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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胜野闻 (明)徐祯卿 撰
太祖尝自叙朱氏世德之碑,其文曰:「本宗朱氏,出自金陵之句容,地名朱巷,在通德乡。上世以来,服勤农业。五世祖仲八公,娶陈氏,生男三人,长六二公,次十二公,其季伯六公,是为高祖考,娶胡氏,生二子,长四五公,次即曾祖考四九公,娶侯氏,生子曰初一公,初二公,初五公,初十公,凡四人。初一公配王氏,是为祖考妣,有子二人,长五一公,次即先考,讳世珍。元初籍淘金户,金非土产,市于他方以充。先祖初一公,困于役,遂弃田庐,携二子迁泗州盱眙县,先伯考五一公十有二岁,先考纔八岁。先祖营家泗上,置田治产。及卒,家田消乏,由是五一公迁濠州钟离乡居。先伯考性淳良, (「先伯考性淳良」,「性」原作「惟」,据笔记小说大观本改。) 务本积德,于人无疾言忤意,乡里称为善人。先伯娶刘氏,生子四人,重一公、重二公、重三公生盱眙,重五公生钟离。先考君娶陈氏,泗州人,长重四公,生盱眙,次重六公、重七公,生五河,某其季也,生迁钟离后戊辰年。先伯考有孙六人,兵兴以来,相继寝没。兄重四公,有子曰文正,今为大都督。重六、重七俱绝嗣。
曩者父母因某自幼多疾,舍身皇觉寺中。甲申岁,父母长兄俱丧,次兄守业,又次兄出赘刘氏,某托迹缁流。至正二十四年,天下大乱,诸兄皆亡,淮兵蠭起,掠入行伍,乃招集义旅,兵力渐众,因取滁和。
龙凤三年,帅师渡江,驻兵太平,为念先考君尝言世为朱巷人,宗族俱存,平日每有乡土之念,即访求故乡宗族之所,遂调兵取句容。明年,克金陵,而朱巷距城四十里,举族父兄昆弟四十余人至,始得与之叙长幼之礼,行亲睦之道。但朱氏世次自仲八公之上,不复可考,今自仲八公高曾而下,皆起家江左,历世墓在朱巷,惟先祖葬泗州,先考葬钟离,此我朱氏之源流也。
爰自金陵、太平驻师开府,为根本之地,实乡郡焉。屡岁征伐,拓境开疆,吴楚瓯越,方数千里,由是累膺显爵。龙凤九年三月十四日内降制书:曾祖考为资德大夫,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上护军,司空,吴国公。曾祖妣吴氏,吴国夫人。先考府君开府仪同三司,录军国重事,平西右丞相,吴国公。先妣陈氏,吴国夫人。谨以闰月三日,祇谒先垄,焚香告祭,遵旧典也。 (「遵旧典也」,原无「也」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重念报本行礼宜厚, (「重念报本行礼宜厚」,「宜」原作「仪」,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今勉建事功,匪由己能,实荷先世灵长之泽,垂衍后昆,宜得报恩,三代并为上公,以遂为子孙者之至愿。书曰:『作善降之以百祥。』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祖父积功累善,天之报使茂于厥后,凡我子孙,皆当体祖宗之心,蹈德存仁,以永厥绪于无穷,是吾之所望也。于是备书于后,以传信将来,有所考焉。」
淳皇帝及后族疾疫死,重四公继之,贫薄不能具棺穿穴。太祖与仲兄谋辇葬山谷中,行未抵所而绠绝,仲返计,太祖视尸。忽风雷震电,太祖避树下,闻空中神语云:「孰袭取我土?」髣髴有应者,具淳皇帝讳,神曰:「为若人则已。」已而,暴风扬沙折木,天转晦。比明,往视之,土裂尸已陷人,田伯刘大秀遂归其地而辞其价,即今凤阳陵寝是其地也。
太祖在滁,尝濯手于栢子潭,有五蛇扰而就之,因祝之曰:「如天命在予,汝其来附焉。」一日战毕,羣坐籍土,蛇忽蜿蜒其侧,帝乃掩以兜鍪。顷复报战,亟戴之而往,是日手刃者甚众。军法战胜必祭甲冑,众推帝功居多,乃置其兜鍪于前,甫奠,忽霹雳大震,白龙夭矫自兜鍪中出,挟雷声,握火光,腾空而去,诸将等自是畏服。
青田刘基伯温,尝携客泛舟于西湖,抵暮,仰瞻天象而言曰:「天子气在吴头楚尾,后十年当兴,予其辅之。」及过苏阊门,见张士诚,曰:「贵不过封
译《剪胜野闻》(明)徐祯卿 撰
太祖曾经亲自撰写叙述朱氏家族世代功德的碑文,文中说:“我们朱氏宗族,源自金陵的句容,地名叫朱巷,位于通德乡。自祖先以来,世代勤勉从事农业。五世祖仲八公,娶陈氏为妻,生下三个儿子,长子六二公,次子十二公,最小的儿子伯六公,这就是高祖父,娶胡氏为妻,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四五公,次子就是曾祖父四九公,娶侯氏为妻,生下初一公、初二公、初五公、初十公,共四个儿子。初一公娶王氏,这就是祖父祖母,有两个儿子,长子五一公,次子就是先父,名世珍。元朝初年,我家被登记为淘金户,金子不是本地出产,需要从其他地方购买来充数。祖父初一公,因劳役困苦,于是抛弃田产房屋,带着两个儿子迁居到泗州盱眙县,当时先伯父五一公十二岁,先父才八岁。祖父在泗水边经营家业,购置田产。等到祖父去世,家产耗尽,因此五一公迁居到濠州钟离乡居住。先伯父性情淳朴善良,致力于根本,积累德行,对人没有疾言厉色或违背心意的事,乡里人称他为善人。先伯父娶刘氏,生下四个儿子,重一公、重二公、重三公生于盱眙,重五公生于钟离。先父娶陈氏,是泗州人,长子重四公,生于盱眙,次子重六公、重七公,生于五河,我是最小的,生于迁居钟离后的戊辰年。先伯父有六个孙子,自从兵乱兴起以来,相继去世。兄长重四公,有个儿子叫文正,现在担任大都督。重六公、重七公都断了后嗣。
从前父母因为我自幼多病,将我舍身给皇觉寺。甲申年,父母和长兄都去世了,二兄守业,三兄出赘到刘家,我寄身于僧侣之中。至正二十四年,天下大乱,各位兄长都亡故了,淮地兵乱蜂起,我被掳掠入伍,于是招集义军,兵力逐渐增多,因而攻取了滁州和和州。
龙凤三年,率领军队渡江,驻兵太平,因为念及先父曾说世代是朱巷人,宗族都在那里,平日常有怀念乡土之情,就探访故乡宗族的所在,于是调兵攻取句容。第二年,攻克金陵,而朱巷距离城池四十里,全族父兄兄弟四十多人到来,才开始得以与他们叙说长幼之礼,施行亲睦之道。只是朱氏世系从仲八公往上,不再可以考证,现在从仲八公的高祖、曾祖往下,都起家于江东,历代坟墓在朱巷,只有祖父葬在泗州,先父葬在钟离,这就是我们朱氏的源流。
自从在金陵、太平驻军开府,作为根本之地,实际上是故乡郡县。多年征伐,开拓疆土,吴、楚、瓯、越之地,方圆数千里,因此屡次获得显赫爵位。龙凤九年三月十四日,内降制书:曾祖父封为资德大夫,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右丞,上护军,司空,吴国公。曾祖母吴氏,封吴国夫人。先父封开府仪同三司,录军国重事,平西右丞相,吴国公。先母陈氏,封吴国夫人。谨于闰月三日,恭敬地拜谒先人墓冢,焚香告祭,遵循旧典。又念及报答根本、行礼应当优厚,现在勉力建立功业,并非由于自己的才能,实在是承受先世灵长的恩泽,流传给后代子孙,应当得到报恩,三代都封为上公,以遂成作为子孙的最大愿望。《尚书》说:‘做善事,上天降下百种吉祥。’《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祖父积累功德善行,上天报答使后代繁盛,凡我子孙,都应当体察祖宗的心意,践行道德,存守仁义,以永远延续世系于无穷,这是我所期望的。于是详细记录在后面,以传信给将来,有所考证。”
淳皇帝及后族因瘟疫去世,重四公继位,贫穷微薄不能准备棺木和挖掘墓穴。太祖与二兄商量用车载运尸体葬在山谷中,出发还没到达目的地而绳索断了,二兄返回商议,太祖看守尸体。忽然风雷震电,太祖躲避在树下,听到空中神语说:“谁夺取我的土地?”仿佛有人应答,说出淳皇帝的名字,神说:“如果是那个人就算了。”不久,暴风扬起沙尘折断树木,天色转暗。等到天亮,前往查看,土地裂开尸体已经陷入地下,田伯刘大秀于是归还那块地并辞谢了地价,就是现在凤阳陵寝所在的地方。
太祖在滁州时,曾经在栢子潭洗手,有五条蛇纠缠靠近他,于是祝告说:“如果天命在我,你们就前来依附吧。”一天战斗结束,众人坐在地上,蛇忽然蜿蜒出现在旁边,皇帝于是用头盔盖住它们。不久又报告战事,急忙戴上头盔前往,这天亲手斩杀的敌人很多。军法规定战胜必须祭祀铠甲,众人推举皇帝功劳最多,于是将他的头盔放在前面,刚要祭奠,忽然霹雳大震,白龙矫健地从头盔中飞出,挟带雷声,手握火光,腾空而去,各位将领从此敬畏信服。
青田刘基伯温,曾经带着客人泛舟西湖,到了傍晚,仰望天象说道:“天子之气在吴头楚尾,十年后应当兴起,我将辅佐他。”等到经过苏州阊门,见到张士诚,说:“尊贵不过封
侯,何能久也。」夜登虎丘山,复曰:「天子气尚在吴楚之间。」时郭子兴据濠上,就见之,遇太祖,曰:「吾主翁也。」深自结纳,曰:「后十载,主君当为天子,我其辅之。」乃拂衣而去。
译侯,怎么能长久呢。」夜里登上虎丘山,又说:「天子的气运还在吴楚一带。」当时郭子兴占据濠州,(刘基)前去拜见他,遇见太祖,说:「这就是我的主公。」于是深交结纳,说:「十年之后,主公应当成为天子,我将辅佐他。」于是拂衣而去。
太祖之初振也,将属皆草莽粗士,人人欲更试。太傅徐相国阴奇之,乃谓诸将曰:「天子岂可更立耶?」遂止。
常遇春初附刘聚时,尝昼寝, (「尝昼寝」,「尝」原作「常」,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梦一羽士语之曰:「起,起,此处非尔所宜托也,尔主至也。」既寤, (「既寤」,「寤」原作「寝」,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适太祖至,于是遂倾心焉。
王师与伪汉战于湖中,时乘白舟,汉主以赤龙厌之。及战,王师大捷,帝因制令以赤船载俘囚,白船给官胥之属。
伪周主张士诚面缚见帝,俛首瞑目,踞坐甚不恭,帝叱之曰: (「帝叱之曰」,「叱」原作「咤」,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盍视我?」对曰:「天日照尔不照我,视尔何为哉?」帝以弓弦缢杀之。及见周伯琦遥伏于后,问为谁?对曰:「前元江浙行省参政周伯琦。」帝曰:「元君寄汝以心膂之责,乃资贼以为乱耶?」伯琦惶惧不能答。先筵三日,大醉,以酬其功,后戮之。司徒李伯升先以国情虚实输我师,帝以为佞臣,命诛之,以示士诚。
帝念刘大秀施地为陵之惠,封为义惠侯。又感汪媪之意,敕授世官、从仕郎,署令卫皇陵。 (帝微时,汪媪常备礼仪送帝归皇觉寺中。)
徐太傅追元顺帝,将及之,忽传令颁师。常遇春不知所出,大怒,驰归告帝曰:「达反矣,追兵及顺帝而已之,其谋不可逆也。」太傅度遇春归,必有变,乃留兵镇北平而自引军归,驻舟江浦,仗剑入谒。帝时方盛怒,宿戒阍吏曰:「达入,慎毋从之。」达既入。未见帝,自疑有变,乃拔剑斩阍吏,夺关而出。帝阴使人释其罪,令内谒,达不允。于是帝出大庭往视于舟中,达因进曰:「达有异图,肯在今日?虽曰晚矣,然吾临江鞠旅,亦能抚有江淮,顾弗为尔。且吾之不擒元帝,亦筹之熟矣,彼虽微也,亦尝南御中国,我执以归,将曷治焉?天命在上,已知之矣,顾达何人,敢以自外?」帝重感悟,结誓而还,遂修好如故。
按:获元后妃孙子不行献俘礼及元宗室皆封以官,此我太祖忠厚之道,兴灭继绝之仁,度越前代者也。他日徐达领兵追元顺帝,将及之,辄下令收军。遇春大怒,报太祖曰:「达反矣。」问其故,达曰:「元君虽微,曾南面为君矣,若追及之,将何治焉?不若逐之归沙漠之为得也。」达斯言所谓深知大体矣,岂诸将所能及?此所以为开国元勋也欤!
太祖于后湖中筑一台,以藏天下兵册,欲辟火灾也。屡筑屡溃, (「屡筑屡溃」,「溃」原作「渍」,据笔记小说大观本改。) 乃命裒所诛髑髅为基,其台即就。
太祖勤于政事,每临食匕箸屡废,思得一事,即以片纸书之,缀于裳衣,或得数事,则累累满身,若悬鹑焉,洎临朝则一一行之。
太祖既营大内,而以旧禁赐中山王,王谢不敢。继而觞焉,至大醉,使人扶寝禁内,密伺其意。已而达醒,惊拜殿下,帝闻之乃喜。
洪武十年,宋学士濂上疏乞骸骨归,帝亲饯之,敕其孙慎辅行,濂顿首辞,且要曰:「臣性命未毕,蓬士请岁觐陛阶。」既归,每就帝圣节称贺如约,帝推旧恩,恋恋多深情。十三年失朝,帝召其子中书舍人璲、殿廷仪礼司序班慎问之,对曰:「不幸有旦暮之忧,惟升下哀矜,裁其罪谴。」帝微使人廉之, (「帝微使人廉之」,「微」原作「惟」,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则无恙。下璲、慎狱,诏御史就诛濂,没入其家。先是,濂尝授太子及亲王经书,太子于是泣泪谏曰:「臣愚戆,无他师傅,幸陛下哀矜,裁其死。」帝怒曰:「候汝为天子而宥之。」太子惶惧不知所出,遂赴溺,左右救得免。帝且喜且骂曰:「痴儿子,我杀人,何预汝耶?」因徧录救溺者,凡衣履入水者擢三级,解衣舄者皆斩之,曰:「太子溺,候汝等解衣而救之乎?」乃赦濂死而更令入谒,然怒卒未解也。会与太后食,后具斋素,帝问之故,对
译太祖刚起兵时,将领们都是出身草莽的粗鲁之人,人人都想另立天子。太傅徐达暗中认为太祖不凡,于是对众将领说:“天子难道可以更换吗?”于是众人作罢。
常遇春当初依附刘聚时,曾经白天睡觉,梦见一位道士对他说:“起来,起来,这里不是你该寄托身心的地方,你的主公来了。”醒来后,恰逢太祖到来,于是常遇春便倾心归附。
明军与伪汉军在湖中交战,当时太祖乘坐白船,汉主用赤龙来压制它。等到交战,明军大获全胜,太祖因此下令用红船装载俘虏,白船供给官吏使用。
伪周主张士诚双手反绑来见太祖,低头闭眼,坐着很不恭敬,太祖斥责他说:“为什么不看我?”张士诚回答说:“太阳照耀你而不照耀我,看你做什么?”太祖用弓弦勒死了他。等到看见周伯琦远远地伏在后面,问他是谁?回答说:“是前元江浙行省参政周伯琦。”太祖说:“元朝君主把心腹重任寄托给你,你却资助贼人来作乱吗?”周伯琦惊慌恐惧不能回答。太祖先设宴三天,让他大醉,以酬谢他的功劳,后来杀了他。司徒李伯升先前将张士诚的情报虚实透露给我军,太祖认为他是奸臣,命令杀了他,以展示给张士诚看。
太祖念及刘大秀施舍土地作为陵墓的恩惠,封他为义惠侯。又感激汪媪的情意,敕令授予世袭官职、从仕郎,任命她守护皇陵。(太祖微贱时,汪媪常备办礼仪送太祖回皇觉寺中。)
徐太傅追击元顺帝,快要追上时,忽然传令班师。常遇春不知缘由,大怒,骑马回去告诉太祖说:“徐达反了,追兵快要追上顺帝却停止了,他的阴谋不可预料。”徐太傅估计常遇春回来,一定会有变故,于是留下军队镇守北平而自己率军返回,驻扎船只在江浦,佩剑入宫拜见。太祖当时正盛怒,事先告诫守门官吏说:“徐达进来,千万不要跟随他。”徐达进来后,还没见到太祖,自己怀疑有变故,于是拔剑杀了守门官吏,夺关而出。太祖暗中派人赦免他的罪过,让他进宫拜见,徐达不答应。于是太祖走出大殿到船中去看他,徐达于是进言说:“徐达如果有异心,肯在现在吗?虽然晚了,但我临江训练军队,也能拥有江淮之地,只是我不做罢了。而且我不擒拿元帝,也是深思熟虑的,他虽然微弱,也曾南面称帝抵御中原,我抓他回来,将怎么处置呢?天命在上,已经知道了,况且我徐达是什么人,敢把自己排斥在外?”太祖深受感动,结誓而回,于是和好如初。
按:获得元朝后妃孙子不举行献俘礼以及元朝宗室都封以官职,这是太祖忠厚的道德,复兴灭亡、延续断绝的仁德,超越前代的地方。后来徐达领兵追元顺帝,快要追上时,就下令收兵。常遇春大怒,报告太祖说:“徐达反了。”问其原因,徐达说:“元朝君主虽然微弱,曾南面称帝,如果追上了他,将怎么处置呢?不如驱逐他回到沙漠为好。”徐达这话可以说是深知大体了,哪里是众将领能比得上的?这就是他成为开国元勋的原因吧!
太祖在后湖中筑一座台,用来收藏天下兵册,想避免火灾。多次修筑多次坍塌,于是命令收集所杀人的头骨作为地基,那台就建成了。
太祖勤于政事,每次吃饭时筷子多次放下,想到一件事,就用纸片写下来,系在衣服上,或者想到几件事,就满身都是,像悬挂的鹑鸟一样,等到临朝时就一一施行。
太祖既已营建大内,就把旧禁宫赐给中山王,中山王推辞不敢接受。接着太祖请他喝酒,直到大醉,派人扶他在禁宫内睡觉,暗中观察他的心意。不久徐达醒来,惊拜在殿下,太祖听说后很高兴。
洪武十年,宋学士宋濂上疏请求退休回家,太祖亲自为他饯行,敕令他的孙子宋慎陪同前往,宋濂磕头推辞,并且约定说:“臣的性命未尽,蓬蒿之士请求每年朝见陛下。”回家后,每逢太祖生日都按约定来祝贺,太祖推念旧恩,眷恋深情。十三年宋濂失朝,太祖召他的儿子中书舍人宋璲、殿廷仪礼司序班宋慎询问,回答说:“不幸有早晚的忧患,希望陛下哀怜,宽恕他们的罪过。”太祖暗中派人查访,得知宋濂无恙。把宋璲、宋慎下狱,诏令御史就地诛杀宋濂,没收他的家产。先前,宋濂曾教授太子及亲王经书,太子于是流泪劝谏说:“臣愚笨,没有其他师傅,希望陛下哀怜,宽恕他的死罪。”太祖怒说:“等你做天子再赦免他。”太子惊慌恐惧不知所措,于是投水自尽,左右救起才得免。太祖又喜又骂说:“痴儿子,我杀人,与你有什么关系?”于是遍录救溺者,凡是衣服鞋子入水的提升三级,脱衣脱鞋的都斩首,说:“太子溺水,等你们脱衣来救吗?”于是赦免宋濂死罪而改令入宫拜见,但怒气终究未解。恰逢与太后吃饭,太后准备斋素,太祖问其原因,回答说
曰:「妾闻宋先生坐罪,薄为作福佑之。」帝艴然投箸而起。濂至,帝令无相见,谪居茂州,而竟杀璲、慎。
译(有人)说:“我听说宋先生因罪下狱,我稍微为他做些祈福之事来保佑他。”皇帝勃然大怒,扔下筷子起身。宋濂到来后,皇帝命令不许他们相见,将宋濂贬谪到茂州居住,而最终杀掉了朱璲和朱慎。
按:君臣遇合,自古为难,而保全终始尤难。我太祖之于宋学士,情义蔼然,不啻家人父子,而末路若此,非皇太后之贤,太子之谏,几于不免。在太祖似于寡恩,而学士失期不朝,其于小心翼翼之道谓何?此其智不及徐太傅远矣。
太祖视朝,若举带当胸,则是日诛夷盖寡,若按而下之,则倾朝无人色矣。中涓以此察其喜怒云。
太祖御膳,必太后亲调以进,深以防闲隐微。一日,进羹微寒,帝怒举杯掷之,羹污狼藉,后耳畔微有伤,后热羹重进,颜色自若。
洪武二十五年下度僧之令,天下诸寺沙弥求度者三千余人,有冒名代请者甚众,帝大怒,悉命锦衣卫将僇之。吴僧永隆 (尝于苏州之尹山寺出家。) 请焚身以救免,帝允之,敕中官以武士卫其龛。至雨华台,出龛望阙拜,辞入龛,书偈一首,又取香一瓣,上书风调雨顺四字,语中侍曰:「顺语陛下,若遇旱,以此香祷雨,必沾足。」永隆乃秉炬自焚。讫,骸骨卓立,异香袭人,羣鹤盘旋舞于龛顶上,乃宥三千人诛。后忽大旱,上命以所遗香至天禧寺祷雨。至夜,雨大澍,上喜曰:「此真圣僧永隆雨也。」太祖御制落魄僧诗以美之。 (「太祖御制落魄僧诗以美之」,「美」原作「羡」,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太祖尝为伪汉陈友谅所追,太后负之而逃,太子私绘成图轴。及太后崩,帝惨不乐,愈肆诛虐。太子谏曰:「陛下诛夷过滥,恐伤天和。」帝默然。明日,以棘杖委于地,命太子持而进,太子难之。帝曰:「汝弗能执欤?使我运琢以遗汝,岂不美哉?今所诛者,皆天下之刑余也,除之以安汝,福莫大焉。」太子顿首曰:「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帝愈怒,即以所坐榻射之,太子走,帝追之,太子探怀中所绘图遗于地,帝展视之,大恸而止。
太祖尝游一废寺,戈戟外卫而内无一僧,壁间画一布袋僧,墨痕犹新,傍题一偈云:「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盖帝政尚严猛,故以此讽之。急命武士索其人,不获。
余尝于民家弊籍中得伪陈友谅构宫殿上梁文,聊识于此,其词云:「伏以乾坤遶汉宫,献符玺图书之瑞,日月光天德,立邦家柱石之基。 (「立邦家柱石之基」,「柱」原作「杜」,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于以济世安民,于以建都启土,地灵有待,天眷无私。钦惟皇帝陛下,齐圣广渊,聪明睿智。富有四海,作之君作之师;天赐九畴,得其位得其禄。视民犹己,立贤有方。北伐东征,专不迩声色之美;文韬武略,处宵衣旰食之勤。俨九重龙凤之姿,拥百万貔貅之众。惟皇作极,应天顺人,万福攸同,一人有庆。习成周之礼乐,如丰沛之寓都。,展三辅之黄图,览九江之秀色。瀑布泻银河于峭壁,小孤矻底柱于中流。 (「小孤矻底柱于中流」,「孤」原作「姑」,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左彭蠡右洞庭,滔滔天堑;前朱雀后玄武,烨烨京华。工部抡材,梓人献巧,电布星罗之合度,翚飞鼓翼之奏功。黄道紫宸,峙中天之华阙;金钉朱户,启南面之明堂。虹举双梁,雷陈六伟。
东
扶桑拥出一轮红,光被海隅开寿域,衮衣端拱帝王宫。
南
岭峤猿归奏表函,方土珍奇皆入贡,华生彤管照晴岚。
西
使臣谕蜀马如飞,五十四州沾雨露,民安物阜悉依归。
北
万里幽燕苦霜雪,江南佳丽乐升平,比屋熙熙蒙帝德。
上
天命维新增气象,中天帝坐十分明,历历泰阶光万丈。
下
边境烽消收战马,六军务在尽耕桑,率土丰登乐闲暇。
伏愿阊阖开宫殿,嵬嵬玉几之端严;山河壮帝居,翼翼金城之巩固。永保安宁之日,信符海晏之时。衣冠讲唐虞,股肱皆社稷。庐山高几千仞,纲纪四方;天子寿亿万年,本支百世。」
元帝既遁,复留兵开平,犹有觊觎之志。太祖遣使驰书,明示祸福,
译按:君臣际遇相合,自古就难,而能保全始终尤其难。我太祖对待宋濂,情义温和深厚,不亚于家人父子,而宋濂的结局却如此,若不是皇太后的贤德、太子的劝谏,几乎不免于祸患。在太祖看来似乎寡恩,而宋濂失期不朝,对于小心翼翼的臣道又怎么说呢?这比起徐达太傅的智慧就差远了。
太祖上朝,如果腰带举到胸前,那么这一天诛杀流放的人就少;如果把腰带按下来,那么满朝文武都吓得面无血色了。宦官们据此来察知他的喜怒。
太祖用餐,必定由太后亲自调配后呈进,深深以防备细微隐晦的祸患。有一天,进献的羹汤稍微有些凉,皇帝生气地举起杯子扔出去,羹汤洒得乱七八糟,太后耳畔微微受了伤,太后重新加热羹汤呈进,神色自若。
洪武二十五年颁布剃度僧人的命令,天下各寺请求剃度的沙弥有三千多人,有冒名顶替请求剃度的很多,皇帝大怒,全部命令锦衣卫将领处死他们。吴地僧人永隆(曾经在苏州的尹山寺出家。)请求焚身以救免众人,皇帝答应了他,敕令宦官用武士护卫他的火龛。到了雨花台,(永隆)从火龛中出来面向皇宫拜别,说完进入火龛,写了一首偈语,又取了一瓣香,上面写着“风调雨顺”四个字,对身边的侍从说:“把‘顺’字呈给陛下,如果遇到旱灾,用这瓣香求雨,一定会雨水充足。”永隆于是手持火炬自焚。烧完后,骸骨直立,奇异的香气袭人,群鹤在火龛顶上盘旋飞舞,于是赦免了三千人的死罪。后来忽然发生大旱,皇上命令用遗留的香到天禧寺求雨。到了夜里,大雨倾盆,皇上高兴地说:“这真是圣僧永隆求来的雨。”太祖亲自创作《落魄僧》诗来赞美他。(“太祖御制落魄僧诗以美之”,“美”原作“羡”,根据清代《胜朝遗事》本改正。)
太祖曾经被伪汉陈友谅追赶,太后背着太祖逃跑,太子私下画成了图轴。等到太后去世,皇帝悲伤不乐,更加肆意诛杀虐待。太子劝谏说:“陛下诛杀流放过于滥杀,恐怕伤害天和。”皇帝沉默不语。第二天,把荆棘做的杖扔在地上,命令太子拿着进来,太子感到为难。皇帝说:“你不能拿着吗?让我运来雕琢后留给你,难道不美好吗?现在所诛杀的人,都是天下的罪人,清除他们来安抚你,福气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太子叩头说:“上有尧舜这样的君主,下有尧舜这样的百姓。”皇帝更加愤怒,就用所坐的榻射他,太子逃跑,皇帝追赶他,太子从怀中掏出所画的图扔在地上,皇帝展开观看,大哭而停止。
太祖曾经游览一座废弃的寺庙,戈戟在外护卫而里面没有一个僧人,墙壁上画着一个布袋僧,墨痕还新,旁边题了一首偈语说:“大千世界浩茫茫,收拾都将一袋藏。毕竟有收还有散,放宽些子又何妨?”大概是皇帝政令崇尚严猛,所以以此讽谏他。急忙命令武士寻找那个人,没有找到。
我曾经在百姓家的破旧书籍中得到伪汉陈友谅构建宫殿的上梁文,姑且记录在这里,它的辞藻说:“伏以乾坤环绕汉宫,献符玺图书之瑞,日月光天德,立邦家柱石之基。(‘立邦家柱石之基’,‘柱’原作‘杜’,根据明代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正。)以此来济世安民,以此来建都开土,地灵有待,天眷无私。钦惟皇帝陛下,齐圣广渊,聪明睿智。富有四海,作之君作之师;天赐九畴,得其位得其禄。视民犹己,立贤有方。北伐东征,专不迩声色之美;文韬武略,处宵衣旰食之勤。俨九重龙凤之姿,拥百万貔貅之众。惟皇作极,应天顺人,万福攸同,一人有庆。习成周之礼乐,如丰沛之寓都。展三辅之黄图,览九江之秀色。瀑布泻银河于峭壁,小孤矻底柱于中流。(‘小孤矻底柱于中流’,‘孤’原作‘姑’,根据明代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正。)左彭蠡右洞庭,滔滔天堑;前朱雀后玄武,烨烨京华。工部抡材,梓人献巧,电布星罗之合度,翚飞鼓翼之奏功。黄道紫宸,峙中天之华阙;金钉朱户,启南面之明堂。虹举双梁,雷陈六伟。
东
扶桑拥出一轮红,光被海隅开寿域,衮衣端拱帝王宫。
南
岭峤猿归奏表函,方土珍奇皆入贡,华生彤管照晴岚。
西
使臣谕蜀马如飞,五十四州沾雨露,民安物阜悉依归。
北
万里幽燕苦霜雪,江南佳丽乐升平,比屋熙熙蒙帝德。
上
天命维新增气象,中天帝坐十分明,历历泰阶光万丈。
下
边境烽消收战马,六军务在尽耕桑,率土丰登乐闲暇。
伏愿阊阖开宫殿,嵬嵬玉几之端严;山河壮帝居,翼翼金城之巩固。永保安宁之日,信符海晏之时。衣冠讲唐虞,股肱皆社稷。庐山高几千仞,纲纪四方;天子寿亿万年,本支百世。”
元帝已经逃遁,又留下军队在开平,还有觊觎的志向。太祖派遣使者快马送书,明示祸福,
因答诗曰:「金陵使者渡江来,万里风烟一道开。王气有时还自息,圣恩无处不昭回。信知海岳归明主,亦喜江南有俊才。归去诚心烦为说,春风先到凤凰台。」
译于是作诗回答说:“金陵的使者渡江而来,万里风烟一路敞开。王气有时自然会消散,圣恩无处不光辉照耀。确信海岳归附于明主,也欣喜江南有杰出人才。回去时请诚心代为转达,春风最先吹到凤凰台。”
太祖喜微行,每至徐太傅家。一日,太傅病笃,帝忽至,太傅自枕蓐下出一剑以示,帝曰:「戒之戒之,若他人得,以僇汝也。」自后诸功臣家不一至矣。
太祖尝微行京城中,闻一老媪密指呼上为老头儿。帝大怒,至徐太傅家,绕室而行,沉吟不已。时太傅他出,夫人震骇,恐有他虞,稽首再拜曰:「得非妾夫徐达负罪于陛下耶?」太祖曰:「非也,嫂勿以为念。」亟传令召五城兵马司总诸军至,曰:「张士诚小窃江东,吴氏至今呼为张王。今朕为天子,此邦居民呼朕为老头儿,何也?」即令籍没民家甚众。
太祖幸内庭,见宫人有遗丝些微在地,召诸姬至,计其蚕缫征税之费而责之,今后有不悛者斩。
太祖尝微行里市间,遇国子监监生某者入酒坊,帝揖而问之曰:「先生亦过酒家饮乎?」对曰:「旅次草草,聊寄食尔。」帝因与之入,时坐客满案,惟供司土神几尚余空,帝携之在地曰:「神姑让我坐。」乃与生对席。问其乡里,对曰:「四川重庆府人也。」帝因属词曰:「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生应声曰:「一人成大,大邦大国大明君。」又举翣几小木命生赋诗,因喻己意,其诗曰:「寸木元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他时若得台端用,要与人间治不平。」帝私喜,因探钱付酒家,相别而去,不知其为帝也。明日,忽移名召生入谒, (「忽移名招生入谒」,「生」原作「至」,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生茫然自失。及既至,帝笑曰:「秀才忆昨与天子对席乎?」生惶惧谢罪。又曰:「汝欲登台端乎?」遂命除为按察使。金陵民家至今供司土神于地,本此。
僧宗泐性颇聪慧,太祖爱之,令其畜发。发既成,乃欲官之,泐固辞,乃止。尝命往西域求释典,泐不敢辞,行至外徼,道逢一老僧,泐遥拜问之曰:「西域此去几何?」老僧曰:「汝头白也行不到也。」泐曰:「明天子命往西域取经,惟老师请教。」僧曰:「毋行,抵自劳尔,为我置书,上中国明主,慎毋发也。」泐受之归。见帝,具道所以,帝发书视之,乃即位时作水陆醮斋以答神贶,上御制手书告祭表文也, (「上御制手书告祭表文也」,「手」原作「首」,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纸墨如故,帝允之,乃止。
伪周王张士诚窃据江东时,姑苏市井中有十七字诗谣曰:「张王做事业,只凭黄蔡叶,一夜东风来,干鳖。」及国事既去,太祖收其臣黄、蔡、叶三人者,刳其肠而悬之,至成枯腊。盖三人皆元戚机臣,其残奢积侈,倾国丧家,帝特恶之,故寘于极典。
常开平遇春骁猛绝世,状类猕猴,指臂多修毫,所过之地,纵士卒剽掠,故其兵特锐,有战辄胜,有攻必取。
太祖微时,甚见爱于郭子兴,郭氏之子薄之,尝以他事幽之空室中,绝其浆食,马后怜之,以饼饵遗给。一日,饵热益中,将修供,为郭氏亲信者窥之,遂纳怀中,肤有伤痕。
代王之母邳人也。先是,太祖尝战衄而奔投王母之家,王母曰:「汝为朱某耶?人言汝当为天子也。」因止之宿。及旦,辞去,王母曰:「吾后有娠,何如?」帝乃贻敝梳为质,王母亦以装资赠行,自是果生代王。及太祖即位,子亦成立,王母携其子及质物于京师上谒, (「王母携其子及质物于京师上谒」,「质」原作「资」,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帝令工部草创宫宇居之,不令入宫。及缮代府既成,遂册封焉。故王卒得以终养其母,逾于常制。
太祖以太子天性仁柔不振,一日,窃令人载尸骨满舆当其前激发之,太子不胜惨蹙,合掌称之曰:「善哉!善哉!」
太祖尝于上元夜观灯,京师人好为隐语,书于灯,使人相猜,画一妇怀瓜,深触忌犯。帝就视,因喻其旨,甚衔之。明日,令军士大僇居民,空其室,盖太后祖贯淮西,故云。
洪武十三年五月四日,雷震谨身殿,帝亲见火光自天而下,乃再拜曰:「上帝赦朕,朕赦天下。」
译太祖喜欢微服私访,经常去徐太傅家。有一天,徐太傅病重,皇帝忽然到来,徐太傅从枕席下拿出一把剑给他看,皇帝说:“小心啊小心,如果被别人得到,就会用来杀你。”从此以后,皇帝不再去各位功臣的家了。
太祖曾经在京城微服私访,听到一位老妇人指着皇帝骂他是“老头儿”。皇帝大怒,来到徐太傅家,在屋里来回走动,沉吟不语。当时徐太傅外出,夫人非常震惊害怕,担心有别的变故,跪拜叩头说:“莫非是我的丈夫徐达得罪了陛下吗?”太祖说:“不是的,嫂子不要为此挂心。”急忙传令召集五城兵马司统领各军到来,说:“张士诚小窃据江东,吴地的人至今还称他为张王。如今我做了天子,这里的居民却叫我老头儿,这是为什么?”随即下令没收了许多百姓的家产。
太祖驾临内庭,看见宫女把少许丝线遗落在地上,召来众妃嫔,计算养蚕缫丝征税的费用来责罚她们,并规定今后再有不改正的人就斩首。
太祖曾经在街市微服私访,遇到国子监的一名监生走进酒坊,皇帝作揖问道:“先生也到酒家喝酒吗?”监生回答说:“旅途匆忙,暂且在这里吃饭罢了。”皇帝于是和他一起进去,当时坐客坐满了桌子,只有供奉土地神的小几旁边还空着,皇帝拉着监生坐在地上说:“神姑且让我坐一下。”于是和监生对面而坐。询问他的家乡,回答说:“是四川重庆府人。”皇帝于是出对子说:“千里为重,重水重山重庆府。”监生应声对道:“一人成大,大邦大国大明君。”皇帝又举起几案上的小木片命监生赋诗,借此暗示自己的心意,那首诗说:“寸木元从斧削成,每于低处立功名。他时若得台端用,要与人间治不平。”皇帝私下很高兴,于是掏钱付给酒家,分别离去,监生不知道他是皇帝。第二天,忽然调取名册召监生入宫拜见,监生茫然不知所措。等到到了,皇帝笑着说:“秀才还记得昨天和天子对面而坐吗?”监生惶恐害怕地谢罪。皇帝又说:“你想登上高位吗?”于是任命他为按察使。金陵百姓至今把土地神供奉在地上,就是源于此事。
僧人宗泐性情颇为聪慧,太祖喜爱他,让他蓄发。头发长好后,太祖想给他官做,宗泐坚决推辞,太祖才作罢。曾经命令他去西域寻求佛经,宗泐不敢推辞,走到边境,路上遇到一位老僧,宗泐远远礼拜问道:“西域从这里还有多远?”老僧说:“你头发白了也走不到。”宗泐说:“奉明天子的命令去西域取经,只求老师指点。”老僧说:“不要去了,白白劳累罢了,替我带封信给中国的明主,千万不要打开。”宗泐接受信后返回。见到皇帝,详细说明了原委,皇帝打开信看,原来是即位时作水陆法会答谢神恩,皇上亲自写的手书告祭表文,纸墨依旧,皇帝允许了他的请求,于是作罢。
伪周王张士诚窃据江东时,姑苏市井中有十七字诗谣说:“张王做事业,只凭黄蔡叶,一夜东风来,干鳖。”等到国事败亡,太祖逮捕了他的臣子黄、蔡、叶三人,剖开他们的肠子悬挂起来,直到变成干肉。大概这三人都曾是元朝权倾一时的臣子,他们残暴奢侈,导致国家倾覆、家庭败亡,皇帝特别厌恶他们,所以处以极刑。
常开平(常遇春)骁勇猛悍冠绝当世,相貌像猕猴,手指手臂上有很多长毛,所到之处,放纵士兵抢劫掠夺,所以他的军队特别精锐,有战必胜,有攻必取。
太祖微贱时,很受郭子兴喜爱,郭子兴的儿子轻视他,曾经因为别的事把他关在空房间里,断绝他的饮食,马皇后怜悯他,拿饼饵给他吃。有一天,饼饵热得正合适,正要供给,被郭子兴的亲信窥见,于是他把饼饵藏在怀里,皮肤上留下了伤痕。
代王的母亲是邳县人。在此之前,太祖曾经战败逃跑投奔王母家,王母说:“你是朱某吗?人们说你应当做天子。”于是留他住宿。等到天亮,太祖告辞离去,王母说:“我后来有了身孕,会怎么样?”太祖于是留下破梳子作为信物,王母也赠送了盘缠让他上路,后来果然生了代王。等到太祖即位,儿子也已长大,王母带着儿子和信物到京城拜见,皇帝命令工部建造宫室居住,不让他进入皇宫。等到代王府修缮完成,于是册封他。所以代王最终得以奉养母亲终老,超过了常规制度。
太祖因为太子天性仁柔不振作,有一天,暗中让人用车载满尸骨挡在太子面前激发他,太子不堪忍受惨痛,合掌称颂说:“好啊!好啊!”
太祖曾经在上元节夜晚观灯,京城人喜欢做隐语,写在灯上,让人互相猜谜,画了一个妇人怀瓜,深深触犯了忌讳。皇帝走近观看,于是明白其中的寓意,非常怀恨在心。第二天,命令军士大肆屠杀居民,清空他们的房屋,大概是因为太后祖籍在淮西,所以这样说。
洪武十三年五月四日,雷击谨身殿,皇帝亲眼看见火光从天而降,于是再次拜谢说:“上帝赦免我,我赦免天下。”
贵妃某氏薨,太祖诏太子服齐衰杖朞,太子曰:「礼惟士为庶母服缌麻,大夫以上为庶母则无服。又公子为其母练冠麻衣縓缘,既葬除之。盖诸侯绝朞丧,诸侯之庶子,虽为其母亦压于父,不得伸其私。然则诸侯之庶子不为庶母服,而况于天子之嗣乎?」帝大怒,以剑逐之,太子走,且曰:「大杖则走。」翰林正字桂彦良谏太子曰:「礼可缓,君父之命不可违也,嫌隙由是生矣。」太子感悟,遂齐衰见帝谢罪,帝怒始释。
太后既崩,临葬日,大风雨,震雷电。太祖甚不乐,召僧宗泐至,谓曰:「太后将就窀穸,汝为宣偈。」受诏应声曰:「雨降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宣已,帝大悦。顷忽朗霁,遂启灵輀。诏赐宗泐白金百两。
徐魏国公达病疽,疾甚,帝数往视之,大集医徒治疗。且久,病少差,帝忽赐膳,魏公对使者流涕而食之,密令医工逃逸。未几,告薨。亟报帝,帝蓬跣担纸钱道哭至第,命收斩医徒。夫人大哭出拜帝,帝慰之曰:「嫂勿为后虑,有朕存焉。」因为赒其后事而还。
太祖在军中甚喜阅经史,后遂能操笔成文章。尝谓侍臣曰:「朕本田家子, (「朕本田家子」,原无「子」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未尝从师指授,然读书成文,释然开悟,岂非天生圣天子耶?」
太祖多疑,每虑人侮己,杭州儒学教授徐一夔曾作贺表上,其词有云「光天之下」, (「其词有云」,「词」下原有「曰」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删去。) 又云「天生圣人,为世作则」。帝览之,大怒曰:「腐儒乃如是侮我耶?光者僧也,以我尝从释也,光则摩发之谓矣。则字近贼,罪坐不敬。」命收斩之。礼臣大惧,因请曰:「愚蒙不知忌讳,乞降表式。」帝因自为文式布天下。
太祖尝下诏免江南诸郡秋税,复税之。右正言周衡进曰:「陛下有诏已蠲秋税,天下幸甚,今复征之,是示天下以不信也。」上曰:「然。」未几,衡告归省假。衡,无锡人,去金陵甚近,与上刻六日后复朝参,衡七日失期。上怒曰:「朕不信于天下,汝不信于天子矣。」遂命弃市。
狱有疑囚未决,太祖欲杀之,太子诤不可,御史袁凯侍, (「御史袁凯侍」,「袁」原作「元」,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上顾谓凯曰:「朕与太子之论何如?」凯顿首进曰:「陛下欲杀之,法之正也,今太子欲生之,心之慈也。」帝以凯持两端,下凯狱,三日不食,出之,遂佯狂病颠,拾啖秽物。帝曰:「吾闻颠者不肤挠。」乃命以木锥锥凯,凯对上大笑。帝放归,自缧木榻于床下。久之,上使人召之,凯慢坐对使者歌,使者怜其缧,还奏状,上不为疑。已而,太祖晏驾,凯始出,优游以终。
翰林应奉唐肃,初以失朝坐免官,归乡里,太祖重其才,再召入。尝命侍膳,食讫,拱箸致恭为礼,帝问曰:「此何礼也?」肃对曰:「臣少习俗礼。」帝怒曰:「俗礼可施之天子乎?」罪坐不敬,谪戍濠州。
太祖之封十王也,亲草册文。适李韩公北征。唐之淳在军中,尝草露布,帝读其文嘉之,问草者为谁,韩公以之淳对。帝令飞骑召之,使者不谕旨,乃械系之淳。之淳以父肃得罪,悚惧不自保。至京师,过其姑之门,告使者止。索其姑出,泣曰:「善为我殓尸。」姑亦大恸。之淳行次东华门,门已闭,守者曰:「有旨,令以布裹,从屋上递入。」 (「从屋上递入」,「从」原作「坐」,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累累传易数次,始之便殿。膏灯煌耀,帝坐阅书,之淳俯首战汗庭下,帝问曰:「是汝草露布耶?」之淳对曰:「臣昧死草之。」良久中侍以短几置之淳前,列烛煌炜,帝令膝坐,以封十王册文一篇授之,曰:「少为润色之。」 (「曰少为润色之」,原无「曰」、「之」二字,皆据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之淳叩首曰:「臣万死不敢当。」帝曰:「即不敢, (「即不敢」,「
译贵妃某氏去世,太祖下诏让太子穿齐衰服、拄丧杖守丧一年。太子说:“礼制规定只有士人为庶母服缌麻,大夫以上为庶母则不穿丧服。另外,诸侯的儿子为其生母服练冠麻衣、红边丧服,下葬后就除服。这是因为诸侯断绝一年的丧期,诸侯的庶子,即使是为其生母,也被父亲压制,不能表达私情。既然诸侯的庶子不为庶母服丧,何况是天子的继承人呢?”皇帝大怒,用剑追赶他,太子逃跑,并且说:“用大杖打我就逃跑。”翰林正字桂彦良劝谏太子说:“礼制可以暂缓,但君父的命令不可违背,嫌隙由此产生。”太子感悟,于是穿着齐衰服去见皇帝谢罪,皇帝的怒气才消。
太后去世后,临到下葬那天,刮大风下大雨,雷电交加。太祖非常不高兴,召僧人宗泐来,对他说:“太后即将入葬,你为她宣诵偈语。”宗泐接受诏令,应声说道:“雨降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宣诵完毕,皇帝非常高兴。不一会儿忽然雨过天晴,于是打开灵车出发。下诏赐给宗泐白金一百两。
徐魏国公徐达患疽病,病情严重,皇帝多次前往探视,召集众多医生治疗。过了很久,病稍有好转,皇帝忽然赐给膳食,魏公对着使者流着泪吃下,暗中命令医生逃跑。不久,报告去世。迅速报告给皇帝,皇帝蓬头赤脚,担着纸钱在路上哭着来到府第,命令逮捕斩杀医生。夫人哭着出来拜见皇帝,皇帝安慰她说:“嫂子不要为后事担忧,有我在。”于是资助处理后事才返回。
太祖在军中时非常喜欢阅览经史,后来于是能够提笔写文章。曾经对侍臣说:“我本是农家子弟,不曾跟随老师指点传授,然而读书写文章,豁然开朗,这难道不是天生圣天子吗?”
太祖多疑,常常担心别人侮辱自己,杭州儒学教授徐一夔曾作贺表呈上,其中词句有“光天之下”,又有“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皇帝看了,大怒说:“腐儒竟然这样侮辱我吗?‘光’是僧人,因为我曾经出家,‘光’就是剃光的说法。‘则’字接近‘贼’,定罪为不敬。”命令逮捕斩杀他。礼部大臣非常害怕,于是请求说:“愚昧蒙昧不知忌讳,乞求颁布贺表格式。”皇帝于是亲自制定文章格式颁布天下。
太祖曾经下诏免除江南各郡的秋税,后来又征收。右正言周衡进言说:“陛下有诏已免除秋税,天下非常幸运,现在又征收,这是向天下显示不诚信。”皇上说:“对。”不久,周衡告假回乡省亲。周衡是无锡人,距离金陵很近,与皇上约定六天后复朝参,周衡七天失期。皇上怒说:“朕对天下不诚信,你对天子不诚信了。”于是命令弃市。
监狱中有疑犯未决,太祖想杀他,太子争辩说不可以,御史袁凯侍立,皇上回头对袁凯说:“朕与太子的争论如何?”袁凯叩头进言说:“陛下想杀他,是法度的公正,现在太子想让他活,是内心的仁慈。”皇帝认为袁凯持两端,将袁凯下狱,三天不给他食物,放出后,于是假装疯癫,捡食秽物。皇帝说:“我听说疯癫的人不怕皮肤被挠。”于是命令用木锥刺袁凯,袁凯对着皇帝大笑。皇帝放他回家,自己用木枷锁在床下。过了很久,皇上派人召他,袁凯傲慢地坐着对着使者唱歌,使者怜悯他的枷锁,回去报告情况,皇上不怀疑他。不久,太祖去世,袁凯才出来,悠闲地终老。
翰林应奉唐肃,起初因失朝获罪免官,回到家乡,太祖看重他的才能,再次召入。曾经命令他侍奉膳食,吃完后,拱手拿着筷子表示恭敬作为礼节,皇帝问说:“这是什么礼节?”唐肃回答说:“臣小时候习惯世俗礼节。”皇帝怒说:“世俗礼节可以施用于天子吗?”定罪为不敬,贬谪戍守濠州。
太祖封十王时,亲自起草册文。恰逢李韩公北征。唐之淳在军中,曾经起草露布,皇帝读他的文章称赞他,问起草的人是谁,韩公回答是之淳。皇帝命令飞骑召他,使者不明白旨意,于是枷锁系住之淳。之淳因为父亲唐肃获罪,恐惧不能自保。到达京师,经过他姑母的家门,告诉使者停下。叫他的姑母出来,哭着说:“好好为我收殓尸体。”姑母也大哭。之淳走到东华门,门已关闭,守门人说:“有旨意,命令用布包裹,从屋顶上传递进去。”多次传递更换,才到达便殿。灯火辉煌,皇帝坐着看书,之淳低头战栗出汗站在庭下,皇帝问说:“是你起草露布吗?”之淳回答说:“臣冒死起草。”良久,中侍用小几放在之淳面前,排列蜡烛辉煌,皇帝让他跪坐,把封十王的册文一篇交给他,说:“稍微润色一下。”之淳叩头说:“臣万死不敢当。”皇帝说:“即使不敢,
即」字原在「敢」字下,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姑旁注之。」之淳如命。帝令中侍续续报,定毕乃上之,遥望烛影下帝微微喜。次第下,凡十篇,悉定之。每奏辄悦。奏毕,时夜未央, (「时夜未央」,原无「未」字,据清胜朝遗事本补。) 帝令明日朝谒,复如故出。至姑家,姑尚守门,见之淳,相庆幸,具酒食沐具。及旦,庭谒,帝问曰:「汝世宦否?」对曰:「臣父翰林应奉唐肃。」即日命嗣父官。
译“即”字原本在“敢”字之下,根据明代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正。)姑且在一旁标注出来。”之淳遵命照办。皇帝命令中侍连续不断地汇报,全部审定完毕才呈上,远远望见烛影下皇帝微微露出喜色。依次呈下,共十篇,全部审定完毕。每次奏报皇帝都感到高兴。奏报完毕,当时夜还未尽,(“时夜未央”,原本没有“未”字,根据清代《胜朝遗事》本补入。)皇帝命令第二天早晨朝见,又像往常一样出去。到了姑姑家,姑姑还在守门,见到之淳,互相庆幸,准备了酒食和沐浴用具。等到天亮,在庭院中朝见,皇帝问道:“你家世代做官吗?”回答说:“臣的父亲是翰林应奉唐肃。”当天就任命他继承父亲的官职。
洪武十一年,元幼主崩。六月,诏部省国学文吏拟祭幼主文献之。先是星变,诏求直言,苏民钱苏具封事谒丞相不拜,傍或趣之, (「傍或趣之」下胜朝遗事本有「苏曰:『岂有未拜天子而先拜宰相乎?」丞相绐之曰:『然。』」) 丞相继之曰:「然。」太祖览其奏,试苏于中书省事,丞相令校簿后湖。苏闻诏,乃为文献辞,当上意,即召见, (「即召见」原作「即见诏」,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曰:「钱苏乃者何在?」对曰:「臣校簿后湖。」上悟曰:「丞相憾汝耶?」即欲官之,苏谢病归,帝许之,曰:「为我道谕诸郡县。」苏南向坐,口谕曰:「皇帝敕汝,善辟田土,养老恤孤,无忘军旅,简在帝心,钦哉无替。」苏稽首陛辞。如句容,句容令礼之而不达。如丹阳,丹阳令待之甚恭,更密上其事。帝嘉其缜密,报之曰:「朕命也,命礼而待之。」因怒句容令不达,召而罪之,由是郡县望风尊礼之,还至家而止。
陶学士既没,其子寻以事见僇,家人四十余人悉坐罪从军,丧亡之余,事卫守催完伍,而家无余丁。安妻莫可控诉,乃裹素裳赴京师,击鼓求见。 (「击鼓求见」,「求」原作「奏」,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帝异其容止,问曰:「今媪为谁?」安妻顿首万死曰:「妾陶安之妻也。」帝泫然曰:「是陶先生之嫂乎?言及陶先生使人心怀感怆。」又曰:「嫂有子乎?」对曰:「有肖子二人,咸伏辜死,家人四十余,悉补军伍。今以缺丁,州司督妾就道,犬马余年,无足顾惜,惟陛下念先学士安一旦之劳,使妾得保首领入于沟壑,幸甚!」帝允之,立召兵部臣谕之曰:「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与,蒙涉诸难,功在鼎彝,形神入土,子姓残落,深可悯念。令即赦四十余军还养老嫂,汝其毋缓。」于是安妻辞谢而出。
太祖召画工周玄素,令画天下江山图于殿壁,玄素复命曰:「臣未尝遍迹九州,不敢奉诏,惟陛下草建规模,臣然后润之。」 (「臣然后润之」,「然后」二字原作「默」,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帝即操笔,倐成大势,令玄素加润。玄素进曰:「陛下山河已定,岂可摇动?」帝笑而唯之。 (「帝笑而唯之」,「唯」原作「隹」,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改。)
余尝见倭国求通表文,曰:「臣惟三皇立位,五帝禅推,岂谓中华之有主,焉知夷狄之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洪荒,乃万民之纠首。故天下者天下之天下也,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疆,偏倭小国,城池不满六十座,封疆不足二千里,故常存知足之心,而知足常足也。臣闻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至尊至上也,城池数千余座,封疆数万余里,尚且不足,常起绝域之意。天发杀机,神号鬼哭;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尧汤有德,四海来宾;周武施仁,万方拱手。今闻大国有兴战之策, (「今闻大国有兴战之策」,「策」原作「岂」,据清胜朝遗事本改。) 小邦有却兵之法,岂肯轨途拱奉天颜?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今闻陛下选股肱之帅,起竭国之兵,来侵臣境,贺兰山前聊以博戏,倘若君胜臣输,则满上国之策,设若臣胜君输,番作小邦之利。自古及今,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疾苦,救黎庶之艰辛,年年进贡于中华。岁岁称臣于弱国。今遣使臣拜诣丹墀取进止。 (「今遣使臣拜诣丹墀取进止」,原无「止」字,据明朱当■〈氵眄〉国朝典故本补。)
附:
翦胜野闻一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
不着撰人名氏所记皆明太祖初年之事亦多互见他书陶珽续说郛黄虞稷千顷堂书目皆载此书题吴郡徐祯卿着然明史祯卿本传及艺文志俱不载书中所纪亦往往不经如谓徐达追元顺帝将及之而遽班师常遇春愬于帝达人自疑拔剑斩阍而出眞齐东野人之语祯卿似未必至是也(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
译洪武十一年,元朝幼主去世。六月,皇帝下诏让部省、国学和文吏拟定祭祀幼主的文献。在此之前,因星象发生变异,皇帝下诏征求直言,苏州人钱苏写好密封的奏章去拜见丞相,却不肯行礼,旁边有人催促他,丞相接着说:“可以。”太祖看了他的奏章,让钱苏在中书省任职,丞相命令他到后湖校对账簿。钱苏听说诏书,于是撰写了祭祀文献,符合皇上心意,立刻被召见,皇上说:“钱苏现在在哪里?”钱苏回答说:“臣在后湖校对账簿。”皇上醒悟说:“丞相怨恨你吗?”立刻想授予他官职,钱苏推辞说有病回家,皇帝允许了,说:“替我传达谕令给各郡县。”钱苏面朝南坐着,口头传达说:“皇帝敕令你们,好好开垦田地,养老抚孤,不要忘记军务,这些都记在皇帝心里,要恭敬地不要废弃。”钱苏叩头辞别朝廷。到了句容,句容县令以礼相待却没有传达。到了丹阳,丹阳县令对待他非常恭敬,又秘密上报了这件事。皇帝赞赏他的缜密,回复说:“这是朕的命令,命令你们以礼相待。”于是因句容县令没有传达而发怒,召来治罪,从此各郡县望风尊礼他,回到家中才停止。
陶学士去世后,他的儿子不久因事被杀,家人四十多人都因罪从军,在丧亡之后,负责卫所守卫的官员催促补齐兵员,而家中没有多余的男丁。陶安的妻子无处控诉,于是穿着素色衣服前往京城,击鼓请求见面。皇帝对她的仪容举止感到惊奇,问说:“这位老妇人是谁?”陶安的妻子叩头说冒死进言:“妾是陶安的妻子。”皇帝流泪说:“这是陶先生的嫂子吗?一提到陶先生就让人心怀感伤。”又说:“嫂子有儿子吗?”回答说:“有两个像样的儿子,都伏罪而死,家人四十多人,都补入军伍。现在因为缺少男丁,州府官员督促妾上路,我这如犬马般的余年,不值得顾惜,只希望陛下念及先学士陶安一时的功劳,让妾能保全性命死在沟壑中,那就太幸运了!”皇帝答应了,立刻召来兵部官员告诉他说:“朕渡江之初,陶先生首先参与,一起经历各种艰难,功绩足以铭刻在鼎彝上,如今形神入土,子孙凋零,非常值得怜悯。现在立刻赦免四十多名军卒回去养老嫂,你们不要拖延。”于是陶安的妻子辞谢而出。
太祖召来画工周玄素,命令他在殿壁上画天下江山图,周玄素回报说:“臣未曾遍游九州,不敢奉诏,只有陛下先画出大概规模,臣然后再润色。”皇帝立刻拿起笔,很快画成大势,命令周玄素加以润色。周玄素进言说:“陛下山河已定,怎么可以摇动?”皇帝笑着答应了他。
我曾经看到倭国请求通好的表文,说:“臣认为三皇建立帝位,五帝禅让推举,难道说中华有君主,就不知道夷狄没有君主吗?乾坤浩荡,不是由一个君主独揽大权;宇宙洪荒,是万民的首领。所以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臣居住在遥远的边疆,偏远的倭国,城池不满六十座,疆域不足二千里,所以常存知足之心,而知足常乐。臣听说陛下成为中华的君主,做万乘之君,至尊至上,城池数千余座,疆域数万余里,尚且不足,常起侵略绝域之意。天发杀机,神鬼号哭;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复。尧汤有德,四海来朝;周武施仁,万方拱手。现在听说大国有发动战争的策略,小邦有退兵的方法,怎么肯顺从地拱奉天颜?顺从未必能活,违逆未必会死。现在听说陛下选拔股肱之帅,出动全国兵力,来侵犯臣的疆土,在贺兰山前姑且当作博弈,倘若君胜臣输,就满足上国的策略,设若臣胜君输,就变成小邦的利益。自古及今,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除生灵的疾苦,拯救黎庶的艰辛,年年向中华进贡,岁岁向弱国称臣。现在派遣使臣拜见丹墀,听取指示。”
附:
《翦胜野闻》一卷(浙江范懋柱家天一阁藏本)
不著撰人名氏,所记都是明太祖初年的事,也大多与其他书籍互相印证。陶珽《续说郛》、黄虞稷《千顷堂书目》都记载此书,题吴郡徐祯卿著,然而《明史》徐祯卿本传及艺文志都不记载,书中所记也往往不合常理,比如称徐达追赶元顺帝,将要追上却突然班师,常遇春向皇帝告状,徐达自己怀疑,拔剑斩杀守门人而出,真是齐东野人的话,徐祯卿似乎未必会这样(《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