍奉,不等批复就前往,只在当时宰相那里留书说明情况而已。皇上听说后,赏赐金帛药剂,没有怪罪他,杨亿于是自称有病不出门。晁迥、李宗谔都写信催促杨亿回来,杨亿只借弟弟杨倚回信说:“兄长书信言语失当,喜怒无常,确实是心神不定,于是为母亲上奏免除官爵。”言官也请求记录他的罪过,于是任命他为太常少卿,分管西洛事务,允许他在阳翟治病。然而门下受供养的学生还有一千多人,过了一年资用逐渐贫困,于是上表陈述嫉妒诽谤聚集,依靠圣明的洞察得以辨明。再次上章请求掌管许田,没有答复。又请求回家探亲,于是就地任命他守汝阳。不久得到绿毛龟,上表进献称其为祥瑞。接着又请求进京觐见,于是召还京师。进献章表愿意遍访玉清等宫观,才开始与时人混同。不久去世。当今皇上亲政,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曰文。

张咏正直少与人合群,与杨亿颇为相知友善。曾写信给杨亿,说:“世间的才俊豪杰,必须依靠智慧见识来主导,那么豪气就不会暴戾,即使不与伊尹、吕尚并驾齐驱,也应当著名称,垂范不朽。琐碎地遭受祸患的人,自古以来有多少?大概是智慧赶不上意气罢了。”“大年(杨亿字)负有绝世之才,遇到喜好文学的君主,踪迹系于中禁,声名传扬四方,如果加上顺应和气于和谐,吝惜精神于淡泊,了然独到,远远与道相伴,必定达到长寿的期限,足以成为祥瑞时代的表率。”杨亿文词华丽广博,落笔即成,生平编纂集子数百卷,他的勤勉到了极点。然而都是声韵偶对编组事实,很少涉及义理的文章。张咏书信中的意思,真是益友的话啊!

刘平、石元孙既被西夏贼寇打败,边境威势更加削弱。当时夏竦镇守泾原,于是上章请求罢免兵权,其大略说:“只有保定这穷困的边地,考察唐代以前的制度,遥兼郑滑,旁总邠宁,统领北平三军,以及安西四镇,精甲五万,具装九千,秀实出奇兵,马璘提禁旅,抵御这些西寇,尚且有时无功,何况营府久已荒废,城楼雉堞重新修葺,依然是狐兔的巢穴,看不到貔虎之师。臣接受方略之时,便商议营建修缮,城墙刚用版筑,土地已经冻硬。正打算在仲春,再次安排各种劳役。又因为小羌辜负恩德,积年策划阴谋,跨越窦融的旧区,拥有呼韩邪的旧地,广泛招募凶恶党羽,十倍于贼庭,如果不以恩惠羁縻他们,就应当以计谋较量他们。正将广泛寻求勇猛之士,精练军队,窃取李牧雁门的机谋,希望羊祜岘山的算计。等待

衅为动,持重以须,不须百级之劳,冀成岁月之效。岂意邻城狃于常胜,大将堕于奸谋,忽沮我师,顿增贼势。改袭犀兕,属厌餱粮,四校惊嗟,三秦震骇。用儒不效,在理已明。」又曰:「朝那地平,祆巢密迩。回中川阔,贼迳交通。以四万甲兵,备六十城寨。排列险隘,则用军忌分;围聚要冲,又固圉斯阙。以寡制敌,未知所图。」又曰:「资性忧畏,历官艰难。伤弓之禽,闻虚弦而破胆;逸网之兽,罥垂蔓以殒心。」由是数为言事者改换其语以为谑。封章传布,漏泄边机,复引「破胆、殒心」之句为怯懦特甚,示夷狄以弱,不复原其自叙历官艰难之意。后乃诏边臣事有干机密者,并须实封以闻。竦文思精敏,善于叙事,传其章徧于天下,亦颇以此为累焉。

译衅端既动,应持重以待,不必劳师远征,期望在岁月间取得成效。岂料邻境之敌惯于常胜,大将落入奸计,忽然挫败我军,顿时助长贼寇气势。敌军如犀兕般强悍,贪得无厌地掠夺粮草,四方校尉惊愕叹息,三秦之地震动骇然。任用儒生无效,道理已经明了。」又说:「朝那地势平坦,妖邪巢穴近在咫尺。回中川流宽阔,贼寇道路四通八达。用四万甲兵,防备六十座城寨。若分兵排列险隘,则违背用兵忌分散的原则;若围聚要冲,又导致边防空缺。以少制敌,不知有何计策。」又说:「我天性忧惧畏缩,历任官职艰难困苦。受惊之鸟,听到空弦便吓破胆;逃脱网罗之兽,看到垂下的藤蔓便丧胆。」因此多次被言事者篡改其语作为笑谈。奏章流传扩散,泄露边防机密,又引用「破胆、殒心」之句指责其怯懦至极,向夷狄展示软弱,不再探究其自述历官艰难的本意。后来于是诏令边臣,凡涉及机密之事,都必须密封呈报。竦文思精敏,善于叙事,其奏章传遍天下,也因此颇受牵累。

张知白清俭好学,居相位如布素时,其心逸如也。及病革,上幸其家,夫人恶衣以见。及临知白寝所,见其敝氊缣被,帷帟质素,嗟美久之,亟命辇帐具卧物以赐。后之称清德者,皆以知白为师。丁谓贪权怙宠,敛蓄无厌。南迁曰,籍没其赀,奇赂异玩,陈鬻于市。死之曰,家益困,诸子相继夭逝,朝廷以其第赐太后弟景宗。后之言侈败者,皆以谓为戒。议者曰:夫约则常足,侈则常不足。常足则乐而得美名,祸咎远矣;常不足则忧而得訾恶,福亦远矣。世有舍乐美而专趋忧訾者,信乎?可谓惑也已。

明道中,江淮荐饥,始命王随为安抚使,随素无才术,不能拯伤救敝以活流殍,但令人负缗以散丐者。每出则前后拥塞,驺导者不能呵,随方姁姁矜问,示为恩惠,识者无不嗤之。

天圣中,明肃太后垂帘渐久,阖宦用事,竞欲过尊母闱以徼权宠,上势孤弱,中外疑之。四年冬,仗前诏:至曰,皇帝率百僚上太后寿。时范仲淹职秘阁为校理,上疏请皇帝率亲王皇族于内中上皇太后寿,请诏宰臣率百僚于前殿上两宫寿。太后不怿,遣大阉下仲淹章于==,问其当否。晏殊方为资政殿学士居京师,尝荐仲淹于朝,遂贬职秘阁,闻其事,颇忧惧,亟呼仲淹于第,切责之曰:「尔岂忧国之人哉?众或议尔非忠非直,但好奇邀名而已。苟率易不已,无乃为举者之累乎?」仲淹方对所以当言之意,殊又折之曰:「勿为彊辞也。」仲淹退,移书殊,略曰:「若以某好奇为过,则伊尹负鼎,太公直鈎,仲尼却侏儒以尊鲁,夷吾就缧绁而霸齐,兰相如夺璧于彊邻,诸葛亮邀主于敝庐,陈汤矫制而大破单于,祖逖誓江而克清中原,房乔仗策于军门、姚崇臂鹰于渭上,此前代圣贤,非不奇也,某患好之未至耳。若以邀名为过,则圣人崇名教而天下始劝。庄生云『为善无近名』,乃道家自全之说,岂治天下者之意乎?名教不崇,则为人君者谓尧、舜不足慕,桀、纣不足畏;为人臣者谓八元不足高,四凶不足耻。天下岂复有善人乎?人不爱名,则圣人之权去矣,某患邀之未至耳。某昨辄言国家冬至上寿之礼,斯言之有罪,必不疑其幸觊也。敢轻一死,以重万代之法。盖一人与亲王皇族上寿于内,则母子之义亲,君臣之礼异;与百僚上寿于外,是行君臣之礼,非敦母子之义。今两宫慈圣仁孝之德而行此典,则未见其损。奈何后代必有后族彊盛,窃此为法,以抑制人主者矣。某天拙之效,不以富贵屈其身,不以贫贱移其心,傥进用于时,必有甚于今者,庶几报公之清举。如求少言少过之徒,则滔滔天下皆是,何必某之举也。」殊甚惭服。

吕夷简、王曾同在相府。曾公忠守道,夷简专用小数笼引党类,复纵其子公绰交结人士,盛纳货赂,其门如市。曾知而恶之。夷简权宠益盛,范仲淹辈数于上前攻其短,既而言者相继斥逐,曾寖不乐,然曾性淳厚,又不欲有欺于同列。一曰,先白夷简欲面启求退,夷简止之曰:「更俟旬曰作表章,当与公同避贤路耳。」而夷简急拜章求罢,不复白曾,曾颇后时。上乃疑曾不能容夷简,曾怒为所卖,乃密陈夷简赃私,坏公朝纲纪。上乃诘曾实状,曾素不知主名,不能对,遂两罢政柄。夷简以使相判许州,曾止以资政殿大学士判郓州。夷简荐王随、陈尧佐作相,二人皆无应务之才,随又多病,数在告,未几为谏官所论,皆罢。上复思夷简,终再用焉。

薛奎参预宰政,颇质厚任真。明肃太后将行恭谢宗庙之礼,自吕夷简而下皆阿顺听命,独奎抗议不屈,明肃深忌之。然众议已定,遂备法驾容卫,一同帝者,识者颇以为忧。及明肃崩殂,夷简等皆黜补郡,独奎留焉,意将倚以为相。及李廸再居相位,疎直不达时务,上察其材短,未有以济之者。时范讽方以言幸,乃论非夷简不可,奎遂稽于大用以至终,知者惜之。李廸既与丁谓论事得罪迁徙,淹沦久之。上即位,知其名节,深所属意。明肃太后既崩,吕夷

译张知白清廉节俭,喜爱学习,身居宰相之位时,仍像平民百姓时一样,心境安适自如。等到他病重时,皇上亲临他家探望,他的夫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来见皇上。等到皇上来到张知白的卧室,看见他盖着破旧的丝绵被子,帷帐布帘都很朴素,皇上感叹赞美了很久,急忙命令人用车子运送帐幔和卧具来赏赐给他。后来称赞清廉德行的人,都以张知白为榜样。丁谓贪恋权位,倚仗恩宠,聚敛积蓄没有满足的时候。他被贬南迁时,查抄没收了他的财产,那些奇异的贿赂和珍玩,都在市场上陈列出售。他死后,家里更加贫困,几个儿子相继夭折,朝廷把他的宅第赐给了太后的弟弟景宗。后来谈论奢侈导致败亡的人,都以丁谓为警戒。议论的人说:节俭就会常常感到满足,奢侈就会常常感到不足。常常满足就会快乐并获得美好的名声,灾祸就会远离;常常不足就会忧虑并获得诋毁恶名,福气也会远离。世上有人舍弃快乐和美好名声,而专门追求忧虑和诋毁,这可信吗?可以说是迷惑了。

明道年间,江淮地区发生饥荒,开始任命王随为安抚使。王随向来没有才能,不能拯救受伤的人、补救弊政来使流民饿死的人活下来,只是让人背着钱去施舍给乞丐。每次出门时,前后都拥挤堵塞,引导的人不能呵斥驱散,王随反而温和地询问,显示恩惠,有见识的人没有不嘲笑他的。

天圣年间,明肃太后垂帘听政逐渐时间长久,宦官专权用事,争着想要过分尊崇太后以谋取权力和恩宠,皇上势力孤立微弱,朝廷内外的人都对此感到疑虑。四年冬天,在仪仗队前下诏说:到了冬至那天,皇帝率领百官给太后祝寿。当时范仲淹在秘阁任职校理,上疏请求皇帝率领亲王和皇族在内廷给皇太后祝寿,请求下诏让宰相率领百官在前殿给两宫祝寿。太后不高兴,派大宦官把范仲淹的奏章送到晏殊那里,询问这样做是否妥当。晏殊当时担任资政殿学士,住在京城,曾经向朝廷推荐过范仲淹,于是范仲淹被贬职为秘阁校理。晏殊听到这件事,非常忧虑恐惧,急忙把范仲淹叫到家里,严厉责备他说:“你难道是忧国的人吗?众人或许议论你并非忠诚正直,只是喜欢标新立异以博取名声罢了。如果轻易行事不停止,岂不是成为推荐你的人的累赘吗?”范仲淹正要回答自己应当直言的意思,晏殊又打断他说:“不要强词夺理了。”范仲淹退下后,给晏殊写信,大略说:“如果认为我标新立异是过错,那么伊尹背着鼎,姜太公直钩钓鱼,孔子斥退侏儒以尊崇鲁君,管仲接受囚禁而称霸齐国,蔺相如从强邻手中夺回璧玉,诸葛亮在破庐中邀得君主,陈汤假传圣旨而大破单于,祖逖在江边发誓而平定中原,房乔在军门持策,姚崇在渭水边臂鹰,这些前代的圣贤,难道不是标新立异吗?我只是担心自己标新立异还不够罢了。如果认为博取名声是过错,那么圣人推崇名教,天下才开始受到鼓励。庄子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这是道家自我保全的说法,难道是治理天下的人的意思吗?名教不推崇,那么做君主的就会认为尧、舜不值得羡慕,桀、纣不值得畏惧;做臣子的就会认为八元不值得敬仰,四凶不值得羞耻。天下难道还会有好人吗?人不爱惜名声,那么圣人的权柄就失去了,我只是担心自己博取名声还不够罢了。我昨天擅自议论国家冬至祝寿的礼仪,这话如果有罪,一定不怀疑我是侥幸觊觎。我敢于轻视一死,来加重万代的法度。大概一个人和亲王皇族在内廷祝寿,那么母子的恩义就亲近,君臣的礼仪就不同;和百官在外廷祝寿,这是实行君臣的礼仪,不是敦睦母子的恩义。现在两宫慈圣仁孝的德行而实行这个典礼,并没有看到损害。为什么后代必然有外戚势力强大,窃取这个作为法则,来抑制君主呢?我愚笨的功效,不因为富贵而屈身,不因为贫贱而改变心志,如果能在当时被进用,一定比现在更厉害,希望报答您的清高举荐。如果寻求少说话少过错的人,那么滔滔天下到处都是,何必一定要我的举荐呢。”晏殊非常惭愧信服。

吕夷简、王曾同在相府。王曾忠诚守道,吕夷简专门用小手段笼络拉拢党羽,又放纵他的儿子吕公绰交结人士,大量收受贿赂,他的门庭像市场一样热闹。王曾知道后厌恶他。吕夷简的权力和恩宠更加盛大,范仲淹等人多次在皇上面前攻击他的短处,后来进言的人相继被斥责驱逐,王曾逐渐不高兴,然而王曾本性淳厚,又不想欺骗同僚。有一天,先告诉吕夷简自己想当面启奏请求退职,吕夷简阻止他说:“再等十天做奏章,应当和您一起避开贤路。”然而吕夷简急忙上奏章请求罢免,不再告诉王曾,王曾稍微晚了一些。皇上于是怀疑王曾不能容忍吕夷简,王曾愤怒自己被出卖,于是秘密陈述吕夷简的贪污私利,败坏朝廷纲纪。皇上于是追问王曾实际情况,王曾向来不知道主谋的名字,不能回答,于是两人都被罢免了政柄。吕夷简以使者相的身份判许州,王曾只以资政殿大学士的身份判郓州。吕夷简推荐王随、陈尧佐做宰相,这两个人都没有处理事务的才能,王随又多病,多次请假,不久被谏官议论,都被罢免。皇上又想起吕夷简,最终再次任用他。

薛奎参与宰相政务,非常质朴厚道,信任真诚。明肃太后将要举行恭谢宗庙的礼仪,从吕夷简以下都阿顺听命,只有薛奎抗议不屈服,明肃太后非常忌恨他。然而众人的议论已经确定,于是准备法驾仪仗和护卫,完全和皇帝一样,有见识的人对此很担忧。等到明肃太后去世,吕夷简等人都被贬补到郡县,只有薛奎留任,意思是将倚重他做宰相。等到李迪再次担任宰相,他疏直不通晓时务,皇上察觉他才能短浅,没有用来补救他的人。当时范讽正以进言得宠,于是议论非吕夷简不可,薛奎于是稽延大用直到终老,知道的人为他惋惜。李迪既然和丁谓议论事情获罪被迁徙,淹留很久。皇上即位,知道他的名节,非常属意。明肃太后去世后,吕夷

简等皆罢钧轴,亟召廸为相。廸朴忠寡材,但务广推恩惠以悦人心。首下诏收叙诸罪废之官、赇汙奸狯之人、众所共弃者,皆复爵秩,授以民政。又勅铨选吏登十二考者,不以保任,例改京朝官,得疲软奸赃、眊乱不才者几二百辈。劝沮之法由玆益坏,人望替矣。暨夷简复来,谗间者曰至,廸遂降黜,以太常卿知密州。

译李迪等人全都罢免了宰相职务,朝廷急忙召李迪担任宰相。李迪质朴忠诚但缺乏才干,只是一味地广泛施予恩惠来取悦人心。他首先下诏重新录用那些有罪被废的官员、行贿贪污奸诈狡猾之人、以及众人共同唾弃的人,都恢复他们的爵位和官阶,授予他们管理民政的职务。又命令吏部选拔那些考绩达到十二等的官吏,不需要保任担保,按惯例改任京朝官,于是得以提拔那些软弱无能、奸邪贪赃、昏聩混乱没有才能的人将近二百名。劝善惩恶的制度从此更加败坏,朝廷的威望也衰落了。等到吕夷简重新掌权,进谗言离间的人不断出现,李迪于是被降职罢免,以太常卿的身份出任密州知州。

范仲淹入参宰政,富弼继秉枢轴,二人以天下之务为己任。谓朝政因循曰久,庶事隳弊,志欲剗旧谋新,振兴时治,其气锐不可折。仲淹建议塞廕补之滥,复限以年齿,定磨勘之法,由博士迁尚书外郎,由外郎升郎中者,非荐慰不以名闻。弼皆赞助其说,果推行之。由是中外希迁赏者煽谤曰炽,仲淹不自安矣。先是,京邑羣司有大阉诸宦领之,如皇城羣牧者,皆卫士国骏,目指气使,动心如意。或十余岁不代,次当补者徒羡望不可得。弼与韩琦协议,制以三年为率,不得复有干请,久任者悉奏更之。由是阉宦大噪,恶弼如枕干之仇矣。仲淹自以久事右鄙,羌势未宁,愿出使以专西略,遂出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弼自以累使北戎,再讲和约,朝廷每论北事多以任弼,乃慷慨许国,力请宣抚河朔,裁辑边务,为预备之计。二人既出,攻谗者接踵而至,谓仲淹、弼不忠,务欲倾摇邦政,觊幸功名。上渐疑之,乃罢仲淹参知政事,知邠州;罢弼枢密副使,知郓州。时谏官欧阳修、余靖辈,咸以协同弼等,箴议时政,渐以他事被逐,目为朋党。浮薄竞肆攻诋,希执政意以致好爵,仕路险薄,益无耻矣。议曰:君子小人各以汇举,盖声应景附,自然之理也。近世并立于朝,以道德相劝摩,为众所媢者,皆指之为党。未知同心一德以济天下者,由何道而可致哉?

夏台叛命之二年,势益炽横,朝廷疑其有吞噬关中之意,由是献议者请修潼关以拒之。时宋庠参预大政,锐意主其意。遂诏兴板缩,置楼橹战具,回关门而反阖之。关中士民嗟怨,谓朝廷弃之矣。甚者取材兴役,半出于华阴,其民之心可知,然见者则知其无益于备,而徒失民心。朝廷后知其非,悉命撒毁之。

景德初,契丹大寇河朔,章圣将幸澶渊,中外人情震惧。车驾发京师,六军奏作乐,上疑,问左右,杜镐前曰:「周武伐纣,前歌后舞。」上悦,遂作乐,人情颇安。

乾德二年,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时中选者唯頴贽一人,自是罢不复举。至咸平中,始复举之,所对策限以三千言。景德后,又先于中书试六论,应系条式者方预临策,益为艰峻矣。近制试论于秘阁,数时之间敦迫取就。旧试制举人纳卷不许踰申刻,盖虑及酉则皇城掩关故耳。有司不详故事,乃不许及申刻,试人眎景高下,窘蹙成文,故每三四岁一举,所得不过一二人而已。

庆历初,夏寇方盛,陕西四路并任儒帅,久而未有成功。时吕夷简为相,上深所注意,夷简因言四帅皆儒臣,于军政非便,奉禄又薄于偏裨,遂皆除观察使,欲责其成功。时范仲淹帅环庆,素为吕所恶,及授命,乃抗章辞让,言「臣闻先王爵以让德,禄以报功。诸侯之失德者降其爵,诸侯之有功者增其禄,此百代不易之典也。又闻贵位者为其近于君也。汉遣御史绣衣持斧,出按二千石。唐御史之出,节度使以军礼见,所以表朝廷之重也。学士丞郎出则居廉察刺史之任,入则复其位。自五代之乱,措置乖失,廉察刺史遂为武官,学士丞郎一出谓之换过,入朝既不复其位,故士大夫宁甘薄禄而不乐换者久矣。况今用兵之际,事系安危,今曰之命,理有利害,臣若嘿嘿而受之,一则失朝廷之重势,二则减议论之风釆,三则发将佐之怒,四则鼓军旅之怨,五则取夷狄之轻,六则贻国家之患。何以言之?臣与韩琦并命陕西,初为经略安抚副使,次则分领秦、庆二州,兼本路部署司兵马公事,次则进秩为本路都部署兼经略安抚招讨等使,皆以学士之职行都统之权。是用内朝近臣出临外阃,以节度诸将,孰不以朝廷之势而望风禀律?臣辈亦以内朝之职,每视诏令之下,或有非便必极力议论,覆奏不已,期于必正,自以近臣当弥缝其阙而已。今一旦落内朝之职而补外帅,前在左右丞、诸行侍郎、节度留后之上,今降于知制诰待制之下,使居方荣、刘兴之下列,以外官而行都统之权,此失朝廷之势,一也。又既为外帅,则而今

译范仲淹入朝参预宰相政务,富弼随后执掌枢密院机要,二人将天下政务视为自己的责任。他们认为朝廷政事因循守旧已久,各项事务败坏废弛,立志要铲除旧弊、谋划新政,振兴时世治理,其气势锐利不可折服。范仲淹建议堵塞恩荫补官的泛滥,重新以年龄资历为限制,确定考核升迁的法度,由博士升迁为尚书外郎,由外郎升为郎中的,若非经推荐慰荐,不得上报姓名。富弼都赞助他的说法,果然推行了这些措施。因此,朝野内外希望升迁赏赐的人煽动诽谤,议论炽烈,范仲淹感到不安了。在此之前,京城各官府有大宦官统领,如皇城、群牧等,都是卫士国骏,指手画脚,意气使唤,动辄称心如意。有的十多年不更换,轮到该补任的人徒然羡慕却得不到。富弼与韩琦商议,规定以三年为期限,不得再有干求请托,长期任职的全部奏请更换。因此宦官大肆喧哗,憎恨富弼如同不共戴天的仇敌。范仲淹自认为长期在西部边境任职,羌人势力尚未安宁,愿意出使以专管西部战略,于是出任河东、陕西宣抚使。富弼自认为多次出使北戎,两次议定和约,朝廷每次讨论北方事务多任用富弼,于是慷慨许国,极力请求宣抚河朔,裁制整顿边防事务,作为预备之计。二人既已出京,攻击谗毁的人接踵而至,说范仲淹、富弼不忠,务求倾动动摇国家政事,侥幸追求功名。皇上逐渐怀疑他们,于是罢免范仲淹参知政事,改任邠州知州;罢免富弼枢密副使,改任郓州知州。当时谏官欧阳修、余靖等人,都因协同富弼等人,规谏议论时政,逐渐因其他事情被驱逐,被目为朋党。浮薄之人竞相肆意攻击诋毁,迎合执政者的意图以获取高官厚禄,仕途险恶浅薄,更加无耻了。评论说:君子小人各自以同类聚集,大概是因为声音相应、影子依附,这是自然的道理。近世并立于朝廷,以道德互相劝勉切磋,被众人嫉妒的,都被指为朋党。不知道同心同德以济助天下的人,通过什么途径可以达到呢?

西夏背叛命令的第二年,势力更加猖狂横暴,朝廷怀疑他们有吞并关中的意图,因此献计的人请求修筑潼关以抵御他们。当时宋庠参预重大政务,锐意主张这个意见。于是下诏兴建板壁,设置楼橹战具,调转关门而反向关闭。关中士民叹息怨恨,认为朝廷抛弃了他们。更有甚者,取材兴役,一半出自华阴,其民心可知,然而见识的人知道这对防备没有益处,而徒然失去民心。朝廷后来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全部命令撤除毁坏。

景德初年,契丹大举侵犯河朔,真宗皇帝将要前往澶渊,内外人心震动恐惧。车驾离开京城,六军奏乐,皇上怀疑,问左右大臣,杜镐上前说:“周武王讨伐纣王,前有歌声后有舞蹈。”皇上高兴,于是奏乐,人心颇为安定。

乾德二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科,当时中选者只有颍贽一人,从此罢废不再举荐。到咸平年间,才开始恢复举荐,所对策限制在三千字以内。景德之后,又先在中书省试作六论,符合条式规定的才参与临场对策,更加艰难严峻了。近来的制度在秘阁试作论,在很短的时间内催促完成。旧制试制举人交卷不允许超过申时,大概是考虑到到了酉时皇城就要关门的原因。有关部门不详细知晓旧例,竟然不允许到申时,应试的人看日影高低,窘迫仓促成文,所以每三四年举荐一次,所得不过一二人而已。

庆历初年,西夏寇患正盛,陕西四路都任用儒臣为帅,久而没有成功。当时吕夷简为相,皇上非常注意他,吕夷简于是说四帅都是儒臣,对军政不方便,俸禄又比偏裨薄,于是都授予观察使,想要责成他们取得成功。当时范仲淹统帅环庆,一向被吕夷简厌恶,等到授命,就抗章辞让,说:“臣听说先王以爵位让给有德之人,以俸禄报答有功之人。诸侯中失德的降低其爵位,诸侯中有功的增加其俸禄,这是百代不变的典制。又听说尊贵之位是因为靠近君主。汉朝派遣御史绣衣持斧,出外按察二千石。唐朝御史出外,节度使以军礼相见,所以表明朝廷的尊严。学士丞郎出外就担任廉察刺史之职,入朝就恢复其职位。自从五代混乱,措置乖谬失误,廉察刺史于是成为武官,学士丞郎一出称为换过,入朝既不再恢复其职位,所以士大夫宁愿甘受薄禄而不乐意换职已经很久了。况且现在用兵之际,事情关系安危,今天的任命,理上有利害,臣如果沉默而接受,一则失去朝廷的尊严权势,二则减损议论的风采,三则引发将佐的愤怒,四则鼓动军旅的怨恨,五则招致夷狄的轻视,六则贻留国家的祸患。为什么呢?臣与韩琦并命陕西,起初为经略安抚副使,其次则分领秦、庆二州,兼本路部署司兵马公事,其次则进秩为本路都部署兼经略安抚招讨等使,都是以学士之职行使都统之权。这是用内朝近臣出临外阃,以节制诸将,谁不以朝廷之势而望风禀律?臣辈也以内朝之职,每当看到诏令下达,如果有不便之处必定极力议论,反复奏请不止,期望一定纠正,自认为近臣应当弥缝其缺失而已。现在一旦去掉内朝之职而补任外帅,以前在左右丞、诸行侍郎、节度留后之上,现在降到知制诰待制之下,使居方荣、刘兴之下列,以外官而行使都统之权,这是失去朝廷之势,第一。又既然为外帅,那么而今”

而后朝廷诏令之出,或不便于军中,或害于边事,岂敢区分是非,与朝廷抗论?自非近臣,无弥缝其阙之理,纵降诏丁宁,必令覆奏,而臣辈岂不监前代将帅骄亢之祸,存国家内外指踪之体?此则减议论之风釆,二也。又臣至边,常责将佐当图实效,上报国家,勿树虚声,妄求恩奖。故得岁年以来所奏边效稍稍得实,不至矫诬。臣方经制补葺,以救边防之阙,而西贼昌炽复来。今大臣将三换宠数,将何面目责诸将之实效?此则发将佐之怒,三也。又闻自古将帅,与士旅同其安乐而共其忧患,士未饮而不敢言渴,士未食而不敢言饥。今边兵请给,粗供樵爨醋盐之费,食必麄糲,经踰岁年不治肉味。至有军行之时,羸不胜甲,弃而埋之,负罪以逋,不能远者皆捕而斩之。臣虽痛而不忍,岂敢慢法哉!或有危逼,欲使此等之心同忧患,为国之用,不亦难哉!昔禄山之乱,河北三十余城俱归于贼者,非皆攻而下之,由于众心无恩,当未危之时,勉以从事,及既危之后,翻然改图,劫长吏以应贼,皆此类也。臣每思之寒心,亦欲获厚禄养敢死之士,以备寇患。今战士养有常廪,赏有常格,臣得千钟之禄,千金之赐,岂敢私与死士哉?徒聚之于家,使彼目而衔之,以待其衅耳。臣恐此辈一旦仓卒,乘怒而发,劫长吏以应贼,为国家之患矣。此则鼓军旅之怨,四也。又臣闻内列三公九卿,外分五侯九伯,以安天下、威四夷也。臣自边上熟户蕃部皆呼臣为龙图老子,至于贼界亦传而呼,且不测其品位之高下也。今贼界沿边小可首领,并伪置观察团练之名,臣若授玆新命,使蕃部闻之,适足取夷狄之轻,五也。由斯以往,必败乃事,宁不贻国家之后患哉?此六者,臣上为国体而辞之也。再念臣世专儒业,遭逢盛时,以文艺发科。陛下擢于秘馆,处之谏司,历天章、龙图之职,可谓清切矣。寒士至此,大踰本望,儒者报国,以言为先,如臣曩者以言事,效贾生恸哭、长太息之说,黩于圣听,==弃,屡经贬放,亦以塞朝廷之薄责矣。而臣自追其咎,未尝怏怏,此搢绅之所谅也。前年春延安之战,主将不利,大挫国威,朝廷有使过之议,遂及于臣。逮至延安,竭心悉力而处置之,间不合朝廷之意,既废复用,无所逃遁。臣颠沛十载,灰而复燃者数四矣。自知非将帅之才,岂可以了大事?但国家急难之际,边鄙乏人,臣以事君之心虽知屡困,曰勉一曰。伺将帅得人,臣则引退丘园,歌咏太平,虽多难之夫,有全归之乐,此臣之所期也。臣粗守廉隅,朝廷岂以贪夫畜臣?落近职而增厚禄,将令常居边鄙,永谢丘园,非臣之所期也。臣本有风眩之疾,闻命以来,心堕气索,不知其涯。缘臣夙夜乃事,精爽已乏,量臣之力,岂堪武帅长为荷戈之事乎?此臣为私心而辞之也。伏望尊号皇帝陛下,垂曰月之明,发于独断,追还新恩,许存旧职,则是以内朝近臣经略边事,节制诸将,其体重矣。而况儒臣、武士,所习不同,所志亦异。臣辈不愿去清列而就廉察之厚禄,如方荣、刘兴辈不愿减厚禄而就学士之清列矣。如使四路之帅,上失其势,下挠其志,沮丧不乐,意衰神瘁,则百事隳惰,岂复能振谋发策,为国家长城之倚哉?恐非陛下推委,使人尽心之意也。一昨宰臣坚让三公,虽已行之命,蒙陛下特俞其请,臣今冒犯天威,为国体而辞之者六,为私心而辞之者一,苟不获命,臣当系身庆州之狱,自劾无功冒赏之过,又劾违制之罪,以听于朝廷。假使朝廷极怒,臣得死于君父之命,犹胜贪此厚禄,败名速祸,死于寇乱之手。此臣所以知其退而不知其进也。唯天鉴处之。」夷简覩奏不乐,然逼于物议,未几,并他路皆罢廉察,复学士之职焉。

译此后朝廷诏令发出,有时不利于军中,有时危害边境事务,臣岂敢分辨是非,与朝廷争辩?如果不是近臣,没有弥补朝廷缺漏的道理,纵然下诏反复叮嘱,必定要求覆奏,而臣等难道不鉴戒前代将帅骄横亢奋的祸患,保持国家内外指挥控制的体制?这就减少了议论的风气,是第二点。又臣到达边境,常责备将领佐官应当谋求实际成效,上报国家,不要树立虚名,妄求恩赏。所以近年来所奏报的边境成效渐渐真实,不至于矫饰诬妄。臣正经营整治修补,以补救边防的缺漏,而西夏贼寇昌盛又来袭扰。现在大臣将三次更换宠幸的待遇,将有何面目责备诸将的实际成效?这就激起了将领佐官的愤怒,是第三点。又听说自古将帅,与士兵同享安乐共担忧患,士兵未喝水不敢说渴,士兵未吃饭不敢说饥。现在边境士兵的请领供给,仅够供应砍柴做饭醋盐的费用,食物必定粗糙,经历一年多不吃肉味。甚至有军队行军时,瘦弱不堪承受铠甲,丢弃铠甲埋掉,因负罪逃亡,不能远逃者都被捕杀。臣虽然痛心不忍,岂敢怠慢法令!如果有危急逼迫,想使这类人的心同忧患,为国家所用,不也很难吗!昔日安禄山叛乱,河北三十多座城池都归附贼寇,并非都是攻下,由于众心无恩,在尚未危急时,勉强让他们做事,等到危急之后,突然改变主意,劫持长官响应贼寇,都是这类情况。臣每次想到都寒心,也想获得厚禄供养敢死之士,以防备寇患。现在战士供养有常例,赏赐有常格,臣获得千钟的俸禄,千金的赏赐,岂敢私自给予死士呢?只是积聚在家中,让他们看在眼里怀恨在心,等待他们的祸端罢了。臣担心这类人一旦仓促,乘怒发作,劫持长官响应贼寇,成为国家的祸患。这就鼓动了军队的怨恨,是第四点。又臣听说内列三公九卿,外分五侯九伯,以安定天下、威慑四方夷狄。臣自边境熟户蕃部都称呼臣为龙图老子,至于贼界也传称,且不测其品位的高低。现在贼界沿边稍小的首领,都伪置观察团练的名号,臣如果接受这个新任命,让蕃部听说,正好招致夷狄的轻视,是第五点。由此以往,必定败坏大事,难道不遗留给国家后患吗?这六点,臣是为了国家体制而推辞。再想臣世代专攻儒业,遭遇盛世,以文艺科举出身。陛下提拔于秘阁,安置于谏司,历任天章、龙图之职,可谓清贵切要。寒士至此,大大超过本望,儒者报国,以言论为先,如臣从前以言论进事,效法贾谊恸哭、长太息之说,烦扰圣听,被弃用,屡次被贬放,也以此塞责朝廷的薄责了。而臣自追其咎,未曾怨愤,这是士大夫所谅解的。前年春天延安之战,主将不利,大挫国威,朝廷有过失之议,于是牵连到臣。到达延安,竭心尽力处置,其间不合朝廷之意,既废复用,无处逃避。臣颠沛十年,灰而复燃数次。自知非将帅之才,岂能成就大事?只是国家急难之际,边境缺乏人才,臣以事君之心虽知屡遭困厄,仍勉力从事。等待将帅得人,臣则引退田园,歌咏太平,虽多难之人,有保全归来的快乐,这是臣所期望的。臣粗略坚守廉洁,朝廷岂以贪夫畜养臣?撤销近职而增加厚禄,将让臣常居边境,永远告别田园,这不是臣所期望的。臣本有风眩之疾,闻命以来,心堕气索,不知其涯。因为臣夙夜从事,精神已乏,衡量臣之力,岂能胜任武帅长持兵器之事?这是臣为私心而推辞。伏望尊号皇帝陛下,垂日月之明,发于独断,追还新恩,允许保留旧职,这样以内朝近臣经略边事,节制诸将,其体统重要了。何况儒臣、武士,所习不同,所志亦异。臣等不愿离开清列而就廉察之厚禄,如方荣、刘兴辈不愿减厚禄而就学士之清列了。如果使四路之帅,上失其势,下挠其志,沮丧不乐,意衰神瘁,则百事隳惰,岂能再振谋发策,为国家长城之倚靠?恐怕不是陛下推委,使人尽心之意。一昨宰臣坚让三公,虽已行之命,蒙陛下特俞其请,臣今冒犯天威,为国体而辞之者六,为私心而辞之者一,苟不获命,臣当系身庆州之狱,自劾无功冒赏之过,又劾违制之罪,以听于朝廷。假使朝廷极怒,臣得死于君父之命,犹胜贪此厚禄,败名速祸,死于寇乱之手。此臣所以知其退而不知其进也。唯天鉴处之。夷简看见奏章不乐,然迫于物议,未几,并他路皆罢廉察,复学士之职焉。

寇准在相位,以纯亮得天下之心。丁谓作相,专邪黩货,为天下所愤。民间歌之曰:「欲时之好,呼寇老;欲世之宁,当去丁。」及相继贬斥,民间多图二人形貌对张于壁,屠酤之肆往往有焉。虽轻訬顽冥少年无赖者,亦皆口陈手指,颂寇而诟丁,若己之恩雠者,况耆旧有识者哉!

谢绛,吴人,雅秀有词藻。景佑中,知制诰,然轻黠利脣吻,人罕测其心,时谓之十一面观音。与范讽同年,素为范所薄。及庞籍讼讽,两被黜。时王尧臣当制,绛求代草其词,籍诰末云:「季孙行父之功,予不忘矣。」盖指讽为四凶也,论者益畏之。未几,出守南阳,遂卒于官,疾亟自噬舌,噀其血肉。闻者深鉴之。

范讽,齐人,性疎诞,不顾小节。尝忤外计,乃弃官求监舒州灵仙观。庄献太后临朝,闻其俊迈,召拜谏官。好大言捭阖,时亦有补益,当涂者皆畏之。任三司使,阙略财计,议者以为任不适其器。好朋饮,高歌噭呼,或不冠帻,礼法之士深疾之。时人颜太初作《东州逸党诗》以讥,识者亦以讽非廊庙器。未几,被黜,遂卒。

国家承五代大乱之余,每朔望起居及常朝,并无仗卫,或数年始一立,名全仗。当时人士或不识朝廷容卫,迄今尚然。太宗朝,尝诏史馆修撰杨徽之等校定入阁旧图,时江南张洎献状,述朝会之制,得失明着。其要云:「今之乾元殿,即唐之含元殿也。在周为外朝,在唐为大朝,冬至、元曰,立全仗,朝百国,在此殿也。今之文德殿,即唐之宣政殿。在周为中朝,在汉为前殿,在唐为正衙,凡朔望起居,册拜后妃、皇太子、王公、大臣,对四夷君长,试制策科举人,在此殿也。昔东晋太极殿有东西阁,唐置紫宸上閤,法此制也。且人君恭己南面,向明而理,紫微黄屋,至尊至重。故巡幸则有大驾法从之盛,御殿则有勾陈羽卫之严。故虽只曰常朝,亦犹立仗。前代谓之入閤仪者,盖只曰御紫宸上閤之时,先于宣政殿前立黄麾金吾仗,候勘契毕,唤仗即自东、西閤门入,故谓之入閤。今朝廷且以文德正衙权宜为上閤,甚非宪度。况国家继百王之后,天下隆平,凡曰宪章,咸从损益,惟视朝之礼,尚自因循。窃见长春殿正与文德殿南北相对,殿前地位连横,街亦甚广博。伏请改创此殿作上閤,为只曰立仗视朝之所;其崇德殿、崇政殿即唐之延英殿是也,为双曰常时听断之所。庶乎临御之式,允协前经。今舆论以入閤仪注为朝廷非常之礼,甚无谓也。臣窃按旧史,中书、门下、御史台谓之三署,为侍从供奉之官。今常朝之曰,侍从官先次入殿庭,东西立定,俟正班入,一时起居,其侍从官则东西对拜,甚失北面朝谒之礼。今请准旧仪,侍从官先次入,起居毕,在左右分行侍立于丹墀之下,故谓之蛾眉班。然后宰相率正班入起居,庶免侍从官有东西对拜之文,得遵正礼。」至庆历三年,予知制诰时,始诏台省侍从官随宰相正班北面起居,其他则无所更焉。

夏寇既败官军,刘平、石元孙陷没,延州几至不守。范雍曰告朝廷益兵,复为诗以言贼事,凡数十章。其传播者云:「七百里山界,飞沙与乱云。虏骑择虚至,戍兵常忌分。啸聚类宿鸟,奔散如惊麕。难稽守边法,应敌若丝棼。」又云:「承平废边事,备预久已亡。万卒不知战,两城皆复湟。轻敌谓小丑,视地固大荒。愿因狂狡叛,从此葺兵防。」又云:「剧贼称中寨,(中寨,贼劲悍者也。)驱驰甲铠精。昔惟惊突骑,今亦教攻城。伏险多邀击,驱羸每玩兵。拘俘询虏事,肉尽一无声。」盖延州屡得贼中谍者,虽脔其肉且尽,终无一言,故雍诗有云。初,朝廷轻视元昊,边臣奏请,不甚允从。至是,方罪枢臣而逐之。

冯拯在中书,孔道辅初拜正言,造其第谢之。拯谓曰:「天子用君作谏官,岂宜私谢执政耶?」道辅惭伏而退。后尝谓人曰:「如冯公者未足为贤相,然求之于今,亦未易有也。」

孔道辅自以圣人之后,

译寇准担任宰相时,因纯正光明而赢得天下人的心。丁谓担任宰相时,专横邪恶、贪赃枉法,被天下人所愤恨。民间传唱道:“想要时局好转,就呼唤寇老;想要世道安宁,就应当除去丁谓。”等到两人相继被贬斥,民间多绘制两人的画像并列挂在墙壁上,屠宰和卖酒的店铺里往往都有。即使是轻浮狡黠、愚昧顽固的少年无赖,也都口里称赞、手指比划,歌颂寇准而辱骂丁谓,如同对待自己的恩人仇敌一样,何况是德高望重、有见识的人呢!

谢绛,吴地人,文雅秀美,富有辞藻。景佑年间,任知制诰,但他轻浮狡黠、口齿伶俐,人们很少能揣测他的心思,当时称他为“十一面观音”。他与范讽是同榜进士,一向被范讽轻视。等到庞籍为范讽辩白,两人一同被贬黜。当时王尧臣负责起草诏书,谢绛请求代笔起草诏词,庞籍在诏书末尾写道:“季孙行父的功劳,我没有忘记。”这是暗指范讽为四凶之一,议论的人更加畏惧他。不久,谢绛出任南阳知州,最终死在任上,病重时自己咬断舌头,喷溅出血肉。听说的人深深以此为鉴。

范讽,齐地人,性格疏放旷达,不拘小节。曾经触怒转运使,于是弃官请求监领舒州灵仙观。庄献太后临朝听政,听说他俊逸豪迈,召见任命为谏官。他喜欢夸夸其谈、纵横捭阖,当时也有一定补益,当权者都畏惧他。担任三司使时,对财政事务疏忽大意,议论的人认为任用他不适合其才能。他喜欢结伙饮酒,高声歌唱呼喊,有时不戴帽子,讲究礼法的人深深痛恨他。当时颜太初作《东州逸党诗》来讥讽他,有见识的人也认为范讽不是朝廷重臣的料。不久,他被贬黜,最终去世。

国家承继五代大乱之后,每逢初一、十五的起居礼以及日常朝会,都没有仪仗护卫,有时几年才设立一次,称为“全仗”。当时的人士有的不认识朝廷的仪容护卫,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太宗朝时,曾下诏让史馆修撰杨徽之等人校定入阁的旧图,当时江南人张洎上奏章,叙述朝会的制度,得失明确显著。其要点说:“现在的乾元殿,就是唐朝的含元殿。在周代是外朝,在唐代是大朝,冬至、元旦,设立全仗,朝见各国使节,就在这个殿。现在的文德殿,就是唐朝的宣政殿。在周代是中朝,在汉代是前殿,在唐代是正衙,凡是初一、十五的起居礼,册封后妃、皇太子、王公、大臣,接见四方少数民族首领,考试制策科举人,就在这个殿。过去东晋太极殿有东西阁,唐朝设置紫宸上阁,效法的就是这个制度。况且君主恭敬地面向南方,背对北方治理天下,紫微宫和黄屋车,至尊至重。所以巡幸时有大驾法从的盛大仪仗,御殿时有勾陈羽卫的严密护卫。所以即使是日常朝会,也如同设立仪仗。前代称为‘入阁仪’的,大概只是日常御紫宸上阁的时候,先在宣政殿前设立黄麾金吾仪仗,等候查验符契完毕,呼唤仪仗就从东、西阁门进入,所以称为入阁。现在朝廷暂且把文德正衙权且当作上阁,非常不符合法度。何况国家继百王之后,天下太平,凡是法度章程,都应当有所增减,只有视朝之礼,还沿袭旧制。我私下看到长春殿正与文德殿南北相对,殿前地位连横,街道也很宽阔。恳请改建此殿作为上阁,作为日常设立仪仗视朝的地方;那崇德殿、崇政殿就是唐朝的延英殿,作为双日日常听政断案的地方。这样临御的体式,才符合前代经典。现在舆论认为入阁仪注是朝廷非常之礼,这很没有道理。我私下查考旧史,中书、门下、御史台称为三署,是侍从供奉的官员。现在日常朝会那天,侍从官先依次进入殿庭,东西站立定,等候正班进入,一同起居,那侍从官则东西对拜,非常失掉北面朝谒的礼节。现在请求依照旧仪,侍从官先依次进入,起居完毕,在左右分行侍立在丹墀之下,所以称为蛾眉班。然后宰相率领正班进入起居,以免侍从官有东西对拜的条文,得以遵循正礼。”到了庆历三年,我任知制诰时,才下诏台省侍从官跟随宰相正班北面起居,其他则没有更改。

西夏贼寇既然击败了官军,刘平、石元孙陷没,延州几乎不能坚守。范雍屡次告知朝廷增派兵力,又作诗来陈述贼情,共几十章。其中传播的有:“七百里山界,飞沙与乱云。虏骑择虚至,戍兵常忌分。啸聚类宿鸟,奔散如惊麕。难稽守边法,应敌若丝棼。”又说:“承平废边事,备预久已亡。万卒不知战,两城皆复湟。轻敌谓小丑,视地固大荒。愿因狂狡叛,从此葺兵防。”又说:“剧贼称中寨,(中寨,是贼寇中强劲勇悍的人。)驱驰甲铠精。昔惟惊突骑,今亦教攻城。伏险多邀击,驱羸每玩兵。拘俘询虏事,肉尽一无声。”大概延州屡次抓获贼寇中的间谍,即使割尽他们的肉,始终没有一句话,所以范雍的诗中有这样的话。起初,朝廷轻视元昊,边臣奏请,不太允许采纳。到了这时,才怪罪枢臣而驱逐他们。

冯拯在中书省,孔道辅刚被任命为正言,到他的府第谢恩。冯拯对他说:“天子任用你作谏官,怎么可以私下谢恩执政呢?”孔道辅惭愧佩服而退下。后来他曾经对人说:“像冯公这样的人不足以称为贤相,但在当今寻求,也不容易有了。”

孔道辅自认为是圣人的后代,

常高自标置,性刚介,急于进用。或有劝其少通者,答曰:「我岂姓张、姓李者耶?」闻者多笑之。为御史中丞,以事被黜知郓州,然非其罪,躁愤且甚。至胙县,一夕卒于驿舍。

译他常常自视甚高,性格刚直耿介,急于得到提拔任用。有人劝他稍微变通一些,他回答说:“我难道是姓张姓李那样的人吗?”听到这话的人大多嘲笑他。他担任御史中丞时,因事被贬谪去郓州任职,但这并非他的罪过,他急躁愤恨到了极点。到达胙县时,在一个夜晚死于驿站。

孔道辅祥符中为宁州军事推官,州天庆观有蛇妖,郡将而下曰两往拜焉。道辅以笏击蛇首,毙焉,由是知名。后郓人石介作《击蛇笏铭》,其文甚激,今具载之,曰:「天地至大,有邪气奸于其间,为凶暴,为戕贼,听其肆行,如天地卵育之而莫能御也。人生最灵,或异类出于其表,为蛊惑,为妖怪,信其异端,如人蔽覆之而莫露也。祥符中,宁州有蛇极妖异,郡刺史而下曰两至于其庭朝焉。人以为龙也,举州内外远近,罔不骏奔走于门以觐,恭庄肃祗,无敢怠者。今龙图阁待制孔公,时佐幕在是邦,亦随郡刺史至于其庭。公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蛇惑吾民,乱吾俗,杀无赦。』则以手板击其首,遂毙于前,则蛇也,无异焉。郡刺史下暨州内外远近,昭然发蒙,不能肆其凶残而成其妖惑。夫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或钟于人。人有死,物有尽,此气不灭,烈烈弥然,亘亿百世而长在。在尧为指佞草,在鲁为孔子诛少正卯刃,在齐、在晋为南董笔,在汉武帝朝为东方朔戟,在成帝朝为朱云剑,在东汉为张纲轮,在唐为韩愈《论佛骨表》、《逐鳄鱼文》,为段太尉击朱泚笏,今为公击蛇笏。故佞人去,尧德聪;少正卯戮,孔法举;罪赵盾,晋人惧;辟崔子,齐刑明;距董偃,折张禹,劾梁冀,汉室乂;佛教微,圣道行;鳄鱼徙,潮患息;朱泚伤,唐朝振;怪蛇死,妖气散。噫!天地钟纯刚至正之气在公之笏,岂徒毙一蛇而已。轩陛之上有罔上欺民先意顺旨者,公以此笏麾之。朝廷之内有谀容佞色附邪背正者,公以此笏击之。夫如是,则轩陛之下不仁者去,庙堂之上无奸臣,朝廷之内无佞人,则笏之功也,岂止在于一蛇。」铭曰:「至正之气,天地则有。笏惟灵物,气乃能受。笏之为物,纯刚正直。公惟正人,公乃能得。故笏之在公,能破淫妖。公之在朝,谗人乃消。灵气未竭,斯笏不折。正道未亡,斯笏不藏。惟公宝之,烈烈其光。」

夏寇叛扰累年,官军频败,关中物价翔踊,天下为之骚动。朝廷欲与之约和,而未有以徕之。范仲淹帅延安,乃使人遗书元昊,称朝廷仁贷惜民之意,许岁与金缯,劝其纳欵。书已行,始闻于朝,执政皆不喜。时宋庠参知政事,言仲淹专擅可斩,辞甚坚忮。遂贬仲淹官,知耀州,以庞籍代之。籍亦屡致和意于贼,朝廷又密许籍以柄用,俟和议成然后召。贼乃遣其腹心杨守素入朝讲约,易其名为曩霄;朝廷亦遣使答之,然终不见元昊。久之议乃定,岁赐银绢各二十万疋两、茶六万余斤。遣张子奭等册元昊为夏国王,复厚赐之。元昊遣人约子奭留于宥州,亦不相见,封册、重币如委之榛莽。子奭由此迁秩,籍入为枢密副使,皆自以为功焉。

契丹知王师屡为元昊所衂,遂有轻中夏之心。忽遣使萧英、刘六符贻书求关南之地,意谓本石晋所贻旧疆,为周世宗所取,今当复归于北。乃述世宗取地之后,有「人神共愤,庙社不延」之语。自谓与元昊素定君臣之分,世为甥舅之亲。又云:「殊无忌器之嫌,辄肆残人之伐。」英等既入境,乃啸聚杂虏于幽蓟之北以胁我,朝廷乃遣富弼报聘,许岁增金币,以代关南赋输。虏主宗真对弼语言忽慢,谓朝廷轻重在我。与弼言词往==,方许纳币。弼归朝,定议别立誓书以往,遂岁增银十万两、绢十万疋,通前数每岁五十万矣。前所与岁币,皆虏遣人至雄州交取。至是弼许辇至虏界白沟,宗真方许之。辇畜之费益不胜其敝矣。又云:「朝廷使介至北,位序甚高;北使至朝廷,则座列颇卑。今既敌国,礼宜均比。」朝廷亦从之。由是虏势益骄矣。

富弼使契丹报聘,再立盟约。时吕夷简方在相位,命弼讽契丹谕元昊,使纳欵。宗真当其言,谓可指麾立定。遂遣使诣元昊,谕以朝廷之意,元昊但依随而已。及杨守素至延州,道元昊语曰:「朝廷果欲议和,但当下谕本国,何烦转求。」契丹界夹山部落呆家等族离叛,多附元昊。契丹以词责问,元

译孔道辅在祥符年间担任宁州军事推官,宁州天庆观有一条蛇妖,郡守以下官员每两天去拜祭一次。孔道辅用手板击打蛇头,将其打死,因此闻名。后来郓州人石介写了《击蛇笏铭》,文章非常激昂,现在全文记载如下:「天地极其广大,有邪气混迹其中,造成凶暴,造成残害,听任它们肆意横行,就像天地孕育了它们却无法抵御一样。人是最灵妙的,有时异类出现在人的外表,造成蛊惑,造成妖怪,相信这些异端邪说,就像人被遮蔽覆盖而无法显露真相一样。祥符年间,宁州有一条蛇极其妖异,郡刺史以下官员每两天到它的庭院朝拜。人们认为它是龙,全州内外远近,没有不快步奔向门前拜见的,恭敬庄重严肃敬畏,没有人敢懈怠。如今龙图阁待制孔公,当时作为幕僚在这个州,也跟随郡刺史到它的庭院。孔公说:「光明处有礼乐,幽暗处有鬼神。蛇迷惑我们的百姓,扰乱我们的风俗,杀它而不赦免。」于是用手板击打它的头,就在面前死掉了,原来是一条蛇,没有什么特别。郡刺史以下以及全州内外远近的人,豁然开朗,蛇不能再肆意凶残而成妖惑。天地间有纯刚至正之气,有时凝聚在人身上。人会有死亡,物会有穷尽,但这股气不会灭绝,猛烈而充满,跨越亿百代而长存。在尧帝时是指佞草,在鲁国是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刀,在齐国、晋国是南史、董狐的笔,在汉武帝朝是东方朔的戟,在汉成帝朝是朱云的剑,在东汉是张纲的车轮,在唐代是韩愈的《论佛骨表》、《逐鳄鱼文》,是段太尉击打朱泚的手板,现在是孔公击蛇的手板。所以奸佞之人离去,尧帝的德行聪慧;少正卯被杀,孔子的法度得以推行;揭露赵盾的罪过,晋国人感到畏惧;驳斥崔杼,齐国的刑罚清明;抗拒董偃,折服张禹,弹劾梁冀,汉朝得以治理;佛教衰微,圣道施行;鳄鱼迁徙,潮水之患平息;朱泚受伤,唐朝振兴;怪蛇死去,妖气消散。唉!天地将纯刚至正之气凝聚在孔公的手板上,难道仅仅是杀死一条蛇而已吗?殿阶之上如果有欺瞒君主、蒙蔽百姓、迎合旨意的人,孔公用这手板驱赶他们。朝廷之内如果有阿谀奉承、奸佞邪气、依附邪恶、背离正道的人,孔公用这手板击打他们。如果这样,那么殿阶之下不仁的人离去,庙堂之上没有奸臣,朝廷之内没有佞人,这都是手板的功劳,难道仅仅在于一条蛇吗?」铭文说:「至正之气,天地本来就有。手板是灵物,才能承受这股气。手板作为器物,纯刚正直。孔公是正直的人,才能拥有它。所以手板在孔公手中,能破除淫邪妖怪。孔公在朝廷,谗言之人就会消亡。灵气未尽,这手板就不会折断。正道未亡,这手板就不会隐藏。只有孔公珍视它,光芒猛烈。」

夏国叛乱骚扰多年,官军屡次战败,关中物价飞涨,天下因此骚动。朝廷想与他们议和,却没有办法招抚他们。范仲淹统帅延安,于是派人送信给元昊,称颂朝廷仁厚宽贷、爱惜百姓的意图,答应每年给予金银丝绸,劝他归顺。信发出后,才上报朝廷,执政大臣都不高兴。当时宋庠任参知政事,说范仲淹专断擅权可以斩首,言辞非常坚决刻薄。于是贬范仲淹的官职,让他任耀州知州,用庞籍代替他。庞籍也屡次向贼人表达和意,朝廷又秘密许诺庞籍以重用,等和议成功后再召他。贼人于是派心腹杨守素入朝议约,改名为曩霄;朝廷也派使者答复,但最终没有见到元昊。很久之后议约才确定,每年赐银绢各二十万匹两、茶六万余斤。派遣张子奭等人册封元昊为夏国王,又厚赐他。元昊派人约定张子奭留在宥州,也不相见,封册、重礼如同丢弃在荒野。张子奭因此升职,庞籍入朝任枢密副使,都自以为有功。

契丹知道王军屡次被元昊挫败,于是有轻视中原之心。忽然派使者萧英、刘六符送信要求关南之地,意思是这块土地本是石晋赠送的旧疆,被周世宗夺取,现在应当归还给北方。于是叙述周世宗取地之后,有「人神共愤,庙社不延」的话。自称与元昊早已确定君臣名分,世代为甥舅之亲。又说:「毫无忌惮防备之心,就肆意发动残害人的战争。」萧英等人进入边境后,就在幽蓟以北聚集杂虏来威胁我们,朝廷于是派富弼回访,答应每年增加金银,以代替关南的赋税。契丹主宗真对富弼言语轻慢,说朝廷的轻重在我手中。与富弼言辞往来,才答应纳币。富弼回朝,定议另立誓书送去,于是每年增加银十万两、绢十万匹,连同之前的数目每年五十万了。之前每年的岁币,都是契丹派人到雄州交接领取。至此富弼答应运送到契丹边界白沟,宗真才答应。运送牲畜的费用更加不堪其累。又说:「朝廷使者到北方,位次很高;北方使者到朝廷,座位排列却很低。现在既然是敌国,礼仪应当平等。」朝廷也听从了。因此契丹的势力更加骄横了。

富弼出使契丹回访,再次订立盟约。当时吕夷简正任宰相,命令富弼暗示契丹晓谕元昊,让他归顺。宗真赞同他的话,说可以指挥立刻定下来。于是派使者到元昊那里,晓谕朝廷的意图,元昊只是依从而已。等到杨守素到延州,转述元昊的话说:「朝廷如果真的想议和,只要直接晓谕本国,何必麻烦转求。」契丹边界夹山部落呆家等族离叛,多依附元昊。契丹用言辞责问,元

昊辞,不报,自称西朝,谓契丹为北边。又言请戢所管部落,所贵不失两朝欢好。宗真既以彊盛夸于中国,深耻之,乃举众西伐,聚兵于云州西约五百里夹山之侧,国内扰动,粮餽相继。先是,契丹预峙刍茭,以备冬计。元昊密令人焚之殆尽,且多饿死。及与战,遂败,惧朝廷知之,乃出榜幽州,称元昊归欵,自以夸大。其略云:「元昊曩自先朝,求为钜援。拒一方之裂壤,迨三世以袭封。」又云:「枭音易变,犬态多端。忘牢豢之深恩,肆狂悖之凶性。擅诱边俗,巧谍欢邻。罪既贯盈,理当难赦。是用躬驱锐旅,往覆危巢。方迩贼庭,乞修觐礼」云云。然燕人皆知其妄,我之谍者又见舆尸重伤者,相继自西而至,其败益明。然深自藏蔽,惧为朝廷所知。

译元昊辞别,没有得到回复,便自称西朝,称契丹为北边。又说请求约束所管辖的部落,所看重的是不失去两朝之间的友好关系。宗真既然以强盛向中原夸耀,对此深感耻辱,于是率领全军向西讨伐,在云州以西约五百里的夹山旁边聚集军队,国内动荡不安,粮草运输接连不断。在此之前,契丹预先储备了草料,以备冬季之用。元昊秘密派人将其全部烧毁,而且有很多士兵饿死。等到与契丹交战,于是战败,害怕朝廷知道,便在幽州张贴榜文,声称元昊归顺,以此自我夸大。其大略说:“元昊从前在先朝时,请求作为强大的援助。拒绝一方分裂土地,历经三代继承封号。”又说:“枭鸟的声音容易改变,犬类的姿态多端。忘记了长期豢养的深恩,放纵狂妄悖逆的凶性。擅自诱骗边境风俗,巧妙地离间友好的邻邦。罪过已经盈满,按理难以赦免。因此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前往摧毁危险的巢穴。刚刚接近贼寇的朝廷,乞求修习朝见之礼”等等。然而燕地的人都知道这是谎言,我们的间谍又看到运送尸体和重伤者的,接连从西边来到,其战败更加明显。然而契丹深深隐藏遮蔽,害怕被朝廷知道。

元昊未叛前,其部落山遇者归延州,告其谋。时天章阁待制郭劝守延州,乃械锢还贼,示朝廷不疑之意。贼戮其族无遗类,由是西人怨惧,向化之心绝矣。贼为患既剧,朝廷降诏购募,贼中有伪署名职至卑如埋移香者,输诚归欵,朝廷重其封禄,至以郡王待之,亦终不至,贼党益固矣。

庆历三年,既放春榜,时议以为取士浮薄寖久,士行不察,学无根原,宜新制约以救其弊。执政与言事者意颇符同,乃勅两制及御史台详定贡举条制。翰林学士宋祁等上言:伏以取士之方,必求其实;用人之术,当尽其材。今教不本于学校,士不察于乡里,则不能窍名实;有司束以声病,学者专于记诵,则不足尽人材。此献议者所共以为言也。臣等参考众说,择其便于今者,莫若使士皆土着,而教之于学校,然后州县察其履行,则学者修饰矣。故谓立学合保荐送之法。夫上之所好,下之所趋也。今先策论,则文辞者留心于治乱矣;简其程式,则闳博者得以驰骋矣;问以大义,则执经者不专于记诵矣。其诗赋之未能自肆者,杂用今体;经术之未能亟通者,当依旧科,则中材之人皆可勉及矣。此所谓尽人之材也。故惟先试策论,次简诗赋,考式问诸科文义之法,此数者其大要也。其州郡弥封誊录进士诸科经帖之类,皆细碎而无益者,一切罢之。凡为法者,皆申之以赏罚而劝焉。如此则养士有素,取材不遗。苟可施行,望赐裁择其要,令天下州郡并立学校,至秋试投状,必由入学听习,方许取应进士。并先试策,问以经史时务,次试诗赋,以旧制词赋声病偶切拘检太甚,今依自来所试赋格外,特许依效唐人赋体。诸科旧制:对墨义外有能明于经旨、愿对大义者,直取圣贤意义解释,或以诸书引证,不须具注疏。寻降勅旨:「夫儒者,通天地人之理,而兼古今治乱之源,可谓博矣。然学者不得骋其说,而有司务先声病以牵制之,则吾豪隽奇伟之士何以奋焉?士有纯明朴茂之美,而无兴学养成之法,其饬身励节者,使与不肖之人杂而并进,则夫懿德敏行之贤何以见焉?此取士之甚弊,而学者自以为患。议者屡以为言,朕慎于改更,比令详酌,仍诏宰府加之参定。皆以谓本学校以教之,然后可求其行实。先策论则辩理者得尽其说,简程式则闳博者可见其材。至于经术之家稍增新制,兼行旧式,以勉中人,其烦法细文一皆罢去,明其赏罚,俾各劝焉。如此则待士之意周,取人之道广。夫遇人以薄者,不可责其厚。今朕建学兴善,以尊士大夫之行,而更制革弊,以尽学者之才,其于教育之方勤亦至矣。有司其务严训导、精举察,以称朕意。学者其思进德修业,而无失其时。凡所科条,可为永式。」诏既下,人争务学,风俗一变。未几,首议者多出外官,所见不同,竞兴讥诋,以谓俗儒是古非今,不足为法。遂追止前诏,学者亦废焉。

契丹自阿保机雄据燕北之地,修其国之威法,诸戎遂渐为制。常得中国所赐纨锦,以其尤精致者籍地,使牧竖汙践之。亲近者或问其故,曰:「我国他曰富盛,是等固当践之。」其用意骄贪侈毒,岂易盈哉!自石晋求援,为耶律德光所立,约为父子之国,岁输绢三十万,举鴈门以北及幽州之地为德光寿。自是失其控压之要,縻之无全策矣。虏虽时有聘问,不过丰貂大腊,颠骏数四而已。其邻国曰渤海、女真、室韦、达靼、奚霫之类,皆君奉之。其民慓騺善鬭,堪艰苦,但众寡不侔,故为所制耳。梁及后唐时,尚有来贡者,自是阻阂,逼于彊力。晋高祖时,桑维翰疏云:「契丹自数年来最为彊盛,侵伐邻国,吞灭诸蕃。」盖谓是也。每兴兵扰塞,则传一矢为信,诸国皆震惧奔会,无后期者。每战必衔枚无喧,专指顾令,统帅之下,各有部队。昼则望旗帜,遇夜则或鸣钲、或吹蠡角、或为禽鸟之声,各随部队撒卷而去,至明不遗一骑。军令至峻,常以什伍相分,一人趋敌则什伍俱前,缓急不相赴援,则尽诛之,故其人能死战

译元昊尚未反叛之前,他部落中名叫山遇的人投奔延州,告发他的阴谋。当时天章阁待制郭劝镇守延州,于是给山遇戴上刑具,将他押解送还贼人,以此向朝廷表示不怀疑贼人的诚意。贼人将山遇的族人杀戮殆尽,从此西夏人既怨恨又恐惧,归顺朝廷的心思完全断绝了。贼人造成的祸患日益严重,朝廷下诏悬赏招募,贼人中有假装署名、官职低微如埋移香这样的人,表示诚意归顺,朝廷看重他们的封爵俸禄,甚至以郡王的礼遇对待他们,但他们最终也没有到来,贼人的党羽更加牢固了。

庆历三年,刚刚放榜录取进士,当时的舆论认为选拔人才浮华浅薄已久,士人的品行不被考察,学问没有根本,应当制定新的制度来挽救这种弊端。执政大臣与议论政事的人意见颇为一致,于是命令两制官员及御史台详细审定科举考试的制度。翰林学士宋祁等人上奏说:我们认为选拔人才的方法,必须追求其实质;任用人才的策略,应当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现在教育不立足于学校,士人不在乡里受到考察,就不能辨别名实;有关部门用声律病犯来约束,学者专注于死记硬背,就不能充分发挥人才的作用。这是提出建议的人共同议论的。我们参考各种说法,选择适合当今的,不如让士人都定居本土,并在学校中接受教育,然后由州县考察他们的品行,这样求学的人就会修身养性了。所以认为建立学校符合保荐送考的方法。上面所喜好,下面所趋向。现在先考策论,那么擅长文辞的人就会留心于治乱之道;简化考试格式,那么学识广博的人就能施展才华;询问大义,那么执守经书的人就不会只专注于死记硬背。那些诗赋方面不能自由发挥的人,混合使用今体诗;经术方面不能迅速精通的人,应当沿用旧科,这样中等才能的人都可以努力达到。这就是所谓充分发挥人的才能。所以首先考试策论,其次考试诗赋,考察格式并询问各科文义的方法,这几项是大纲要领。至于州郡弥封誊录、进士各科经帖之类,都是琐碎而无益的,全部废除。凡是制定法规,都要用赏罚来申明并鼓励。这样就能平时培养士人,选拔人才不遗漏。如果可行,希望陛下裁择其要点,命令天下州郡都建立学校,到秋季考试投状时,必须经过入学听讲学习,才允许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先考策论,询问经史时务,其次考诗赋,因为旧制词赋声律病犯拘束检查太严,现在依照向来所试赋的格式之外,特别允许依照效仿唐人赋体。各科旧制:除了对答墨义外,有能明白经旨、愿意对答大义的,直接取圣贤意义解释,或者用其他书籍引证,不需要具备注疏。不久降下诏旨说:“儒者,通晓天地人的道理,兼通古今治乱的根源,可以说是博学了。然而学者不能驰骋他们的学说,而有关部门务必先用声律病犯来牵制他们,那么我们的豪杰奇伟之士如何奋发呢?士人有纯朴明达的美好品德,却没有兴学培养的方法,那些修身励节的人,让与不贤之人混杂一起晋升,那么那些美德敏捷行为的贤人如何显现呢?这是选拔人才的极大弊端,而学者自己以此为患。议论的人屡次进言,我谨慎于更改,近来命令详细斟酌,仍然诏令宰相府加以参定。都认为以学校为根本来教育他们,然后可以寻求他们的品行实际。先考策论,那么善辩道理的人能尽情阐述,简化格式,那么学识广博的人能显现才能。至于经术之家稍增新制,兼行旧式,来勉励中等才能的人,那些烦琐的法令条文全部废除,明确赏罚,使各自受到鼓励。这样对待士人的心意周全,选拔人才的道路宽广。对待人刻薄的人,不能要求他厚道。现在我建立学校兴办善政,来尊崇士大夫的品行,并且改制革除弊端,来充分发挥学者的才能,对于教育的方法勤勉到了极点。有关部门务必严格训导、精心举荐考察,以符合我的心意。学者应当思考增进品德修习学业,不要错过时机。凡是所规定的条令,可以作为永久的法式。”诏书下达后,人们争相致力于学习,风俗为之一变。不久,首先提议的人多出任外官,所见不同,竞相兴起讥讽诋毁,认为俗儒是古非今,不足以作为法则。于是追回停止前诏,学者也废弃了。

契丹自从阿保机雄踞燕北之地,修明其国家的威仪法度,各戎族于是逐渐被其制服。常得到中国所赐的纨绮锦缎,把其中特别精致的铺在地上,让牧童践踏污损。亲近的人有人问他缘故,说:“我国将来富强,这类东西本来应当被践踏。”他的用心骄横贪婪奢侈毒辣,哪里容易满足呢!自从石晋请求援助,被耶律德光所立,约定为父子之国,每年输送绢三十万,把雁门以北及幽州之地作为德光的寿礼。从此失去了控制压制的关键,牵制它没有完整的策略了。虏人虽然时常有聘问,不过是丰厚的貂皮、大块的腊肉、良马几次而已。它的邻国如渤海、女真、室韦、达靼、奚霫之类,都臣服奉事它。它的百姓轻捷勇猛善于战斗,能忍受艰苦,只是众寡不相等,所以被它所制服罢了。梁及后唐时,还有来进贡的,从此阻隔,迫于强力。晋高祖时,桑维翰上疏说:“契丹自数年来最为强盛,侵伐邻国,吞灭诸蕃。”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每次兴兵骚扰边塞,就传一支箭作为信号,各国都震惧奔赴会合,没有迟到的。每次作战必定衔枚无声,专门依靠指挥手势命令,统帅之下,各有部队。白天看旗帜,遇到夜晚有时鸣钲、有时吹蠡角、有时发出禽鸟的声音,各自跟随部队撤去或展开,到天明不遗留一骑。军令极严,常以什伍相分,一人趋向敌人则什伍都前进,缓急不相赴援,就全部诛杀,所以这些人能死战。

。而又山后郡县,俗情笃实,高上气武,士农商工四者俱备以资其用。其主虽迁徙出入,非庐帐不居,然有垣垒宫室矣。其民虽瘃堕寒冽,非旃毳不御,然有衣服染缋矣;自开运中德光乱华,尽得晋朝帑实图书。服器工巧,事多摹拟中国,久而益盛矣。始石晋时,关南山后初虏民,既不乐附,又为虏所侵辱,曰久企思中国声教,常若媮息苟生。周世宗止平关南,功不克就。岁月既久,汉民宿齿尽逝,新少者渐服习不怪,甚至右虏而下汉。其间士人及有识者亦尝怅然,无可奈何。

译而山后的郡县,风俗淳朴笃实,崇尚勇武之气,士、农、商、工四业齐全,足以供给各种需求。他们的君主虽然迁徙不定,不住固定的房屋,但仍有围墙堡垒和宫殿居室。他们的百姓虽然遭受冻疮和严寒,不穿毛毡皮衣无法抵御,但仍有经过染色绘花的衣物。自从开运年间耶律德光扰乱中原,将晋朝的国库财物和图书典籍全部掠走后,其服饰器物工艺精巧,多模仿中原制度,时间越久越发兴盛。起初在石晋时期,关南及山后地区刚被虏获的百姓,既不愿归附,又遭受侵略侮辱,长久以来渴望中原的声威教化,常常苟且偷生。后周世宗只平定了关南,未能彻底成功。岁月流逝,汉人中的老辈相继去世,年轻一代逐渐习惯而不以为怪,甚至推崇契丹而轻视汉人。其中的士人和有见识的人也曾感到惆怅无奈,却无能为力。

太宗既夷并垒,乘锐直压其境。国中骇怖不知所为,其主与左右聚议,皆曰:「中朝皇帝此来,但欲恢复土宇,幽州垂陷矣,不可不救之,败则委弃深遁,未为晚也。中国既得山后郡县,必不困蹙侵害,我乃倾国抗敌,遂能保有其土。彼民复失所望矣。」自后遣将出师,蹈其境界,顿其营垒,皆欲请命送欵,然未能一战而捷,料取全胜,亦彼民之不幸乎?尔后河朔之民,数被其毒,驱掠善良入国中,分诸路落,鞭笞陵辱,酷不可闻。汉民每被分时,父母妻子各随虏骑而去,号哭之声震动天地,见者为之变色,闻者无不伤心焉。及真宗幸澶渊亲征,遂与盟,岁给金缯。虏亦深入自惊,恐王师遮屯要害,断其归路,欣然奉约。自是河朔之民渐有生意矣。

真宗与北戎修好,遣使称北朝,公卿以下谓事适然,无异论。时王曾为着作郎、直史馆,独抗章曰:「古者尊中国贱夷狄,真若首足。二汉虽议和亲,然礼亦不至均。今若是,是与之抗立,首足并处,失孰甚焉!臣恐久之,非但并处,又病倒植,顾其国号契丹足矣。」真宗深所赏激。然使者业已往,遂已,识者是之。

王曾知审刑院,法有违制者,报徙,曾请非亲近,以失论从杖。既而外郡有以是具狱闻者,真宗怒,诏令如法。曾执前议,上谨容曰:「若卿议,是无违制者。」曾对曰:「如诏旨,亦不复有失者,天下之广,岂人人尽知制耶?唯上裁幸。」上悟,欣然从其议。因着为令。

真宗疾弥留,皇太子决政资善堂。刘太后讽宰相丁谓谋临朝,物议忧疑。王曾说后戚钱惟演曰:「帝仁孝,结于民心深矣,今适不豫,且大渐,天下莫不属吾储君。而皇后遂欲称制以疑百姓,公不见吕、武之事乎,谁肯附者?必如所谋,刘氏无处矣。公寔后肺腑,何不入白?即帝不讳,立储为君,后辅政以居,此万世之福也。」后悟,不复有他志。及皇储践阼,遗诏军国事权听后旨,议法久未决。丁谓沿后素志,乃上议:太后朝近臣、处大政;皇帝朝朔望,独见羣臣。余庶务令入内押班雷允恭传奏,禁中取可否即下,不以覆,谓党皆附和以为便。曾对曰:「天下公器,岂可两宫异位?又政出宦人,乱之本也。不可。」乃引后汉马、邓故事,奏:凡御朝,帝坐左,母后坐右,而加帘焉。奏事以次,如常仪。纳之。已而治定陵,谓果与允恭谋改吉卜,幸咎祸事败,抵罪。谓党佑之曰:「谓首被顾讬,请以议功。」曾曰:「谓事干宗社,议功不及。」卒放谓于朱崖,佑者亦废。先是,谓用事,威赏皆专达,不请于朝。谓已窜,冯拯继为上相,复蹑故迹。曾喻以祸福,拯深怨之。自是事皆决于两宫。然太后稍自尊侈,既上尊号,乃欲御天安殿路寝受册,曾执不从,遂降御文德。由是大失太后意旨,及玉清宫灾,曾为宫使,乃免相,出知青州。知者谓曾之大节,邦家赖焉。

故相李昉,尝谓其子宗谔曰:「自太祖临御以来,百司人吏难于选补,台省旧规渐成废堕。吾罢相为右仆射,都省并无旧吏,惟私名散官数人,主掌案籍而已。举措应对,山野特甚,省中故事,懵然不知。会勅集三署官议事,省吏以状来报,吾诘之曰:『三署官议事,仆射入省乎?』曰:『不知也。』『台省官与丞郎尚书杂坐乎?』曰:『不知也。』『掌名表郎官与监议御史何向而坐?』曰:『不知也。』『左右丞与尚书坐,孰为主?』曰:『不知也。』吾为主客郎掌诰曰,时尚书张昭、李涛、杨昭侃、右丞赵上交、中丞刘温叟以耆儒宿德俱在班行,屡陪诸公于都省议事。大凡在内庭论职不论官,入都省论官不论职。如学士带两省官及都省官,议事之曰,入都省并缀本班坐。每议事,有司于都堂陈帟幕,设左右丞坐于堂之东北,面南向;设中丞坐于堂之西北,面南向;设尚书、侍郎坐于堂之东厢,面西向;设两省常侍、舍人、谏议坐于堂之西厢,面东向;设知名表郎官坐于堂之东南,面北向;设监议御史坐于堂

译太宗既然平定了并州的营垒,乘着锐气直逼其边境。辽国上下惊恐害怕,不知如何是好,辽主与身边近臣聚集商议,都说:“中原皇帝这次前来,只是想恢复国土,幽州即将陷落,不能不救援,如果战败就抛弃它,深入退守,也不算晚。中原既然得到了山后的郡县,必定不会困迫侵害我们,我们于是倾全国之力抵抗敌人,就能保有那里的土地。那里的百姓又失去希望了。”此后派遣将领出兵,踏入其边境,驻扎营垒,都想请求命令、表示归顺,然而未能一战就取胜,预料能取得全胜,这也是那里百姓的不幸吧?此后河朔的百姓,多次遭受其毒害,被驱赶掠夺良善之人进入辽国境内,分派到各路部落,鞭打侮辱,残酷得令人不忍听闻。汉人每次被分配时,父母妻子各自跟随虏骑离去,号哭之声震动天地,看见的人为之变色,听见的人没有不伤心的。等到真宗前往澶渊亲自征讨,于是与辽国结盟,每年供给金银丝织品。辽国也深入后自己惊惧,恐怕王师在要害之地拦截驻扎,切断他们的归路,欣然遵守盟约。从此河朔的百姓渐渐有了生机。

真宗与北方契丹修好,派遣使者称契丹为北朝,公卿以下认为事情恰好如此,没有异议。当时王曾担任着作郎、直史馆,独自上书直言:“古代尊重中原轻视夷狄,真像头脚的关系。两汉虽然商议和亲,但礼节也不至于平等。现在如果这样,是与之平起平坐,头脚并列,过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我担心时间久了,不仅并列,还会头脚倒置,看他们的国号契丹就足够了。”真宗深深赞赏并激励他。然而使者已经前往,于是作罢,有见识的人认为他是对的。

王曾掌管审刑院,法律规定违反制度的人,上报流徙,王曾请求如果不是亲近之人,按过失论处,处以杖刑。不久外郡有以此定案上报的,真宗发怒,下诏命令依法办理。王曾坚持之前的意见,皇上谨慎宽容地说:“如果按你的意见,就没有违反制度的人了。”王曾回答说:“如果按诏书的旨意,也就没有过失的人了,天下如此广大,难道人人都知道制度吗?请皇上裁决,幸甚。”皇上醒悟,欣然听从他的意见。于是制定为法令。

真宗病重垂危,皇太子在资善堂决断政事。刘太后暗示宰相丁谓谋划临朝听政,舆论担忧疑虑。王曾对皇后亲戚钱惟演说:“皇帝仁孝,在民心结得深了,现在刚好身体不适,而且病势沉重,天下没有不归属我们储君的。而皇后竟然想称制以迷惑百姓,你没看见吕后、武后的事情吗,谁肯依附?如果一定按所谋划的,刘氏就没有安身之处了。你确实是皇后的亲信,为什么不进去禀报?如果皇帝去世,立储君为皇帝,皇后辅政以居位,这是万世的福气。”皇后醒悟,不再有别的志向。等到皇储即位,遗诏军国大事暂听皇后旨意,议论法律很久未决。丁谓沿袭皇后平素的志向,于是上奏:太后朝见近臣、处理大政;皇帝朝见朔望,单独接见群臣。其余杂务让入内押班雷允恭传奏,宫中决定可否就下达,不再复核,丁谓的党羽都附和认为方便。王曾回答说:“天下是公器,怎么可以两宫地位不同?又政令出自宦官,这是动乱的根源。不可以。”于是引用东汉马太后、邓太后的旧事,上奏:凡是上朝,皇帝坐左边,母后坐右边,加上帘子。奏事按次序,如常礼。被采纳。不久治理定陵,丁谓果然与雷允恭谋划更改吉兆占卜,幸灾乐祸之事败露,获罪。丁谓的党羽包庇他说:“丁谓首先受顾托,请议论功劳。”王曾说:“丁谓的事干系宗庙社稷,议论功劳不及他。”最终将丁谓流放朱崖,包庇的人也被废黜。在此之前,丁谓掌权,威福赏罚都专断直达,不请示朝廷。丁谓被流放后,冯拯继任上相,又重蹈故辙。王曾用祸福晓喻他,冯拯深深怨恨他。从此事情都决断于两宫。然而太后稍稍自尊奢侈,已经上尊号,就想在天安殿路寝接受册封,王曾坚持不从,于是降格在文德殿。因此大大失去太后的心意,等到玉清宫发生火灾,王曾担任宫使,于是免去相位,出京任青州知州。有见识的人认为王曾的大节,国家依赖他。

已故宰相李昉,曾经对他的儿子李宗谔说:“自从太祖临朝以来,百官人吏难以选补,台省旧规渐渐成为废堕。我罢相为右仆射,都省并没有旧吏,只有私名散官数人,主管案籍而已。举措应对,山野特甚,省中旧事,茫然不知。恰逢敕令召集三署官议事,省吏以状来报,我责问他说:‘三署官议事,仆射入省吗?’说:‘不知道。’‘台省官与丞郎尚书杂坐吗?’说:‘不知道。’‘掌名表郎官与监议御史朝向哪里坐?’说:‘不知道。’‘左右丞与尚书坐,谁为主?’说:‘不知道。’我为主客郎掌诰说,当时尚书张昭、李涛、杨昭侃、右丞赵上交、中丞刘温叟以耆儒宿德都在班行,屡次陪诸公在都省议事。大凡在内庭论职不论官,入都省论官不论职。如学士带两省官及都省官,议事之日,入都省并缀本班坐。每议事,有司在都堂陈设帟幕,设左右丞坐于堂之东北,面南向;设中丞坐于堂之西北,面南向;设尚书、侍郎坐于堂之东厢,面西向;设两省常侍、舍人、谏议坐于堂之西厢,面东向;设知名表郎官坐于堂之东南,面北向;设监议御史坐于堂

之西南,面北向。又设左右司郎中员外坐于左右丞之后,设诸司郎中员外坐于尚书、侍郎之后,设起居、司谏、正言坐于给舍谏议之后,并重行异位。故事: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是为四相。自唐开元之后,仆射不知政事,然非军国大事不入省会议。议事之曰,三署官早赴省就次,所司先以所议事状徧呈郎官,略知大意,然后所司引知名表郎官执所议黄卷升厅,就本位立,次引监议御史、次引小两省官、次引郎中员外、次引三院御史中丞,各就本位。然后左右丞升厅,所司抗声曰:『揖。』羣官揖讫,各就坐。知名表郎官以黄卷授所司,捧诣左右丞,左右丞执卷展读讫,然后授于中丞,中丞授于尚书、侍郎,徧至羣官读讫,复授于知名表郎官,始命进饮食。所司捧笔研立于左右丞之前,一吏抗声曰:『请定议。』左右丞揖羣官讫,然后乃取幅纸书所议事,署字于其下,徧授四座。监议御史命一吏抗声曰:『有所见不同者,请不署字。』食既讫,所司复抗声曰:『食毕,揖。』羣官对揖讫,各降堦出就本位,以所议可否,共列状进入,以官高者为表首,异议者于阁门,别进状论列。如诸司三品以上、武班二品以上,并入省议事。即诸司三品坐于尚书、侍郎之南,东宫一品坐于尚书郎之前,武班二品坐于给舍之南,并绝席异位。如议大事,仆射、御史大夫入省,惟仆射至厅下马,余官并门外下马。设仆射大夫位于左右丞之前,并重行异位,执笔署字皆仆射专之矣。故徐铉在省,多知典故,亦言江南见旧儒所说议事之仪,与吾所记略同。因命写一图授省吏,未知此辈能遵守否?」当昉言此时,都省犹时复议事。近年以来,此事都废,惟议谥法,则羣官一集于都省。郎官由经科入仕者,多不知学术,但饮食署字而已。议罢出省,人或问其所议,有全不知所谓者。两制中浅隘者,又耻与曹次列,多辞以故不赴集,由是体益隳焉。

译尚书省位于皇宫西南,面朝北。又设置左右司郎中、员外郎坐在左右丞之后,设置各署郎中、员外郎坐在尚书、侍郎之后,设置起居郎、司谏、正言坐在给事中、中书舍人、谏议大夫之后,并且都分两行排列,位次各异。旧例:左右仆射、侍中、中书令,这四人被称为四相。自从唐开元年间以后,仆射不再掌管政务,但并非军国大事就不进入尚书省会议。议事那天,三署官员早晨赶到尚书省就位,主管官员先将所议事项的文书普遍呈给郎官,让他们大致了解大意,然后主管官员引导知名表郎官手持所议的黄色卷宗升堂,在本位站立,接着引导监议御史、接着引导小两省官员、接着引导郎中员外郎、接着引导三院御史中丞,各自就位。然后左右丞升堂,主管官员高声说:“作揖。”群官作揖完毕,各自就座。知名表郎官将黄卷交给主管官员,主管官员捧着送到左右丞面前,左右丞拿着卷宗展开读完,然后交给御史中丞,中丞交给尚书、侍郎,普遍传到群官读完,再交还给知名表郎官,这才命令上饮食。主管官员捧着笔砚站在左右丞面前,一名吏员高声说:“请定议。”左右丞向群官作揖完毕,然后才取一张纸写下所议事项,在下面署名,普遍分发给四座官员。监议御史命令一名吏员高声说:“有不同意见的,请不要署名。”饮食完毕后,主管官员又高声说:“饮食完毕,作揖。”群官互相作揖完毕,各自下台阶出去回到本位,将所议事项的可否,共同列成状文进呈,以官职高的作为表首,有异议的人在阁门,另外进呈状文论述。如果各署三品以上官员、武班二品以上官员,都进入尚书省议事。那么各署三品官员坐在尚书、侍郎的南面,东宫一品官员坐在尚书郎的前面,武班二品官员坐在给事中、中书舍人的南面,并且都隔开席位,位次各异。如果商议大事,仆射、御史大夫进入尚书省,只有仆射到厅下才下马,其余官员都在门外下马。设置仆射、大夫的座位在左右丞之前,并且分两行排列,位次各异,执笔署名都由仆射专门负责。所以徐铉在尚书省时,多知道典故,也说江南听旧儒所说议事的礼仪,与我所记述的大致相同。于是命令画一幅图交给省吏,不知道这些人能否遵守?”当昉说这些话时,尚书省还时常复议事。近年以来,这件事完全废弛,只有商议谥法时,群官才聚集在尚书省。郎官中由经科入仕的,大多不懂学术,只是饮食署名罢了。议事罢休出省时,有人问他们所议的内容,有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两制中见识浅陋狭隘的人,又耻于与同僚并列,多借故推辞不赴集会,因此体制更加败坏。

夏寇扰边,关中科敛频仍,民力大困。掌计漕者迁徙靡宁,无久职之计。人户逃移几半,公私窘蹙。及吴遵路为都转运使,虽究意利害,而分九等户为三十七等,以均徭役。然民益怨扰,不知所措。

契丹既有幽蓟及鴈门以北,亦开举选以收士人。幽州刘氏昆弟,其名曰:二玄、三嘏、四端、五常、六符,皆被任遇。三嘏、四端复尚伪主。庆历四年秋,三嘏携嬖妾偕一子投广信军,词情悲切,自言伪主皆有所私,久已离异。今秋虏主迫令再合,伪主凶狠,必欲杀其妾与子,故归朝廷。颇论其国中机事,言虏主已西伐元昊,幽蓟空虚,我举必克。所陈凡七事,复为诗以自陈云:「虽惭涔勺赴沧溟,仰诉丹衷不为名。寅分星辰将降祸,兊方疆?即交兵。《春秋》大义惟观衅,王者雄师但有征。救取燕民归旧主,免于戎虏岁称兄。」朝廷以誓约既久,三嘏虏壻,位显,恐纳之生衅。又移文边郡,蹑知三嘏来迹,求索峻切,期于必得,不则举兵隳好矣。朝廷乃遣还。三嘏复由西山路入定州境,所至以金赂村民求宿食,势益窘,定帅遣人搜索,拘送虏界。比三嘏至幽州,其妻已先在矣,乃杀其妾与子,械三嘏送虏主帐前。以其晜弟皆方委任,遂贳三嘏死,使人监锢之。议者深叹惜其事。

天禧末,真宗圣躬多不豫,丁谓当国,恣行威福。时刘筠在翰林,守正不为阿附,谓深嫉之。筠乃求出为郡,止授谏议大夫,守庐州。筠拜章求兼集贤院学士,谓沮之不与。筠舟至淮上,遇水暴涨,作诗云:「行行极目天无柱,渺渺横流浪有花。客子方思舟下碇,阴虬自喜海为家。村遥树列晴川荠,岸阔牛分触氏蜗。鸢啸风高诚可畏,此情难谕坎中蛙。」识者美其忧思之深远焉。谓败,复召入翰林为学士,以诗别同僚云:「一辞銮署忝英藩,两见黄华媚翠罇。政懦每怜民若子,岁丰还喜稻成孙。离愁且饮贤人酒,密对须求长者言。入奉清朝咸一德,晨趋岂叹鬓霜繁。」

祥符中,中书试制举人六论毕,吕夷简及布衣周启明将被亲策。执政以为封禅有期,将告成功于天下,不当复访人以得失,遂报罢。夷简特升职倅郡,启明免将来进士乡荐。启明乃归括苍隐居,聚徒讲学,不复仕进,时论高之。

江南徐铉归朝,儒笔履素,为中朝士大夫所重。王溥、王佑与之交欵,李至、苏易简咸师资之。李穆尚书有清识,尝语人曰:「吾观江表冠盖,若中立有道之士,惟徐公近之耳。」平居自奉寡俭,食无重肉。人或问其故,铉曰:「亡国之大夫已多矣。」时王师已围建业,李后主欲命使于交兵之间,左右咸有难色。铉乃请行,后主抚之泣下,曰:「时危见臣节,汝有之矣。」后太宗诏铉撰《江南录》,末乃云:「天命归于有宋,非人谋之所及。」太宗颇不悦。又其国潘佑以直谏被诛,铉深毁短之,知者谓其隐恶太过,非直笔也。

夏国元昊取契丹女,伪号为兴平公主,乃宗真之姊也。元昊待之甚薄,因晚被病,元昊亦不往视之,以至于殁。宗真虽忿恨,然亦无如之何,但遣使慰问之而已。朝廷不知其故,以为元昊畏耶律之彊,讽宗真使促元昊归欵,失之甚矣。

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权尹京府,自以言事被用,以谏诤为己责。吕夷简作相,气势熏炎,无敢迕者。仲淹屡犯其锋,夷简深怀忌惮,但博示含容,以亲仲淹。仲淹终不合,每对上言夷简纤邪不忠,宜制其渐,因泛论汉世莽、卓阶乱有胎,由辨之不早致然。其语漏泄,谮愬者曰至矣。上遂疑仲淹离间大臣,徼幸进取,落待制职,出知饶州。言事官无敢辨之者,皆言仲淹不当指夷简为莽、卓。时尹洙、余靖、欧阳修皆雠书三馆,相与愤切。洙遂诣==,请与仲淹皆贬为党人。靖上书言:「臣闻位疎而言亲者,罪也;知浅而言深者,妄也。臣故抵罪抵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虽死无恨。伏闻今月九曰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命

译西夏侵扰边境,关中地区赋税徭役频繁征收,民力极度困乏。掌管财政漕运的官员迁徙不定,没有长期任职的计划。百姓逃亡迁移的几乎占了一半,公私两方面都陷入窘迫困境。等到吴遵路担任都转运使时,虽然仔细研究利弊,却将九等户细分为三十七等,用来均摊徭役。然而百姓更加怨恨骚动,不知所措。

契丹既然占据了幽蓟以及雁门以北的地区,也开设科举选拔来收揽士人。幽州刘氏兄弟,他们的名字分别是:二玄、三嘏、四端、五常、六符,都受到任用和礼遇。三嘏、四端又娶了契丹伪主的女儿。庆历四年秋天,三嘏带着宠妾和一个儿子投奔广信军,言辞神情悲切,自称伪主都有私情,早已与他离异。今年秋天契丹主逼迫他们重新结合,伪主凶狠,一定要杀他的妾和儿子,所以他归顺朝廷。他详细谈论了契丹国内机密事务,说契丹主已经向西讨伐元昊,幽蓟地区空虚,我方出兵必定能攻克。他陈述了共七件事,又作诗来自我陈述说:“虽然惭愧像涔水勺水那样微小却奔赴沧海,向上诉说赤诚忠心不是为了名声。寅位星辰将要降下灾祸,兑方疆界即将交战。《春秋》的大义只在于观察衅隙,王者雄师只有征伐。救取燕地百姓归附旧主,免于向戎狄称兄道弟。”朝廷认为誓约已经很久,三嘏是契丹的女婿,地位显赫,担心接纳他会引发祸端。又发文给边境各郡,追踪查知三嘏来的踪迹,索取严厉急切,期望一定要得到他,否则就兴兵破坏友好关系了。朝廷于是将他遣返。三嘏又从西山路进入定州境内,所到之处用金子贿赂村民求借住宿饮食,形势更加窘迫,定州主帅派人搜索,将他拘捕送还契丹边界。等到三嘏到达幽州,他的妻子已经先在那里了,于是杀了他的妾和儿子,给三嘏戴上刑具送到契丹主帐前。因为他的兄弟们正被委以重任,于是赦免了三嘏的死罪,派人监管囚禁他。议论的人深深叹息惋惜这件事。

天禧末年,真宗身体大多不适,丁谓掌权,肆意行使威福。当时刘筠在翰林院,坚守正道不阿谀奉承,丁谓非常嫉恨他。刘筠于是请求外放做郡守,只授予谏议大夫,守庐州。刘筠上奏章请求兼任集贤院学士,丁谓阻挠不批准。刘筠的船到达淮水之上,遇到洪水暴涨,作诗说:“行走极目远望天空没有支柱,渺茫横流波浪上有花。客子正想着让船下碇停泊,阴虬自喜以海为家。村庄遥远树木排列在晴川荠菜旁,岸阔牛群分开触氏蜗。鸢鸟呼啸风高确实可畏,这种心情难以向坎井中的青蛙诉说。”有见识的人赞美他忧思深远。丁谓败落后,刘筠又被召入翰林院担任学士,作诗告别同僚说:“一辞别銮署愧对英藩,两次见到菊花美化翠罇。政令懦弱常怜悯百姓如子,年成丰收还喜悦稻谷成孙。离愁暂且饮贤人酒,密对须求长者言。入奉清朝都一心同德,晨趋岂叹鬓发霜繁。”

祥符年间,中书省考试制举人六论完毕,吕夷简和布衣周启明将要接受皇帝亲自策问。执政大臣认为封禅有期,将要向天下宣告成功,不应当再访求人的得失,于是上报停止。吕夷简特别升职为郡倅,周启明免除将来进士乡荐。周启明于是回到括苍隐居,聚集门徒讲学,不再谋求仕进,当时舆论高度评价他。

江南徐铉归顺朝廷,儒雅质朴,被中朝士大夫所敬重。王溥、王佑与他交往亲密,李至、苏易简都把他当作老师。李穆尚书有清明的见识,曾经对人说:“我看江南的冠盖人物,如果中立有道之士,只有徐公接近罢了。”平时自我奉养寡少节俭,吃饭没有两种肉。有人问他原因,徐铉说:“亡国的大夫已经很多了。”当时王师已经包围建业,李后主想在交战之间派遣使者,左右都有难色。徐铉于是请求前往,后主抚摸他流泪,说:“时危见臣节,你有之矣。”后来太宗诏令徐铉撰写《江南录》,末尾说:“天命归于有宋,非人谋之所及。”太宗颇不悦。又他的国家潘佑因为直谏被杀,徐铉深深诋毁他,知道的人说他隐恶太过,不是直笔。

西夏元昊娶了契丹女子,伪号为兴平公主,是宗真的姐姐。元昊对待她很薄,因为晚上生病,元昊也不去探望她,以至于去世。宗真虽然忿恨,但也无可奈何,只是派遣使者慰问而已。朝廷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以为元昊畏惧耶律的强大,暗示宗真促使元昊归顺,失误很大。

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权知京府,自认为因言事被任用,以谏诤为己任。吕夷简做宰相,气势熏天,没有人敢违逆。范仲淹屡次触犯他的锋芒,吕夷简深深忌惮,只是广泛表示包容,以亲近范仲淹。范仲淹最终不合,每次对皇上言说吕夷简奸邪不忠,应当遏制其萌芽,于是泛论汉代王莽、董卓阶乱有胎,因为辨别不早导致如此。他的话泄露,谮愬者说到了。皇上于是怀疑范仲淹离间大臣,徼幸进取,罢免待制职,出知饶州。言事官没有敢辩白的,都说范仲淹不应当指吕夷简为王莽、董卓。当时尹洙、余靖、欧阳修都在三馆雠书,相与愤切。尹洙于是到==,请求与范仲淹都被贬为党人。余靖上书说:“臣听说位疏而言亲者,罪也;知浅而言深者,妄也。臣故抵罪抵妄,辄有开陈者,怀忠事君,不敢自爱,万一益国,虽死无恨。伏闻今月九日以吏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范仲淹落职,守本命”

,差知饶州。臣窃谓仲淹秉忠朴之心,怀直谅之节,不识忌讳,有可矜愍。观其临事不苟,言必忤上,竭忠奉国,夫岂私其身哉?去岁自贬所召,居顾问之职,尔时正人端士酌酒相贺,喜陛下纳善思治,招徕忠谠,真圣帝哲王聪明之政也。今玆遽闻以言获罪,左降僻远,事出不意,惊动耳目。何其进之太暴,而退之太速乎?然则仲淹若以官政阙失,自取罪戾,国有常典,谁敢议之。今以刺讥大臣,指讦时政,而不示含恕,重加谴谪,臣深为陛下不取也。昔尧舜之帝、商周之王尝云谔谔以昌,不闻诽谤为罪。况仲淹前所言在陛下母子夫妇之间,犯颜逆耳最其大者,以其言合典礼,尚加优奖。正人端士所以相贺者,以陛下屈情狥道,超越前古若是者也。今因进对之际言大臣前短,纵令谋论疎阔,褒贬过当,断在陛下听与不听耳,安可与谗邪同罪乎?至如汲黯在庭,毁平津之多诈;张昭论将,以鲁肃为麄疎。汉帝、吴王熟闻此议,两用无猜,岂损令德?臣今越职而言者,非不知百官内外各有职分,但以谏官、御史畏罪而未言,遂恐庶人之议不得上达,故敢不避诛放。臣之所言,亦非营救仲淹。何则?仲淹自大理寺丞四五年间至吏部员外郎,比于长流,此乃踰涯之宠。今虽落职,寔于仲淹之身未有所损,但所论者国家大体耳。古者斥去直臣,皆玷累盛德,故多含垢忍怒,以示容纳。彼非不能快意行事,盖惜千古之名耳。陛下自专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则恐书于史册,亏玷太平之治,钳天下之口,塞陛下之聪,在此举矣,可不慎乎?臣披沥肝胆,冀陛下察之。伏望陛下以舜察迩言为念,以汉招直谏为谋,常以壅塞是忧,不以诽谤加罪,追改前命,无重过举,则天下幸甚。」书奏,夷简内不自安,乃谪洙、靖官以拒来者。欧阳修乃移书司谏高若讷,责之曰:「高君足下,予年十七时,家随州,见天圣二年进士榜,始识足下姓名,时予年尚少,未与人接,又居远方,但闻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数人,以文章有大名,号称得人。而足下厕其间,独无卓卓可道说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其后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师,足下已为御史里行,然犹未暇一识足下之面。但时问予友尹师鲁以足下之贤否?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君子人也。予犹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学问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节,有能辨是非之明,又为言事之官,而俯仰默默,无异众人,是果贤者耶?此不得不使予疑之也。自足下为谏官,始得相识,侃然正色,论前世事历历可听,褒贬是非无一谬说。噫!持此辨以示人,孰不爱之?虽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闻足下之名及相识,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实迹而较之,然后决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曰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相见于安道家。足下诋诮希文为人,予始闻之,疑是戏言。及又见师鲁亦说足下深非希文所为,然后其疑遂决。希文刚正,好学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特以言事触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辨其非辜,又畏有识者之责己,遂随而诋之,以为当黜,是可怪也。夫人之于性,刚果懦软,禀之于天,不可勉强,圣人亦不以不能责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自惜官位,惧饥寒而顾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祸,此乃庸人之常情。不过作一不才谏官耳,虽朝之君子亦将闵足下之不能,而不责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昂然自得,了无愧畏,反毁其贤以为当黜,庶乎饰己不言之过。夫力所不敢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过,此君子之贼也。且希文果不贤耶?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至前行员外郎,作待制曰备顾问,今班行中无与痹贿。是天子骤用不贤之人,使天子待不贤以为贤,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乃耳目之官,当其骤用时,何不一为天子辨其不贤?反默默无一语,待其自败,然后随而非之。若果贤耶?今曰天子与宰相以忤意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则足下以希

译(范仲淹)被贬任饶州知州。臣私下认为,范仲淹秉持忠诚质朴之心,怀抱正直诚信之节,不懂避讳忌讳,有值得怜悯之处。看他遇事不马虎,进言必定触犯皇上,竭尽忠心侍奉国家,难道是为了私利吗?去年他从贬所被召回,担任顾问之职,那时正直的士人举杯相庆,高兴陛下采纳善言、谋求治理,招揽忠诚正直之士,这真是圣明帝王英明睿智的政治啊。如今突然听说他因进言获罪,被降职到偏远之地,事情出乎意料,震惊了人们的耳目。为什么提拔得太突然,而贬退得太迅速呢?那么,如果范仲淹是因为政务缺失而自取罪责,国家有常法,谁敢议论呢?现在他因为批评大臣,指责时政,而不显示宽容,重重加以谴责贬谪,臣深深认为陛下不应采取这种做法。从前尧舜这样的帝王、商周这样的君王,曾说直言争辩使国家昌盛,没听说诽谤是罪过。何况范仲淹先前所说的话涉及陛下母子夫妇之间,冒犯圣颜、逆耳是最严重的,因为他的话符合礼制,尚且加以优厚的奖赏。正直的士人之所以相庆,是因为陛下屈从情理、顺从道义,超越前代如此之多。现在因为进言应对之际谈论大臣以前的短处,纵然谋略浅薄,褒贬失当,决定权在陛下听与不听罢了,怎么能与谗邪小人同罪呢?至于像汲黯在朝廷,指责平津侯多诈;张昭评论将领,认为鲁肃粗疏。汉帝、吴王熟知这些议论,两人都被重用而无猜忌,难道损害了美好的德行吗?臣现在越职进言,不是不知道百官内外各有职分,只是因为谏官、御史畏惧罪责而没有进言,于是担心百姓的议论不能上达,所以敢不避诛杀放逐。臣所说的话,也不是为了营救范仲淹。为什么呢?范仲淹从大理寺丞在四五年间升至吏部员外郎,比起长期流放,这是超过本分的恩宠。现在虽然被罢免职务,实际上对范仲淹本人并没有损害,只是所议论的是国家的大体罢了。古代斥退正直的臣子,都会玷污盛德,所以大多含垢忍怒,以显示容纳。他们不是不能快意行事,而是爱惜千古的名声罢了。陛下自从专权以来,已经三次驱逐进言的人了。如果习以为常,不十分看重爱惜,那么恐怕会被记载在史册上,亏损玷污太平的治理,钳制天下的口,堵塞陛下的视听,就在这一次举动了,能不慎重吗?臣披肝沥胆,希望陛下明察。恳请陛下以舜帝察听近言为念,以汉代招纳直谏为谋,常以壅塞为忧,不以诽谤加罪,追回更改先前的命令,不要加重错误的举措,那么天下就幸运了。奏书呈上,吕夷简内心不安,于是贬谪余靖、蔡襄的官职以拒绝后来的人。欧阳修于是写信给司谏高若讷,责备他说:“高君足下,我十七岁时,家在随州,看见天圣二年的进士榜,开始知道足下的姓名,当时我还年轻,没有与人交往,又住在远方,只听说如今宋舍人兄弟与叶道卿、郑天休几个人,以文章有大名,号称得人。而足处身其中,唯独没有卓越可称道的,我本来怀疑足下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其后过了十一年,我再次到京师,足下已任御史里行,然而还来不及一见足下的面。只是时常问我的朋友尹师鲁关于足下的贤与不贤?而师鲁说足下正直有学问,是君子。我还怀疑。正直的人不可屈曲,有学问的人必能辨别是非。以不可屈曲的节操,有能辨别是非的明察,又担任进言的官职,却俯仰沉默,与众人无异,这果真是贤者吗?这不得不使我怀疑。自从足下担任谏官,才开始相识,侃侃正色,议论前世的事清晰可听,褒贬是非没有一句谬误。唉!拿着这种明辨来示人,谁不爱他?即使我也怀疑足下真是君子。这是我自从听到足下的名字到相识,共十四年而三次怀疑。现在推究实际的行迹来比较,然后断定足下不是君子。前日范希文贬官后,与足下在安道家相见。足下诋毁讥笑希文的为人,我刚开始听到,怀疑是戏言。等到又见师鲁也说足下深深非议希文的行为,然后我的怀疑就决断了。希文刚正,好学通晓古今,他在朝廷立身有根本和末节,天下所共知。现在只是因为进言触犯宰相获罪,足下既不能辩明他的无罪,又畏惧有识之士责备自己,于是跟随而诋毁他,认为应当罢黜,这是可怪的。人对于性情,刚果或懦弱,禀受于天,不可勉强,圣人也不以不能要求人必定能。现在足下家有老母,爱惜官位,畏惧饥寒而顾念利禄,不敢一旦违逆宰相以接近刑祸,这是庸人的常情。不过做一个不才的谏官罢了,即使朝廷的君子也将怜悯足下的不能,而不要求足下必定能。现在却不是这样,反而昂然自得,毫无愧畏,反而诋毁他的贤能认为应当罢黜,大概是为了掩饰自己不进言的过错。力量所不敢做的,是愚者的不及;用智巧文饰自己的过错,这是君子的贼害。况且希文果真不贤吗?自三四年来从大理寺丞升至前行员外郎,担任待制以备顾问,现在班列中没有与他相比的。这是天子骤然任用不贤之人,使天子对待不贤之人以为贤,这是聪明有所未尽。足下身为司谏,是耳目之官,当他被骤然任用时,何不替天子辩明他的不贤?反而沉默无一语,等到他自败,然后跟随而非议他。如果果真是贤人呢?现在说天子与宰相因为违逆心意驱逐贤人,足下不得不进言。那么足下因为希文”

文为贤,亦不免责,大抵罪在默默尔。昔汉杀萧望之与王章,计其当时之议,必不肯言杀贤者也,必以石显、王凤为忠臣,望之与章为不贤而被罪也。今足下视石显、王凤果忠耶?望之与章果不贤耶?当时亦有谏官,必不肯自言畏祸而不谏,亦必曰『当诛』而不足谏也。今足下视之果当诛耶?是直可欺当时之人,而不可欺后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人,而不惧后世之不可欺耶?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以来,进用谏官,容纳言论,如曹脩古、刘越,虽殁犹被褒称。今希文与孔道辅皆自诤臣擢用。足下幸生此时,遇纳谏之圣主如此,犹不敢一言,何也?前曰又闻御史台榜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职言事,是可言者惟谏官耳。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无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而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曰安道贬官,师鲁待罪,足下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是足下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尔。所可惜者,圣朝有事,谏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书在史册,他曰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今某区区犹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绝足下而以不贤者责也。若犹以希文不贤而当逐,则予今曰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愿足下直携此书于朝,使正予罪而诛之。使天下释然知希文之当逐,亦谏官之一效也。前曰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往论希文事,坐有他客,不能尽所怀,故聊布区区。」若讷得书怒甚,乃缴其书,奏之曰:「伏覩勅榜节文,范仲淹言事惑众,离间君臣,自结朋党,妄自荐引;及知开封府以来,区断任情,免勘落天章阁待制,知饶州,及谕中外臣僚事。臣以位备谏列,自仲淹落职之后,诸处察访端由,参验所闻,略与勅榜中事符合。臣风闻本人谋事疎阔,及躁愤狂肆,陷于险薄,遂有离间君臣之罪。臣既见朝廷行遣未至过当,固不敢妄有救解也。十六曰,有馆阁校勘欧阳修,令人力持书抵臣,言仲淹平生刚正好学,通古今,班行中无与痹贿。谓臣为御史里行曰,俯仰默默无异众人。责臣今来不能辨仲淹非辜,乃庸人常情,作不才谏官,乃昂然自得,了无愧畏,不敢一言。在其任而不言,便当去之,无妨他人之堪其任者。言臣犹有面目见士大夫,出入朝中称谏官,及谓臣不复知人间有羞耻事。臣以庸鄙,承乏谏宪,屡贡狂斐,以罄丹赤。夫犬马犹知其主,况臣早闻忠义,久预搢绅,衣君之衣,食君之食,权臣皆非亲旧,立朝最为羇孤。陛下仁明,未尝滥罚,岂顾望而惧柄位之臣哉?臣为御史谏官,相继将及二载,每闻诏令不便,奸邪慢朝,授任非宜,兴造未当,虽有中书已行之事,臣屡尝率意言之,介然誓心,不知忌讳。至于微小之事,耳目不接,则不敢喋喋,上烦圣听,以沽邀名誉也。奏对应在,皆可验之。臣与欧阳修交结素疎,未尝失色,非意凌犯,固不可校。然本人谓范仲淹班行无比,称其非辜,仍言今曰天子、宰相忤意逐贤人,责臣不贤。臣谓贤臣者,国家恃以为治也。若陛下以忤意逐之,臣合谏诤,宰臣以忤意逐之,臣合论列。以臣愚见,范仲淹顷以论事切直,比来亟加进用,知人之失,尧、舜病诸,忽玆狂言,自取谴辱;宽大之典,固亦有常。修乃谓之非辜,称其无比,仍谓天子以忤意逐贤人。诚恐中外闻之,所损不细。臣所以徘徊迫切而不敢自隐也。」事下中书,夷简乃贬修为峡州夷陵令。时王曾同在相位,意甚不平,然不能救止,但令亲识宽谕贬者而已。同年生蔡襄乃作《四贤诗》,叹美仲淹等。其咏修诗诮高若讷云「袖书乞怜天子旁」,人到于今讽诵且笑之。然「朋党」之说兆于玆矣。

译文章写得好,即使贤能,也不能免除罪责,大抵是因为沉默不语的缘故。从前汉朝杀萧望之与王章,推想当时议论的人,一定不肯说杀的是贤人,必定认为石显、王凤是忠臣,萧望之与王章是不贤而获罪的。现在您看石显、王凤果真是忠臣吗?萧望之与王章果真是无贤德吗?当时也有谏官,一定不肯说自己害怕灾祸而不进谏,也必定说“应当诛杀”而不值得进谏。现在您看他们果真应当诛杀吗?这只能欺骗当时的人,而不能欺骗后世的人。现在您又想欺骗人,却不害怕后世无法欺骗吗?况且现在的人也不容易欺骗。我认为当今皇帝即位以来,提拔任用谏官,容纳言论,像曹脩古、刘越,虽然去世仍受到褒扬称颂。现在范希文与孔道辅都是从谏臣中提拔任用的。您有幸生在这个时代,遇到如此能纳谏的圣明君主,却仍然不敢说一句话,为什么呢?前日又听说御史台在朝堂张贴榜文,告诫百官不得超越职权议论政事,这意味着可以说话的人只有谏官罢了。如果您又因此不说话,那就是天下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您身居其位却不说话,就应当离职,而不妨碍其他人能够胜任这个职位。昨日范安道被贬官,尹师鲁待罪,您还有脸面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自称谏官,这是您不再知道人间有羞耻之事了。可惜的,是圣朝有大事,谏官不说话,而让其他人来说。记载在史册上,将来让朝廷感到羞耻的,就是您了。《春秋》的法则是要求贤者完备,现在我卑微地还希望您能说一句话,不忍心就断绝与您交往而以不贤者的标准来要求您。如果您还认为范希文不贤而应当驱逐,那么我今天所说的话,就是结党营私之人的言论,希望您直接拿着这封信到朝廷,让我认罪受诛。让天下人明白范希文应当被驱逐,这也是谏官的一种功效。前日您在范安道家,召我去议论范希文的事,座上有其他客人,不能尽情表达我的想法,所以姑且陈述这些浅陋的意见。”高若讷收到信后非常愤怒,于是扣留了这封信,上奏说:“我见到敕榜节文,范仲淹议论政事迷惑众人,离间君臣,私自结党营私,妄自推荐引荐;以及担任开封府尹以来,断案任情,免去勘验,降为天章阁待制,知饶州,以及晓谕中外臣僚的事。我位居谏官之列,自从范仲淹被罢职之后,各处察访缘由,参验所听到的,大致与敕榜中的事相符。我风闻此人谋划事情疏漏宽泛,以及急躁愤怒狂妄放肆,陷入险恶浅薄,于是有了离间君臣的罪过。我既然看到朝廷的处理不过分,固然不敢妄加解救。十六日,有馆阁校勘欧阳修,派人极力拿着信给我,说范仲淹平生刚正好学,通晓古今,班列中没有人与他相比。说我作为御史里行,俯仰沉默与众人无异。指责我现在不能辨明范仲淹无罪,是庸人的常情,做无能的谏官,却昂然自得,毫无愧畏,不敢说一句话。身居其位却不说话,就应当离职,不妨碍其他人能够胜任这个职位。说我还有脸面见士大夫,出入朝廷自称谏官,以及说我不知人间有羞耻之事。我平庸鄙陋,承乏担任谏官,屡次进献狂妄浅薄的言论,以竭尽忠诚。犬马尚且知道它的主人,何况我早闻忠义,久列士大夫,穿君主的衣服,吃君主的俸禄,权臣都不是亲旧,在朝廷最为孤立。陛下仁德明察,不曾滥施刑罚,难道我会观望而畏惧掌权的大臣吗?我作为御史谏官,相继将近两年,每当听到诏令不便,奸邪怠慢朝廷,授任不适宜,兴造不当,虽然有中书已经执行的事,我也屡次率意进言,坚定誓愿,不知忌讳。至于微小的事情,耳目接触不到,就不敢喋喋不休,上烦圣听,以沽取名誉。奏对的内容都在,都可以查验。我与欧阳修交往素来疏远,不曾失态,非意冒犯,固然不可计较。然而此人说范仲淹在班列中无人可比,称他无罪,还说现在天子、宰相违背心意驱逐贤人,指责我不贤。我认为贤臣,是国家依靠他来治理的。如果陛下因为违背心意驱逐他,我应当进谏争辩,宰相因为违背心意驱逐他,我应当论列。以我愚昧的看法,范仲淹近来因为议论事情切直,近来屡次加以提拔任用,知人的失误,尧、舜都以此为病,忽然发出狂言,自取谴责侮辱;宽大的典章,固然也有常规。欧阳修却说他是无罪,称他无人可比,还说天子因为违背心意驱逐贤人。诚恐内外听到后,损失不小。我所以徘徊迫切而不敢自我隐晦。”事情下达中书,吕夷简于是贬欧阳修为峡州夷陵令。当时王曾同在相位,心里非常不平,但不能救止,只是让亲识宽慰劝谕被贬的人而已。同年进士蔡襄于是作《四贤诗》,叹美范仲淹等人。其中咏欧阳修的诗讥讽高若讷说“袖书乞怜天子旁”,人们到现在还在讽诵且嘲笑他。然而“朋党”的说法由此开始了。

马亮尚书典金陵,于牙城艮隅掘地,得汞数百斤,鬻之以备供张。其地乃伪国德昌宫遗址,铅华之所积也。李氏区区窃据江表之地,而渔色奢纵如此,欲求国祚长永,其可得耶?

石介为太子中允,国子监直讲,专以狂直沽激为务,人多畏其口。或有荐于上,谓介为谏官者,上曰:「此人若为谏官,恐其碎首玉阶。」盖疑其效刘栖楚也。

曹利用由和戎之功,渐被擢用,以干理称,及当枢柄,益尽忠力。刘后垂帘听政,利用自以亲承顾讬,庶事公执。时中官依刘氏之势,多求徼幸,利用屡抑其请,由是谗嫉曰至。因其从侄汭于乡墅间服黄袍为戏,搆成其狱,以至迁逐。中使乘驲监其后,曰夕诟迫之,至襄阳驿舍自缢而卒。时人皆知其寃。利用自居贵位,积聚巨万而不知散。又常为寇准所薄,准窜雷州,利用亦有力,人亦以此非之。

康定元年春,夏戎犯延安,我师不利。朝廷以保障众多,有分兵之患,不可守者悉命罢之。寇益骄,侵掠不已。种世衡者,时在鄜州幕中,上言:「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故宽州之地,实当贼冲。可以外固延安,渐图银夏之旧。」朝廷从之。用世衡董其事,且战且城之。然据险无泉,众惧不可守。浚五十丈,复有巨石,兵徒皆曰:「是岂可井哉?」世衡命攻其石,屑而出之,凡一畚偿百金。久致其力,果得泉,甘且不耗,水乃大足。自兹西陕堡障患无泉者,悉如世衡募工力致,无不济者。诏名为「清涧城」,以世衡知城事。寨下属羌,率持两端,向背不常。世衡入其部落,劳问亲近,无所疑间,属酋皆附之。建营田二千顷,岁得其利,人颇称之。

伪蜀欧阳炯尝应命作宫词,淫靡甚于韩偓。江南李煜时,近臣私以艳薄之词闻于王听,盖将亡之兆也。君臣之间其礼先亡矣。

成都刘备庙侧,有诸葛武侯祠,前有大柏,围数丈。唐相段文昌有诗,石刻在焉。唐末渐枯瘁,历王建、孟知祥二伪国,不复生,然亦不敢伐之。皇朝乾德五年丁卯夏五月,枯柯再生,时人异焉。三国至乾德初,历年一千二百余,枯而复生。予皇佑初守成都,又八十年矣,新枝耸云,并旧枯干并存,若虬龙之形。

王建子衍,嗣于蜀,侈荡无节,庭为山楼,以彩为之,作蓬莱山。画绿罗为水纹地衣,其间作水兽芰荷之类,作折红莲队,盛集锻者于山内鼓槖,以长籥引于地衣下,吹其水纹鼓荡,若波涛之起。复以杂彩为二舟,辘轳转动,自山门洞中出,载妓女二百二十人拨棹行舟,周游于地衣之上,采折枝莲到堦前出舟,致辞长歌复入,周回山洞。俄而唐庄宗遣使李严入蜀,复作此舞以夸之。严归贡策,未几灭王氏。

太平兴国戊寅岁,程羽守益都,时立春在近,县吏纳土牛偶人于府门外,观者颇众,主人恐其为人所损,遂致厅事之左。适程出视事,怪问之,主者以对,程叹曰:「农夫牧竖非升厅之人,兆见于此,不祥莫大焉。」当时闻之以为过论。至甲午岁,果有村氓叛,窃入据城邑焉。人亦服其理识。

成都有唐剑南西川安抚副使冯涓撰《重起中兴草玄寺碑》,序会昌大中年释寺废兴之事。其略云:「释氏不可以终废者,由学徒之心一也;国令不能以终行者,由时代之意殊也。」予读之数四,亦诣理之言也。

故相陈尧佐既终,家居于郑。翰林学士李淑知郑州,诸子纳其父行实于淑,求神道碑文。淑怨尧佐素不荐引,虽纳其润赂,文有讥薄之意。陈子哀诉,求为改削,淑终不从。其家耻不立石,因摭淑在郑时《咏柴陵诗》奏之,云:「弄驷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榛断陇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淑自负文藻,急于柄用,众恶其阴险,每入朝则搢绅为之不安。上渐知之,故久留外郡。其诗寔由怨怼而作,遂罢禁林,主钥南都。淑上章自理不已,后因持服,遂留京师。

唐庄宗遣郭崇韬副魏王继岌平蜀,既而疑崇韬,赤其族。俄又杀河中府

译马亮担任尚书时镇守金陵,在牙城东北角掘地,挖出几百斤水银,卖掉用来准备宴席用品。那地方是伪国德昌宫的遗址,是铅粉脂粉堆积的地方。李氏小国窃据江东之地,却如此沉溺女色、奢侈放纵,想要祈求国运长久,怎么可能呢?

石介担任太子中允、国子监直讲,专门以狂傲刚直、沽名钓誉为务,人们大多畏惧他的口舌。有人向皇上推荐,说石介适合做谏官,皇上说:“这个人如果做了谏官,恐怕他会撞碎头骨在玉阶上。”大概是怀疑他会效仿刘栖楚。

曹利用因为和谈的功劳,逐渐被提拔任用,以干练理政著称,等到执掌枢密院大权,更加竭尽忠力。刘太后垂帘听政,曹利用自认为亲自承受了托孤重任,凡事公正执掌。当时宦官依仗刘太后的权势,多谋求侥幸得利,曹利用屡次压制他们的请求,因此谗言嫉妒不断到来。因为他的堂侄曹汭在乡间别墅穿黄袍嬉戏,被构陷成罪案,以至于被贬谪流放。宦官乘坐驿车监视他,日夜辱骂逼迫,他最终在襄阳驿站自缢而死。当时人们都知道他是冤枉的。曹利用自从身居高位,积聚巨额财富却不知道散财。又常被寇准轻视,寇准被贬到雷州,曹利用也出了力,人们也因此非议他。

康定元年春天,西夏军队侵犯延安,我军战事不利。朝廷因为保障据点众多,有分兵防守的隐患,命令所有不能坚守的都撤去。敌人更加骄横,侵掠不止。种世衡当时在鄜州幕府中,上奏说:“延安东北二百里,有旧宽州之地,正处在敌人冲要位置。可以对外巩固延安,逐步图谋收复银夏旧地。”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任用种世衡督管此事,一边作战一边筑城。然而占据险要却没有泉水,众人害怕不能坚守。挖掘五十丈深,又遇到巨石,士兵都说:“这难道能挖成井吗?”种世衡命令攻打石头,将石屑运出,每一筐赏赐百金。长久地施加人力,果然得到了泉水,甘甜且不枯竭,水于是充足。从此西陕西部的堡寨担心没有泉水的,都效法种世衡招募工人用力开凿,没有不成功的。下诏命名为“清涧城”,任命种世衡知城事。寨下属的羌人,大多持观望态度,向背不定。种世衡进入他们的部落,慰问亲近,毫无猜疑隔阂,部落首领都归附他。建立营田二千顷,每年获得利益,人们颇为称赞。

伪蜀的欧阳炯曾经奉命作宫词,淫靡程度超过韩偓。江南李煜时期,近臣私下将艳俗轻薄的词曲传入君王耳中,这大概是亡国的征兆。君臣之间的礼法先已败坏了。

成都刘备庙旁边,有诸葛武侯祠,前面有大柏树,周长几丈。唐代宰相段文昌有诗,石刻还在。唐末逐渐枯萎,历经王建、孟知祥两个伪国,不再生长,然而也不敢砍伐。皇朝乾德五年丁卯年夏五月,枯枝重新发芽,当时人们感到诧异。从三国到乾德初年,历经一千二百多年,枯死又复生。我在皇佑初年守成都,又过了八十年,新枝高耸入云,与旧枯干并存,像虬龙的样子。

王建的儿子王衍,在蜀地继位,奢侈放纵没有节制,庭院中建造山楼,用彩饰装饰,做成蓬莱山。画绿罗作为水纹地毯,其中制作水兽、芰荷之类,制作折红莲舞队,大量聚集锻工在山内鼓风,用长管引到地毯下,吹动水纹鼓荡,如同波涛兴起。又用杂色丝绸做成两只船,辘轳转动,从山门洞中出来,载着二百二十名妓女划船,在地毯上巡游,采摘折枝莲到台阶前下船,致辞长歌后又进入,环绕山洞。不久唐庄宗派遣使者李严入蜀,王衍又表演此舞以夸耀。李严回去献计,不久就灭了王氏。

太平兴国戊寅年,程羽镇守益都,当时立春临近,县吏将土牛和偶人送到府门外,观看的人很多,主人担心被人损坏,于是送到厅堂左边。恰好程羽出来处理事务,奇怪地询问,主人回答,程羽叹息说:“农夫牧童不是上厅堂的人,征兆显现在这里,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当时听到的人认为这是过分的议论。到了甲午年,果然有村民叛乱,偷偷进入占据城邑。人们也佩服他的见识。

成都有唐代剑南西川安抚副使冯涓撰写的《重起中兴草玄寺碑》,序言会昌、大中年间佛寺废兴之事。其大略说:“佛教不能最终废除,是因为学徒之心专一;国家法令不能最终执行,是因为时代之意不同。”我读了多次,也是合乎道理的话。

已故宰相陈尧佐去世后,家住在郑州。翰林学士李淑任郑州知州,陈尧佐的儿子们将父亲的行状交给李淑,请求撰写神道碑文。李淑怨恨陈尧佐素来不推荐引荐自己,虽然接受了润笔费,文中却有讥讽轻视之意。陈氏儿子哀求,请求修改删削,李淑最终不答应。陈家耻于不立石碑,于是搜集李淑在郑州时《咏柴陵诗》上奏,说:“弄驷牵车挽鼓催,不知门外倒戈回。荒榛断陇才三尺,刚道房陵半仗来。”李淑自负文才,急于掌权,众人厌恶他阴险,每次入朝则士大夫不安。皇上逐渐知道,所以长期留他在外郡。他的诗确实因怨恨而作,于是被罢免翰林学士,主管南都图书。李淑上章自我辩解不停,后来因守丧,留在京师。

唐庄宗派遣郭崇韬辅助魏王李继岌平定蜀地,不久怀疑郭崇韬,诛灭其族。不久又杀了河中府

冀王朱友谦三百口,又诏西京留守至洛守上东门,伺岐府节度使李从曮至,欲诛之,诸侯无不忧惧。闱尹纵权,倡优富宠,而师旅穷匮,恩赏不流,遂至贝州之乱。先是,蕃汉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李嗣源,本蕃人,姓名邈结烈,虽有佐命大功,庄宗既得天下,颇疑之,尽夺兵权,处以闲逸。至是闻变,急起嗣源将兵讨之。洎至邺,诸军推以为主,嗣源涕泣,告其副霍彦威曰:「与君受命讨贼,岂料天时人事如此。然诸军只因饥寒思乱,当奏加恩赏,以图安靖尔。」亲卫指挥使元行钦不能审其由,径奔洛阳告乱,涂中逢嗣源子金枪指挥使从璟,驱之同见庄宗,遂斩从璟,自将以御之。距汴城五十里,闻嗣源入汴,军溃而归洛。时属中官乘驲就长安,杀伪蜀王衍一行。枢密使张居翰叹曰:「上方寸已乱,一行五千余人,岂可尽杀?」乃改「一行」为「一家」。及「绛霄之祸」已三曰,而杀王衍一家使人方到长安,蜀人寃之。

译晋王李存勖的三百口人,又下诏让西京留守到洛阳守卫上东门,等待岐州节度使李从曮到来,想要诛杀他,诸侯们没有不担忧恐惧的。宦官专权,倡优受宠,而军队穷困匮乏,恩惠赏赐不能下达,于是导致了贝州之乱。在此之前,蕃汉都总管、宣武军节度使李嗣源,本是蕃族人,名叫邈结烈,虽然有大功辅佐庄宗建立基业,庄宗得到天下后,颇为猜忌他,完全剥夺了他的兵权,让他处于清闲安逸的地位。到了这时听说发生变乱,急忙起用李嗣源率领军队去讨伐。等到抵达邺城,各军推举他为主帅,李嗣源流泪哭泣,告诉他的副将霍彦威说:“我和你奉命讨伐贼寇,哪里料到天时人事竟会如此。然而各军只是因为饥寒交迫而想造反,应当上奏请求增加恩惠赏赐,来谋求安定。”亲卫指挥使元行钦不能审察其中的缘由,直接奔赴洛阳报告变乱,途中遇到李嗣源的儿子、金枪指挥使李从璟,驱赶他一同去见庄宗,于是斩了李从璟,亲自率领军队去抵御李嗣源。距离汴州城五十里时,听说李嗣源已进入汴州,军队溃散而退回洛阳。当时恰逢宦官乘坐驿车前往长安,杀死了伪蜀王衍一行。枢密使张居翰叹息说:“皇上内心已经慌乱,一行五千多人,怎么可以全部杀掉?”于是将“一行”改为“一家”。等到“绛霄之祸”发生三天后,而杀害王衍一家的使者才到达长安,蜀地的人为此感到冤屈。

庆历中,有宋禧者为侍御史。禧介廉善士,学术议论则非其素。属亲事官谋乱,夜梯殿庑入禁中,垂致不测,既而擒获。上惊怖累曰,厚饬宿卫,常有戒心。禧上言请市罗江狗置内中,以备守御。人皆传以为笑,目之为罗江御史。未几,罢出外任。噫!禧之意忠矣,而思之不精,遂取众诮,言不可不慎也。

后唐明宗亲讨宣武军节度使朱守殷,宿将,同光末,赵在礼邺中乱,从明宗讨伐。及人情变革,遂与霍彦威同立明宗。寻判诸军诸卫事兼河南尹,旋除宣武军节度使。时枢密使安重诲用事,汴之财利多遣中人筦榷之。守殷军用不给,累表抗论,重诲既与复夺之,守殷不平,颇出怨言。重诲奏其反状,明宗亲帅师讨之。车驾至汴,守殷自以本无不臣之意,为权臣诬奏,登城门望明宗扣头,号哭称寃。明宗思其功,许以开门自新,重诲已麾军登陴,势不可遏,城陷诛之。

章圣祥符中,行封祀之礼,兴造宫观以崇符端。时王旦作相,迎合其事,议者或非之。旦谓人曰:「自古帝王或驰骋田猎,或淫流声色。今主上崇真奉道,为亿兆祈福,不犹愈于田猎声色之惑欤?」

宋庠、叶清臣、郑戬及庠弟祁同年登第,皆有名称。康定中,庠为参知政事,戬为枢密副使,清臣任三司使,祁为天章阁待制。趣尚既同,权势亦盛,时人谓之「四友」。吕夷简深忌之,指为朋党。俄有无名子作谤,庠有「天下文章惟独我,榜中龙虎更无人」之句,余韵甚多,深讦庠之私短。语寖上闻,乃尽罢四人为郡,仍降诏天下,戒朋比焉。

译庆历年间,有个叫宋禧的人担任侍御史。宋禧是个耿介廉洁的好人,但他的学问和议论却不符合他平素的品行。恰逢亲事官谋划叛乱,夜里顺着梯子爬上宫殿廊屋进入禁中,几乎酿成无法预料的祸患,不久便被擒获。皇上惊恐害怕了好几天,厚加告诫宿卫军队,常怀警戒之心。宋禧上书请求购买罗江狗放在宫内,用来防备守卫。人们都传为笑谈,称他为“罗江御史”。不久,他被罢免外放任职。唉!宋禧的心意是忠诚的,但思考不够精当,于是招致众人的讥讽,可见说话不可不谨慎啊。

后唐明宗亲自讨伐宣武军节度使朱守殷。朱守殷是位老将,同光末年,赵在礼在邺都作乱,他跟随明宗讨伐。等到人心变革,他便与霍彦威一同拥立明宗。不久,他判理诸军诸卫事务并兼任河南尹,随即被任命为宣武军节度使。当时枢密使安重诲掌权,汴州的财利多派遣宦官管理专卖。朱守殷军费不足,多次上表抗争议论,安重诲先答应后又夺回,朱守殷心中不平,颇有些怨言。安重诲上奏他的反状,明宗亲自率领军队讨伐他。皇帝车驾到达汴州,朱守殷自认为本无背叛朝廷的心意,是被权臣诬告,便登上城门望着明宗叩头,号哭喊冤。明宗念及他的功劳,答应他开门悔过自新,但安重诲已经指挥军队登上城墙,形势不可阻挡,城池陷落后将他诛杀。

宋真宗祥符年间,举行封禅祭祀的典礼,兴建宫观以尊崇祥瑞。当时王旦担任宰相,迎合这件事,议论的人有的非议他。王旦对人说:“自古帝王有的驰骋田猎,有的沉溺声色。如今皇上尊崇道教,为亿万百姓祈福,不还是胜过田猎声色的迷惑吗?”

宋庠、叶清臣、郑戬以及宋庠的弟弟宋祁同年考中进士,都有名声。康定年间,宋庠担任参知政事,郑戬担任枢密副使,叶清臣担任三司使,宋祁担任天章阁待制。志趣崇尚相同,权势也很盛大,当时人称他们为“四友”。吕夷简深深忌惮他们,指责他们是朋党。不久有无名氏写诽谤文章,宋庠有“天下文章惟独我,榜中龙虎更无人”的诗句,其余韵语很多,深刻揭露宋庠的私德短处。话语渐渐传到皇帝耳中,于是将四人全部罢免为郡守,并颁布诏书给天下,警戒结党营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