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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窗炙輠录 宋 施德操
提要
北窗炙輠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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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窗炙輠录》一卷,宋施德操撰。德操有《孟子发题》,已著录。是书炙輠之名,盖取义淳于髡事。然所记多当时前辈盛德可为士大夫观法者,实不以滑稽嘲弄为主,未审何以命此名也。德操与张九成友善,故《孟子发题》附刻於《横浦集》末。其学问则九成纯耽禅悦。德操多称道二程,虽间一及苏氏,而不甚郑重。其第一条即言王氏新法由於激成,以阐明程子之意,则宗洛而不宗蜀,其微意固可概见。惟林灵素妖妄蛊惑,实方士中桀黠之雄,而德操称其有活人之心,未免好为异论。又解孟子万物皆备一条,尤近荀卿性恶之旨。其横浦之学偶相渐染,故立是异说欤?瑕瑜不掩,分别观之可也。德操病废终身,行事无所表见,《志乘》至不载其姓名,其书明以来传本亦稀。朱彝尊始得是本於海盐,乃稍稍传抄流播。残编蠹蚀,几佚幸存,亦可云希覯之秘笈矣。
北窗炙輠录
新法之变,议者纷然。伯淳见介甫,介甫闻伯淳至,盛怒以待之。伯淳既见,和气蔼然见眉宇间,即笑谓介甫曰:“今日诸公所争,皆非私,实天下事。求相公少霁威色,且容大家商量。管子云:‘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也。’管子犹知尔,况乃相公高明乎!何苦作逆人事。”介甫为伯淳所薰,不觉心醉,即谓伯淳曰:“业已如此,奈何?”伯淳曰:“尚可改也。”介甫遂有改法之意,许明日见上白之。及明日见上,有张天骥者,实横渠弟也,自处士征为谏官,遂于上前面折荆公之短,荆公不胜其忿,遂不肯改。故伊川尝谓诸公曰:“新法之弊,吾辈当中分其罪。便当时尽如伯淳,何至此哉!以诸公不能相下,遂激怒而成尔。”
范尧夫罢相,与伊川相见,责尧夫曰:“曩者,某事相公合言,何为不言?”尧夫谢罪。又曰:“某事相公亦合言,何为又不言?”尧夫又谢罪。如此连责数事,尧夫皆谢罪。及他日,伊川偶见尧夫札子一箧,凡伊川责尧夫所言,皆已先言之矣,但不与伊川辨一词,惟谢罪耳,此前辈之度量不可及也。
韩魏公与范文正公议西事不合,文正径拂衣起去,魏公自后把住其手云:“希文事便不容商量。”魏公和气满面,文正意亦解。只此一把手间消融几同异。魏公所以能当大事者,正以此也。
欧公语《易》,以为《文言》、《大系》皆非孔子所作,乃当时《易》师为之耳。魏公心知其非,然未尝与辩,但对欧公终身不言《易》。
孙威敏不肯读温成皇后策文,仁宗再三令授之,威敏不受。仁宗曰:”卿既不读,何不掷去?”威敏曰:“掷则不敢掷,读亦不敢读。”立朝之节若此。
吕吉甫既叛介甫,介甫再用,遂令人廉其事,乃得吉甫托秀水通判张君济置田一事。君济置田时,吉甫有舅郑,不知其名,谓之郑三舅,往来君济间。介甫乃发其事,即拘君济、郑皆下狱,郑遂死狱中。已而,奉敕张君济决配某州。临刑日,士大夫莫不哀伤之。决讫,有内臣出白纸一大幅,辄印其脊血而去。人大惊,问之,答曰:“欲呈相公也。”呜呼!介甫酷烈,乃至如此乎!
姚进道在学士日,每夜必市两蒸饼,未尝食,明日辄以饲斋仆,同舍皆怪之。子韶问曰:“公所市蒸饼不食,徒以饲仆,何耶?”进道曰:“固也。某来时,老母戒某云:学中夜间饥则无所食,宜以蒸饼为备。某虽未尝饥,然不敢违老母之戒也。”市之如初。进道名【阙。】,华亭人。
进道尝渡扬子江,遭大风浪,舟人皆号呼,进道乃徐顾一亲【阙。】徐德立,遽以名呼之曰:“周公保取吾【阙。】来,德立强忍为取之曰:姚【阙。】生不为不义事。江神倘有知乎,使吾言不虚,风浪即止;不尔者,请就溺死。”俄而风霁。
禹锡高祖,谓之陶四翁,开染肆。尝有紫草来,四翁乃出四百万钱市之。数日,有驵者至,视之曰:“此伪草也。”四翁曰:“何如?”驵者曰:“
译《北窗炙輠录》一卷,由宋代施德操撰写。施德操著有《孟子发题》,已著录在案。这本书以“炙輠”为名,大概是取义于淳于髡的故事。然而书中记载的大多是当时前辈盛德,可以作为士大夫效法的榜样,实际上并不以滑稽嘲弄为主旨,不知为何要取这个名字。施德操与张九成交好,所以《孟子发题》附刻在《横浦集》的末尾。至于学问方面,张九成纯粹沉迷于禅宗的愉悦。施德操多称赞程颢、程颐兄弟,虽然偶尔提及苏轼父子,但并不十分郑重。他的第一条就说到王安石的新法是由于激愤而成,以此来阐明程子的意思,那么他推崇洛学而不推崇蜀学,其细微的心意本来就可以大概看出。只是林灵素妖妄惑众,确实是方士中狡猾奸诈的首领,而施德操称赞他有救活人的心意,未免喜欢发表异端言论。又解释《孟子》中“万物皆备于我”这一条,尤其接近荀子性恶论的宗旨。这是因为受到张九成学问的偶然沾染,所以树立这种异说吗?瑕疵与美玉互不掩盖,分别看待就可以了。施德操因病终身废退,行事没有什么显著表现,《志乘》甚至不记载他的姓名,他的书自明代以来传本也很少。朱彝尊才在海盐得到这个本子,于是才渐渐传抄流布。残缺的编页被虫蛀蚀,几乎失传却侥幸保存下来,也可以说是罕见的秘籍了。
新法变革时,议论的人纷纷扰扰。程颢去见王安石,王安石听说程颢到来,带着盛怒等待他。程颢见面后,和蔼之气洋溢在眉宇之间,随即笑着对王安石说:“今天各位所争的,都不是私事,实在是天下的大事。请求相公稍微收敛威严的脸色,暂且容许大家商量。《管子》说:‘下达命令如同流水的源头,命令要顺应民心。’《管子》尚且知道这样,何况相公高明呢!何必苦苦做违背人心的事。”王安石被程颢所感化,不觉心中陶醉,就对程颢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程颢说:“还可以改正。”王安石于是有了改正新法的意图,答应第二天进见皇上禀报此事。等到第二天进见皇上,有个叫张天骥的人,实际上是张载的弟弟,从处士被征召为谏官,便在皇上面前当面指责王安石的短处,王安石无法忍受这种愤恨,于是就不肯改正。所以程颐曾经对各位说:“新法的弊端,我们这些人应当分担一半罪责。如果当时都像程颢那样,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呢!因为各位不能互相谦让,于是激怒而成这样。”
范纯仁罢免宰相后,与程颐相见,程颐责备范纯仁说:“从前某件事,您作为宰相应当进言,为什么没有说?”范纯仁谢罪。程颐又说:“某件事您也应当进言,为什么又没有说?”范纯仁又谢罪。像这样接连责备几件事,范纯仁都谢罪。等到后来有一天,程颐偶然看到范纯仁的一箱札子,凡是程颐责备范纯仁所说的,范纯仁都已经先进言了,只是不和程颐辩解一个字,只是谢罪罢了,这是前辈的度量所不能及的。
韩琦与范仲淹议论西夏事务意见不合,范仲淹径直拂袖起身离去,韩琦随后抓住他的手说:“希文的事便不容商量。”韩琦满脸和气,范仲淹的心意也化解了。仅仅这一把手之间,消融了多少同异。韩琦之所以能担当大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欧阳修谈论《易经》,认为《文言》、《系辞》都不是孔子所作,而是当时的《易》师所作罢了。韩琦心里知道这不是对的,但从未与他辩论,只是对欧阳修终身不谈《易经》。
孙沔不肯读温成皇后的策文,宋仁宗再三命令他诵读,孙沔不接受。宋仁宗说:“你既然不读,为什么不扔掉?”孙沔说:“扔掉不敢扔掉,诵读也不敢诵读。”在朝廷的节操就像这样。
吕惠卿既然背叛了王安石,王安石再次被起用,于是派人查访他的事情,于是得到了吕惠卿托付秀水通判张君济购置田产一事。张君济购置田产时,吕惠卿有个舅舅郑某,不知其名,称为郑三舅,在张君济之间往来。王安石于是揭发此事,立即拘捕张君济、郑某都下狱,郑某于是死在狱中。不久,奉敕令将张君济决杖发配某州。临刑那天,士大夫没有不哀伤他的。决刑完毕,有个内臣拿出一大幅白纸,随即印上他脊背的血离去。人大吃一惊,问他,回答说:“想要呈给相公看。”唉!王安石的酷烈,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姚进道在任学士时,每晚必定买两个蒸饼,从未食用,第二天总是用来喂斋仆,同舍的人都觉得奇怪。子韶问说:“您买的蒸饼不吃,白白用来喂仆人,为什么呢?”进道说:“确实如此。我来的时候,老母亲告诫我说:学中夜间饿了就没有吃的,应当用蒸饼作为准备。我虽然未曾饥饿,但不敢违背老母亲的告诫。”像最初那样购买。进道名【阙。】,华亭人。
进道曾经渡扬子江,遭遇大风浪,船夫都号哭呼喊,进道于是慢慢环顾一个亲【阙。】徐德立,急忙用名字叫他道:“周公保取吾【阙。】来,德立强忍为取之曰:姚【阙。】生不为不义事。江神倘有知乎,使吾言不虚,风浪即止;不尔者,请就溺死。”不久风停浪静。
禹锡的高祖,称为陶四翁,开设染坊。曾经有紫草运来,四翁于是拿出四百万钱购买它。几天后,有个投机者到来,看了看说:“这是假草。”四翁说:“怎么样?”投机者说:“
此蒸坏草也,泽皆尽矣。今色外【阙。】实伪物也,不可用。”四翁试之,信然。驵者曰:“毋忧,某当为翁遍诸小染家分之。”四翁曰;“诺。’明日,驵者至,翁尽取四百万钱草,对其人一爇而尽,曰:“宁我误,岂可误他人耶!”时陶氏资尚薄,其后富盛,累世子孙登第者亦数人,而禹锡其一也。禹锡名与谐,钱塘人。
译这是被蒸汽弄坏的草,泽草都已经用尽了。如今颜色外表【缺。】内里却是伪劣之物,不能使用。”四位老翁试用之后,发现确实如此。那个精明的商人说:“不要担心,我应当替各位老翁把这些草分给各个小染坊。”四位老翁说:“好。”第二天,商人到来,老翁们拿走了价值四百万钱的草,当着那个人的面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说:“宁可我自己受损失,怎么能误了别人呢!”当时陶家的资财还比较微薄,后来变得富裕兴盛,世代子孙中登科及第的也有好几个人,而陶禹锡就是其中之一。陶禹锡名与谐,是钱塘人。
子韶说“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以为外物岂可必,而圣人之言乃如此,盖圣人之气不与兵气合,故知必不死于桓魋,此天下高论,古人所未到也。予亦以谓古人文字皆圣贤之气所发,虽一诗一文,亦天地之秀气。今人懒于文字者,盖其气不与圣贤之气及天地之秀气合,故不得不懒也。
龟山为余杭宰,郑季常本路提学。季常特迁,路见龟山,执礼甚恭,龟山辞让,久之,察其意,果出于至诚。即问之曰:“提学治《诗》否?”曰:‘然。”龟山曰:“提学治《诗》虽声满四海,然只恐未曾治。”季常曰:“何以教之?”龟山曰:“孔子云: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今诵《诗》三百篇,倘授之以政,果能达欤?使于四方,果能专对欤?倘能了此事则可,不然,是原不曾治《诗》也。”季常不能对。
子韶既魁天下,已身为禁从,使归教学。圣锡既魁天下,乃不远千里始来从子韶学,此皆天下奇特事。又,子才妻圣锡,乃以书充奁具,此亦异事也。
赵清献初入京赴试,每经场务,同行者皆欲隐税过,独清献不可。以谓为士人已欺官,况他日在仕路乎?竟税之。
赵元镇丞相未第时,尝投牒索逋二百缗,其县令曰:“秀才不亲至,乃令仆来耶?”因判其牒曰:某人同赵秀才出头理对。元镇视其牒曰:“必欲赵秀才出头乎?奉赠三百千。”遂置其牒。
天经曰:介甫既封荆公,后遂进封舒王,合之为荆舒。故东坡诗曰:”末暇辟杨墨,且复惩荆舒。”此皆门人不学之过。
胡安定自草泽召,有司令习仪,安定不可。有司问之,曰:“某事父则知事君之义,在乡里则知朝廷之仪,安用习为?”当时谓其倔强。及他日,人皆属目视之,而安定拜舞之容、登降之节,蔼然如素官于朝者,众乃大服。
陈伯脩作《五代史序》,东坡曰:“如锦宫人裹孝幞头,嗟乎,伯脩不思也。昔太冲《三都赋》就,人未知重也,乃往见玄晏。玄晏为作序,增价百倍。古之人所以为人序者,本以其人轻而我之道已信于天下,故假吾笔墨为之增重耳。今欧公在天下如泰山北斗,伯脩自揣何如,反更作其序?何不识轻重也。”沈元用人或以前辈诗文字求其题跋者,元用未曾敢下笔。此最识体。【元用名晦。】
正夫曰:“明皇本无意治天下,何以言之?颜真卿如何名德,及禄山反,真卿独全平原,乃始曰:朕不知有此人。又,异时欲相张嘉贞,乃不记其名姓,不知逐日用心在甚处?”
正夫曰:“人有话,当与通晓者言之。与不通晓者言,徒尔费力,于彼此无益,反复之余,只令人闷耳。陆宣公之于德宗,横说直说,口说笔说,不知说了多少话,德宗卒不晓,其后,宣公竟不免忠州之行。至于汉高祖,踏着脚便会。”
荆公论扬子云投阁事,此史臣之妄耳。岂有扬子云而投阁者?又,《剧秦美新》,亦后人诬子云耳。子云岂肯作此文?他日见东坡,遂论及此。东坡云:“某亦疑一事。”荆公曰:“疑何事?”东坡曰:“西汉果有扬子云否?”闻者皆大笑。
仁宗尝郊,时潞公作宰相,百官已就位。上忽暴中风,左右大惊扰。潞公急止之曰:“毋哗!”因诫左右曰:“事不得闻幄外。”乃扶上就汤药,遂称攝行事。至礼毕,百官无知者。当时但是乐减一奏,识者疑之,及出、人始知之。皆大惊,且服潞公之能当大事也。
范文正公云:”凡为官者,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天下名言也。
张道望,吾乡长者人也,尝作秀州司户。遇大早,本府所以望山川、祷佛祠、祀土龙、坐蜥蜴、纵狱、徙市,所谓致雨之术,无不试,卒不雨。后欲乞水于海盐县神山之龙池,众白太守,以为张司户为人忠厚诚悫,使为之祷,宜有所感动,遂遣之。及望道乞水回,至中道,果大雨,村人皆罗拜雨中。自后州境有水旱,使望道祈之,往往辄应。当
译子韶说“上天赋予我德行,桓魋能把我怎么样”,认为外物岂能必然如此,而圣人的话却是这样,大概是因为圣人的正气不与兵戈之气相合,所以知道必定不会死在桓魋手里,这是天下高深的议论,是古人所未曾达到的境界。我也认为古人的文字都是圣贤正气所发出的,即使是一首诗、一篇文章,也是天地的秀气。现在的人懒于写文章,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气不与圣贤之气以及天地的秀气相合,所以不得不懒。
龟山担任余杭县令时,郑季常是本路的提学官。季常特意迁任,在路上遇见龟山,执礼非常恭敬,龟山辞让,过了很久,观察他的心意,果然出于至诚。于是问他:“提学研究《诗经》吗?”回答说:“是的。”龟山说:“提学研究《诗经》虽然名声传遍四海,但只怕未曾真正研究。”季常说:“请指教。”龟山说:“孔子说:‘背诵《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却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背得多,又有什么用呢?’现在背诵《诗经》三百篇,如果把政事交给他,果真能通达吗?派他出使四方,果真能独立应对吗?如果能做到这些就可以,不然,就是原本未曾研究《诗经》。”季常不能回答。
子韶既然考中状元,已经身为禁从官员,被派回教学。圣锡既然考中状元,却不远千里才开始来跟随子韶学习,这都是天下奇特的事。又,子才娶圣锡为妻,却用书籍作为嫁妆,这也是奇异的事。
赵清献初入京城赴考,每次经过关卡,同行的人都想隐瞒税收过关,只有清献不同意。他认为作为读书人已经欺骗官府,何况日后在仕途上呢?最终缴纳了税。
赵元镇丞相未考中时,曾经递交文书索要欠债二百缗,县令说:“秀才不亲自前来,却派仆人来了吗?”于是在文书上批示:某人同赵秀才出面理对。元镇看了文书说:“必定要让赵秀才出面吗?奉赠三百千。”于是放下了文书。
天经说:介甫既然被封为荆公,后来又进封为舒王,合起来就是荆舒。所以东坡诗说:“末暇辟杨墨,且复惩荆舒。”这都是门人不学无术的过错。
胡安定从民间被召入朝,有官员命令他学习礼仪,安定不同意。官员问他,他说:“我侍奉父亲就知道侍奉君主的义理,在乡里就知道朝廷的礼仪,哪里用得着学习呢?”当时人们说他倔强。等到后来,人们都注视着他,而安定拜舞的姿态、登降的节度,和悦如同向来在朝廷做官的人,众人于是大为信服。
陈伯脩作《五代史序》,东坡说:“如同锦宫人裹着孝幞头,唉,伯脩不思考啊。从前太冲《三都赋》写成,人们不知道重视,于是去见玄晏。玄晏为他作序,价值增加百倍。古人之所以为人作序,本来是因为那个人地位轻而我的道义已在天下被信服,所以借我的笔墨为他增重。现在欧公在天下如同泰山北斗,伯脩自己揣度如何,反而为他作序?怎么不识轻重呢。”沈元用有人拿前辈的诗文字求他题跋,元用未曾敢下笔。这最识大体。【元用名晦。】
正夫说:“明皇本无意治理天下,怎么说呢?颜真卿如何名德,等到禄山反叛,真卿独自保全平原,才说:朕不知道有这个人。又,以前想任命张嘉贞为宰相,却不记得他的姓名,不知道每日用心在哪里?”
正夫说:“人有话,应当与通晓的人说。与不通晓的人说,白白费力,对彼此无益,反复之后,只让人烦闷罢了。陆宣公对于德宗,横说直说,口说笔说,不知说了多少话,德宗终究不明白,后来,宣公最终不免被贬到忠州。至于汉高祖,一脚踏着脚就会明白。”
荆公论扬子云投阁的事,这是史臣的妄言罢了。哪有扬子云投阁的?又,《剧秦美新》,也是后人诬陷子云罢了。子云岂肯写这篇文章?后来见到东坡,于是论及此事。东坡说:“我也怀疑一件事。”荆公说:“怀疑什么事?”东坡说:“西汉果真有没有扬子云吗?”听的人都大笑。
仁宗曾经郊祀,当时潞公做宰相,百官已经就位。皇上忽然突发中风,左右大惊扰。潞公急忙制止他们说:“不要喧哗!”于是告诫左右说:“事情不得传到帷幄之外。”于是扶着皇上服用汤药,于是称摄行皇帝之事。等到礼仪完毕,百官没有知道的。当时只是乐声减少了一奏,识者怀疑,等到出来进去才得知。都大惊,并且佩服潞公能担当大事。
范文正公说:“凡是做官的人,私罪不可有,公罪不可无。”这是天下的名言。
张道望,是我乡长者的人,曾经做秀州司户。遇到大旱,本府用来望山川、祷佛祠、祀土龙、坐蜥蜴、纵狱、徙市,所谓致雨的方法,无不尝试,最终不下雨。后来想向海盐县神山的龙池乞水,众人告诉太守,认为张司户为人忠厚诚悫,让他去祈祷,应该有所感动,于是派遣他。等到望道乞水回来,走到中途,果然下大雨,村人都在雨中罗拜。从此州境有水旱,让望道祈祷,往往就应验。
时号为感应司户。
蔡元长苦大肠秘固,医不能通,盖元长不肯服大黄等药故也。时史载之未知名,往谒之,阍者龃龉,久之,乃得见。已诊脉,史欲示奇曰:“请求二十钱。”元长曰:“何为?”曰:“欲市紫苑耳。”史遂市紫苑二十文,末和之以进。须臾遂通。元长大惊,问其说,曰:“大肠,肺之传送,今之秘,无他,以肺气浊耳。紫苑清肺气,此所以通也。”此古今所未闻,不知用何汤下耳。
译当时人们称他为“感应司户”。
蔡京(字元长)苦于大便干结不通,医生无法通导,大概是因为蔡京不肯服用大黄之类的药物。当时史载之还没有名气,前去拜见他,守门人刁难阻拦,过了很久,才得以见面。已经诊过脉,史载之想要显示自己的奇特医术,说:“请给我二十文钱。”蔡京问:“做什么用?”回答说:“想要去买紫菀。”史载之于是用二十文钱买了紫菀,研成粉末调和后进献给他。不一会儿大便就通了。蔡京非常惊讶,询问其中的道理,史载之说:“大肠是肺的传送器官,现在的大便不通,没有其他原因,是因为肺气浑浊罢了。紫菀能清肃肺气,这就是大便得以通畅的原因。”这种说法是古今未曾听闻的,不知道是用什么汤药来引导排出的。
钱塘有人小肠秘,百方通之不效。有一道士钱宗元视之,反下缩小便药,俄而遂通。人皆怪之,以问宗元,曰:“以其秘,故医者聚通之,聚通之,则小便大至,水道愈溢,而小便愈不得通矣。今吾缩之,使小便稍宽,此所以得流也。”此一事殊为特见。
黄师文云:“男子服建中汤,女子服四物汤,往往十七八得,但时为之损益耳。”有男子病小腹一大痈,其诸弟侮之曰:“今日用建中汤否?”师文曰:“服建中汤。”俄而痈溃。盖小便腹痈,为虚,其热毒乘虚而入,建中汤既补虚,而黄芪且溃脓也。子才有婢子,得面热病,每一面热,至赤,且痒绝闷绝,问师文,师文曰:“经候来时,尝为火所逼也。”问之,曰:“无之。”已而,思之曰:“昨者经候来,适为孺人粘衣裳,伛偻曝日中,其昏如裂火炙,以孺人趣其物,不敢已,由是面遂热。”师文曰:“是也。”四物汤加防风,获差。师文用药,大率皆如此。平江有妇人、卧病垂三年,状如痨,医者皆疗治,不差。师文往视之,曰:“此食阴物时遭大惊也。”问之,其妇人方自省曰:曩日方食水团,忽人报其夫堕水,由此一惊,遂荏苒矣。师文以丸子药一帖与之,用鸡粪汤下,须臾,取一痰块下,抉其痰,正包一小团,盖其当时被惊,怏怏在中,而不自觉也。其后妇人遂安。问为何药?师文曰:“吾只去朱二郎家用十文赎青木香丸一帖与之。”曰:“何为用鸡粪汤下?”曰:“以鸡喜食糯也。”此师文谲耳,未必然也。师文父病口疮,师文治之不愈,心讶之,乃察访诸婢,果父尝昼同婢子寝,明日疮作。师文即详其时节,明日,即伺其父所寝时会其父净濯足,以某药帖脚心,差。又妇人舌风丹,每酒贴唇,则风丹重叠而起,痒刺骨,殆不可活。师文令服五积散,约数服,以杯酒试之,如其言饮酒已,丹不作。德昭一婢尝苦风丹,亦似此,闻其说,遂服五积散,亦差。又师文用五积散治产泻,产泻最难治,师文用此,殊效。
周正夫曰:“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正夫曰:“人不可不识主人位,自汉以来,识主人位者惟四人:西汉之张子房,东汉之陈太丘,蜀之诸葛亮,晋之陶渊明是也。子房既识主人位,遂坐其位。子房既去,陈太丘识之,遂坐子房之位。太丘既去,诸葛亮识之,又坐太丘之位。孔明既去,陶渊明识之,遂坐孔明之位。自此以往,则宾主莫辨,而坐席纷然矣。”
印说颜子不贰过,以为无第二念,亦快。
钱塘有两处士,其一林和靖,其一徐冲晦。和靖居孤山,冲晦居万松岭,两处士之庐,正夹湖相望。予尝馆于冲晦之孙仞,仞之居,即冲晦之故庐也。有一庵,岧峣于岭之上,东望江,西瞰湖,瞰湖之曲,正与孤山相值,而和靖之室,隐见于烟云杳霭之间。遐想当时之事,使人慨然也。和靖虽庐孤山,后有一室,正在凌云涧之侧,和靖多居此室耳。然冲晦比和靖,则和靖名字尤高,而冲晦以数学显。冲晦数学,当时士大大皆宗之。然忉尝亲与余言曰:“先祖有诚,子孙世世不得离钱塘。”以钱塘永无兵燹。
陶隐居、孙真人皆以药隐,亦隐之善,未能活国,且复活人,不亦可乎!近林灵素、沈洞玄真有活人心,平生施药,不可以数计。余与洞玄别二十年,闻其别后,医益工巧,视病罕诊脉,止令作咳嗽声,辄知病之所在,不知此何法也?在经有见而知之者,上也,闻而知之者,次也。洞玄之法,非闻而知之者乎?凡有病至,不惟与药,地稍远者,必设酒。其贫者,馆之,日与饮食,如此则亦难继矣。故人之所以馈洞玄者亦厚,临死日,犹有逋三十缗,盖尽费于此也。察洞玄之心,自孙真人以来,一人而已。
张永德守郑州,其军下有人诣阙告变者,太祖械送其人于永德,使自治之,永德止笞十。智哉,永德!
东坡性简率,平生衣服饮食皆草草。至杭州时,尝喜至祥符寺琴僧惟贤房闲憩,至则脱巾
译钱塘有个人患小肠秘结,用各种方法通导都不见效。有一位道士叫钱宗元给他诊治,反而给他服用了缩小便的药,不久就通了。人们都感到奇怪,问钱宗元,他说:“因为他秘结,所以医生们聚集各种通导的方法,通导过度,小便大量涌出,水道更加泛滥,小便反而更加不通了。现在我缩小便,使小便稍微宽缓,这就是能够流通的原因。”这件事特别显示出独到的见解。
黄师文说:“男子服用建中汤,女子服用四物汤,往往十有七八能治好,只是随时加减罢了。”有个男子患小腹大痈,他的弟弟们嘲笑他说:“今天用建中汤吗?”师文说:“服用建中汤。”不久痈疽溃破。大概小便腹痈,属于虚证,热毒乘虚而入,建中汤既然补虚,而且黄芪又能溃脓。子才有个婢女,得了面热病,每次脸热,直到发红,而且痒得几乎昏厥,问师文,师文说:“月经来时,曾被火逼迫过吗?”问她,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婢女想起来了,说:“昨天月经来时,正好给夫人缝补衣服,弯腰在太阳下暴晒,那种昏眩感像烈火炙烤,因为夫人催促她做事,不敢停止,从此脸就发热了。”师文说:“是这样的。”用四物汤加防风,病就好了。师文用药,大体都这样。平江有个妇人,卧病将近三年,症状像痨病,医生们都治疗,不好。师文去给她诊治,说:“这是吃阴物时遭受大惊所致。”问她,那妇人正反省说:从前刚吃水团,忽然有人报告她丈夫掉进水里,从此一惊,就日渐衰弱了。师文给她一帖丸子药,用鸡粪汤送服,一会儿,吐出一块痰,挖开那痰,里面正包着一个小团,大概当时被惊吓,郁闷在胸中,而自己没察觉。后来妇人就安好了。问是什么药?师文说:“我只是去朱二郎家用十文钱赎回青木香丸一帖给她。”问:“为什么用鸡粪汤送服?”说:“因为鸡喜欢吃糯米。”这是师文诡诈,未必真是这样。师文的父亲患口疮,师文治疗不好,心里惊讶,于是查访众婢女,果然父亲曾经白天和婢女同寝,第二天疮就发作了。师文就详细记下那个时节,第二天,就趁他父亲睡觉时让他洗净脚,用某种药贴脚心,病就好了。又有妇人患舌风丹,每次酒沾嘴唇,风丹就重叠而起,痒得刺骨,几乎活不成。师文让她服五积散,大约服了几次,用杯酒试验,按照他的话饮酒后,风丹不再发作。德昭的一个婢女曾苦于风丹,也类似这样,听到他的说法,就服五积散,也好转了。又师文用五积散治疗产后腹泻,产后腹泻最难治,师文用这个,特别有效。
周正夫说:“仁宗皇帝百事不会,只会做官家。”
正夫说:“人不可不认识主人的位置,自汉朝以来,认识主人位置的只有四个人:西汉的张子房,东汉的陈太丘,蜀的诸葛亮,晋的陶渊明就是。子房既然认识主人的位置,就坐在那个位置。子房离去后,陈太丘认识它,就坐子房的位置。太丘离去后,诸葛亮认识它,又坐太丘的位置。孔明离去后,陶渊明认识它,就坐孔明的位置。从此以后,就宾客主人分不清,坐席纷乱了。”
印说颜子不贰过,认为没有第二念头,也痛快。
钱塘有两个处士,一个是林和靖,一个是徐冲晦。和靖住在孤山,冲晦住在万松岭,两个处士的屋舍,正好夹着湖相望。我曾经寄住在冲晦的孙子仞家,仞的住处,就是冲晦的旧屋。有一座庵,高耸在岭上,东望江,西瞰湖,俯瞰湖的弯曲处,正好与孤山相对,而和靖的居室,隐现在烟云杳霭之间。遥想当时的事,使人感慨。和靖虽然住在孤山,后面有一间屋,正在凌云涧旁边,和靖多住在这间屋里。然而冲晦相比和靖,和靖的名字更高,而冲晦以数学显名。冲晦的数学,当时士大夫都尊崇他。然而他曾经亲自对我说:“先祖有诚意,子孙世世不得离开钱塘。”因为钱塘永远没有战火。
陶隐居、孙真人都以药隐居,也是隐居的好事,不能活国,而且能活人,不也可以吗!近代林灵素、沈洞玄真有活人的心,平生施药,不可以数计。我和洞玄分别二十年,听说他分别后,医术更加工巧,看病很少诊脉,只让病人咳嗽,就知道病在哪里,不知道这是什么方法?《易经》上有见而知之的,是上等,闻而知之的,是次等。洞玄的方法,不是闻而知之的吗?凡是有病的人来,不仅给药,地方稍远的,一定设酒。贫穷的,让他住宿,每天给饮食,这样也难以维持。所以人们馈赠洞玄的也很多,临死那天,还有三十缗的债务,大概都花费在这里了。考察洞玄的心,自孙真人以来,只有一个人而已。
张永德守卫郑州,他的部下有人到朝廷告变的,太祖把那人械送张永德,让他自己处理,永德只打了他十下。聪明啊,永德!
东坡性格简率,平生衣服饮食都草草。到杭州时,曾喜欢到祥符寺琴僧惟贤房闲憩,到了就脱巾
褫衣,露两股榻上,令一虞候搔,及起,观其岸巾,止用一麻绳约发耳。又,筑新堤时,坡日往视之。一日饥,令具食,食未至,遂于堤上取筑堤人饭器,满贮其陈仓米一器尽之。大抵平生简率,类如此。
译脱下衣服,露出两条大腿躺在榻上,让一名虞候为他搔痒。等到起身时,看他裹着头巾,只用一根麻绳束发罢了。另外,修筑新堤时,苏轼每天前往视察。有一天他饿了,让人准备食物,食物还没送来,于是他在堤上拿取修堤工人的饭器,装满陈仓米,一器都吃光了。大体上他一生简朴率真,都像这样。
德昭母年近八十,得疾,冬苦寒,夏苦热。八十非帛不暖,则老人之苦寒尚矣。至夏,则又酷畏热。德昭昆仲至冬则为重裍复幕,贮药炙炭,所以致暖之术,无不具。其昆仲遂不复入寝室,皆会卧宿于其母之帐,庶几人气有以温之也。至夏,则二人居帐外,居帐中者交手挥箑,以伺其母之动息,至倦则止。热甚,则帐外二人更之。谓婢妾不足委,皆不用。呜呼,事亲若此,亦可以无愧于古人矣!
友人史幼明任县尹,余告之曰:“有官君子所最忌二事,在己则赃,在公家则聚敛。他罪恶犹可免,犯此二者,终身不可齿士君子之列。今时或有处身最廉,然掊克百姓,上以媚朝廷,下以谄权贵,辄得美官,虽不入己,其人己莫任焉。暗中伸手,此小偷也。公然聚敛,以期贵显,真劫盗也。”
章子厚谓温公为贼光,正可对盗跖谓孔子为盗丘也。
宇文虚中在北作三诗曰:“满腹诗书漫古今,频年流落易伤心。南冠终日囚军府,北雁何时到上林。开口催颓空抱朴,胁肩奔走尚腰金。莫邪利剑今安在?不斩奸邪恨最深。”“遥夜沉沉满幕霜,有时归梦到家乡。传闻已筑西河馆,自许能肥北梅羊。回首两朝俱草莽,驰心万里绝农桑。人生一死浑闲事,裂眦穿胸不汝忘。”“不堪垂老尚蹉跎,有口无辞可奈何?强食小儿犹解事,学妆娇女最怜他。故衾愧见沾秋雨,裋褐宁忘拆海波。倚杖循环如可待,未愁来日苦无多。”此诗始陷北中时作,所谓“人生一死浑闲事”云云,岂李陵所谓欲一效范蠡、曹沫之事?后虚中仕金为国师,遂得其柄,令南北讲和,大母获归,往往皆其力也。近传明年八月间果欲行范蠡、曹沫事,欲挟渊圣以归,前五日为人告变,虚中觉有警,急发兵直至北主帐下,北主几不能脱,遂为所擒。呜呼,痛哉!实绍兴乙丑也。审如是,始不负太学读书耳。
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孙次卿曰:“老子此语衍二字,何不言‘见可欲,心不乱’?”次卿名邦,杭新城人,家兄门生也,尝为户郎,文有西汉风。
温公初官凤翔府,年尚少,家人每见其卧斋中,忽蹶起著公服,执手板,坐久之,人莫测其意。范纯甫尝从容问其说,公乃曰:“吾念天下安危事,不敢不敬。”范蜀公言储嗣事,章十九上,待罪百余日,须发尽白。呜呼,君子于天下国家事,其精诚至于如此,古所无有也,直使人敬仰。温公与蜀公平生友善,温公自谓吾与景仁实兄弟,但姓异耳。观二君子此事,良哉,朋友!
子容尝言,淮南监司,章贯客也,坐累罢去,实子容叔氏微言之。其监司往见贯,不得通,乃私事其使臣,使臣曰:“吾亦不能为公通姓名,但伺相公出,公立于道左,我唱拜,公即拜,此见相公之道也。”其人曰:“诺。”他日,贯出,其人遂立于道左,使臣果唱拜,其人遂拜。贯问曰:”何人?”对曰:“某人。”贯曰:“这厮在此。”乃呼使过马首问之,其人遂随贯至其第。参拜讫,贯曰:“汝不饥否?”乃令取酒一杯劳之。遣去后,贯为雪其罪,遂复得淮南转运使。呜呼,方其为监司时,鼻息上云汉,威声动山岳,不知来处乃如此。当时出蔡氏诸阉门者,往往多此辈耳。子容名元广,姓张氏,华亭人。
沈元用有三大节。元用自奉使回,正二圣北狩伪楚僭窃时。元用即欲仰药,时焕卿、沈子旸尚在元用幕下,二公急前抱持之,为翻其药,曰:“事未可知,姑少迟之。”元用自此尝纳药于夹袋中,曰:“伪命至,则饮此。”无何,伪命至,元用时适病,遂以病免,此一大节也。及【阙。】时,元用知某州,一闻其事,即日致仕,此二大节也。丁一箭之起,屠数人至酷,既经江西,州县望风奔溃。时元用知宣州,曰:“此贼死于此矣。”乃会士卒,自解髻剪顶心发烧灰,投诸酒,与士卒饮之,曰:“吾与汝辈誓死此城!”士卒皆奋,自此元用遂宿城上,不复归家。贼射城上,箭如雨,元用不为动。数
译德昭的母亲年近八十,得了病,冬天苦于寒冷,夏天苦于炎热。八十岁的老人没有丝织品就不暖和,那么老人受寒之苦就更不用说了。到了夏天,她又非常害怕热。德昭兄弟到了冬天就为她准备厚重的棉衣和多层帐幕,储存药物、烧炭取暖,凡是能让她暖和的方法,无不具备。他的兄弟们于是就不再进入寝室,都聚集在母亲的帐中睡觉,希望用人的体温来温暖她。到了夏天,就有两人在帐外,在帐中的人双手挥动扇子,以伺候母亲的动静呼吸,等到疲倦了就停止。如果热得很厉害,帐外的两人就轮流替换。认为婢女侍妾不足以托付,都不使用。唉,侍奉双亲像这样,也可以对得起古人了!
我的朋友史幼明担任县尹,我告诉他:“有官位的君子最忌讳两件事,在自己身上就是贪赃,在公家就是聚敛。其他的罪恶还可以免罪,犯了这两条,终身不能列入士大夫君子之列。现在有时有人自身最为廉洁,然而搜刮百姓,对上讨好朝廷,对下谄媚权贵,往往得到美官,虽然不装入自己腰包,这个人已经不能胜任了。暗中伸手,这是小偷;公然聚敛,以图富贵显达,真是强盗。”
章子厚称温公为贼光,正可以对应盗跖称孔子为盗丘。
宇文虚中在北国时作了三首诗说:“满腹诗书空读古今,多年流落容易伤心。戴着南方的帽子整天囚禁在军府,北飞的大雁何时能到达上林苑。开口说话颓唐空怀抱朴质,耸肩奔走还腰佩金印。莫邪利剑如今在哪里?不斩杀奸邪恨意最深。”“长夜沉沉满帐霜,有时归梦回到家乡。传闻已经修筑西河馆,自许能喂肥北地的羊。回首两朝都成了草莽,驰心万里断绝农桑。人生一死本是闲事,裂眦穿胸不忘记你。”“不堪垂老还在蹉跎,有口无言可奈何?强食小儿还懂事,学妆娇女最怜他。旧被羞愧看见沾秋雨,短衣怎忘拆海波。倚杖循环如可等待,不愁来日苦无多。”这些诗是在刚陷入北国时作的,所谓“人生一死本是闲事”等语,难道是李陵所说的想效法范蠡、曹沫的事吗?后来宇文虚中在金国做国师,于是掌握了权柄,让南北讲和,太后得以归来,往往都是他的力量。近来传闻明年八月间果然想实行范蠡、曹沫的事,想挟持渊圣皇帝回来,前五日被人告发变故,宇文虚中察觉有警,急忙发兵直到北主帐下,北主几乎不能逃脱,于是被擒获。唉,痛哉!实在是绍兴乙丑年。如果真是这样,才开始不辜负在太学读书。
老子说:“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孙次卿说:“老子这句话衍生了两个字,为什么不说‘见可欲,心不乱’?”次卿名邦,杭州新城人,是我哥哥的门生,曾经担任户部郎中,文章有西汉风格。
温公最初在凤翔府做官,年纪还轻,家人常看见他躺在斋中,忽然跳起来穿上公服,拿着手板,坐了很久,人们猜不透他的意思。范纯甫曾经从容问他原因,温公才说:“我思念天下安危的事,不敢不恭敬。”范蜀公谈论储嗣的事,奏章上了十九次,待罪一百多天,须发全白。唉,君子对于天下国家的事,他的精诚达到如此地步,古代也没有过,真让人敬仰。温公与蜀公平生友善,温公自认为我与景仁实际上是兄弟,只是姓不同罢了。看两位君子这件事,真好啊,朋友!
子容曾经说,淮南监司,是章贯的门客,因连累被罢免,实际上是子容的叔父暗中说的。那监司去见章贯,不能通报,于是私下贿赂他的使臣,使臣说:“我也不能为您通报姓名,但等相公出来,您站在路旁,我唱拜,您就拜,这是见相公的方法。”那人说:“好。”另一天,章贯出来,那人于是站在路旁,使臣果然唱拜,那人于是拜。章贯问:“是谁?”回答说:“某人。”章贯说:“这厮在这里。”于是叫使臣到马前问话,那人于是跟随章贯到他的府第。参拜完毕,章贯说:“你不饿吗?”于是让人取一杯酒慰劳他。打发走后,章贯为他洗雪罪名,于是又得到淮南转运使的职位。唉,当他做监司时,鼻息上冲云汉,威声震动山岳,不知道来历竟然这样。当时从蔡氏诸阉门出来的,往往多是这类人。子容名元广,姓张,华亭人。
沈元用有三大节。元用自从出使回来,正值二圣北狩、伪楚僭窃的时候。元用就想仰药自尽,当时焕卿、沈子旸还在元用幕下,两位急忙上前抱住他,把药倒掉,说:“事情还不可知,姑且稍等。”元用从此常把药放在夹袋中,说:“伪命到了,就喝这个。”不久,伪命到了,元用当时恰好生病,于是以病免职,这是第一大节。等到【阙。】时,元用任某州知州,一听到那件事,当天就退休,这是第二大节。丁一箭一起事,屠杀数人极其残酷,经过江西,州县望风奔溃。当时元用任宣州知州,说:“这贼死在这里了。”于是召集士兵,自己解开发髻剪下头顶心发烧成灰,投入酒中,和士兵一起喝,说:“我与你等誓死守此城!”士兵都振奋,从此元用就宿在城上,不再回家。贼人向城上射箭,箭如雨下,元用不为所动。数
日,元用临城谓贼帅曰:“吾城中无有,汝不如过,吾已与三军誓死此城矣!不信,请射我。”遂披胸使射,群贼大惊,皆罗拜城下而去,此三大节也。
译元用来到城下,对贼帅说:“我城里没有物资,你不如离开,我已经和全军发誓要死守这座城了!如果不信,请射我。”于是敞开胸膛让贼兵射,群贼大惊,都在城下跪拜行礼后离去,这是三大节操之一。
张邦昌僭叛,论者谓非出邦昌本心,凡邦昌之立,止为救一城生灵。吾乡傅商霖曰:“此何言也!当时邦昌之分,止有一死耳!除一死,更无可言。吾当知死分耳,何知一城生灵耶?邦昌不立,未必累一城生灵。设令累之,则二圣北狩,一城死之,适其义,复何恨哉!”商霖名岩叟。
余寓秀州学三年,止得子容、子才二人。时余年二十七,而子才才年十八。子才渐渐少年,中性复滑稽,俊发则翻倒一斋。及其庄语,俨然而坐,衣裾不动者终日,余固心喜之。一日,范文正公有言:“宁可终身无爵禄,不可一日忘忠义。”遂抚案咨嗟久之。余由是遂与之亲厚。子容罕在斋,一日,自华亭来参见,余未之熟也。时同舍言其乡人近以捕盗改官,皆有歆羡意,独子容愀然叹息曰:“使张某他日忝一第,决不肯捕贼改官!”余喜曰:“何得此仁人之言!”由是益相亲厚。
余旧与先觉在乡中,多游大慈坞。时经行诸寺,闲观壁间前辈题名诗句,于祖塔得惠铨觉一诗曰:“谷口两三家,平田一望赊。春深多遇雨,夜静独鸣蛙。云暗未通月,林香始辨花。谁惊孤枕晓,涛白卷江沙。”又于静明寺尘壁中得诗两句云:“澜深鱼自跃,风暖客还来。”惠觉最为东坡、米元章所礼,甚为朴野,布衣草履,绳棕榈为带,时夜半起,槌其法嗣门,索火甚急,法嗣知其得句也。或称无油,辄呼疾燃竹,得火即疾书之。诗人之得句盖如此。惠觉诗浑然天成,无一毫斧凿痕,雍容闲逸,最有唐人风气,但七言殊未称,盖学力未至耳。
陈齐之谒茂实,茂实方挞其子。齐之曰:“公挞令嗣何为?”茂实曰:“小儿辈须与挞之。”齐之曰:“以某观之,正不当挞,挞之所以败之也。要须喻以道理尔。小儿辈自孩提时,即当喻以道理,曰:‘如是是天下好事,如是是天下不好事,如是者可行,如是者不可行,如是者可耻,如是者不足耻。’孩提虽无知,而吾日聒之,所以入耳者熟。会当渐人处如此,则著脚下便使识士君子道路矣。所谓棰挞,岂可无哉!不得已而出之,使辅吾之道理尔。平日未尝出,一旦忽出之,被吾棰楚,其恐惧愧耻之心为如何?若然,则岂不谓之善教乎?今之教子者,都不喻以道理,但棰挞之,彼胸中固无知,又日被吾棰挞者已熟,遂顽然无耻矣。若是,则教之非所以败之欤?”齐之此言,可谓教子之法。
黄致一初看科场,方十三岁。时出《腐草为萤赋》题,未审有何事迹。同场以其儿童易之,漫告之曰:萤则有若所谓聚萤读书,草则若所谓青青河畔草,又若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皆可用也。其事皆牢落不羁,同场姑以此塞其问,元非事实也。致一乃用此为一偶句云“昔年河畔,常叨君子之风;今日囊中,复照圣人之典”,遂发解。刘无言年十七岁,在太学,时称俊杰才。先季试偶读《司马穰苴传》,曰:“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乃谓同舍曰:“某明日策中,必用此句。”明日,问《神宗实录》,问与昨日事殊,无言乃对曰:“秉笔权,犹将也,虽君命有所不受。”此一策甚奇,诸长皆拱手,遂作魁。此皆一时英妙可笑,故事无工拙,顾在下笔何如耳。
诸葛孔明每见庞德公,辄拜床下。庞公初不令止,子韶曰:“拜床下者,已为诸葛孔明,而受拜于床上者,其人何如哉?”诚哉,是言!然则诸葛孔明观庞德公,则其人物为何如。然其平生所有,乃付之灰埃草莽,自鹿门一隐之后,遂不见踪迹。呜呼,非其德盛,何以至此!又安得使孔明不为之屡拜乎?孔明视德公,固为晚进矣。然孔明在妙齡时,才气如何?当下视一世,乃肯拜德公于床下,此所以为诸葛孔明也。没量之人,只为此一点摩拂不下。
德先言一僧曰:“吾佛法,岂有他哉?见人倒从东边去,则为他东边扶起,见人倒从西边去,则为他西边扶起;见渠在中间立,则为他推一推。”中间之说煞好。德先名兴仁,德昭弟也。
张思叔,
译张邦昌僭越称帝,议论的人说这不是张邦昌的本意,凡是张邦昌被立为帝,只是为了拯救一城百姓的生命。我的同乡傅商霖说:“这是什么话!当时张邦昌的处境,只有一条路就是死罢了!除了死,更没有别的话可说。我应当知道死是命中注定的,哪里知道什么一城百姓的生命呢?张邦昌不被立为帝,未必会连累一城百姓。假设连累了他们,那么两位圣上北狩,一城百姓为此而死,正合乎大义,又有什么遗憾呢!”商霖名岩叟。
我在秀州学馆居住了三年,只得到了子容、子才两个人。当时我年纪二十七岁,而子才才十八岁。子才渐渐长大,性格中正又带点诙谐,才华横溢时就能让整个斋舍翻倒。等到他严肃说话时,端正地坐着,衣襟整天不动,我本来心里就很喜欢他。一天,范文正公说:“宁可终身没有爵位俸禄,不可一天忘记忠义。”于是子容抚着桌子叹息了很久。我因此就和他亲近厚待。子容很少在斋舍,一天,他从华亭来拜见,我不熟悉他。当时同舍的人说他的同乡最近因为捕盗而改任官职,都有羡慕的意思,只有子容脸色忧愁叹息说:“假使张某日后侥幸考中进士,决不肯捕贼改官!”我高兴地说:“怎么能得到这种仁人的言论!”因此更加亲近厚待。
我过去和先觉在乡中,多次游览大慈坞。当时经过各个寺庙,闲看墙壁上前辈的题名诗句,在祖塔得到惠铨觉的一首诗说:“谷口两三家,平田一望赊。春深多遇雨,夜静独鸣蛙。云暗未通月,林香始辨花。谁惊孤枕晓,涛白卷江沙。”又在静明寺的尘壁中得到两句诗说:“澜深鱼自跃,风暖客还来。”惠觉最受东坡、米元章礼遇,非常朴实野趣,布衣草鞋,用棕榈绳做腰带,有时半夜起来,敲他法嗣的门,急切地索要火,法嗣知道他得到诗句了。有人说没有油,他就喊快点烧竹子,得到火就赶紧写下来。诗人得到诗句大概就是这样。惠觉的诗浑然天成,没有一丝斧凿的痕迹,雍容闲逸,最有唐人的风气,只是七言诗特别不称职,大概是学力未到罢了。
陈齐之拜见茂实,茂实正在打他的儿子。齐之说:“您打令郎做什么?”茂实说:“小孩子必须打他们。”齐之说:“以我看来,正不应该打,打是所以败坏他们的原因。必须用道理开导他们。小孩子从孩提时,就应当用道理开导他们,说:‘这样是天下好事,这样是天下不好事,这样可行,这样不可行,这样可耻,这样不足耻。’孩提虽然无知,而我每天唠叨他们,所以入耳的熟悉。等到渐渐进入这样的境地,那么脚下便知道士君子的道路了。所谓鞭打,难道可以没有吗!不得已才用,用来辅助我的道理罢了。平日不曾用,一旦突然用,被我鞭打,他们的恐惧愧耻之心会怎样?如果这样,那么难道不叫善教吗?现在教孩子的人,都不用道理开导他们,只是鞭打他们,他们胸中本来无知,又被我鞭打惯了,于是顽固无耻了。像这样,那么教他们不就是败坏他们吗?”齐之这话,可以说是教子的方法。
黄致一开始看科场,才十三岁。当时出《腐草为萤赋》题,不知道有什么事迹。同场的人因为他年幼轻视他,随便告诉他说:萤则有若所谓聚萤读书,草则若所谓青青河畔草,又若所谓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都可以用。这些事都牢落不羁,同场姑且用这些来塞住他的问,原本不是事实。致一于是用这些作为一对偶句说“昔年河畔,常叨君子之风;今日囊中,复照圣人之典”,于是发解。刘无言十七岁,在太学,当时称为俊杰才。先季试偶读《司马穰苴传》,说:“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于是对同舍说:“我明天策试中,必用此句。”第二天,问《神宗实录》,问与昨日事不同,无言于是回答说:“秉笔权,犹将也,虽君命有所不受。”这一策很奇特,各位考官都拱手,于是作魁。这都是当时英妙可笑,所以无工拙,只看在下笔如何罢了。
诸葛孔明每见庞德公,辄拜床下。庞公初不令止,子韶说:“拜床下者,已为诸葛孔明,而受拜于床上者,其人何如哉?”诚哉,是言!然则诸葛孔明观庞德公,则其人物为何如。然其平生所有,乃付之灰埃草莽,自鹿门一隐之后,遂不见踪迹。呜呼,非其德盛,何以至此!又安得使孔明不为之屡拜乎?孔明视德公,固为晚进矣。然孔明在妙龄时,才气如何?当下视一世,乃肯拜德公于床下,此所以为诸葛孔明也。没量之人,只为此一点摩拂不下。
德先言一僧曰:“吾佛法,岂有他哉?见人倒从东边去,则为他东边扶起,见人倒从西边去,则为他西边扶起;见渠在中间立,则为他推一推。”中间之说煞好。德先名兴仁,德昭弟也。
张思叔,
伊川高弟也。本一酒家保,喜为诗,虽拾俗语为之,往往有理致。谢显道见其诗而异之,遂召其人与相见。至则眉宇果不凡,显道即谓之曰:“何不读书去?”思叔曰:“某下贱人,何敢读书?”显道曰:“读书人人有分,观子眉宇,当是吾道中人。”思叔遂问曰:“读何书?”曰:“读《论语》。”遂归买《论语》读之。读毕,乃见显道,曰:“某已读《论语》毕,奈何?”曰:“见程先生。”思叔曰:“某何等人,敢造程先生门?”显道曰:“第往,先生之门,无贵贱高下,但有志于学者,即受之耳。”思叔遂往见伊川。显道亦先为伊川言之,伊川遂留门下。一日,侍坐,伊川问曰:“《记》曰: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正却在何处?”思叔遂于言有省。其后,伊川之学,最得其传者,惟思叔。今伊川集中有伊川祭文诗十首,惟思叔之文理极精微,卓乎在诸公之上也。
译他是伊川先生的高足弟子。原本是一个酒家的佣人,喜欢写诗,虽然常常用通俗的语言来写,却往往蕴含情理意趣。谢显道看到他的诗而感到惊异,于是召见他并与他相见。见面后,发现他的眉宇果然不同寻常,显道便对他说:“你为什么不读书去呢?”思叔说:“我是下贱之人,怎么敢读书呢?”显道说:“读书是人人都有份的事,看你的眉宇,应当是我们道门中人。”思叔于是问道:“读什么书?”显道说:“读《论语》。”思叔便回去买了《论语》来读。读完后,就去见显道,说:“我已经把《论语》读完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显道说:“去拜见程先生。”思叔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敢去拜见程先生呢?”显道说:“只管去,先生的门下,不分贵贱高低,只要有志于学习的人,就接纳他。”思叔于是去拜见伊川先生。显道也事先向伊川先生介绍了他,伊川先生便将他留在门下。有一天,思叔侍奉在侧,伊川先生问他说:“《礼记》说:有愤怒,就不能端正;有恐惧,就不能端正;有好乐,就不能端正;有忧患,就不能端正。那么‘端正’究竟在什么地方呢?”思叔于是从这番话中有所领悟。后来,在伊川先生的学问传承中,最能得其真传的,只有思叔。如今伊川先生的文集中有十首祭文诗,只有思叔的文章义理极其精微,卓越地高出在众位先生之上。
天经久疟,忽梦一人眉宇甚异,对天经哦一诗云:“塞北勒铭山色远,洛中遗爱水声长。秋天莼菜扁舟滑,夏日荷花甲第香。”病遂瘥,殊可怪也。天经因续其诗曰:“识面已惊眉宇异,闻言更觉肺肝凉。洛中塞北非吾事,莼菜荷花兴不忘。”天经于文艺皆超迈人,后竟不第。人或以为“洛中塞北”之句,不合谢绝之如此。然亦岂有是理乎?天经姓叶,名楙,字伯林,婺州人,以旧字行。
天经曰:异时尝在旅邸中,见壁间诗一句云:“一生不识君王面”,辄续其下云:“静对菱花拭泪痕。”他日见其诗,使人羞死,乃王建《宫词》也。其诗曰:“学画蛾眉便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一生不识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唐人格律自别,至宫体诗,尤后人不可及也。
人见渊明自放于田园诗酒中,谓是一疏懒人耳,不知其平生学道至苦,故其诗曰:“凄凄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越,去来何依依。因植孤生松,敛翼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系身已得所,千载真相违。”其苦心可知,既有会意处,便一时放下。
《阳关》词古今和者,不知几人。彦柔偶作一绝句,云:“客舍休悲柳色新,东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自古悲愁怨憝之思,一扫而尽。《阳关》词至此当止矣。彦柔姓陈,名刚中,英伟人也。后以江阴佥判与子韶诸公同贬知虔州安远县,卒。
余所谓歌、行,引,本一曲尔。一曲中有此三节,凡欲始发声,谓之引,引者,谓之导引也。既引矣,其声稍放焉,故谓之行,行者,其声行也。既行矣,于是声音遂纵,所谓歌也。今之播鼗者,始以一小鼓引之,《诗》所谓应田悬鼓是也。既以小鼓引之,于是人声与鼓声参焉,此所谓行可也。既参之矣,然后鼓声大合,此在人声之中,若所谓歌也。歌、行、引,播鼗之中可见之。惟一曲备三节,故引自引、行自行、歌自歌,其音节有缓急,而文义有终始,故不同也。正如今大曲有人、破、滚、煞之类。今诗家既分之,各自成曲,故谓之乐府,无复异制矣。今选中有乐府数十篇,或谓之行,或谓之引,或谓之谣,或谓之吟,或谓之曲。名虽不同,格律则一。今人强分其体制者,皆不知歌、行、引之说,又未尝广见古今乐府,故亦便生穿凿耳。
高抑崇始封进札子,以为非和气不足以治天下,上首肯之。抑崇乃问上曰:“陛下以为如何是和气?”凡人始上殿,皆皇恐战汗,惟恐应对失词,未有反致诘于上者,上为仓卒一问,亦愕然,乃曰:“今疾疠不作,螟蝗不生,年谷丰熟,百姓安康,即和气也。”抑崇曰:“此万物和气。陛下和气安在?”上默然。嗟乎,非和气不足以治天下,古人未能发也。抑崇发之,至哉,斯言!余观近世能尽斯道者,其程伯淳乎!
张子公为户侍,苦用度窘,欲出祠部,改盐钞。见秦丞相,秦曰:“若干年不出,若干年不改盐钞矣。且止。”张乃具陈当时利害,俱不听。张怒,乃勃然曰:“相公言大好,看势不可行。今日事势如此,安得沽虚誉、妨事实。一旦缓急,相公何处措力?”遂拂衣而起见。赵相公【阙。】曰:“如何?”张复陈其利害,丞相乃赞之曰:“甚善,甚善!子能留心执事如此,吾复何疑。然于【阙。】天下财赋乎?”曰:“未也。”丞相曰:“若此,则子亦小失契勘矣。”如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钱若干,某州有钱若干,复数数州,张但呀然,赵相曰:“今所以不即发来者,发来,国家便有无限财赋也。因尝行文字,令且只就本府使,万一有缓急,某亦粗有备矣。如子之请,姑乃迟也,勿吝见教。”张乃大服,曰:“若此,岂不是宰相秦桧之都不知国家虚实利害,但以虚词盖人,人心安得而服!”
龟山作《梅花》一诗寄故人,云:“欲驱残腊变春工,先遣梅花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时
译天经久患疟疾,忽然梦见一个人眉宇间非常奇异,对着天经吟诵一首诗说:“塞北勒铭山色远,洛中遗爱水声长。秋天莼菜扁舟滑,夏日荷花甲第香。”病于是痊愈,非常奇怪。天经因此续写他的诗说:“识面已惊眉宇异,闻言更觉肺肝凉。洛中塞北非吾事,莼菜荷花兴不忘。”天经在文学艺术上都超越常人,后来竟然没有考中进士。有人认为是“洛中塞北”的诗句,不符合他谢绝仕途的态度。然而哪有这种道理呢?天经姓叶,名楙,字伯林,婺州人,用旧字行世。
天经说:以前曾经在旅店中,看见墙壁上有一句诗说:“一生不识君王面”,就接着写下句说:“静对菱花拭泪痕。”后来见到那首诗,让人羞死,原来是王建《宫词》。那首诗说:“学画蛾眉便出群,当时人道便承恩。一生不识君王面,花落黄昏空掩门。”唐代人的格律自然不同,至于宫体诗,尤其后人无法企及。
人们看见陶渊明在田园诗酒中自我放逐,认为他是一个疏懒的人罢了,不知道他平生修道非常刻苦,所以他的诗说:“凄凄失群鸟,日暮犹独飞。徘徊无定止,夜夜声转悲。厉响思清越,去来何依依。因植孤生松,敛翼遥来归。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系身已得所,千载真相违。”他的苦心可以知道,既然有领会的地方,就一时放下。
《阳关》词古今唱和的人,不知道有几人。彦柔偶然作了一首绝句,说:“客舍休悲柳色新,东西南北一般春。若知四海皆兄弟,何处相逢非故人。”自古以来的悲愁怨恨之情,一扫而尽。《阳关》词到这就应当停止了。彦柔姓陈,名刚中,是英伟的人。后来以江阴佥判的身份与子韶等人一同被贬知虔州安远县,去世。
我所说的歌、行、引,本来是一曲罢了。一曲中有这三个部分,凡是想要开始发声,叫做引,引,就是导引的意思。已经导引了,声音稍微放开,所以叫做行,行,就是声音行进的意思。已经行进了,于是声音完全放纵,就是所说的歌。现在敲鼗鼓的人,开始用一个小鼓导引,《诗经》所说的应田悬鼓就是如此。已经用小鼓导引了,于是人声与鼓声参杂,这就是所说的行。已经参杂了,然后鼓声大合,这在人声之中,就像所说的歌。歌、行、引,在敲鼗鼓中可以看到。只有一曲具备三个部分,所以引自引、行自行、歌自歌,它们的音节有缓急,而文义有终始,所以不同。正如今大曲有人、破、滚、煞之类。现在诗家既然分开,各自成曲,所以叫做乐府,不再有其他的体制了。现在选本中有乐府数十篇,有的叫做行,有的叫做引,有的叫做谣,有的叫做吟,有的叫做曲。名字虽然不同,格律则一样。现在的人强行区分它们的体制,都是不知道歌、行、引的说法,又没有广泛见到古今乐府,所以也就产生穿凿附会罢了。
高抑崇开始封进札子,认为没有和气不足以治理天下,皇上首肯。抑崇于是问皇上说:“陛下认为什么叫做和气?”凡是人刚开始上殿,都惶恐战栗出汗,唯恐应对失词,没有反而质问皇上的,皇上因为仓促一问,也愕然,于是说:“现在疾病瘟疫不发作,螟蝗不生,年谷丰熟,百姓安康,就是和气。”抑崇说:“这是万物的和气。陛下的和气在哪里?”皇上沉默。唉,没有和气不足以治理天下,古人未能阐发。抑崇阐发了,至哉,这话!我看近世能尽此道的,大概是程伯淳吧!
张子公担任户部侍郎,苦于用度窘迫,想出任祠部,改盐钞。见到秦丞相,秦说:“若干年不出,若干年不改盐钞了。暂且停止。”张于是详细陈述当时的利害,都不听。张愤怒,于是勃然说:“相公说得好,看形势不可行。今天事势如此,怎么能沽名钓誉、妨碍事实。一旦缓急,相公哪里出力?”于是拂衣而起。见到赵相公【阙。】说:“如何?”张再次陈述利害,丞相于是称赞说:“很好,很好!你能留心执事如此,我还有什么怀疑。然而对于【阙。】天下财赋呢?”说:“没有。”丞相说:“如果这样,那么你也稍微失于核查了。”如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米若干,某州有钱若干,某州有钱若干,又数数州,张只是呀然,赵相说:“现在之所以不立即发来的原因,发来,国家便有无限财赋。因为曾经行文,命令暂且只在本府使用,万一有缓急,我也粗略有准备了。如你的请求,姑且迟缓,不要吝惜指教。”张于是大为佩服,说:“如果这样,岂不是宰相秦桧都不知国家虚实利害,只以虚词掩盖人,人心怎么能信服!”
龟山作《梅花》一诗寄故人,说:“欲驱残腊变春工,先遣梅花作选锋。莫把疏英轻斗雪,好藏清艳月明中。”当时
诸司造船,吏夤缘为盜,每造七百料船,率破钉四百斤。曾处善为某路转运使,偶见破舰一,阁滩上,乃遣人拽上以焚之,人亦不测其意。既焚,得钉二百斤,于是始知用钉之实。朝廷于是立例,凡造七百料船,给钉二百斤,自处善始。
晏元献为宰相,兼枢密使,范文正参知政事,韩魏公、富郑公枢密副使,一时人物之盛如此。而范、韩二公与元献有旧,故荐之,而富公,其婿也。元献以嫌欲避位,而仁宗不许。夫宰相用人,正当如此,顾人才何如耳,安问亲旧乎?崔祐甫一日除吏八百,亲旧居其半,此乃天下之公道也。后之避嫌者,虽才如元凯,以亲故避不敢举,而弄权盗柄者又托此以市私恩、植党与,此人君之用人所以为难也。
应求谓余曰:“使成安君果用李左车,韩信果擒乎?或自有处也。观当时之策,信乎殆矣!”予曰:“不然。韩信入井陉,在李左车不用之后也。使不知敌人所取予,遽顿兵四险地,非甚庸将不至此,况韩信乎?大凡用兵,必先为敌人计,然后始能伐敌人。故邓公之军黥布,司马仲达之军公孙渊,皆出于此。李左车之计虽为赵之上策,然左车未陈此计时,乃先在韩信算中矣。故其策虽妙,安能施于信哉!但成安君用李左车,则赵亦末易下。”
禹錫问余曰:“周伯仁救王导,始阳言曰,今年杀诸贼奴,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逮事已解,固当同车人见,虽告之以相救之意,庸何伤?卒不告,后竟遇害。伯仁亦【阙。】。”余曰:“不然。此所以见古人用心处也。元帝与王导,岂他君臣比?同甘共苦,相与奋起于艰难颠沛之中,今以王敦,遂相猜忌如此,君子所以深惜也。故伯仁之救导,欲其尽出于元帝不出于己,所以全君臣始终之义,伯仁之贤,正在于此。”
余尝爱茂实,谓有一武王,必有一伯夷;有一陈平,必有一王陵;有一霍光,必有一严延年;有一姚元之,必有一宋广平。不如是,无复人道矣。
子韶与正夫论仁宗朝人物,正夫曰:“未说设施,只竖起几个人物在庙堂上也,须教太平。”
正夫谓子韶曰:“昨强幼安来说话,引援甚富。某谓之曰:若此者,六一语,若此者,温公语,若此者,东坡语,若此者,山谷语。强幼安语却在甚处?幼安无语。”
陈明作为西浙漕来谒正夫,正夫因语次曰:“昨日热。”陈亦曰:“夜来大热。”正夫曰:“公安知热?”陈笑曰:“如正夫学问高明,议论英发,固某所不敢望。至于寒暑,天下人共知之,乃谓某不知热,何也?”正夫曰:“公安知热,如某乃知热耳。某在闲处,无一毫事到心,故四时之变化、寒暑之盛衰,此身皆知之。言今日寒,则信寒矣,于是增衣裘。言今日热,则信热矣,于是减絺绤。以予言今日温、今日凉,皆与阴阳之候不差毫厘。今左右簿书狱讼,纷然在前,而利害祸福之心交战于中,性命且不知所在,又安得知寒暑也?”陈乃叹息曰:“真高论。”
魏公夫人尝蓄婢,而魏公不知也。教以歌舞,至魏公生朝,乃出之。使上寿,公见其辨爽,悦之。其婢既上寿毕,忽泣下,公怪而问之。婢曰:“念妾父在时,每生朝,婢子辈上寿,亦必歌此曲。今忽感其事,不知泪之所从也。”公曰:“汝父为何人?”曰:“某人。尝为某州通判。”公大惊,责夫人曰:“此士大夫女,安得辄取为婢?”夫人谢不知,公即令与诸女列后,择一有官人厚嫁之。
魏公判北京,有术者上谒,言能视笏文知吉凶。魏公语其人明日至。明日,魏公作饭召通判,而术者遂预焉。公预与通判易笏,令视之,术者视魏公笏,言:“某日当拜再召,在朝位若干年。”视通判笏曰:“某日当进秩,当至某宫。”既毕,魏公使人厚谢之。通判曰:“狂生敢欺罔相公如此,罪应诛,乃反厚馈之,何也?”公曰:“琦先欺也。”
正夫曰:“茅庵草屋,风雨一兴,辄欲颠扑。至广厦大堂,虽震风疾雷,顿撼天地
译各衙门造船,官吏借机贪污,每造一艘七百料的船,通常要耗费破钉四百斤。曾处善担任某路转运使时,偶然看见一艘破船搁浅在沙滩上,便派人拖上岸来烧毁,人们也不明白他的用意。船烧完后,得到破钉二百斤,这才知道用钉的实际数量。朝廷于是立下规矩,凡是造七百料的船,只给二百斤钉子,这是从曾处善开始的。
晏殊担任宰相,兼任枢密使,范仲淹任参知政事,韩琦、富弼任枢密副使,一时人才之兴盛到了这种地步。而范仲淹、韩琦二公与晏殊有旧交,所以被推荐,而富弼,是晏殊的女婿。晏殊因避嫌想辞官,但仁宗不允许。宰相用人,应当就是这样,只看人才如何罢了,哪里会去问是否是亲友旧识呢?崔祐甫一天任命了八百名官吏,亲友旧识占了一半,这才是天下的公道啊。后来那些避嫌的人,即使像张华那样有才,也因为亲属关系而回避不敢举荐,而那些玩弄权术、窃取权柄的人又借此来谋取私恩、培植党羽,这就是君主用人之所以困难的原因。
应求对我说:“假如成安君真的采纳李左车的建议,韩信真的会被擒获吗?或许自有其他的安排。看当时的策略,韩信确实危险了!”我说:“不是这样。韩信进入井陉,是在李左车的建议未被采纳之后。假如不知道敌人所采取的策略,就贸然在四面险要之地驻扎军队,不是极庸碌的将领不会做到这一步,何况是韩信呢?大凡用兵,必须先为敌人谋划,然后才能击败敌人。所以邓公征讨黥布,司马仲达征讨公孙渊,都出于这个道理。李左车的计策虽然是赵国的上策,然而李左车尚未陈述此计之前,就已经在韩信的算计之中了。所以他的计策虽然精妙,怎么能施展在韩信身上呢!只是成安君如果采纳李左车的建议,那么赵国也不容易攻下。”
禹錫问我:“周伯仁救王导,起初假装说,今年杀掉那些贼奴,取得斗大的金印,系在肘后。等到事情已经解决,当然应该同车入见,即使把相救的意思告诉他,有什么伤害呢?最终没有告诉,后来竟然遇害。伯仁也是【缺】。”我说:“不是这样。这正是体现古人用心之处。元帝与王导,难道是其他的君臣可比吗?同甘共苦,在艰难困顿之中共同奋起,现在因为王敦,竟然互相猜忌到这种地步,君子因此深深惋惜。所以伯仁救王导,希望这完全出于元帝而不是出于自己,以此来保全君臣始终的道义,伯仁的贤德,正在于此。”
我曾经喜爱李格非,认为有一个周武王,必定有一个伯夷;有一个陈平,必定有一个王陵;有一个霍光,必定有一个严延年;有一个姚崇,必定有一个宋璟。不这样,就没有人道了。
子韶与正夫谈论仁宗朝的人物,正夫说:“还没说到施政措施,只是把几个人物树立在庙堂之上,就足以使天下太平了。”
正夫对子韶说:“昨天强幼安来说话,引经据典非常丰富。我对他说:像这样的,是欧阳修的话;像这样的,是司马光的话;像这样的,是苏轼的话;像这样的,是黄庭坚的话。强幼安的话在哪里呢?幼安没有自己的话。”
陈明作为西浙漕运使来拜见正夫,正夫在谈话间说:“昨天很热。”陈明也说:“夜里非常热。”正夫说:“你怎么知道热?”陈明笑着说:“像正夫学问高明,议论英发,本来就不是我敢企及的。至于寒暑,天下人都知道,却说我不知道热,为什么呢?”正夫说:“你怎么知道热,像我才知道热啊。我在清闲之处,没有一丝事情放在心上,所以四季的变化、寒暑的盛衰,这身体都能感知。说今天冷,就确实冷,于是增加衣裘;说今天热,就确实热,于是减少葛布衣物。我说今天温、今天凉,都与阴阳的征兆不差毫厘。现在左右簿书狱讼,纷乱地在眼前,而利害祸福之心在内心交战,性命尚且不知道在哪里,又怎么能知道寒暑呢?”陈明于是叹息说:“真是高论。”
魏公夫人曾经蓄养婢女,而魏公不知道。教她歌舞,到了魏公生日,才把她拿出来。让她上寿,魏公见她聪慧爽快,很喜欢她。那婢女上寿完毕,忽然流泪,魏公奇怪地问她。婢女说:“想到妾父亲在世时,每逢生日,婢女们上寿,也一定唱这支曲子。现在忽然感念此事,不知眼泪从何而来。”魏公说:“你父亲是谁?”回答说:“某人。曾经担任某州通判。”魏公大惊,责备夫人说:“这是士大夫的女儿,怎么能擅自取来做婢女?”夫人谢罪说不知道,魏公立即让她与诸女列在后边,选择一个有官职的人厚嫁她。
魏公判北京,有一个术士来拜见,说能看笏板上的文字知道吉凶。魏公告诉那人明天来。第二天,魏公做饭召见通判,而术士也参与其中。魏公预先与通判交换笏板,让他观看,术士看魏公的笏板,说:“某日应当再次被召拜官,在朝中任职若干年。”看通判的笏板说:“某日应当晋升官阶,应当到达某宫。”完毕后,魏公派人厚谢他。通判说:“狂生敢如此欺罔相公,罪应诛杀,反而厚赠他,为什么呢?”魏公说:“我先欺骗了他。”
正夫说:“茅庵草屋,风雨一起,就想要倒塌。至于广厦大堂,虽然震风疾雷,震动天地
,而安若泰山。藩篱鸟雀,风劲草摇,则惊飞窜伏。而丰牛巨象,虽长鞭大棰,犹抶之不行。人之度量,其相悬亦如此。”
译却安稳得像泰山一样。篱笆间的鸟雀,风一吹草摇动,就惊慌地飞走或躲藏起来。而肥壮的大牛和巨大的大象,即使拿着长鞭大棍抽打,仍然驱赶不动。人的气量,相互之间的差距也像这样悬殊啊。
沈元用以四六自负,以谓当今四六,未有如晦者。其谢解起一联云:“谷寒难暧,喜二气之或私;风引辄回,怅三山之不到。”真为绝唱也。惜其过贪,翻近芜秽耳。
先觉论文,以谓退之作古,子厚复古,此天下高论。
董应求以汉文有真才。文帝才一宽厚长者耳,初无一毫英武气,优游不事,若无能为者。当是时,外有强藩悍将,内有权臣孽君,乃中外恬然,故虽有七国之强,乃高祖过制,非文帝之罪。然亦终文帝之世,不敢有为,非有真才而何欤?彼以智术把持天下者,可同年而语哉!应求,名天民,泉州人。
温公为儿时,与群儿戏,有一儿堕水瓮中,群儿怖奔,公独不去,乃亟取石,就瓮下作一窍,以出水,水流出,其儿乃救。公为儿时,其仁术已如此矣。
平江有富人,谓之姜八郎。后家事大落,索逋者雁行立门外,势大窘,谓其妻曰:“无他策,惟有逃耳。”顾难相挈以行,乃伪作一休书,遣之曰:吾今往投故人某于信州,汝无戚心,事幸谐,即返尔。将逃,乃心念曰:委债而逃,吾负人多矣。使吾事倘谐,他日还乡,即负钱千缗,当偿二千缗,多寡倍受。遂行。信州道中,有逆旅妪夜梦有群羊甚富,有人欲驱之,有一人呵之曰:此姜八郎羊也,毋得驱逐。恍然而觉。明日,姜适至其所问津,妪问其姓,曰:“姜。”问其“第几。”曰:“八。”妪大惊,延入其家,所以馆遇之甚厚。久之,乃谓姜曰:“妪有儿,不幸早死,有妇,怜妪老,义不嫁,留以侍妪,妪甚怜之。欲择一赘婿,久之,未获。观子状貌,非终寒薄者,顾欲以妇奉箕帚,可乎?”姜辞以“自有妻,不可。”妪请之坚,姜亦以道途大困,不得已从之。其妻一日出擷菜,顾有白兔,逐不可得,欲返,兔即止,又逐之,又不可得,欲返,兔又止,如是者屡。遂追之一山上,兔乃入一石穴中,妻探其穴,失兔所在,乃得一石,烂然照人,持归以语夫。姜视之曰:“此殆银矿也。”冶之,果得银。姜遂携其银往寻其故人,竞无得而归。因思曰:“吾闻信州多银坑,向之穴,非银坑乎?”遂与其妻往攻之,果银坑也,其后,竟以坑冶致大富。姜于是携其妻与妪,复归平江,迎其故妻以归。召昔所负钱者,皆倍利偿之,此亦怪矣。余思其后妻怜其姑之老,义不嫁,此天下高节。而姜临逃,亦有倍偿所负之誓、亦足以见其人也。因缘会合,夫妇相际,天其以是报善人乎!
子范谓余曰:“刘信叔守合淝,厥功高矣,然此一事亦有天幸者。”余曰:“如何?”子范曰:“闻其始与金人战,金人布阵西北,是日东南风大急,尘沙击面,金人大败。他日战,金人据上风,刃未接,风急反,尘沙甚焉,金人又大败。若是非天幸者乎?”余曰:“自金人南下,内外将士无一人为国家捐躯干出死力,一见敌人之前驱者,望风奔溃,相袭为常。惟刘信叔守庐州,甲兵脆薄,粮食单寡,当时将卒哄然欲散,信叔乃折箭为誓,劝徇忠义,谕以祸福,然后三军之士皆为之奋,左右支吾,卒能以孤垒折咆哮百万之师而夺之气。然则返风之异,安知其非精忠有以感动天地乎?安得遽以为天幸也!”
明道知金华县,有人借宅居者,偶发地,得钱窖千余缗。其主人至,曰:“吾所藏也。”客曰:“吾所藏也。”遂致讼,二人争不已。明道问主人曰:“汝藏此钱几何时?”曰:“久矣。自建宅时即藏此钱在地矣。”“汝借宅几何时?”曰:“三年。”明道乃取其钱,尽以钱文类之。明道既视其钱文,乃谓客曰:“此主人钱也。”客争之曰:“某之钱。”明道曰:“汝尚敢言!汝借宅才三年,吾遍阅钱文,皆久远年号,无近岁一钱,何谓汝所藏也?”其人遂服。
有富人于氏卒,惟一子。忽一日,有一医蓦入其家,言:“吾乃父也。”其子惊问之,曰:“汝实吾子。异时乞汝于汝父,今吾老矣,汝从吾归。”其子不服,遂致讼。其医具致其乞子于于氏词,明
译沈元用自恃擅长四六文,认为当今写四六文的人,没有比得上他的。他谢解试时开头的一联写道:“谷寒难暧,喜二气之或私;风引辄回,怅三山之不到。”真是绝妙的诗句啊。可惜他过于贪多,反而接近芜杂污秽了。
先觉评论文章,认为韩愈创作古文,柳宗元复兴古文,这是天下的高论。
董应求认为汉文帝有真正的才能。汉文帝不过是一位宽厚的长者罢了,起初没有一丝英武之气,悠闲自在不事操劳,好像没有什么能力的人。当时,外有强大的藩镇和悍勇的将领,内有专权的臣子和荒淫的君主,然而朝廷内外却安然无事,所以虽然有七国之乱的强大势力,那是高祖制度上的过失,不是文帝的罪过。然而终究在文帝在位期间,(那些势力)不敢有所作为,这不是有真正的才能又是什么呢?那些靠智谋权术把持天下的人,能和他相提并论吗!董应求,名天民,泉州人。
司马光小时候,和一群孩子玩耍,有一个孩子掉进水瓮里,其他孩子害怕地跑开,只有司马光没有离开,于是急忙取来石头,在水瓮上凿了一个洞,让水流出,水流出后,那个孩子得救了。司马光小时候,他的仁爱之术就已经这样了。
平江有个富人,叫姜八郎。后来家道大大衰落,讨债的人像大雁一样排成行站在门外,形势非常困窘,他对妻子说:“没有其他办法,只有逃跑罢了。”但难以带着妻子一起走,于是假写了一封休书,打发她走,说:“我现在去信州投奔老朋友某某,你不要伤心,事情如果顺利,我就回来。”将要逃跑时,心里想道:抛弃债务逃跑,我辜负的人太多了。假使我的事情侥幸成功,日后回到家乡,即使欠钱一千缗,应当偿还两千缗,多少加倍偿还。于是上路。在去信州的路上,有个旅店的老妇夜里梦见有很多羊非常富有,有人想驱赶它们,有一个人呵斥说:“这是姜八郎的羊,不得驱赶。”恍然醒来。第二天,姜八郎恰好到那里问路,老妇问他的姓氏,说:“姜。”问他的排行,说:“八。”老妇大惊,请他进家,招待他非常优厚。过了很久,老妇对姜八郎说:“老妇有个儿子,不幸早死,有个儿媳,可怜老妇年老,守义不嫁,留下来侍奉老妇,老妇很怜惜她。想选一个入赘的女婿,过了很久,没找到。看你的相貌,不是最终贫寒的人,想让她侍奉你,可以吗?”姜八郎推辞说:“自己有妻子,不可以。”老妇坚持请求,姜八郎也因为路途非常困窘,不得已答应了。他的妻子有一天出来采菜,看见一只白兔,追赶却得不到,想返回,兔子就停下,又追赶,又得不到,想返回,兔子又停下,像这样多次。于是追到一座山上,兔子进入一个石穴中,妻子探入石穴,失去了兔子的踪迹,于是得到一块石头,光芒耀眼,拿回来告诉丈夫。姜八郎看了看说:“这大概是银矿。”冶炼它,果然得到银子。姜八郎于是带着银子去寻找他的老朋友,最终没有找到而返回。于是想道:“我听说信州多银矿,之前的石穴,不就是银矿吗?”于是和妻子一起去开采,果然是银矿。后来,竟然靠开采冶炼变得非常富有。姜八郎于是带着妻子和老妇,回到平江,接回原来的妻子。召集以前欠钱的人,都加倍偿还,这也奇怪了。我想到他的后妻可怜婆婆年老,守义不嫁,这是天下的高节。而姜八郎临逃跑时,也有加倍偿还所欠债务的誓言,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了。因缘际会,夫妇相遇,上天难道是用这个来报答善人吗!
子范对我说:“刘信叔守卫合淝,功劳很高了,然而这件事也有天幸的成分。”我说:“为什么?”子范说:“听说他起初和金人作战,金人布阵在西北,那天东南风很急,尘沙打在脸上,金人大败。后来作战,金人占据上风,刀刃还没接触,风向急转,尘沙更厉害,金人又大败。这难道不是天幸吗?”我说:“自从金人南下,内外将士没有一个人为了国家捐躯出力,一见敌人的先锋,就望风奔溃,互相袭扰成为常态。只有刘信叔守卫庐州,甲兵薄弱,粮食匮乏,当时将卒哄然想要溃散,信叔于是折断箭矢发誓,劝勉大家效忠义,晓谕祸福,然后三军将士都为之振奋,左右抵挡,最终能够凭借孤城挫败咆哮的百万大军并夺其士气。那么风向逆转的奇异,怎么知道不是精诚的忠义感动了天地呢?怎么能立刻认为是天幸呢!”
明道任金华县知县时,有个人借住别人的房子,偶然挖地,得到藏在地下的钱一千多缗。房子的主人来了,说:“这是我藏的。”客人说:“这是我藏的。”于是打官司,两人争执不停。明道问主人说:“你藏这些钱多久了?”说:“很久了。自从建房子时就藏在地下了。”“你借房子多久了?”说:“三年。”明道于是取来那些钱,全部按钱币的年号分类。明道看了钱币的年号,于是对客人说:“这是主人的钱。”客人争辩说:“是我的钱。”明道说:“你还敢说话!你借房子才三年,我遍看钱币的年号,都是久远的年号,没有近年的一个钱,为什么说藏的是你的?”那人于是信服。
有个富人于氏死了,只有一个儿子。忽然有一天,有个医生突然进入他家,说:“我是你父亲。”儿子惊问,医生说:“你确实是我儿子。以前我把你托付给你父亲,现在我老了,你跟我回去。”儿子不服,于是打官司。那个医生详细陈述了他把儿子托付给于氏的言辞,明
道曰:“汝有何据?”曰:“有据。”曰:“何据?”曰:“某尚记一药方簿,志其岁月也。”明道令取药方,至,则纸墨甚古,其后书云:某年月日,以第几子与本县于二翁。明道留其方,明日问其子曰:“汝年几何?”曰:“几何。”曰:“汝父寿几何?”曰:“几何。”明道以其子之言,验医所书岁月合,乃谓医曰:“汝诈也。”医曰:“某安敢诈?”明道曰:“汝所记岁月,与其子之年信合矣,此特得其岁月耳,然汝有一缺漏处,乃不觉。”医曰:“其有何缺漏?”明道曰:“以汝云岁月,考于氏之年,时于氏之年三十四耳,何得谓之翁?”其医遂语塞。
译明道说:“你有什么证据?”那人说:“有证据。”明道问:“什么证据?”那人说:“我还记得一本药方簿,上面记载着年月。”明道让人取来药方簿,拿来一看,纸张和墨迹都很古老,后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将第几个儿子送给本县的于二翁。明道留下药方簿,第二天问那个儿子:“你今年多大?”儿子回答:“多大。”明道又问:“你父亲活了多少岁?”儿子回答:“多少岁。”明道根据那个儿子的话,验证医生所写的年月相符,于是对医生说:“你是在欺诈。”医生说:“我怎么敢欺诈?”明道说:“你记录的年月,与他儿子的年龄确实相符,这只是得到了年月罢了,但你有一个疏漏的地方,自己却没察觉。”医生说:“有什么疏漏?”明道说:“按照你说的年月,推算于氏的年龄,当时于氏只有三十四岁,怎么能称他为‘翁’呢?”那个医生于是无言以对。
又有一富人,亦有一子,方孩,无母,乃有一婿,将死,属其婿曰:“吾以子累君,幸君善抚之。他日吾子长,当使家资中分之。”乃出手泽付其婿。及其长,不肯如父约,其婿乃以手泽诉于县。明道乃密谓其子曰:“汝父,智人也。不如是,汝之死久矣。惟其婿有半资之望,故汝保全得至今。虽如是,某人亦贤也。不然,方汝幼时,岂不能杀汝取全资耶?今岂当较其半耶?”其子悟,遂半分之。
明道在邑中,视其民如家人,或有所诉,至有不持牒竟造庭口述者。邑中事,无晨夜,得以闻。尝夜半有杀人者,明道惊曰:“吾邑中安得有此事?”已而思之曰:“当是某村某人也。”问之,果然。皆大惊,以问明道,明道曰:“曩者,吾尝行诸乡,遍阅诸乡人,惟此人有悖戾气,是以知之。”其明察如此。
尝有监司问明道借两夫取桑白皮,曰:“本司非乏人,顾闻桑白皮出土者杀人,故非其人不可使。惟公至诚格物,所使皆忠厚可委,所以奉凂耳。”
富郑公知郓州,有士人出入一娼家久,其后与娼竞,乃挝其面碎之,涅以墨,遂败其面,其娼号泣诉于府,公大怒,立追士人至,即下之狱。数日,当决遣,其士素有才名,府幕皆更进言子郑公曰:“此人实高才,有声河朔间。今破除之,深为可惜。”公曰:“惟其高才,所以当破除也。吾亦知其人非久于布衣者,当未得志,其贼害乃如此,以如斯人而使大得志,是虎生翼者。今不除之,后必为民患。”竞决之。
沈文通来知杭州时,有士人任康敖,即作薄媚及狐狸者也。粗有才,然轻薄无行,尝与一娼哄,亦墨其面。后文通知杭州,闻其事,志之。一日,文通出行,春燕望湖楼,凡往来乘骑者,至楼前皆步过,惟康敖不下马,乃骤辔扬鞭而过。文通怒,立遣人擒至,即敖也。顾掾吏案罪,即判曰:“今日相逢沈紫微,休吟薄媚与崔徽。蟾宫此去三千里,且作风尘一布衣。”遂于楼下决之。此可为轻薄者之戒。
家兄门生,有沈君章,无他奇,但性颇孝,喜为狭邪游。一日,宿妓馆,因感寒疾以归,苦两股疼。其母按其股曰:“儿读书良苦,常深夜阅书,学中乏薪炭,故为冻损耳。”君章谓余言,某闻老母此语时,直觉天下无容身处,即心誓曰:“自此不复游妓馆矣。”后余察之,信然。此亦可谓善改过矣。
家兄门生,有汤良器,人品甚高,诗文字画皆肃然,事继母至孝。家兄既捐馆于江西,殯洪州时,良器已登第为江西司运司属官。遭罹兵革,久不与家兄相闻问。及舍侄横往扶护,偶于一客次见之。良器闻家兄死,沛然流涕,乃极力佐舍侄营办扶护事。良器实贫甚,乃尽取妻子首饰授舍侄。家兄旅榇得以万里护归者,良器之力十居七八。予与良器款不久,然心知其贤者,其后果与子才善,又大为李伯纪所前席,其人固可知。今又观于家兄尽力如此,益信其为贤也。故家兄之贤弟子,惟孙力道、陆虞仲、汤良器、莘先觉、陈德昭,他余亦不能尽知。在诸公间,惟先觉不第而卒,而德昭犹在场屋,良器名【阙。】。不幸早世,遂终于江西运司云。
家兄门生,有施大任,常知秀水嘉兴县。始视事,讼牒逾千纸,大任皆不问,独摘其无理者,得七八十,皆科罪。是日决挞至暮,其不尽者,明日又行之。自后,妄状者往往皆屏迹。
德昭有亲王子思,知海盐县。视事之初,其讼牒亦如大任时。子思不问,独摘其一无理者,对众痛杖之。杖讫,子思起入宅堂去,乃令一吏传教云:知县已饭,诸讼者饭罢,指挥其无理用钱抽取其牒去。及子思饭罢出,已失其半矣。由此言之,为政不可无术。
正夫曰:“人言汉高祖能用张子房,高祖安能用子房哉!实子房用高祖耳。然观高祖一村汉,颇识道理,能听人言语,遂将驱使之,见其时来,因为成就之耳。”
正夫曰:“人言陶渊明隐,渊明何尝隐,正是出耳。”
正夫【阙。】谓
译又有一个富人,也有一儿子,刚还是孩童,没有母亲,于是有一个女婿,将要去世,嘱托他的女婿说:“我把儿子托付给你,希望你好好抚养他。将来我的儿子长大,应当让他家产平分。”于是拿出父亲的手泽(遗物)交给他的女婿。等到儿子长大,不肯按照父亲的约定,他的女婿于是拿着手泽到县里诉讼。明道于是秘密对他的儿子说:“你父亲,是聪明的人。如果不是这样,你早就死了。只因为女婿有分得一半家产的指望,所以你才能保全至今。虽然如此,某人也是贤良的。不然,当你年幼时,难道不能杀你夺取全部家产吗?现在难道应当计较那一半吗?”他的儿子醒悟,于是平分家产。
明道在郡县中,看待百姓如同家人,有人有所诉讼,甚至有不用持文书直接到庭口述的。郡县中的事情,无论早晚,都能让他听到。曾经半夜有杀人者,明道惊说:“我们郡县中怎么会有这种事?”不久思考说:“应当是某村某人。”询问后,果然如此。大家都大惊,问明道,明道说:“从前,我曾走访各乡,遍阅各乡人,只有此人有悖逆凶暴之气,因此知道。”他的明察就像这样。
曾经有监司问明道借两个仆人去取桑白皮,说:“本司不是缺人,只是听说桑白皮出土时杀人,所以不是合适的人不可使唤。只有您至诚感通事物,所使唤的都是忠厚可托付的人,所以奉烦您。”
富郑公任郓州知州时,有一个士人长期出入一个娼妓家,后来与娼妓争执,于是打碎她的脸,用墨涂黑,从而毁坏了她的面容,那个娼妓号哭诉于官府,富公大怒,立即追捕士人到案,就关进监狱。几天后,应当判决发配,那个士人向来有才华名声,府中的幕僚都轮流进言对富公说:“此人实在有高才,在河朔间有声望。现在毁掉他,深为可惜。”富公说:“正因为他有高才,所以才应当毁掉他。我也知道此人不会长久做平民,当他不得志时,他的贼害行为就像这样,像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大得志,是老虎生出翅膀。现在不除掉他,以后必定成为百姓的祸患。”最终判决了他。
沈文通来任杭州知州时,有一个士人任康敖,就是作《薄媚》及《狐狸》词的人。粗有才华,但轻薄无品行,曾经与一个娼妓争吵,也用墨涂黑她的脸。后来沈文通任杭州知州,听说此事,记在心里。一天,沈文通出行,在望湖楼宴饮,凡是往来骑马的人,到楼前都下马步行,只有康敖不下马,于是扬鞭疾驰而过。沈文通大怒,立即派人擒拿至案,就是康敖。看着属吏查办罪行,立即判决说:“今日相逢沈紫微,休吟薄媚与崔徽。蟾宫此去三千里,且作风尘一布衣。”于是在楼下判决了他。这可以作为轻薄者的警戒。
家兄的门生,有沈君章,没有其他奇特之处,只是性情颇为孝顺,喜欢去娼妓家游玩。一天,寄宿妓馆,因为感染寒疾回家,苦于两腿疼痛。他的母亲按着他的腿说:“儿子读书太辛苦,常常深夜看书,学校中缺乏柴炭,所以冻伤了腿。”君章对我说,我听到老母亲这话时,直觉天下没有容身之处,就心里发誓说:“从此不再去妓馆了。”后来我观察他,确实如此。这也可以说是善于改过。
家兄的门生,有汤良器,人品很高,诗文字画都肃然可观,侍奉继母至孝。家兄在江西去世,灵柩停放在洪州时,良器已经登第成为江西转运司的属官。遭遇战乱,很久不与家兄互通音信。等到舍侄前往扶护灵柩,偶然在一个客店见到他。良器听说家兄去世,泪流满面,于是极力帮助舍侄办理扶护灵柩的事。良器实在很贫穷,于是把妻子首饰全部交给舍侄。家兄的旅榇能够万里护送归乡,良器的力量占了十分之七八。我与良器交往不久,但心里知道他贤良,他后来果然与子才交好,又大为李伯纪所赏识,此人本来就可以知道。现在又看到他为家兄尽力如此,更加相信他是贤良的。所以家兄的贤良弟子,只有孙力道、陆虞仲、汤良器、莘先觉、陈德昭,其他我也不能完全知道。在各位中,只有先觉没考中进士就去世了,而德昭还在考场,良器名【缺】。不幸早逝,最终在江西转运司去世。
家兄的门生,有施大任,曾经任秀水嘉兴县知县。刚开始处理事务,诉讼文书超过一千张,大任都不问,只摘取其中无理取闹的,得到七八十件,都定罪。那天判决鞭打直到傍晚,没完的,第二天又继续。从此,胡乱状告的人往往都屏息敛迹。
德昭有亲王子思,任海盐县知县。刚开始处理事务,他的诉讼文书也像大任时那样。子思不问,只摘取其中一件无理取闹的,当众痛打。打完,子思起身进入宅堂,于是命令一个吏传达教令说:知县已经吃饭,各位诉讼者吃完饭,指挥那些无理用钱抽取他们的文书离开。等到子思吃完饭出来,已经失去一半了。由此说来,为政不可没有方法。
正夫说:“人们说汉高祖能任用张子房,高祖怎么能任用子房呢!实在是子房利用高祖罢了。然而看高祖一个村汉,颇懂道理,能听人言语,于是将他驱使,见时机到来,因此成就他罢了。”
正夫说:“人们说陶渊明隐居,渊明何尝隐居,正是出仕罢了。”
正夫【缺】说
子才:“【阙。】人云间,妙矣。然犹未若怀禅师云‘雁过长空影说寒’,则天无留雁之心,雁无遗迹之意。”
译子才说:“【缺文。】人云间,妙极了。然而还不如怀禅师所说的‘雁过长空影说寒’,那样天空没有留住大雁的心意,大雁也没有留下踪迹的意思。”
正夫曰:“臂之射者,左亦见是的,右亦见是的,前亦是的,后亦是的。射者左射右射,面射背射,不论如何,只是要中的。如何是的,曰仁。”
正夫曰:“宰相须识体,若不识体,如何做得。他王荆公为宰相,每与百官争一事,皆亲书细字至数十札子犹不已,岂是宰相体。”
正夫曰:“天下有几等人,譬如以物自地累至天上,不知有几层也,自家须要在第一层上立坐地始得。”
正夫尝论杜子美、陶渊明诗云:“子美读尽天下书,识尽万物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盘礴郁结于胸中,浩乎无不载,遇事一触,则发之于诗。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故余常有诗云:“子美学古陶,万卷郁含蓄。遇事时一麾,百怪森动目。渊明淡无事,空洞抚便腹。物色入眼来,指点诗句足。彼直发其藏,义但随所瞩。二老诗中雄,同人不同曲。”盖发于正夫之论也。
渊明诗云:“山色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时达摩未西来,渊明早会禅,此正夫云。
或谓惠胜仲曰:“孔子在陈蔡之间,弦歌不绝,或几于遣。”胜仲曰:“胡为其然也?弦歌自是日用,乃不变常耳。安得谓之遣?”子韶甚喜胜仲之言,以告正夫。正夫曰:“固也。然圣人既当厄,亦当辍其日用事,以图所以出厄之道。至图之不可,乃安之如平日耳。不然,水火既逼,兵革交至,乃安坐不顾,是愚耳,何得为圣哉!故孔子所以虽弦歌不辍,终微服而过宋也。”
正夫说万物皆备于我,所谓狠如羊,贪如狼,猛如虎,毒如蛇虺,我皆备之。
正夫谓子才曰:“子路未可量,如子路拱而立,三嗅而作,当是子路自有省处。”
东坡待过客,非其人则盛列妓女,奏丝竹之声,聒两耳,至有终晏不交一谈者。其人往返,更谓待己之厚也。至有佳客至,则屏去妓乐,杯酒之间,惟终日笑谈耳。
旧传陈无己《端砚》诗云:“人言寒士莫作事,神夺鬼偷天破碎。”神言夺,鬼言偷,天言破碎,此下字最工。今本乃作鬼夺客偷,殊玉石矣。此当言鬼神,不可言客也。
窃闻王补之性至钝,每课百字至五百遍,始能成诵。然精苦不已,积久忽自通达。王补之之名,闻于四海,故知学者有不勉耳,勉之,其有不至者乎!性之利钝不计也。子思曰:“有弗学,学之弗能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笃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已千之。若是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
毛泽民题西湖灵芝寺可观房紫竹一绝颇佳,云:“阶前紫玉似人长,可怪龙孙久末骧。第放烟梢出檐去,此君初不畏风霜。”泽名青。
有一相识,妙于医,沈元用谓今世和扁,而论者弗之过。年来颇觉声稍减,以予思之,良以好贿重财故也。子容曰:“医者好货重财,已非其道,况一好贿,则有命于其间矣。病者之瘥不瘥,则系其命之厚薄也。”近人之多失,岂非坐是乎!
天经尝言:“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贤颜子也。今人亦云,箪瓢陋巷,我能安之,岂不可笑也?夫颜子负王佐之才,使小出所长,取卿相如拾地芥,然不肯苟进,乃安于陋巷,此所以贤也。今之人无才无德,本是穷饿之人,乃亦曰我能安贫,汝不安贫,欲将何为?盖庙堂之上,本是颜子著身之地,今乃陋巷,非颜子之地矣。然乃能安之,此所以为颜子也。闾阎沟壑,是汝著身之地,今在闾阎沟壑中,适其所尔,又何言安焉?”天经之说极然。今无志气人,往往皆以此自安。孔子曰: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夫贫贱,岂君子之乐哉!然而不去者,以我无贫贱之道故也。既有贫贱之道,安得不求去之。如之何为去贫贱之道,岂不以学不讲欤?岂不以行不修欤?岂不以不才无能欤?此所
译正夫说:“好比射箭的人,左边也看见靶心,右边也看见靶心,前面也是靶心,后面也是靶心。射箭的人向左射、向右射,正面射、背面射,不论怎样,只是要射中靶心。什么是靶心呢?就是仁。”
正夫说:“宰相必须懂得大体,如果不识大体,怎么做得宰相。那王安石做宰相时,每次与百官争论一件事,都亲自写小字,多达几十封札子还不停止,这哪里是宰相应有的风度。”
正夫说:“天下有几种人,好比把东西从地面堆叠到天上,不知道有多少层,自己必须在第一层上立足安坐才行。”
正夫曾经评论杜甫、陶渊明的诗说:“杜甫读遍了天下的书,通晓万事万物的道理,天地造化、古今事物,郁结充塞在胸中,浩瀚广博无所不包,遇到事情一经触动,就抒发在诗中。陶渊明则随其所见,指点景物而成诗,看见花就说花,遇到竹就说竹,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造作。”所以我常有诗说:“杜甫学习古人陶渊明,万卷书卷郁积含蓄。遇事时一挥笔,百种怪异景象森然映入眼帘。陶渊明淡泊无事,空灵虚静地抚摸着便腹。景物映入眼帘,指点几句诗就足够了。杜甫只是抒发内心的蕴藏,陶渊明只是随其所注视的景物。两位老人在诗中都是雄杰,但同是人却曲调不同。”这大概是发源于正夫的议论。
陶渊明的诗说:“山色傍晚时分美好,飞鸟结伴而还。这其中含有真意,想要辨别却已忘了言语。”当时达摩还没有西来,陶渊明早已领会禅理,这是正夫说的。
有人对惠胜仲说:“孔子在陈蔡之间,弦歌之声不绝,或许近乎遣怀。”胜仲说:“为什么这样说呢?弦歌本来就是日常所用,只是不变常规罢了。怎么能说是遣怀呢?”子韶非常喜爱胜仲的话,把它告诉正夫。正夫说:“确实如此。然而圣人既然遭遇困厄,也应当停止日常的事务,来谋划脱困的方法。等到谋划不可行,才像平日一样安之若素。不然的话,水火逼迫,兵革交加,却安然坐着不顾,这是愚蠢,怎么能称为圣人呢!所以孔子虽然弦歌不辍,最终还是微服经过宋国。”
正夫说万物都具备于我,所谓狠如羊,贪如狼,猛如虎,毒如蛇虺,我都具备。
正夫对子才说:“子路不可限量,像子路拱手站立,三次嗅气然后起身,应当是子路自己有省悟的地方。”
苏东坡接待客人,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盛列妓女,演奏丝竹之声,吵得两耳嗡嗡响,甚至有整场宴会都不交谈一句的。那人往返之间,反而认为待自己很厚道。等到有佳客到来,就屏退妓乐,杯酒之间,只是整天谈笑而已。
旧传陈师道《端砚》诗说:“人言寒士莫作事,神夺鬼偷天破碎。”神说夺,鬼说偷,天说破碎,这用字最工整。现在的版本却作鬼夺客偷,简直是玉石不分了。这里应当说鬼神,不能说客。
我听说王补之天性极钝,每次背诵百字要读五百遍,才能成诵。然而精勤刻苦不停止,积累久了忽然自然通达。王补之的名声,传遍四海,所以知道学者有不努力罢了,努力了,哪有达不到的呢!天性的利钝不必计较。子思说:“不是不学,学了不能掌握不放弃。不是不思,思了不能得到不放弃。不是不辨,辨了不能明白不放弃。不是不行,行了不能笃实不放弃。”别人一次能做到的,自己百次去做;别人十次能做到的,自己千次去做。像这样的人,虽然愚笨也一定聪明,虽然柔弱也一定刚强。
毛泽民题西湖灵芝寺可观房紫竹的一首绝句很好,说:“阶前紫玉似人长,可怪龙孙久末骧。第放烟梢出檐去,此君初不畏风霜。”泽民名青。
有一个相识的人,精于医术,沈元用说他是当今世的扁鹊,而评论的人不过分夸大他。近年来颇觉声望稍减,以我思考,实在是因为他喜好贿赂重视钱财的缘故。子容说:“医者喜好财物,已经不符合道义,何况一旦喜好贿赂,就有命运在其中了。病人病愈或不愈,就系于贿赂的厚薄了。”近来人的多失误,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
天经曾说:“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别人不能忍受这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是孔子所以认为颜回贤德的原因。现在的人也说,箪瓢陋巷,我能安于其中,岂不可笑?颜回负有辅佐王者的才能,假如稍微施展所长,取得卿相之位如同拾取地上的芥草一样容易,然而他不肯苟且进取,于是安于陋巷,这是所以贤德的原因。现在的人无才无德,本是穷饿之人,却也说我能够安贫,你不安贫,想要做什么?大概庙堂之上,本是颜回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却是陋巷,不是颜回的地方了。然而却能安于其中,这是所以成为颜回的原因。闾阎沟壑,是你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在闾阎沟壑中,是适合你的地方,又说什么安呢?”天经的说法极是。现在没有志气的人,往往都以此自我安慰。孔子说: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贫贱,难道是君子所乐的吗!然而不去,是因为我没有摆脱贫贱的道。既然有摆脱贫贱的道,怎么能不求摆脱呢。为什么没有摆脱贫贱的道,难道不是学问不讲究吗?难道不是品行不修养吗?难道不是无才无能吗?这所
以贫贱也。既以此得贫贱,在我者求去之,如何日夜讲学,日夜修身,日夜进其所不能,三者既尽,求其穷我者已不得矣。然后贵贱贫富举付之于无足道尔。今乃惰慢荒逸,一无所为,而曰我能安贫,是安于不材无状耳,安得谓之安贫贱哉!又曰:贫者士之常,且只问他何如是士。
译这是因为贫穷低贱的缘故。既然因为这样而变得贫穷低贱,那么对于自身方面应当去除的缺点,为何不日夜讲习学问,日夜修养身心,日夜进取那些自己尚不能做到的事情呢?这三方面都尽力做到了,想要寻求那使我困窘的原因,就已经找不到了。此后,无论是尊贵还是卑贱,贫穷还是富有,全都视为不值一提罢了。如今却懒惰轻慢、荒废放逸,什么也不做,却说自己能够安于贫穷,这不过是安于自己不成材、没有德行罢了,怎么能称之为安于贫穷低贱呢!又有人说:“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姑且先问他,为什么他算是士人呢?
子韶常夜梦陈子尚,梦中忆其已死,乃问曰:“公尚留滞幽冥。”子尚曰:“公既不厌于生,我亦何厌于死?”此语殊有理。
陈履常以监司非其人,置其酒食于厅角,余既书之,续以语茂实,实大以为过当,曰:“譬如阳货馈孔子豚,孔子不应弃之,亦食之而已。”余深不喜此论,一时未有以答茂实,且方与他客语,遂罢。已而思之,阳货之豚,孔子未必食,何以知之?孔子曰:“吾食于少施氏,未尝不饱,以施氏食我以礼。”故知孔子食于他或不饱也。推孔子不饱之意,则阳货之豚,安知其食也。孟子曰:“请无以辞却之,以心却之。”余深疑此事。君子于辞受之际,受则受,却则却,岂有受之而曰心却。余因此知孟子之言所谓心却之者,受之而不用也。古人如此者,【阙。】倘实受享其利而曰心却,是妄语耳。阳货之豚,正心却之物也。
魏公应为徽州司理,有二人约以五更乙会甲家,如期往。甲至鸡鸣,往乙家,呼乙妻曰:“既相期五更,今鸡鸣尚未至。何也?”其妻惊曰:“去已久矣。”复回甲家,乙不至。至晓遍寻踪迹,于一竹丛中获一尸,乃乙也。随身有轻赍物,皆不见。妻号恸,谓甲曰:“汝杀吾夫也。”遂以甲诉于官,狱久不成。有一吏问曰:“乙与汝期,乙不至,汝过乙家,只合呼乙,汝舍乙不呼乃呼其妻,是汝杀其夫也。”其人遂无语,一言之间,狱遂成。
游竩,师雄殿院子也,知真定县时,朝廷新得燕山,其仓廪北人皆席卷去,燕山大饥,朝廷命府州县输粮调牛车,所在鼎沸,【阙。】惟竩寂然无所为。吏人惧,更进言之,曰:“姑去,诉县粮已集将行矣。”吏人皆叩头,言罪不细,且此事非仓猝可办,今尚未蒙处分,奈何诸县且行矣?竩曰:“候诸县行,乃白。”已而,诸县皆行,竩乃遍召其民曰:“输粟事如何?”民咸曰:“晚矣。”竩曰:“不然。吾所以不敷汝粮、调汝牛车者,正以吾自有粮在燕山故也。”民惊曰:“如何?”竩曰:“汝第往燕山,固自有粮也。汝每乡止择能办事者数人,赍轻资往籴之。”民皆惘然,遂敷出金银,一一为区处毕。临行,又谓其人曰:“有余金,当盛买牛车以归。”民至燕山,所在粮运坌集,米价顿落焉,河北等路米有余,遂籴纳之。先至者以粮兑,久不得纳,皆卖牛车以自给,其遣人遂以余金买之,皆乘而归。后其事达朝廷,遂擢竩为河北运使。
邓光祖知严州某县时,当绍兴中,国家方创都钱塘,所需林木甚大,期且急,所在鼎沸,而光祖殊不经意。乃徐集诸里正各置之,即以朝廷所降木色丈尺人一纸,令各具其界中凡寺凡庙凡驿凡官道有木与所降式样合者,供不得脱一根。既供,乃令匠往视之,皆合。遂令里正伐之,官特与粮,不须臾,木乃大集,所得倍其数。他郡县皆望青斩伐,所残人家墓及民家要害甚众,而吏复夤缘求乞于其间,所在骚然,惟光祖丝毫无侵于民,且不出一吏,所得乃过诸县。二者颇相类,故并及之。
有落解者,作启事痛诋试官。时丁葆光为试官,复其启曰:俯知有司之不明,仰见君子之所养。又云:当俾志气塞乎天地之间,无使精神见于肝膈之上。又曰:韫匪而藏,何妨于待价之玉;踊跃自试,真所谓不祥之金。
郑毅夫以国子监第五人发举,意不平,为《谢主试启事》云:“李广事业,自谓无双;杜牧文章,止得第五。”此犹可也,又云:“骐骥已老,甘驽马以先之;巨鳌不灵,置顽石而在上。”
子韶言,旧间巷有人以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仅得一饱资,即归卧其家,取笛而吹,其嘹然之声动邻保,如此有年矣。其邻有富人,察其人甚熟,可委以财也。一日,谓其人曰:“汝卖饼苦,何不易他业?”其人曰:“我卖饼甚乐,易他业何为?”富人曰:“卖饼善矣,然囊不余一钱,不幸有疾患难,汝将何赖?”其人曰:“何以教之?”曰:“吾欲以钱一千缗,使汝治之,可乎?平居则有
译子韶曾经夜里梦见陈子尚,梦中想起他已经去世,于是问道:“您还滞留在那幽冥之地吗?”陈子尚说:“您既然不厌恶活着,我又怎么会厌恶死去呢?”这话很有道理。
陈履常因为监司不是合适的人选,就把他的酒食放在厅堂角落,我已经把这事写下来了,接着又对茂实说了这事,茂实认为这做得太过分了,说:“比如阳货送给孔子小猪,孔子不会丢弃它,只是吃了而已。”我非常不喜欢这个观点,当时没有话回答茂实,而且正和其他客人说话,就罢了。后来想了想,阳货送的小猪,孔子未必吃了,怎么知道的?孔子说:“我在少施氏那里吃饭,没有不饱的时候,因为少施氏按照礼节给我食物。”所以知道孔子在别人那里吃饭或许吃不饱。推究孔子吃不饱的意思,那么阳货送的小猪,怎么知道他吃了呢。孟子说:“请不要用言辞拒绝,要用内心拒绝。”我深深怀疑这件事。君子在接受或拒绝的时候,接受就接受,拒绝就拒绝,哪有接受了却说内心拒绝的。我因此知道孟子所说的内心拒绝,是接受了但不使用。古人像这样的,【缺字。】如果真的享受了利益却说内心拒绝,这是胡说八道。阳货送的小猪,正是内心拒绝的东西。
魏公担任徽州司理时,有两个人约定五更在甲家会面,按时前往。甲到了鸡鸣时分,去乙家,叫乙的妻子说:“既然约定五更,现在鸡鸣了还没到。为什么呢?”乙妻惊讶地说:“走很久了。”又回到甲家,乙没到。到天亮到处寻找踪迹,在一个竹丛中发现一具尸体,是乙。随身带的轻便财物,都不见了。乙妻哭号悲痛,对甲说:“你杀了我丈夫。”于是把甲告到官府,案件长期不能定论。有一个官吏问说:“乙和你约定,乙没到,你到乙家,只该叫乙,你舍得不叫乙却叫他的妻子,是你杀了他丈夫。”那人于是无言以对,一句话之间,案件就定论了。
游竩,是师雄殿院子的人,担任真定县知县时,朝廷刚得到燕山,那里的粮仓北人都席卷带走了,燕山大饥荒,朝廷命令府州县输送粮食调拨牛车,各地沸腾,【缺字。】只有游竩安静无事。官吏害怕,又进言说:“暂且离开,报告说县里的粮食已聚集将要出发了。”官吏都磕头,说罪过不小,而且这事不是仓促能办到的,现在还没得到处理,为什么各县都已经出发了?游竩说:“等各县出发,再报告。”不久,各县都出发了,游竩于是遍召百姓说:“输送粮食的事怎么样?”百姓都说:“晚了。”游竩说:“不是这样。我不摊派你们粮食、调拨你们牛车的原因,正是因为我自有粮食在燕山。”百姓惊讶地说:“怎么回事?”游竩说:“你们只管去燕山,那里自然有粮食。你们每乡只选几个能办事的人,带少量资金去那里买粮。”百姓都茫然,于是摊派金银,一一安排妥当。临行,又对那些人说:“如果有剩余的钱,应当大量购买牛车回来。”百姓到了燕山,各地粮食运输聚集,米价立刻下降,河北等路米有余,于是买入缴纳。先到的人用粮食兑换,很久不能缴纳,都卖牛车来维持生计,游竩派去的人就用剩余的钱买牛车,都乘着回来。后来这事传到朝廷,于是提拔游竩为河北运使。
邓光祖担任严州某县知县时,正值绍兴年间,国家刚在钱塘建都,所需林木很大,期限紧迫,各地沸腾,而邓光祖完全不放在心上。于是慢慢召集各里正分别安置,就把朝廷下达的木材种类尺寸每人一张纸,让他们各自统计辖区内凡是寺庙、庙宇、驿站、官道有符合所降式样的木材,一根都不能遗漏。统计完后,就派工匠去看,都符合。于是命令里正砍伐,官府特别给粮食,不一会儿,木材就大量聚集,所得超过所需数量。其他郡县都盲目砍伐,破坏人家坟墓及百姓要害处很多,而且官吏又趁机求取私利,各地骚乱,只有邓光祖丝毫不侵犯百姓,而且没出一个官吏,所得却超过各县。这两件事很相似,所以一并提及。
有个落榜的人,写启事痛骂考官。当时丁葆光担任考官,回复他的启事说:向下知道有司的不明,向上看见君子的修养。又说:应当使志气充满天地之间,不要让精神显露在肝膈之上。又说:隐藏而不显露,不妨碍等待高价的玉;踊跃自我表现,真是所谓不祥的金子。
郑毅夫以国子监第五名发举,心里不平,写《谢主试启事》说:“李广的事业,自认为无双;杜牧的文章,只得到第五。”这还可以,又说:“骐骥已经老了,甘愿让驽马走在前面;巨鳌不灵,把顽石放在上面。”
子韶说,以前街巷有人靠卖饼为生,以吹笛为乐,刚够吃饱的钱,就回家躺着,拿起笛子吹,那嘹亮的声音震动邻里,这样过了很多年。他的邻居有个富人,观察这人很熟悉,可以托付财物。一天,对那人说:“你卖饼辛苦,为什么不换其他职业?”那人说:“我卖饼很快乐,换其他职业做什么?”富人说:“卖饼好,但是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不幸有疾病灾难,你靠什么?”那人说:“怎么教我?”富人说:“我想用一千缗钱,让你经营,可以吗?平时就有
温饱之乐,一旦有患难,又有余资,与汝卖饼所得多矣。”其人不可。富人坚谕之,乃许诺。及钱既入手,遂不闻笛声矣。无何,但闻筹算之声尔。其人亦大悔,急取其钱,送富人退之,于是再卖饼。明日笛声如旧。
译温饱的快乐,一旦遭遇患难,又有多余的资财,这比你卖饼所得多多了。”那人不同意。富人坚决地开导他,他才答应。等到钱到手后,就听不到笛声了。不久,只听到算盘拨动的声音罢了。那人非常后悔,急忙取回他的钱,送给富人退还回去,于是再次卖饼。第二天笛声像以前一样。
刘若虚言,京师有富人,欲得一行头,难其人,有人荐一人以往,富人却之。其人谓其所荐曰:“某何以得却,幸试问之。”荐者问富人,富人曰:“我观其人不能忍饥,此不足掌財。”荐者告其人,其人曰:“某诚不能忍饥,只能忍饱。”富人闻之,遂召用之,果满意。
子韶言,某在史馆,方知作史之法,无他,在屡趣其文耳。
俞与材说,其所知史保人,家京师,有卖勃荷者【京师呼薄荷为勃荷也。】其家常买之。一日,天大暑,勃荷者至,渴甚,乞水于史。史乃以尊酒劳之,其人遂感激而去。后京城被围,史缒城出,时城外悉已煨烬,四顾,人马复寂然,史茫茫然行野中,忧恐甚。俄而,见茅店两间,史急趋之,则一人家。主人见史,大惊曰:“官人为何至此?此去咫尺,即大兵,不可前,幸当留此。”所以慰藉史者甚厚。史乃问:“汝为谁?”其人曰:“官人忘之乎?即卖勃荷者也。异时尝蒙官人尊酒之赐,时不忘,今日官人幸至此,某报尊酒之赐也。”史曰:“今京师外皆灰灭,汝独能存,何也?”曰:“某与一千人长厚善,故获保全至今。然行即遁耳。”且谓史曰:“斯人今当至,官人宜伏床下。”语犹未毕,所谓千人长者果至,与某人语,久之乃去。史方出,问曰:“汝何为与斯人善?”曰:“家本旅店,斯人曩时作河北商来京师,已十余年,常馆于吾家。吾家待之甚厚,此人常德某,故今始知此人非商也,乃金人间尔。”所谓千人长者遂卫其家出围,史因其人得免。案《金人败盟录》言金人本小国,一旦崛起,今据其间者,乃往来京师十余年耳,则金人谋我国家已久矣。所谓崛起者,非一旦也。史独以尊酒之惠,其人感恩,遂能免于死。恩之施人,其报效乃如此。
法言诎身,将以信道也。如诎道以信身,虽天下不为也。叔祖曰:身所以信道也,道之诎信,系吾身也,岂有身诎而道信者乎?南子,礼所当见也,阳货,礼所当敬也,二者皆礼也,非诎也,孰谓见所不见敬所不敬乎?
杨永功之丧,余在焉。有吊客至,或先哭而后拈香,或先拈香而后哭,二者孰是?余谓先哭而后拈香是。盖其人始死,往见其柩,则哀情已生,是时何暇为礼,便当哭尔。哭毕,乃拈香跪奠,始与之为礼。且今孝子出见,当先与之哭乎?当先致其慰之辞乎?是必先与之哭尔。生死之情一也。故商人先拜而后稽颡,周人先稽颡而后拜,孔子曰:“吾从周。”
六义之说,新义以风、雅、颂即诗之自始。伊川谓,一诗中自有六义,或有不能全具者。六义之说,则风、雅、颂安得与赋、比、兴同处于六义之列乎?盖一诗之中,自具六义,然非深知诗者不能识之。夫赋、比、兴者,诗也;风、雅、颂者,所以为诗者也。有赋、比、兴而无风、雅、颂,则诗者非诗矣。取之于人,则四体者,赋、比、兴也,精神血脉者,风、雅、颂也。有人之四体,使无精神血脉以妙于其间,则块然弃物而已矣。夫惟善其事者,使精神血脉焕然于制作间,于是有风、雅、颁焉。风者何?诗之含蓄者也;雅者何?诗之合于俗者也;颂者何?诗之善形容者也。此三者,非妙于文辞者莫能之。《三百篇》皆制作之极致,而圣人之所删定者也。故三物皆具于诗中,而风尤妙,盖风有含蓄意,此诗之微者也。诗之妙用,尽于此。故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非诗之尤妙者乎?此所以居六义之首也。欧阳公论今之诗曰:“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寄之言外。”知“写难状之景,如在目前”,此近于六义之颂也;“含不尽之意,寄之言外”,此近于六义之风也。
子尚说,君子向晦人宴息,以谓向晦人宴,众人皆同之,而未尝息。惟君子然后能息,言心之休息也。
叔祖善歌诗,每在学,至休沐日,辄置洒三行,率诸生歌诗于堂上。闲居独处,杖策步履,未尝不歌诗。信乎,深于诗者也!传曰:兴于诗。兴者,感发
译刘若虚说,京城有个富人,想找一个管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有人推荐了一个人前去,富人却拒绝了他。那人问推荐他的人说:“我为什么被拒绝,希望你试着问问他。”推荐的人问富人,富人说:“我看这个人不能忍受饥饿,这不足以掌管财务。”推荐的人告诉那人,那人说:“我确实不能忍受饥饿,只能忍受饱足。”富人听了这话,于是召来任用他,果然很满意。
子韶说,我在史馆时,才知道修史的方法,没有别的,就在于多次催促他们写文章罢了。
俞与材说,他所认识的史保人,家在京城,有个卖薄荷的(京城称薄荷为勃荷),他家经常买。一天,天气非常炎热,卖薄荷的人来了,非常口渴,向史保人讨水喝。史保人就用一杯酒犒劳他,那人于是感激地离开了。后来京城被围困,史保人用绳子从城上缒下,当时城外已经全部烧成灰烬,四处张望,人马又寂静无声,史保人在荒野中茫然行走,非常担忧恐惧。不久,看见两间茅草店,史保人急忙走向那里,却是一户人家。主人看见史保人,非常惊讶地说:“官人为什么到这里来?离这里很近,就是大军的驻地,不能向前,幸好应该留在这里。”用来安慰史保人的话非常恳切。史保人就问:“你是谁?”那人说:“官人忘了吗?就是卖薄荷的人。以前曾受过官人一杯酒的恩赐,时刻不忘,今天官人幸好来到这里,我报答一杯酒的恩赐。”史保人说:“现在京城外面都化为灰烬,你独自能够存活,为什么呢?”回答说:“我和一个千人长关系很好,所以得以保全至今。然而马上就要逃走了。”并且对史保人说:“这个人现在应当到来,官人应该藏在床下。”话还没说完,所谓的千人长果然来了,和那人说话,很久才离开。史保人才出来,问说:“你为什么和这个人关系好?”回答说:“我家本来是旅店,这个人以前做河北商人来到京城,已经十多年了,经常住在我家。我家对待他非常优厚,这个人经常感激我,所以今天才知道这个人不是商人,而是金人。”所谓的千人长于是护卫他家出城,史保人依靠那人得以幸免。查《金人败盟录》说金人本来是小国,突然崛起,现在占据其中的,是往来京城十多年的人,那么金人谋划我们国家已经很久了。所谓的崛起,不是一天之间的事。史保人仅仅因为一杯酒的恩惠,那人感恩,于是能够免于死亡。恩惠施予别人,他的回报竟然如此。
法言说,委屈自身,是为了推行道义。如果委屈道义来保全自身,即使天下人都不做。叔祖说:身体是用来推行道义的,道义的屈伸,取决于我的身体,哪有身体委屈而道义通行的呢?南子,是礼节上应当去见的;阳货,是礼节上应当去敬的,这两者都是礼节,不是委屈,谁说见了不该见的人、敬了不该敬的人呢?
杨永功去世,我在场。有吊唁的客人到来,有的先哭然后拈香,有的先拈香然后哭,这两者哪个对?我说先哭然后拈香是对的。大概那人刚死,去见他的棺材,哀伤的感情已经产生,这时哪有空闲行礼,就应当哭。哭完,才拈香跪拜祭奠,才开始和他行礼。况且现在孝子出来相见,应当先和他哭呢?还是先说安慰的话呢?这一定是先和他哭。生死的情理是一样的。所以商人先拜然后稽颡,周人先稽颡然后拜,孔子说:“我遵从周礼。”
关于六义的说法,新的解释认为风、雅、颂就是诗的本体。伊川说,一首诗中自有六义,有的可能不能全部具备。六义的说法,那么风、雅、颂怎么能和赋、比、兴同列于六义之中呢?大概一首诗中,自然具备六义,然而不是深知诗的人不能识别。赋、比、兴,是诗的内容;风、雅、颂,是诗的功能。有赋、比、兴而没有风、雅、颂,那么诗就不是诗了。拿人来说,四肢是赋、比、兴,精神血脉是风、雅、颂。有人类的四肢,如果没有精神血脉在其中妙用,那么只是一块废弃的物体罢了。只有善于做事的人,让精神血脉在制作中焕然呈现,于是有了风、雅、颂。风是什么?是诗的含蓄;雅是什么?是诗的合乎世俗;颂是什么?是诗的善于形容。这三者,不是妙于文辞的人不能做到。《三百篇》都是制作的极致,是圣人所删定的。所以这三者都具备在诗中,而风尤其精妙,因为风有含蓄的意思,这是诗的微妙之处。诗的妙用,尽在于此。所以说“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足以警戒”,这不是诗最精妙的吗?这就是它位居六义之首的原因。欧阳公评论现在的诗说:“描写难以状写的景物,好像在眼前;包含不尽的意思,寄托在言语之外。”知道“描写难以状写的景物,好像在眼前”,这接近六义中的颂;“包含不尽的意思,寄托在言语之外”,这接近六义中的风。
子尚说,君子在天黑时进入安闲休息,认为天黑时进入安闲,众人都一样,但未曾休息。只有君子然后能休息,说的是心的休息。
叔祖擅长歌诗,每次在学校,到了休假的日子,就摆上三行酒,率领众学生在堂上歌诗。闲居独处,拄着拐杖行走,没有不歌诗的。确实啊,是深于诗的人!传曰:兴起于诗。兴,是感发
人善意之谓也。六经皆义理,何谓诗独能感发人善意,而今之读诗者,能感发人善意乎?盖古之所谓诗,非今之所谓诗。古之所谓诗者,诗之神也,今之所谓诗者,诗之形也。何也?诗者,声音之道也。古者有诗必有声,诗譬若今之乐府,然未有有其诗而无其声者也。《三百篇》皆有歌声,所以振荡血脉、流通精神,其功用尽在歌诗中,今则亡矣,所存者,章句耳。则是诗之所谓神者已去,独其形在尔。顾欲感动人善心,不亦难乎!然声之学犹可仿佛,今观诗,非他经比,其文辞葩藻,情致宛转,所谓神者,固寓焉。玩味反复,千载之上,余音遗韵,犹若在尔。以此发之声音,宜自有抑扬之理。余叔祖善歌诗,其旨当不出此。龟山教人学诗,又谓先歌咏之,歌咏之余,自当有会意处。不然,分析章句,推考虫鱼,强以意求之,未有能得诗者也。
译人善意之谓也。六经皆义理,何谓诗独能感发人善意,而今之读诗者,能感发人善意乎?盖古之所谓诗,非今之所谓诗。古之所谓诗者,诗之神也,今之所谓诗者,诗之形也。何也?诗者,声音之道也。古者有诗必有声,诗譬若今之乐府,然未有有其诗而无其声者也。《三百篇》皆有歌声,所以振荡血脉、流通精神,其功用尽在歌诗中,今则亡矣,所存者,章句耳。则是诗之所谓神者已去,独其形在尔。顾欲感动人善心,不亦难乎!然声之学犹可仿佛,今观诗,非他经比,其文辞葩藻,情致宛转,所谓神者,固寓焉。玩味反复,千载之上,余音遗韵,犹若在尔。以此发之声音,宜自有抑扬之理。余叔祖善歌诗,其旨当不出此。龟山教人学诗,又谓先歌咏之,歌咏之余,自当有会意处。不然,分析章句,推考虫鱼,强以意求之,未有能得诗者也。
人之所以为善,就是所谓的“意”。六经都蕴含义理,为什么说只有《诗经》能感发人的善意,而当今读《诗经》的人,又能感发人的善意吗?大概古人所说的诗,不同于今人所说的诗。古人所说的诗,是诗的精髓;今人所说的诗,只是诗的形式。为什么呢?诗,是关乎声音的道理。古代有诗就一定有声音,诗就像现在的乐府,然而没有只有诗而没有声音的情况。《诗经》三百篇都有歌声,用来震荡血脉、流通精神,它的功用全在歌唱之中,现在却已经失传了,留存下来的,只有文字章句罢了。这样看来,诗所谓的精髓已经离去,只剩下形式存在罢了。既然如此,想要感动人的善心,不也很难吗!然而关于声音的学问还可以大致推想,如今看《诗经》,不同于其他经典,它的文辞华美,情致委婉曲折,所谓的精髓,本来寄托其中。反复玩味,即使相隔千年,余音遗韵,仿佛还在耳边。用这种声音来吟唱,自然应该有抑扬顿挫的道理。我的叔祖擅长歌唱《诗经》,他的主旨应当不出于此。杨时(龟山)教导人学习《诗经》,又说先要歌咏它,歌咏之余,自然会有领悟的地方。如果不这样,而是分析章句,推究名物,强行用主观臆想去探求,是不可能真正懂得《诗经》的。
苏仲虎说,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孔子系之辞,殊可怪也。曰:隼者,禽也,谁道兽来?射之者,人也,谁道鬼来?如此,安用释为?三复其言,乃知圣人有微旨。盖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释之曰:隼者,禽也,而射之者,人也,而词中本先已参之。孔子乃增一句云,弓矢者,器也。此何理哉?惟射隼者弓矢,今词中乃不见弓矢,是所谓藏器于身也。圣人之旨,岂不微哉!
仁宗尝与宫人博,才出钱千,既输却,即提其半走,宫人皆笑曰:“官家太穷相,【阙。】又惜不肯尽输。”仁宗曰:“汝知此钱为谁钱也?此非我钱,乃百姓钱也。我今日已妄用百姓千钱。”又一夜,在宫中闻丝竹歌笑之声,问曰:“此何处作乐?”宫人曰:“此民间酒楼作乐处。”宫人因曰:“官家且听,外间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宫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为渠,渠便冷落矣。”呜呼,此真千古盛德之君也!
仁宗一日视朝,色不豫,大臣进曰:“今日天颜若有不豫然,何也?”上曰:“偶不快。”大臣疑之。乃进言宫掖事,以为陛下当保养圣躬。上笑曰:“宁有此,夜来偶失饥耳。”大臣皆惊曰:“何谓也?”上曰:“夜来微馁,偶思食烧羊,既无之,乃不复食,由此失饥。”大臣曰:“何不令供之?”上曰:“朕思之,于祖宗法中无夜供烧羊例,朕一起其端,后世子孙或踵之为故事,不知夜当杀几羊矣!故不欲也。”呜呼,仁矣哉!思一烧羊,上念祖宗之法度,下虑子孙之多杀,故宁废食。呜呼,仁矣哉!宜其四十二年之间,深仁厚泽,横被四海也。
家兄门生有孙力道,在乡校与一同舍舒子进相友善。子进本富家子,后大贫,有孀妇挟二孤累然从。子进既不能为之资,年寖老,嫁无售者,力道深怜之。每自念,使我忝一第,必娶之。无何,力道果登第,时年虽近四十,然美丰姿,贵官达宦争欲婿之者十数,力道皆谢去,遂归语舒氏婚,及舒氏归,已白发满头矣。力道与之欢如平生。呜呼,世称刘廷式之义,谓千载一人,今力道之事,岂减廷式哉!力道蚤年以贫不娶,乃独以教学养遗孤。平生所行,皆忠厚事,然未尝与人言,亦罕有能知者。力道名朝宗,钱塘人,终于江山县丞。
家兄门生有陆虞仲,崇宁初,同家兄赴省试。明日,省榜出,是夜举子无睡者,惟虞仲酣寝如平日。黎明,报虞仲遇,同舍皆噪以入曰:“虞仲公遇矣。”虞仲方觉。乃徐问曰:“彦发遇否?”同舍曰:“偶遗。”虞仲曰:“彦发不遇,吾事不可知。”复酣寝如初。人皆服其度量。自登第后,愈笃学,其在仕路,以风节著,后以监察御史召,未及供职而卒。虞仲名韶之,即子正父也。
二家兄蚤年力学,冬夜苦睡思,乃以纸剪团靥如大钱,置水中,每睡思至,即取靥贴两太阳,则涣然而醒。其苦如此。治《诗》善讲说,其讲说多自设问答,以辞气抑扬其中,故能感发人意,故子韶谓家兄讲说有古法,如《公羊》、《穀梁》之文。然江浙间治《诗》者多出家兄门,前后登第者数十人,而家兄反不第,岂非命耶?曩久困太学,尝有启事一联云:“池塘绿遍,又是春风;河汉夜明,忽惊秋月。”当时太学同舍者皆诵此语。后推恩为某州会昌县主簿卒。家兄讳国光,字彦发。
祸福报应之理,浅言之则不验,深言之则近怪,故儒者之于祸福,可以默会,难以言谈也。古今论祸福者多矣,惟子韶立论,以为唐虞三代之时,圣人在上,其气正,其气正,故祸福之应亦正也。唐虞三代之下,圣人不作,故其气乱,其气乱则祸福之应亦乱也。然其间不能无小差者。尧之圣而丹朱失天下,舜之圣而商均失天下,其善报为何如?瞽之不仁而舜兴,鲧之不仁而禹兴,其恶报为何如?以大概言之,则子韶之论似也。然如向之所论,则祸福之报,莫切于父子之亲。当尧舜之身,故不能无疑,然作善降之
译苏仲虎说,卦辞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这句话,孔子在系辞中加以解释,实在令人奇怪。他说:“隼是禽鸟,哪里说是野兽呢?射隼的是人,哪里说是鬼呢?既然这样,哪里用得着解释呢?”反复诵读这几句话,才知道圣人有着微妙的旨意。大概“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这句话,解释时说:“隼是禽鸟,而射它的是人”,但词句中间原本已经隐含了这一点。孔子于是增加了一句说:“弓矢是器具。”这是什么道理呢?只有射隼需要弓矢,但现在的词句里却没有提到弓矢,这就是所谓的“藏器于身”。圣人的旨意,难道不微妙吗!
宋仁宗曾经和宫女玩博戏,刚拿出千钱,输掉后,立刻提起一半钱就走,宫女们都笑着说:“官家太吝啬,【缺字。】又舍不得全部输掉。”仁宗说:“你们知道这钱是谁的钱吗?这不是我的钱,而是百姓的钱。我今天已经妄用了百姓的千钱。”又有一夜,在宫中听到丝竹歌笑的声音,问说:“这是哪里在作乐?”宫女说:“这是民间酒楼作乐的地方。”宫女于是说:“官家且听,外面如此快活,都不像我们宫中这样冷冷清清。”仁宗说:“你们知道吗?因为我这里如此冷落,所以让他们如此快活。我如果像他们那样,他们便冷落了。”唉,这真是千古以来盛德之君啊!
仁宗一天上朝,脸色不好,大臣进言说:“今天陛下脸色似乎有些不快,为什么呢?”皇上说:“偶然身体不适。”大臣怀疑这件事。于是进言后宫的事,认为陛下应当保养圣体。皇上笑着说:“哪有这种事,夜里偶然没吃饱罢了。”大臣都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皇上说:“夜里稍微饿了,偶然想吃烧羊,既然没有,就不再吃,因此没吃饱。”大臣说:“为什么不命令供给呢?”皇上说:“我想了想,在祖宗的法度中没有夜里供给烧羊的先例,我一旦开了这个头,后世子孙或许沿袭成为惯例,不知道夜里要杀多少羊了!所以不愿意。”唉,仁德啊!想吃一只烧羊,上念祖宗的法度,下虑子孙的多杀,所以宁愿废食。唉,仁德啊!适宜他在四十二年间,深厚的仁德恩泽,遍布四海。
家兄的门生有孙力道,在乡校与同舍舒子进相友善。子进本是富家子弟,后来变得很穷,有寡妇带着两个孤儿累赘地跟随。子进既不能为他们提供资助,年纪渐渐老了,嫁不出去,力道深深怜悯她。常常自己想,如果我侥幸考中一第,一定娶她。不久,力道果然登第,当时年纪虽近四十,但容貌美好,贵官显宦争着想招他为女婿的有十多人,力道都谢绝了,于是回去告诉舒氏成婚,等到舒氏嫁过来,已经满头白发了。力道和她像往常一样欢乐。唉,世人称颂刘廷式的义举,说千载一人,现在力道的事,难道比刘廷式差吗!力道早年因贫穷不娶妻,却独自以教学抚养遗孤。平生所做的事,都是忠厚的事,但不曾对人说起,也很少有能知道的人。力道名朝宗,钱塘人,死在江山县丞任上。
家兄的门生有陆虞仲,崇宁初年,同家兄赴省试。第二天,省榜公布,这夜考生没有睡觉的,只有虞仲像平日一样酣睡。黎明,报告虞仲考中了,同舍都喧哗着进来曰:“虞仲公考中了。”虞仲才醒来。于是慢慢问说:“彦发考中了吗?”同舍说:“偶然遗漏了。”虞仲说:“彦发没考中,我的事不可知。”又像起初一样酣睡。人们都佩服他的度量。自从登第后,更加笃志学习,他在仕途上,以风节著称,后来以监察御史召见,没来得及供职就死了。虞仲名韶之,就是子正的父亲。
两位家兄早年努力学习,冬夜苦于睡意,于是用纸剪成团靥像大钱,放在水中,每当睡意袭来,就取团靥贴在两太阳穴,就豁然清醒。其刻苦如此。治《诗》善于讲说,他的讲说多自设问答,以辞气抑扬其中,所以能感发人意,所以子韶说家兄讲说有古法,如《公羊》、《穀梁》之文。然而江浙间治《诗》者多出在家兄门下,前后登第者数十人,而家兄反而没考中,难道不是命运吗?从前长期困于太学,曾经有启事一联说:“池塘绿遍,又是春风;河汉夜明,忽惊秋月。”当时太学同舍者都诵读此语。后来推恩为某州会昌县主簿死。家兄名国光,字彦发。
祸福报应的道理,浅显地说则不灵验,深奥地说则近于怪异,所以儒者对于祸福,可以默会,难以言谈。古今论祸福者多矣,只有子韶立论,认为唐虞三代之时,圣人在上,其气正,其气正,所以祸福之应也正。唐虞三代之下,圣人不作,所以其气乱,其气乱则祸福之应也乱。然而其间不能没有小差错。尧之圣而丹朱失天下,舜之圣而商均失天下,其善报为何如?瞽之不仁而舜兴,鲧之不仁而禹兴,其恶报为何如?以大概言之,则子韶之论似也。然而如向之所论,则祸福之报,莫切于父子之亲。当尧舜之身,故不能无疑,然作善降之
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本不差毫厘,奈何不达理者指夫颜夭跖寿之事,便疑其不验也。善哉,老氏之言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倘因此言推而达之,则祸福之神理庶乎能默会矣。
译各种吉祥,是因为做了善事而降下的;各种灾殃,是因为做了恶事而降下的,这其中的道理丝毫不差。然而那些不通晓事理的人,指着颜回短命、盗跖长寿的事情,便怀疑这道理不灵验。好啊,老子说过:“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不会漏掉任何事物。”如果根据这句话推究并通达其中的道理,那么祸福之间神妙的规律,大概就能在内心默默领会了。
子韶省榜中有《春秋》试官,一门生亦与试,其试官尽授以平生所作《春秋》。又云,场中当出某题某题,宜熟记之。有人微知其情,且以告陈阜卿,盖阜卿、宗卿皆《春秋》也。曰:“《春秋》额最窄,此不可不记。”阜卿曰:“有命。”他日考试毕,择明日奏名。是夜,有一试官,忽群鼠斗,不可睡,听之,鼠斗落卷笼中,其试官起驱之,则寂然无有,再睡,其斗如初,审听之,果落卷笼中也。又起驱之,复寂然,如是者三。其试官乃心动曰:“岂是中有卷子乎?”燃烛尽取落卷阅之,果得一书卷大佳。试官曰:“事已定,虽得此何为,姑留之。”明日,试官方会茶,俄而下座有一小试官起白知举曰:“《春秋》止当取二人,取三人已侵他经分数矣。今只取若干卷,于书额大亏矣,乞行处分。”遂袖中出一状称说云云。知举曰:“业已定,奈何?”其试官曰:“固知无及矣,然今日论列之,万一有谪罪,庶几免罪尔。”众试官曰:“去一《春秋》易耳,顾何所得书卷乎?”其夜试官陈鼠斗之事,皆大骇,因出书卷观之,众皆称善。遂出一《春秋》,正其门生也。其《春秋》试官犹争不巳,众人不可,竟见黜。而阜卿兄弟皆遇,岂不谓有天理乎?阜卿名文茂,常州人。
子韶榜中有许叔微,尝梦有人告之曰:“汝无及第分。”叔微梦中遂恳其人,以何道使某可第?其人曰:“分止尔,奈何?”叔微曰:“行阴德可否?”其人颔首而去。叔自此遂学医,颇有得。亡何,其乡中大疫,叔微遂极力拯疗之,往往获全活者颇多。一夕,复梦其人唱四句云:“呼卢殿上,请何事主,王陈间隔,呼六为五。”及是榜,子韶既魁,王郊第四人,陈祖吉第五人,叔微第六人。叔微又应该恩入升一名,遂得第五人恩例,所谓“王陈间隔,呼六得五”。其亲切如此。呼卢者,传胪之谓也。
关子开颇有前辈风,尝为乡校直学,令开图书匠开一图书。匠姓蒋,年七十余,子开时亦年五十余。蒋既开图书至,索价若干,子开售以若干,不可,又售以若干,复不可。子开素负气,乃掷图书于地曰:“老畜生乃尔爱钱!”乃叱曰:“去!安用汝印为!”蒋色不动。乃俯拾其图书,徐纳怀中,曰:“直学无怒,老夫虽贱,然尝与先长官往来。”于开闻之悚然,乃拱手至膝曰:“唯唯。”又曰:“长官尝有一帖,老夫尚藏之,明日取呈。”明日其人来,子开冠履如见大宾者。礼毕,蒋遂出其父帖,亦止令开图书,其后乃署名曰澥上蒋处士。子开既知父执,乃谢罪曰:“某不知,昨日遂失礼于长者。”蒋退,乃竟送出门而去。蒋布衫草履,傲睨王公,而子开实世家,又盛怒如此,一闻先人之语,即悚然改容,遂与其人为礼如此。口口口口第气可喜。子开名演,有诗名江浙间。
进道说,张安道年德俱高,士大夫多往拜之,公初不令止。有孙延嗣,为邻郡倅。一日,往拜公。公曰:“吾已受公家拜四世矣,且可六拜。”延嗣既拜而起,乃抚之如子侄。然前辈受拜,各自不同。吕原明言,欧公有故人子来拜者,但平受,初不辞让。至荆公、温公始答拜。至其入通寒温,叙父兄交契毕,再拜,始不答,如此则受半礼矣。吾乡关子开、子东兄弟见米元章,拜之,元章曰:“忝蒙先长官不弃,不敢答拜。”遂平受八拜。前辈受拜礼不同如此,然以余意观之,荆公、温公最得中制云。
进道尝酒酣,书乘流则行,遏坎则止。攻苦食淡,吾素怀也。或人厚我,使红裙传觞,盘列珍羞,吐之则忤人,茹之则忤己,当此之时,但付之一笑。陶渊明所谓觞来为之尽,既去无吝情,其此之谓。庭先见此语,乃指“乘流则行,遇坎则止”谓余曰:“要须古人下语,至进道之言吐之则忤人,茹之则忤己,此语便不然。”又曰:“必如此乎?”进道此一段最为宛转,庭先意直,须随波逐浪,方明自在。姑留于此,使后人观之,果庭先语然乎?进道语然乎?
进道《禖书
译子韶科举榜中有《春秋》科的试官,一名考生也参加了考试,那位试官把自己平生所作的《春秋》文章全都传授给他,又说考场中将会出某题某题,应当熟记。有人隐约知道这情况,便告诉了陈阜卿,因为阜卿、宗卿都考《春秋》。那人说:“《春秋》科录取名额最少,这不可不记。”阜卿说:“听天由命。”后来考试结束,选定第二天奏报录取名单。这天夜里,有一位试官,忽然群鼠争斗,无法入睡,他听着,老鼠争斗的声音落在试卷笼中,那试官起身驱赶,便寂静无声,再睡,老鼠又争斗如初,仔细听,果然在试卷笼中。又起身驱赶,又寂静无声,像这样三次。那试官于是心中一动说:“难道里面有卷子吗?”点燃蜡烛把落下的卷子全部取出阅读,果然得到一篇极好的书卷。试官说:“事情已定,即使得到这卷子有什么用,暂且留着它。”第二天,试官们正会聚喝茶,不久下座有一位小试官起身对主考官说:“《春秋》科只应当录取两人,录取三人已经侵占了其他经科的名额了。现在只录取若干卷,对于书卷名额亏损太大,请求处理。”于是从袖中拿出一份状纸陈述理由。主考官说:“已经定下来了,怎么办?”那位试官说:“固然知道来不及了,然而今天提出议论,万一有贬谪的罪责,或许可以免罪。”众试官说:“去掉一个《春秋》科的考生容易,但能得到什么书卷呢?”那夜试官陈述老鼠争斗的事,众人都大为惊骇,于是拿出书卷观看,众人都称赞好。于是去掉一个《春秋》科的考生,正是那位试官的门生。那位《春秋》试官仍然争辩不止,众人不听从,最终被黜落。而阜卿兄弟都考中了,难道不说是天理吗?阜卿名文茂,常州人。
子韶榜中有许叔微,曾经梦见有人告诉他:“你没有考中的命。”叔微在梦中于是恳求那人,用什么方法使我能考中?那人说:“命数只这样,怎么办?”叔微说:“行阴德可以吗?”那人点头离去。叔微从此于是学医,颇有心得。不久,他家乡发生大瘟疫,叔微于是极力救治,往往保全活命的人很多。一天晚上,又梦见那人唱四句诗:“呼卢殿上,请何事主,王陈间隔,呼六为五。”等到这榜放榜,子韶第一,王郊第四,陈祖吉第五,叔微第六。叔微又应当因恩荫升一名,于是得到第五名的恩例,这就是所谓的“王陈间隔,呼六得五”。如此切合。呼卢,是传胪的称呼。
关子开颇有前辈风度,曾经担任乡校直学,命令开图书匠刻一方图书。匠人姓蒋,七十多岁,子开当时也五十多岁。蒋刻好图书送到,索要若干价钱,子开给若干,不行,又给若干,还是不行。子开向来自负气,于是把图书扔在地上说:“老畜生竟然这样爱钱!”于是斥责说:“走!哪里用得着你的印章!”蒋神色不变。于是弯腰捡起图书,慢慢放进怀里,说:“直学不要发怒,老夫虽然卑贱,但曾经与先长官交往。”子开听了害怕,于是拱手到膝盖说:“是是。”又说:“先长官曾经有一封信,老夫还收藏着,明天取来呈上。”第二天那人来了,子开穿戴整齐像会见大宾客一样。礼节完毕,蒋于是拿出他父亲的信,也只是让刻图书,其后署名是澥上蒋处士。子开知道是父亲的故交,于是谢罪说:“我不知道,昨天对长者失礼了。”蒋退下,于是竟然送出门离去。蒋穿着布衫草鞋,傲视王公,而子开确实是世家,又如此盛怒,一听到先人的话,就害怕改容,于是与那人如此行礼。气度可喜。子开名演,在江浙间有诗名。
进道说,张安道年高德劭,士大夫多前往拜见他,他起初不让坐下。有孙延嗣,担任邻郡的副职。一天,前往拜见张公。张公说:“我已经接受你家四代的拜礼了,而且可以拜六次。”延嗣拜完起身,张公于是像对待子侄一样抚摸他。然而前辈接受拜礼,各自不同。吕原明说,欧阳公有故人的儿子来拜的,只是平受,起初不辞让。到王安石、司马光才开始回拜。等到进入厅堂寒暄,叙说父兄交情完毕,再拜,才不回拜,这样就接受半礼了。我们家乡的关子开、子东兄弟见米元章,拜他,元章说:“愧蒙先长官不弃,不敢回拜。”于是平受八拜。前辈接受拜礼的礼节不同如此,然而以我的意思看,王安石、司马光最得中道。
进道曾经酒酣,写下: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坑坎就停止。攻苦食淡,是我素来的怀抱。有人厚待我,让红裙女子传酒,盘子里摆满珍馐,吐出来就违逆别人,吞下去就违逆自己,在这个时候,只付之一笑。陶渊明所说的酒杯来了就喝完,酒杯去了没有吝惜之情,说的就是这个。庭先看到这话,于是指着“顺着水流就前行,遇到坑坎就停止”对我说:“需要古人下语,至于进道的话吐出来就违逆别人,吞下去就违逆自己,这话就不对。”又说:“一定这样吗?”进道这一段最为宛转,庭先意思直率,必须随波逐流,才明白自在。姑且留在这里,让后人观看,果然庭先的话对吗?进道的话对吗?
进道《禖书
》云:“上士虽不读书亦进,下士虽读天下之书亦不进,惟在我辈,正当读书耳。”进道此语殊有味,虽然,上士安可不读书?进道第一等人,乃自处以自必读书,盖可知矣。
译《书》说:“上等资质的人即使不读书也能进步,下等资质的人即使读尽天下的书也不能进步,只有我们这类人,正应当读书。”进道这番话意味深长,虽然如此,上等资质的人难道可以不读书吗?进道是第一等的人,却把自己放在必须读书的位置上,由此就可知了。
余邻人岁畜一犬,每满一岁则卖之。屠者至,捕犬,其犬跳梁号叫,虽屠儿不能近。其主人者往焉,其犬正窘急间,见主人,乃摇尾贴耳,作咿音声。至以首揩摩其主人,以为护已有所恃也。俄而,擒之以授屠者,使人不欲视。余谓邻人曰:“汝无卖犬,犬可怜如是,况平日有吠盗之功乎?犬直几何?吾当岁授汝直。”邻人感余言,亦不卖犬。
张九何镇蜀,凡官于蜀者,既不得以子属行,及到官,例置婢,惟九何公不置婢,官属遂无敢置婢者。公闻,遂买两婢,官属乃敢畜之。公将去任,呼婢母嘱之曰:“当善嫁此女。”且厚赠遗之,犹处子也。
杜祁公请乞得请,旋于洛中置一宅居之。时欧公为留守,祁公入宅,即携具往庆。欧公见门巷陋隘,谓公曰:“此岂相公所居者?当别寻一第稍宽者迁之。”公曰:“某今日忝备国家宰相,居此屋,谓之小固宜,然异日齐郎承务居之,大是过当。”竟不许。
曹彬平江南回,诣阁门称“曹彬勾当江南公事回。”而杜祁公罢相归乡里,书谒称“前乡贡进士”。前辈所以取功名富贵,如斯而已。
温公每至夜,辄焚香告天曰:“司马光今日不作欺心事。”夫君子行己,固求合于道,既合于道,何必天地知之?而天地亦岂不知,温公何必告此哉?公之为此,盖自警之术也。
刘器之问道于溫公,温公曰:“自不妄语人。”自谓平生不妄语,此事不学而能,及细看之,始知人岂得不妄语?如与人通书问、叙间阔,必曰“思仰”,推此以往,皆妄语也。
赵清献公既致政归,其清修益至,每浣中衣,不敢悬空处,曰:“恐触污神灵。”乃挂于床,使阴干。推此,其有欺暗室事乎?
清献公平时类蔬食,不得已,止一肉。及对宾客,殽核皆尽。
吴十朋家买鳗一斤,得一枚,其婢治之。破其腹,尾急缠其臂,解去,乃段之,复急缠其臂,至段尽,其尾方定。又异日学中烹鳝,汤正腾沸,乃以鳝投之,鳝皆跳踯汤中,有一鳝飞至屋梁,乃复堕地而死。呜呼,可怪也已!故鳗鳝不可不戒,贪生怕死,同于人也。
杭州江涨桥有富人黄氏,惟嗜鳖,日羹数鳖。一日,其庖者無鳖,以为熟也,揭釜盖,有一大鳖仰伏于盖顶,乃复入釜中。须臾揭之,其鳖又仰焉,庖人怜之,其厨适临河,乃纵诸河,羞余鳖以进。主翁为讶其少,以为盗之也,鞭之,两髀流血。庖人痛甚,卧灶下,既觉,顿觉痛止。视两髀则青泥封其疮,讶之。俄而,见鳖自河负泥而上,庖人大怪之,具以实告主翁。主翁感其事,遂不食鳖。后遂舍其庐为寺,即今之黄家寺是也。
有孚维心亨,说者曰,君子身虽处险,而其心常亨,予窃以为不然。凡《易》言亨,皆一字句,以为必如是乃亨耳。维心亨又坎岂曰置身之地,故君子在坎,不求所以出坎之道。但曰维心亨乎?彖曰:“坎,险也,行险而不失其正,乃以刚中。”此也释有孚之辞。夫刚中之德,行险而不失其正,则君子处险之道尽矣。然则维心亨,乃言出险之道也。亨者出险之谓,谓君子欲出险乎?维有此心耳。【阙。】吾心术能出险之道,圣人既陈所以出险之道,又指人以出险之路,其释坎之辞始两尽矣。他日,子正过,论《易》曰近思有孚维心亨,未得其说。偶一日闲昼卧,乃闻隔壁两脚夫当渡江,一夫曰:“钱塘江甚险,汝托得此心否?”某乃抚席而起曰:“此有孚维心亨也。”余曰:“余此说旧矣。”子正名景端,熙仲侄。
子正谓余曰:孟子论浩然之气,曰:“是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伊川则以至大至刚以直为句,其下止曰养而无害。介甫则以至大至刚为句,下曰以直养而无害。以伊川为句,止能形容浩然之气,子直字毫无功用。以介甫为句,直字方有力。余深喜其说,以为子正于学问,知求日用处矣,然有大不然者。浩然之气,安能无一直字?无一直字,则不成浩然之气矣。
译我的邻居每年养一条狗,每满一岁就卖掉它。屠夫到来时,捕捉狗,那条狗跳跃嚎叫,即使是屠夫也不能靠近。它的主人走过去,那条狗正处在窘迫危急之中,见到主人,就摇着尾巴贴着耳朵,发出咿咿的声音。甚至用头摩擦主人,以为有了依靠可以保护自己。不久,主人把它抓住交给屠夫,让人不忍心看。我对邻居说:“你不要卖狗,狗可怜到这种地步,何况平时有吠叫防盗的功劳呢?狗值多少钱?我每年给你钱。”邻居感激我的话,也就不卖狗了。
张九何镇守蜀地,凡是在蜀地做官的人,既然不能携带妻儿随行,等到到任后,按惯例都置办婢女,只有张九何不置办婢女,下属官员于是没有敢置办婢女的。张九何听说后,就买了两个婢女,下属官员这才敢蓄养婢女。张九何将要离任时,叫来婢女的母亲嘱咐她说:“应当好好地把这些女子嫁出去。”并且厚赠财物给她们,她们还是处女。
杜祁公请求退休得到批准,随即在洛阳置办了一处宅院居住。当时欧阳修担任留守,杜祁公搬进新宅,欧阳修就带着礼物前往祝贺。欧阳修看到门巷简陋狭窄,对杜祁公说:“这哪里是宰相居住的?应当另外寻找一所稍微宽敞的宅第搬过去。”杜祁公说:“我今日忝列国家宰相,住这屋子,说它小固然合适,但日后我的儿子承务住这里,就太过分了。”最终没有答应。
曹彬平定江南回来,到阁门报告说“曹彬处理江南公务回来。”而杜祁公罢相回到故乡,写名帖自称“前乡贡进士”。前辈对待功名富贵,就是这样罢了。
司马光每到夜里,就烧香祷告上天说:“司马光今天没有做欺心的事。”君子修养自身,固然追求符合道义,既然符合道义,何必让天地知道呢?而天地又岂会不知道,司马光何必祷告这个呢?司马光这样做,大概是自我警戒的方法。
刘器之向司马光请教道义,司马光说:“自从不妄语于人。”自称平生不妄语,这件事不学就会,等到仔细考察,才知道人怎么能不妄语?比如与人通信问候、叙说久别之情,必定说“思念仰慕”,由此推及以往,都是妄语。
赵清献公退休回家后,他的清廉修养更加极致,每次洗内衣,不敢悬挂在空旷处,说:“恐怕触污神灵。”于是挂在床上,让它在阴凉处晾干。由此推想,他会有在暗室中欺心的事吗?
赵清献公平时类似吃素,不得已时,只吃一种肉。等到接待宾客,菜肴果品都吃光了。
吴十朋家买一斤鳗鱼,得到一条,他的婢女处理它。剖开它的肚子,尾巴紧紧缠住婢女的手臂,解开后,再切段,又紧紧缠住手臂,直到切完,它的尾巴才安定。又有一天,在学堂里煮鳝鱼,汤正沸腾,就把鳝鱼投进去,鳝鱼都在汤中跳跃,有一条鳝鱼飞到屋梁上,又掉到地上死了。唉,真是奇怪啊!所以鳗鱼鳝鱼不可以不戒杀,贪生怕死,和人是一样的。
杭州江涨桥有个富人黄氏,只喜欢鳖,每天煮几只鳖。一天,他的厨师没有鳖,以为已经熟了,揭开锅盖,有一只大鳖仰面趴在盖顶,又回到锅中。过了一会儿揭开盖,那只鳖又仰面躺着,厨师怜悯它,厨房正好临河,就把它们放归河中,用剩下的鳖进献。主人惊讶鳖少了,以为是被偷了,鞭打厨师,两腿流血。厨师疼痛难忍,躺在灶下,醒来后,忽然觉得疼痛停止。看两腿则青泥封住了伤口,感到惊讶。不久,看见鳖从河里背着泥上来,厨师大为奇怪,把实情告诉主人。主人被这件事感动,于是不再吃鳖。后来就把那房子舍为寺庙,就是现在的黄家寺。
“有孚维心亨”,解说的人说,君子身体虽然处于险境,但他的心常常亨通,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凡是《易经》说亨,都是一个字句,意思是必须这样才亨通。维心亨又是坎卦所说的置身之地,所以君子在坎卦中,不寻求出坎的方法。只说维心亨吗?彖辞说:“坎,是险,行险而不失其正,是因为刚中。”这是解释有孚的话。刚中的德行,行险而不失其正,那么君子处险的方法就完备了。那么维心亨,是说出的险的方法。亨是出险的意思,是说君子想要出险吗?只有这个心罢了。【缺。】我的心术能出险,圣人既陈述了出险的方法,又指出人出险的路径,解释坎卦的话才两全了。后来,子正路过,谈论《易经》说近思有孚维心亨,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偶然一天白天闲卧,听到隔壁两个脚夫要渡江,一个脚夫说:“钱塘江很险,你托付了这颗心吗?”我于是拍着席子起来说:“这就是有孚维心亨。”我说:“我这个说法很久了。”子正名景端,是熙仲的侄子。
子正对我说:孟子论浩然之气,说:“这种气,至大至刚,用正直去培养而不损害,就充满天地之间。”伊川就把至大至刚用正直作为一句,下面只说培养而不损害。介甫就把至大至刚作为一句,下面说用正直培养而不损害。按伊川的断句,只能形容浩然之气,子直字毫无作用。按介甫的断句,直字才有力。我非常喜欢他的说法,认为子正在学问上,知道寻求日常应用的地方了,然而有大不相同的。浩然之气,怎么能没有一直字?没有一直字,就不成浩然之气了。
何者?直正是气,浩然正是养,无一直居其中,则必至粗暴,大则成荒唐,又安能配义与道乎?
译为什么呢?因为“直”正是气,“浩然”正是养,如果没有“直”居于其中,就必然导致粗暴,严重了就会变得荒唐,又怎么能与义和道相配呢?
陈齐之谓佘曰:子贡以知见许,故孔子特告之以“汝与回也孰愈”?盖欲其自【阙。】中人。子贡不领,反人知见中走。故曰“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复晓之曰“吾与回皆为知见作”,不为知见所困者,惟颜子耳。故曰汝不如也。齐之名长方,本福宁人。今居平江。
高抑崇说,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以谓修其天爵,而人爵来从。其不来奈何?若不来,是天爵无验也;若欲其来,则与修天爵以要人爵何以异也。所谓从者,非此之从也,从者,任之而已。
兹四人迪哲,于商不言成汤,于周不言武王,说者纷然。子才曰:“《无逸》一篇,皆谓享国长久,所以不言汤武耳。”然后众说皆破。文字有如此分明而不见者,亦可怪也。
余尝爱族侄庭先说《诗》,以为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使言之可足,却只如此也。嗟叹之不足,放咏歌之,使嗟叹之可足,却只如此也。咏歌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使咏歌之可足,却只如此也。惟都了他不得,故独为之舞蹈耳。
滕元发始至殿前,已取作第三人,以犯谏见黜,后复至殿前,仍居第三。时郑獬殿头,杨绘第二人,或问元发曰:“公平生以大魁自负,今止得第三,何其次也?”元发曰:“只为郑的獬、杨的绘也。”
王沂公作三元,人皆贺之,众交赞其三元之盛。公正色曰:“曾当时窗下读书,意本不为此二字。又在太学时,至贫,冬月止单衣,无绵背心,寒甚,则二兄弟乃以背相抵,昼夜读书,人或遗之以衣服,皆不受。”盖是时已气盖天下矣,安得不亨达!
刘得初、白蒙亨、刘观皆太学名士,太学魁往往三人皆专之。一日,尝在场中会卷子,得初先出之,犯讳,二人不言。次蒙亨出之,又犯讳,二人亦不言。最后观出之,复犯讳,二人亦不言。三人者皆自喜,谓二人犯讳,魁将谁归?及见黜,始知皆犯讳,此何容心!
有一青阳衍,治《周礼》,赴上京试,其邻坐有人,过午犹阁笔。衍素不识其人,遂起揖之曰:“日晚矣,末下笔何也?”其人曰:“今偶困此题,犹未有处,奈何?”衍即与卷子,令体之,其人得衍文,会其意,须臾立就。榜出衍魁,其人本经第二人。其文至今载《荣遇集》中。
一人云乡中有士人某在场中,虽骨肉至亲扣之,卒不告一辞。而其人实高才,平生诗文,混之东坡集中,人莫能辨也。今年且六十矣,犹困场屋。陈阜卿兄弟居常卷子令所知恣观,然兄弟皆早第。由是言,在彼不在此也。
章子平《监赋》云:“运启元圣,天临兆民,监行事以为戒,纳斯民于至纯。”上览卷子,读“运启元圣”,上动容叹息曰:“此谓太祖。”读“天临兆民”,叹息曰:“此谓太宗。”读“监行事以为戒”,叹息曰:“此谓先帝。”至读“纳斯民于至纯”,乃竦然拱手曰:“朕何敢当!”遂魁天下。此赋虽不切题,然规模甚伟,自应作状元。当时破此四句,亦岂有此意,偶作如此看。由是知世间得失,往往皆类此耳。
庭先见予书王信伯始见伊川事,以为侍立七十余日,止得“不为血气所迁”一句。庭先以为七十余日不语便是矣,正不在此一句止。此庭先具眼处,但只此一句,亦不是容易。
尝有数相识闲会话,有一相识言,旧有人于常买家,以钱三十得一子石,即石卵也,漫用压纸。有人见其石,欲得之,遽酬钱数千。其人见其着价高,心疑之,未与,遂复增至二十缗。其人见其着价愈高,其心益疑,以为宝也,遂不与。然持此石屡年,无他异,人亦无顾者,但见所知则摩挲其石曰:“此尝有人酬二万钱矣。”如是又屡年,其亲知谓其人曰:“公持厥石久矣,虽有畴昔之价,然卒无他异。为公计,不如一剖之,恐其中或有异。就如其价,不过失二十缗,而平生之疑以决,岂不快哉?”其人然其说,遂破之。乃有一鱼跃出,其中泓然清流也。人皆异之,但不知其人欲得此
译陈齐之对佘说:子贡因为以智识见解自许,所以孔子特意问他“你和颜回谁更强?”大概是想让他从【阙。】中领悟为人之道。子贡没有领会,反而在智识见解中打转。所以说“颜回,听到一点就能推知十点;赐(子贡),听到一点只能推知两点”。孔子又开导他说:“我和颜回都是为智识见解所役使”,不被智识见解所困的,只有颜回罢了。所以说你不如他。齐之名长方,本来是福宁人。现在住在平江。
高抑崇说,修养天生的爵位(道德),那么人为的爵位(官位)就会跟随而来,认为修养了天生的爵位,人为的爵位就会来跟随。如果不来怎么办?如果不来,是天生的爵位没有效验;如果想要它来,那么与修养天生的爵位来求取人为的爵位有什么不同呢?所谓跟随,不是这种跟随,跟随,是听任它而已。
这四人引导明智,对于商朝不提成汤,对于周朝不提武王,解说的人众说纷纭。子才说:“《无逸》这一篇,都是说在位时间长久,所以不提汤、武罢了。”然后众说都被驳倒。文字有如此分明却看不见的,也可以怪了。
我曾经喜爱族侄庭先解说《诗经》,认为言辞不足以表达,所以叹息,如果言辞可以表达,却只是这样罢了。叹息不足以表达,于是歌唱,如果叹息可以表达,却只是这样罢了。歌唱不足以表达,所以不知不觉手舞足蹈,如果歌唱可以表达,却只是这样罢了。只有全都无法表达,所以才独自舞蹈罢了。
滕元发刚到殿前,已经考取第三名,因为触犯谏言被黜落,后来又到殿前,仍然居第三。当时郑獬在殿头,杨绘是第二名,有人问元发说:“您平生以大魁(状元)自许,现在只得到第三,为什么名次这样呢?”元发说:“只是因为郑的獬、杨的绘罢了。”
王沂公考中三元,人们都祝贺他,众人交相称赞他三元的盛况。王公严肃地说:“曾经当时在窗下读书,心意本来不是为了这两个字。又在太学时,非常贫穷,冬天只穿单衣,没有棉背心,很冷,那么两兄弟就用背相抵,昼夜读书,有人赠送衣服,都不接受。”大概这时已经气盖天下了,怎么能不显达!
刘得初、白蒙亨、刘观都是太学名士,太学魁首往往三人独占。一天,曾在考场中会卷子,得初先拿出,犯讳,两人不说。接着蒙亨拿出,又犯讳,两人也不说。最后观拿出,又犯讳,两人也不说。这三人都自喜,认为两人犯讳,魁首将归谁?等到被黜落,才知道都犯讳,这哪里容得下心机!
有一个青阳衍,治《周礼》,赴上京考试,他的邻座有人,过了中午还搁笔。衍向来不认识那人,于是起身作揖说:“天晚了,还没下笔为什么呢?”那人说:“现在偶然困在这道题,还没有头绪,怎么办?”衍就给他卷子,让他体会,那人得到衍的文章,领会他的意思,一会儿就写好了。榜出衍魁,那人本是经义第二名。他的文章至今载在《荣遇集》中。
一个人说乡中有士人某在考场中,即使是骨肉至亲问他,最终也不说一个字。而那人是高才,平生诗文,混在东坡集中,人不能分辨。今年将近六十了,还困于考场。陈阜卿兄弟平常卷子让熟人随意看,然而兄弟都早中第。由此说,在那边不在这边。
章子平《监赋》说:“运启元圣,天临兆民,监行事以为戒,纳斯民于至纯。”皇上阅览卷子,读“运启元圣”,皇上动容叹息说:“这是说太祖。”读“天临兆民”,叹息说:“这是说太宗。”读“监行事以为戒”,叹息说:“这是说先帝。”读到“纳斯民于至纯”,于是肃然拱手说:“朕怎么敢当!”于是魁天下。这赋虽然不切题,然而规模很宏伟,自应作状元。当时破这四句,哪里有这样的意思,偶然这样看。由此知道世间得失,往往都类似这样。
庭先见我写王信伯初次见伊川的事,认为侍立七十多天,只得到“不为血气所迁”一句。庭先认为七十多天不语就是了,正不在这句上停止。这是庭先独具慧眼之处,但只这一句,也不是容易的。
曾经有几个相识闲会话,有一个相识说,旧时有人在常买家,用三十钱得一子石,就是石卵,随便用来压纸。有人看见那石头,想要得到它,立刻出钱数千。那人看见他出价高,心里怀疑,不给,于是又增加到二十缗。那人看见他出价更高,心里更加怀疑,认为是宝物,于是也不给。然而拿着这石头多年,没有别的奇异,人也没有顾惜的,只是看见熟人就摩挲那石头说:“这曾经有人出二万钱了。”这样又多年,他的亲友对那人说:“您拿着这石头很久了,虽然有以前的价格,然而最终没有别的奇异。为您考虑,不如剖开它,恐怕其中或有奇异。即使如它的价格,不过损失二十缗,而平生的疑惑得以解决,岂不快哉?”那人认为他的说法对,于是剖开它。于是有一条鱼跃出,其中泓然清流。人们都异之,但不知道那人想要得到这
异时有人亦畜一石,初不以为异,胡人见之,惊叹不已,遂愿得此石,遽酬万缗。其人亦以酬价高,犹豫未与,胡人守其石不去,遂增至十万缗,乃与之。人问胡人:“此石何异也?”胡人遂取盆水,以石置水中,使人谛视之。乃有一马现石中,有飞动之状。人问曰:“此石固异矣,然何用也?”胡人曰:“此龙驹石,以水漫之,饮马[马永]生龙驹,此无价宝也。”由是言之,则其人之欲得子石,意者亦若有此类用耳。
余杭万氏有水盆,徒一寻常瓦盆耳。然冬月以水沃之,皆成花,所谓花者,非若今之茶花之类,才形似之也。盖趺萼檀蕊,皆成真花,或时为梅,或时为菊,或时为桃李,以至芍药、牡丹诸名花辈,皆交出之以水沃之后。随其所变,看成何花,初不可定其色目也。万氏岁必一宴客,观水盆花,人亦携酒就观焉。政和间,天下既奏祥瑞,而徽宗复喜玩物,天下异宝咸辐辏,颇皆得爵赏。万氏以为“吾之盆天下至异,使吾盆往,当出贡献上,蒙爵赏最厚”,遂进之。及盆入,乃不复成花矣,几获罪。呜呼,人之爵赏,岂容滥取也。万氏水盆闻于江浙久矣,挹水浸之即成花,顷刻无差,一冒爵赏,遂失其花,岂偶然哉!世之无义无命贪冒爵赏者,观万氏之盆,亦可以少省矣。
花之白者类多香,其红者殊无香。今花以香名于世者,白花居十七,红居三,惟荷花、瑞香之种,而瑞香亦才琐碎小红耳。不惟名于世者,篱落田野间杂花之香者,不可胜数,大率皆白色,而红色者无一二也。固知戴其角者阴其齿,傅以翼者两其足,此理在天地间无物不然也。
《本草》云,椒合口者杀人,桑白皮出土者杀人,鱼无目者与鳞逆者杀人。如此十余种鱼无目者与鳞逆,固未之见也。今人烹炰,岂皆能去椒之合口者?店家桑白皮,安能保其无出土者?然亦未尝见杀人,他物亦尔,是果古人不足信欤?余窃观《本萆》之论药,如左氏之论祸福,凡人一威仪之失度,一言语之不中节,以为皆得祸。《本草》言椒实之合口,桑白皮之出土,皆以为杀人,一威仪之失度,一言语之不中节,未必遽得祸。而左氏断之以必得祸,盖有得祸之理也。一椒实之合口,一桑白皮之出土,未必遽杀人,而《本草》断之以杀人。盖有杀人之理也。既有得祸杀人之理,则安得不慎!今人食物,或不死者,盖其五脏和平,血气强盛,幸有以胜之耳。不幸而是中失调,血脉方乱,则又以一物投之,祸莫测也。
译从前有个人也收藏了一块石头,起初并不觉得它有什么奇特。有个胡人见了,惊叹不已,于是想要得到这块石头,立刻出价一万缗。那人因为出价太高,犹豫着不肯给他,胡人守着石头不肯离开,于是加价到十万缗,那人才把石头给了他。有人问胡人:“这石头有什么奇特之处?”胡人于是拿来一盆水,把石头放进水中,让人仔细观看。只见石头中显现出一匹马,有飞动的神态。那人问:“这石头固然奇特,但有什么用呢?”胡人说:“这是龙驹石,用水浸泡它,用来喂马,马就能永远生出龙驹,这是无价的宝物。”由此说来,那人想要得到这块石头,大概也是因为有这类用途吧。
余杭万氏有一个水盆,只是一个普通的瓦盆罢了。然而在冬天往里面倒水,水都会结成花,所谓的花,并不是像现在的茶花之类,只是形状相似而已。而是花托、花萼、花蕊都变成了真正的花朵,有时是梅花,有时是菊花,有时是桃花李花,以至于芍药、牡丹等名花,都在用水浇灌之后交相呈现。随着它变化成什么花,看不出固定的种类。万氏每年必定宴请宾客,观看水盆中的花,人们也带着酒前来观看。政和年间,天下已经进献祥瑞,而徽宗又喜欢玩赏器物,天下的奇珍异宝都汇聚而来,大多得到了爵位和赏赐。万氏认为:“我的盆是天下最奇特的,如果把我的盆送去,应当作为贡品献给皇上,能蒙受最丰厚的爵位赏赐”,于是把它进献上去。等到盆进入宫中,就不再结花了,几乎获罪。唉,人的爵位赏赐,哪里能随意获取呢。万氏的水盆在江浙一带闻名很久了,舀水浸泡它立刻结成花,片刻之间没有差错,一旦贪图爵位赏赐,就失去了它的花,这难道是偶然吗!世上那些没有道义、不守天命、贪婪冒进爵位赏赐的人,看看万氏的水盆,也可以稍微反省一下了。
白色的花大多有香气,红色的花几乎没有香气。如今以香气闻名于世的花,白色的占十分之七,红色的占十分之三,只有荷花、瑞香这类,而瑞香也只是琐碎的小红花罢了。不只是闻名于世的花,篱笆田野间杂生的有香气的花,数不胜数,大都是白色的,而红色的没有一两种。所以知道长着角的动物牙齿是向内生的,长着翅膀的动物只有两只脚,这个道理在天地间没有事物不是这样的。
《本草》说,椒实闭合的会杀人,桑白皮出土的部分会杀人,鱼没有眼睛的和鳞片逆生的会杀人。像这样十几种鱼没有眼睛的和鳞片逆生的,固然没有见过。如今人们烹饪食物,难道都能去掉椒实闭合的吗?店家卖的桑白皮,怎么能保证没有出土的部分呢?然而也没有见过杀人的,其他东西也是这样,这难道是古人不可信吗?我私下观察《本草》对药物的论述,就像《左传》论述祸福一样,凡人一举一动失去法度,一言一行不合节度,都认为会招致祸患。《本草》说椒实闭合、桑白皮出土,都认为会杀人,就像一举一动失去法度、一言一行不合节度,未必立刻招致祸患,而《左传》断定一定会招致祸患,大概有招致祸患的道理。一颗椒实闭合、一段桑白皮出土,未必立刻杀人,而《本草》断定会杀人,大概有杀人的道理。既然有招致祸患、杀人的道理,怎么能不谨慎呢!如今人吃这些东西,有时没有死,大概是因为五脏平和,血气强盛,侥幸能够战胜它罢了。如果不幸体内失调,血脉正乱,又加上一种东西投入,祸患就不可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