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制府杂录 明 杨一清
初予致政家居,强长史晟书云:“先生之在位也,不患于难进而患于难退。今既得谢不患于无复起之日,而患其有复起之机。”比起废西征,过西安,见之曰:“某不幸复起奈何?”晟曰:“朝廷以戎事起公,安得不出。但功成之后,宜早退以全晚节耳。”强汝南人,予提学时为真宁训导,以文学见知。前所言非道义不及,此顾予西事甫定,旋被召命屡辞不获,愧负忠言。宁夏有沃饶之利,故称乐土。自抚驭非人,横征暴敛,纷然杂出,军始不堪命,逃亡接踵。见存者日益困敝,至逆瑾时极矣。上下交征,敛取财物,为脱祸计,盘粮科道所敛银四千两,镇巡倍之。官军俸廪刍粮,经年不得给千户。何锦指挥周昂素枭雄,知人怨入骨,始怀异志,锦颇通文事,乃应武举上京,见时政日非归语,昂等曰:“可举大事矣。”属镇巡俱更代太监李增总兵姜汉虽无大善,不至如前作虐。都御史安惟学自陕西布政擢巡抚,正德五年二月十九日,抵镇安素严明。以藏廪空虚,军政废弛,乃与总兵约申严禁令,追征积年负欠屯粮,追补马匹,被箠挞者多无完肤。大理少卿周东清查屯地,又复严急。锦、昂等遂激众为乱,诸臣皆遇害四月五日也。宁夏奏事者,皆尝被笞之人。遂杨言于朝,谓乱乃惟学、东所激而成。听者不察。和出一口。后李、姜俱沾恤典,惟学既被荫录又以言者追夺之。且锦等蓄谋已非一岁,惟学莅任未及两月,况比并公务,比之朘削私用者有间矣。作恶者何人,而惟学乃代伊受祸,冤哉!盖乱臣贼子必假藉事端,以为口实,故锦等必杀镇巡夺其兵柄,而后可逞。是时惟学虽宽,亦不能免也。
何锦之乱,镇巡既被杀,副总兵杨英领兵在外,锦招之不肯入。其所部兵闻乱而溃,英仅以身遁。锦又绐游击将军仇钺入城,而夺其兵。时陕西总兵曹雄,在固原闻变,即趋至境上,首遣都指挥黄正统游兵三千入灵州,以固士人之心。约会邻境将官,刻期进讨。又遣兵戍宁夏中卫及广武营,以捍其所必攻密烧大坝卷埽之草,以攻其所必救。与灵州守备史镛辈谋夺取河西之船,尽泊之东岸。锦闻而惧,领兵出守大坝,以防决河雄。乃议令史镛潜通仇钺书,谓河东大兵已集,以某日渡河,俾钺为内应,钺卒成大功显名天下。而发踪指示之功何可少哉,竟以缔姻刘瑾得罪,身死家籍,良足悼已。功名之士,固自有幸不幸者存,而世之见利忘义,托身匪人者,亦可鉴也夫。
曹雄长子谦,读书善吟作。有机略揣度世事多曲中又乐为义举。陕西故李参政仑孔主事琦家贫,其妻子不能存活,雄上疏,请恤其家以劝廉官从之。盖出谦意。具其笔也。高御史胤先被逮□诏岳,贫无铁两之资。谦助之路费,令人送至京,又资给其家,类此者尚多。然英华太露,好恶太明,自恃其才智,颇轻世傲物,故人多忌之。雄通好刘瑾,初若避祸,然至缔儿女姻则甚矣。谦虑不及此,不能力止之,卒以党恶被收。乃为怨家所忌,箠死狱中,伤哉!予致仕家居时,廷议有见推者,谦以书来曰:“此何等时也,而先生可复出哉。宜致书所厚,切勿道及起用二字。”又曰:“近口陕西人才连茹而起,山川之不幸也。独不留三五辈以为后地耶。彭济物不见登用,天其有意于将来矣。”夫以谦之明于料人,忠以处人如此。而所以自料自处顾若是,不尤大可惜哉。
灵州边堡壁间有诗云:堪笑书生无勇略,演营习阵日纷纷。问之,乃总制才尚书所作。后闻诸边将云:才公见予不操军令及行营阵图,笑曰:“此皆古本子,何足法?边兵自能杀贼,若得骁勇将官,贼来驱之使战,有进无退,何功不成?安用营阵为哉?”未几闻虏在边,檄陕西宁夏两镇总兵自兴武营出塞,促之使前直捣贼营,而亲率轻骑百余人徐踵其后。贼数十骑自沙窝突出,百余骑皆溃散,才中矢坠马,身被数刃而死。出不两逾时,竟以尸还兴武,恸哉!予诚书生,不谙军旅,尝以古
译《制府杂录》 明 杨一清
起初我辞官居家时,强长史晟写信说:“先生在位时,不担心难以进用,而担心难以退隐。如今既然得以谢职,不担心没有再次起用的日子,却担心有再次起用的契机。”等到废弃西征,路过西安,见到他说:“我不幸再次被起用怎么办?”晟说:“朝廷因为军务起用您,怎么能不出任。但功成之后,应当尽早退隐以保全晚节。”强是汝南人,我担任提学时他是真宁训导,因文学才能被我赏识。从前所说的并非道义不够,这正因为我西边的战事刚平定,随即被召命,屡次推辞没能成功,辜负了忠言。宁夏有肥沃富饶的利益,所以被称为乐土。自从安抚驾驭的人不得当,横征暴敛,纷纷杂杂地出现,军队开始不能忍受命令,逃亡的人接连不断。现存的人日益困顿疲敝,到了逆瑾时达到了极点。上下互相征敛,搜刮财物,作为脱祸的计策,盘粮科道所征收的银四千两,镇巡官员加倍征收。官军的俸禄、粮草,经年不得供给。千户何锦、指挥周昂向来骁勇雄强,知道人们的怨恨入骨,开始怀有异志,何锦颇通文事,于是应武举上京,看到时政日益败坏,回来对周昂等人说:“可以举大事了。”恰逢镇巡官员都更换,太监李增、总兵姜汉虽然没有大善,也不至于像以前那样作恶。都御史安惟学从陕西布政使提拔为巡抚,正德五年二月十九日,抵达镇安,向来严明。因为仓库空虚,军政废弛,于是与总兵约定申明严禁令,追征积年拖欠的屯粮,追补马匹,被鞭打的人大多没有完好的皮肤。大理少卿周东清查屯田,又复严急。何锦、周昂等人于是激怒众人作乱,各位大臣都遇害,是四月五日。宁夏上奏的人,都是曾经被鞭打的人。于是向朝廷扬言,说乱事是安惟学、周东激怒而成的。听的人不考察。众口一词。后来李增、姜汉都沾受恤典,安惟学既被荫录,又被言官追夺。况且何锦等人蓄谋已经不止一年,安惟学到任不到两个月,况且比较公务,与那些剥削私用的人有区别了。作恶的人是谁,而安惟学却代替他们受祸,冤枉啊!大概乱臣贼子必定假借事端,作为口实,所以何锦等人必定杀死镇巡夺取兵权,然后才能逞志。这时安惟学即使宽厚,也不能免祸。
何锦作乱,镇巡既被杀,副总兵杨英领兵在外,何锦招他他不肯入城。他所统领的士兵听说作乱而溃散,杨英仅以身逃脱。何锦又欺骗游击将军仇钺入城,而夺取他的兵权。当时陕西总兵曹雄,在固原听说变故,立即赶到边境,首先派遣都指挥黄正统率领游兵三千进入灵州,以稳固士人的心。约会邻境将官,约定日期进讨。又派遣士兵戍守宁夏中卫及广武营,以抵御敌人必攻的地方;秘密烧毁大坝卷埽的草,以攻击敌人必救的地方。与灵州守备史镛等人谋划夺取河西的船只,全部停泊在东岸。何锦听说而害怕,领兵出守大坝,以防决河。曹雄于是商议让史镛暗中给仇钺送信,说河东大兵已集结,在某日渡河,让仇钺做内应,仇钺最终成就大功显名天下。而发踪指示的功劳怎么能缺少呢,竟然因为与刘瑾结亲得罪,身死家产被籍没,实在令人痛惜。功名之士,固然自有幸与不幸的存在,而世上见利忘义,依附坏人的人,也可以引以为戒了。
曹雄长子曹谦,读书善于吟咏。有机谋策略,揣度世事大多曲折中肯,又乐于做义举。陕西故李参政仑、孔主事琦家贫,其妻子不能存活,曹雄上疏,请求抚恤他们的家以鼓励廉官,朝廷听从了。大概出于曹谦的意思,是他写的。高御史胤先被逮捕,诏令岳,贫无铁两之资。曹谦资助他路费,派人送到京城,又资助他的家,像这样的事还很多。然而英华太露,好恶太明,自恃其才智,颇轻视世俗傲视人物,所以人多忌恨他。曹雄与刘瑾交好,起初好像避祸,然而到结儿女亲家则甚了。曹谦虑不及此,不能极力阻止,最终因为党附恶人被收捕。于是被怨家所忌恨,鞭死狱中,悲伤啊!我致仕居家时,廷议有被推举的人,曹谦写信来说:“这是什么样的时候,而先生可以复出吗。应当写信给所厚待的人,切勿说起用二字。”又说:“近来陕西人才接连起用,是山川的不幸。难道不留三五辈作为后地吗。彭济物不被登用,天大概有意于将来了。”以曹谦的明于料人,忠以处人如此。而所以自料自处却这样,不尤大可惜吗。
灵州边堡壁间有诗云:堪笑书生无勇略,演营习阵日纷纷。问之,乃是总制才尚书所作。后闻诸边将说:才公见我不操军令及行营阵图,笑着说:“这都是古本子,何足为法?边兵自能杀贼,若得骁勇将官,贼来驱之使战,有进无退,何功不成?安用营阵为哉?”未几闻虏在边,檄陕西宁夏两镇总兵自兴武营出塞,促之使前直捣贼营,而亲率轻骑百余人徐踵其后。贼数十骑自沙窝突出,百余骑皆溃散,才中矢坠马,身被数刃而死。出不两逾时,竟以尸还兴武,恸哉!我诚书生,不谙军旅,尝以古
人行谨哨探止修战备为法,每谕诸将曰:无事常如有事时,堤防有事,还如无事时镇静。又念武侯李靖,未尝废营阵,世无岳武穆,岂可恃野战以为能哉。才之死固出不幸,而后之易其言轻进,贪功者,可以鉴矣。
译他行事谨慎,只注重侦察和修筑战备作为准则,常常告诫各位将领说:“没有战事时要像有战事时那样防备,有战事时还要像没有战事时那样镇定。”他又想到诸葛亮和李靖,从未废弃营垒阵法,世间没有岳飞那样的名将,怎么能依靠野战来炫耀自己的才能呢。蔡懋的死亡固然不幸,但后来那些改变他的主张、轻率冒进、贪图功名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了。
总督张公尝语及地方事,辄斥瑾曰:“天下事被伊驱得如此。”时瑾焰方烈,张公与予初倾,盖又左右多瑾腹心爪牙,予默不敢应。时贵近家人随征者数十,张公每名给银百两,令买蔬肉及供马匹食用。曰:“此外不许分毫侵扰军民,犯者以军法从事。”瑾侄男刘奎等二人后至,独不赏。曰:“不愁伊无有也。”予曰:“彼亦参随之数,难分彼此。若谓其有将听其取受耶,乃笑而与之。”又欲将瑾盘粮招商诸事有所论列。予恐嫌隙遂成,密告之曰:“二公皆为帷幄腹心重臣,公今在外宜存形迹,不宜轻起衅端。”张公厉声曰:“先生不知吾何畏彼哉?”予曰:“固然彼方在帝左右,公有言能保其必达乎?且扶苏父子之亲蒙恬之有功,卒堕赵高之手,不可不虑也。”张公首肯从之。后乃知瑾亦颇闻张言,将谋不利。幸其归连不及有所为,卒除奸党于呼吸间,然亦危矣。祖宗在天之灵,实默相之。主上之刚断,又岂近代人主之可及哉。
中国制御夷狄,惟火器量长。顾今所造枪炮,不能致远,兼不善用,不能多中。近年虏人不甚畏之。惟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诸铳,力大而猛。然边城久不用,予昔在定边营教场取而试之。总兵张安辈皆惧谓恐伤人。予曰:“然则遂为长物耶,询诸军中必有能用者。”西安指挥杨宏应曰:“某曩在陕城教场见用此器越三日,花马池下操,宏请先取二将军试之。乃自装药举火,却立十余步,以俟声如迅雷远及三百步,营中皆震慑,宏神色不恸。”予喜曰:“破大虏无逾此矣!”然以钦降者不敢轻用。及市铁募工于固原铸造如二将军式,分发边城营堡各数枚。俟贼大举人寇攻城札营以此击之,当不战而退。自后陕城所在肄习用以为常。至是花马池参将闫纲告予曰:“前岁达贼拥众出城下,用公所发铁铳击之,所伤甚多,贼遂遁去。”又此器众云止可用之守城,予谓行营亦不可无。乃议令二骡驾一铳,凡用八骡,可驾四器。出御之时,置之中军,遇有危急,劫营溃围,不过数壮士之劳,而可当千万夫之力矣。因思往年宣府张穆二游击被虏围之数重,经二三宿,使营中有此,岂至全军覆没哉?
各边演习营阵,止按旧规而行,不知变动。予谓地利有险易,贼势有强弱,人马有多寡,若不知活变,遇警安能济用?乃参酌旧规,间出新意,令随机应变。如冲三叠阵毕再冲旋阵下,一条边营毕变三才营,又变五行营,又合为四门斗底营,当分而分,当合而合,分而不缺,合而不乱,或人马方行。骤报贼至,仓卒之间,就于脚下站立拒敌。务使彼此人马相迎,盘旋拒捺以决胜负。凡坐作进退应援追截悉视中军旗鼓。指挥以类而推,随意生发,如下棋局局皆新。如此操演使人人知兵,初虽甚难,久则有益。
今之下营布阵,或太稠密,或太空疏。太疏恐敌人乘隙而入;太密,则旋转之间人马挤塞。贼来冲击无所措其手足。乃教之按古兵法止则为营。行则为阵,阵中容阵,队间容队,营中有营,有正有奇,有常有变。布列有广狭,回转离合,无相夺伦。部分有疏密,左右救援,不致淆乱。卒有外寇侵轶,坚整全备,莫可动摇。
演阵下营,务使人人常存戒心。就如贼在目前,军器什物,常防遗落,马匹常防奔逸。母容外人得入,恐系奸人刺客。如一面受敌,三面皆当提防。敌来无惧色,敌去无惰容,久久惯熟,敌不过如此。妆塘夜不收□人务寻达人,达帽妆作真达贼形状,若无真达衣,只翻穿皮袄,乘风拍马,直冲营阵,腥臊难闻,声势凶恶,使我马惯见,遇贼自然不惊。是不但习人,亦且习马。其冲击方向,悉听管塘马官临期驱使,或东或西,或来或去,或冲其前,倏击其后,使官军应接不暇。以上皆予总务时军令才尚书之见,嗤者以此知兵者,或以为然,姑识其概,以俟后之君子。
将领三军,司命安危所系,苟非其人,则急去之。在其位则不可忽且侮。予在制府,虽卫所庶僚平居,未尝妄
译总督张公曾经谈及地方事务,便斥责刘瑾说:“天下大事被那人搅得如此不堪。”当时刘瑾权势正盛,张公与我初次倾心相交,况且他身边多是刘瑾的亲信爪牙,我沉默不敢回应。当时跟随出征的权贵家仆有几十人,张公每人发给白银百两,让他们购买蔬菜肉类以及供给马匹食用。他说:“除此之外,不许分毫侵扰军民,违者按军法处置。”刘瑾的侄子刘奎等两人后来才到,唯独没有赏赐。张公说:“不愁他们没有东西。”我说:“他们也是随行人员,难以区分彼此。如果说他们富有就任其索取受贿吗?”张公笑着给了他们。张公又想就刘瑾盘剥粮食、招揽商贾等事提出批评。我担心嫌隙由此形成,密告他说:“两位都是朝廷核心的重臣,您如今在外,应当注意言行举止,不宜轻易挑起争端。”张公厉声说:“先生不知我畏惧他什么?”我说:“确实,他正处在皇帝身边,您有言论能保证一定传达吗?况且扶苏与秦始皇是父子之亲,蒙恬有大功,最终都落入赵高之手,不可不担忧啊。”张公点头同意。后来才知道刘瑾也颇闻张公之言,正图谋不利于他。幸好张公回京后来不及有所作为,最终在极短的时间内铲除了奸党,然而情况也是极其危险的。祖宗在天之灵,实在暗中相助。主上的刚毅果断,又岂是近代君主所能比及的呢。
中原抵御夷狄,只有火器射程较长。但如今所造的枪炮,不能射远,加上不善于使用,不能多命中。近年虏人不怎么畏惧火器。只有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等炮,威力大而猛烈。然而边城长久不用,我从前在定边营教场取来试验。总兵张安等人害怕,说恐怕伤人。我说:“难道就让它成为无用之物吗?询问军中一定有能使用的人。”西安指挥杨宏应声说:“我从前在陕城教场见使用此器,过了三天,在花马池下操练,宏请求先取二将军试验。于是亲自装药点火,退后站立十余步,等待声音如迅雷般远达三百步,营中人都震慑,宏神色不变。”我高兴地说:“打败大虏没有超过这个的了!”但因为这是皇帝钦赐的,不敢轻易使用。等到在固原招募工匠铸造如二将军式的铁炮,分发给边城营堡各数枚。等待贼人大举入侵攻城扎营时,用此炮攻击,应当不战而退。从此陕城各地演习使用成为惯例。到了这时,花马池参将闫纲告诉我:“前年达贼拥众出城下,用公所发的铁炮攻击,杀伤很多,贼人于是逃去。”又有人说此器只可用于守城,我认为行军营地也不可没有。于是商议令两匹骡子拉一门炮,总共用八匹骡子,可拉四门炮。出击御敌时,放在中军,遇到危急,劫营溃围,不过几个壮士的劳力,却可抵挡千万人的力量。因此想到往年宣府张穆两位游击被虏人包围数重,经过两三个夜晚,如果营中有此炮,岂至于全军覆没呢?
各边演习营阵,只按旧规进行,不知道变化。我认为地利有险易,贼势有强弱,人马有多寡,如果不知道灵活变通,遇到警报怎能发挥作用?于是参酌旧规,间或出新意,令随机应变。如冲三叠阵,再冲旋阵下,一条边营,变三才营,又变五行营,又合为四门斗底营,该分则分,该合则合,分而不缺,合而不乱,或者人马刚走。突然报告贼至,仓促之间,就在脚下站立拒敌。务必使彼此人马相迎,盘旋抗拒以决胜负。凡是坐作进退应援追截,都看准中军旗鼓。指挥以此类推,随意生发,如下棋局局皆新。如此操演使人人懂兵,起初虽然很难,久了则有益。
如今下营布阵,或者太稠密,或者太空疏。太疏恐敌人乘隙而入;太密,则旋转之间人马挤塞。贼来冲击,手足无措。于是教他们按古兵法,静止则为营,行进则为阵,阵中容阵,队间容队,营中有营,有正有奇,有常有变。布列有广狭,回转离合,不相混乱。部分有疏密,左右救援,不至于淆乱。卒有外寇侵扰,坚整全备,莫可动摇。
演阵下营,务必使人人常存戒心。就像贼人在眼前,军器什物,常防遗落,马匹常防奔逸。不容外人进入,恐是奸人刺客。如一面受敌,三面皆当提防。敌来无惧色,敌去无惰容,久久惯熟,敌不过如此。妆塘夜不收等人务必寻找达人,戴达帽,装扮成真达贼形状,若无真达衣,只翻穿皮袄,乘风拍马,直冲营阵,腥臊难闻,声势凶恶,使我马惯见,遇贼自然不惊。这不仅习人,也习马。其冲击方向,悉听管塘马官临期驱使,或东或西,或来或去,或冲其前,倏击其后,使官军应接不暇。以上皆是我总务时军令,才尚书之见,嗤笑者以此知兵者,或以为然,姑且记下大概,以俟后之君子。
将领统领三军,安危所系,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急忙撤换。在其位则不可忽视且侮辱。我在制府,虽然卫所庶僚平时,未曾妄
笞轻詈一人。有足重者必改容礼之;苟奸法干纪则亦未尝假贷故解任之后。遗爱恒多。才公尝怪参将阎纲、游击陈善、都指挥郭溯,不能杀贼。褫其衣冠,加之巾帼妇服,令周游营阵。三人皆有时名,坐是诸将解体。出塞之役,心知其非,无一争者。比闻其败,各按兵不救,且甘心焉。是时变起仓卒,虽救无益。而人情向背可知已。
译杖责轻慢辱骂者一人。对于有足重地位的人,必定改变容貌以礼相待;但如果他们触犯法律、违背纲纪,也未曾宽贷,因此在解除职务之后,留下的恩惠往往很多。才公曾责怪参将阎纲、游击陈善、都指挥郭溯不能杀贼,便剥夺他们的衣冠,给他们穿上妇女的服饰,令他们周游军营阵列。这三个人当时都很有名望,因此众将离心离德。出塞作战时,心里知道这样做不对,却没有一人争辩。等到听说战败,各自按兵不动不予救援,而且内心感到满意。这时变故发生得突然,即使救援也无济于事。但人心的向背就可以知道了。
法曰:兵无选锋曰北。凡官军一队之中,勇怯能否,必须区别。若混为一途,非惟人心懈怠。兵势不扬,且临敌接战,怯者先逃,群众被其动摇,壮勇亦为所累。故选锋为兵家第一义。然人才难得,舍短取长,皆有可用。大将之门,兼收并蓄,庶无遗才。予先年总制,通行各边大小将官,各于该管卫所城堡官军夜不收内,逐一试验。拣选弓马出众,膂力兼人,有胆气,有智略,四事兼备。或三事兼擅者,定为第一等。四者之中二事可取者为第二等。一事可取或二事粗可观者为第三等。若四事俱无足取,但不系羸弱疾病者为第四等。其老弱幼小疾病者定为第五等。一等选备奇兵,二等三等选备正兵,四等专备守城、守堡、杂差拨用。第五等不堪之人,责令选勾精壮户丁代补。骑射之外,各采所长。如善御兵车者,善放铳炮者,熟于弩弹、牌刀、骨朵者,善用钩枪斧钺鞭挝者,但一艺精熟,皆可备二等三等之选。此外,仍须广询博访。有知天文善占候者;识地利山川道路远近险易者;善书算者;攻巫医者;自虏中来习知虏事者;善胡语者;脚健善走者;眼善瞭者;形影诡谪善窥探者;有虽无他长,赋性直戆,决烈不顾生死者;以至百工技艺之人苟有一长,俱令开报。阅视无异,各造册登籍。定与操习条约,立为赏罚规格,随宜器使,各得其用。行之一年,自觉人心奋励,精采一新后,予解任南归,此事旋废。今部曲犹能道之,方图举行。而召命下矣,姑识之。古之善将兵者,不独选人,亦兼选马。盖马身首有大小,行步有疾迟,筋力有强弱,平居之际,先为选别出战之时,量力驰用。庶几人马相当,战功可立。若平时漫不挑选,用之征战,人强马弱,人欲进而马不前;马强人弱,马可前而人怯惧。虽有猛将,安能成功?予行令各将官,将所部马队官军骑坐马匹逐一慎选,精别等第,身力高大,驰骤迅疾者,选作第一等。身力虽小,颇能驰骤者,作第二等。身力虽大,行步迟钝者,作第三等。若身首短小又不善行,及疮瘸老瘦者,作第四等。一等二等专备骑征,三等以备杂差,四等责令易换。中间若有跳荡超越之材,上山下坂,足力不倦,驻坡蓦涧,如履坦途者;及有十分调良驯熟,群马动而不嘶,金鼓喧而不惊者,亦要查出开报,以备将官遇急取用。今敢战之兵,随处皆有。练兵之将,子无一二。兵不练而强之应敌,其不败者幸也。选兵之说已多,不能知不能行。而令其选别战马,其不呀然惊震然笑者,几希矣。
译兵法说:军队没有选拔精锐作为先锋,就会战败。凡是官军的一个队伍之中,士兵的勇敢或怯懦、能干或无能,必须加以区别。如果混为一谈,不仅人心懈怠、军势不振,而且在临敌交战时,怯懦者先逃跑,众人被其动摇,勇猛者也会受其连累。所以选拔精锐是行军打仗的第一要务。然而人才难得,舍弃短处、选取长处,都有可用之处。大将门下,应当兼收并蓄,才不至于遗漏人才。我早年担任总督时,通令各边大小将官,各自在所管辖的卫所、城堡的官军及夜不收中,逐一进行试验。挑选那些弓马出众、膂力过人、有胆气、有智略,四件事都具备的,或者三件事都擅长的,定为第一等。四件事中有两件事可取的,定为第二等。一件事可取或两件事大致可观的,定为第三等。如果四件事都无可取之处,但不属于瘦弱患病者的,定为第四等。那些年老体弱、年幼患病者定为第五等。第一等选拔作为奇兵,第二等和第三等选拔作为正兵,第四等专门用于守城、守堡及杂差调拨使用。第五等不堪使用的人,责令选拔精壮的户丁替代补充。除了骑射之外,各自采纳其长处。如善于驾驭兵车者,善于发射火铳火炮者,熟悉弩箭、弹丸、盾牌、刀、骨朵者,善于使用钩、枪、斧、钺、鞭、挝者,只要有一项技艺精熟,都可以作为第二等、第三等的备选。此外,仍须广泛询问探访。有懂得天文、善于观测天象者;熟悉地理、山川、道路远近险易者;善于书写计算者;精通巫医者;从敌虏中来、熟悉敌虏情况者;善于说胡语者;脚力健旺、善于奔跑者;眼睛善于瞭望者;身形诡谲、善于窥探者;有虽然没有其他长处,但性格直率刚毅、决绝猛烈、不顾生死者;乃至百工技艺之人,只要有一项长处,都令其申报。审查无异后,各自造册登记。制定操练条约,确立赏罚规格,根据情况任用,各得其用。实行了一年,自觉人心振奋激励,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后来我解职南归,这件事随即废止。如今部下还能谈起此事,正打算重新推行。而召回的命令下达了,暂且记录下来。古代善于带兵的人,不仅选拔士兵,也兼选战马。因为马的身首有大小,行走有快慢,筋力有强弱,平时就预先加以区别,出战之时,根据能力驱使使用。这样人马才相称,战功才能建立。如果平时随意不挑选,用于征战,人强马弱,人想前进而马不向前;马强人弱,马能向前而人怯惧。即使有猛将,怎能成功?我下令各将官,将所部马队官军骑坐的马匹逐一慎重挑选,精细区分等级,身力高大、奔驰迅疾者,选作第一等。身力虽小,颇能奔驰者,作第二等。身力虽大,行走迟钝者,作第三等。如果身首短小又不善行走,以及患疮瘸、老瘦者,作第四等。第一等、第二等专门用于骑兵征战,第三等用于杂差,第四等责令更换。中间如果有跳跃超越之才,上山下坡,脚力不倦,驻坡越涧,如同走在平坦道路上者;以及有十分驯良熟习,群马骚动而不嘶鸣,金鼓喧闹而不惊惧者,也要查出申报,以备将官遇急取用。如今敢于作战的士兵,随处都有。善于练兵的将领,十个中无一二。士兵不训练而强迫他们应敌,不战败是侥幸。关于选拔士兵的说法已经很多,不能做到知与行。而让他们选拔区分战马,那些不惊讶震动、不嘲笑的人,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