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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半村野人闲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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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 段

《半村野人闲谈》 明 姜南

  ●用刑

  周公政书,谓刑乱国用重典。林少颖曰:以其顽昏暴悖,不可训化,则歼渠魁,威强梗,宜以刚克之义也。书曰:惟敬五刑,以成三德,此之谓乎?高皇初定天下,承元大乱之后,痛五教之大坏,疾四维之不张,于是用重典以治之。乃有刖膝断趾、钩背剥皮、腰斩坑醢之刑。盖不如是,则相沿弊俗染人之深,不易驱之于礼义教化之中,亦圣人救偏拯弊之权,非众人所能识者。又按宋太宗时,光禄寺丞通判彰州钱易上疏,乞除非法之刑,曰:古之肉刑,尚以为虐而绝之。近代非法之刑,乃或支解脔割,勾背烙筋,身见白骨而口眼犹动,四体分落而呻痛未息。臣愚以为非法之刑,非所以助治也。臣谓一人爱民,民亦爱一人。既爱其上,则奉上而惧。苟以严刑欲戒,则惧未至而怨已深,乞禁非法之刑,止从绞斩,易、吴越王镠孙弘倧之子也。夫宋初惩五季之乱,其用重典宜也。至太宗之时,亦可以省矣。而不省,我太祖虽用重典以惩乱,至其作祖训,定律令,传之后世,则不许用法外之刑,盖因时制宜,不得不如是也。

  ●答应文章

  王忠毅公骥,丰功伟烈,卓乎一世。凡有求诗文者,信笔成篇,略不经意。尝谓人云:北方老实文字,不足为法,答应而已,连稿付之。此可见公之真诚。然公之可传,亦不待此也。

  ●借亲

  父母垂死,人子于此,正哀痛彻骨几不欲生之时也。今人反以送死为缓,惟以借亲为急,父母死未即入棺,仍禁家人辈不得举哀,弃亲丧之礼,而讲合卺之仪;实括发之戚,而修结发之好。虽簪缨诗礼之家,亦相率而行,恬不为怪,不知作俑者谁耶?此东谷所见之言也。吾乡有仕宦于关中者,卒于官,讣闻,其子将借亲,沈评事子轻以为不可,或笑之,以为不达变通,使或人见东谷之言,将不暇笑,而以评事之言为从也。

  ●体悉人情

  宋张忠定公咏,视事退后,有一厅子熟睡,公诘之曰:汝家有甚事?对曰:母久病,兄为客未归。访之,果然。公翌日差场务一名给之,且曰:吾厅上有敢睡者耶?此必心极幽懑,使之然耳。故悯之。李畋张乖崖语录云。

  ●老景

  今日残花昨日开,为思年少坐成呆。一头白发催将去,万两黄金买不回。有药驻颜都是妄,无绳系日重堪哀。此情莫与儿曹说,直待儿曹自老来。此姑苏沈石田启南之诗也。格律虽卑弱,然摹写衰老之景,人不能道也。

  ●入粟补官

  宋晋阳王叔永云:纳粟补官,国初无此。天禧元年四月,登州牟平县学究郑河,出粟五千六百石赈饥,乞补弟巽官,不从。晁回、李维上言,乞特从之,以劝来者,丰稔即止,诏补三班借职(今承信郎)。自后援巽例以请者,皆从之。然州县官不许接坐,止令庭参。国家自正统以来,民有纳马、纳粟、纳草、纳银授以散官者。至弘治末,又有纳银授指挥、千百户之例,或为蓄积边储,拯济饥馑,行之以权,一时之急也。然授官者,皆令州县以礼相待,而豪民往往藉此抗礼长吏,不知逊避,间有廉能长吏,止令庭参,不延之坐,然亦可以摭此为故事以喻之耳。

  ●贤相表

  唐开元相张公九龄,有《谢香药表》云:捧日月之光,寒移雪海;沐云雨之泽,春入花门。雕奁或开,珠囊暂解。兰熏异气,玉润凝脂。药白天来,不假淮王之术。香宜风度,如传荀令之衣。臣材谢中人,位参上将,疆场效浅,山岳恩深,唯因受遇之多,转觉轻生之速。又建中相常公衮有《谢绯表》云:臣学愧聚萤,才非倚马,典坟未博,谬居良史之官。词翰不工,叨辱侍臣之列。唯知待罪,敢望殊私,银章雪明,朱绂霞映。鱼须在手,虹玉横腰,祗奉宠荣,顿忘兢惕。蜉蝣之羽,恐刺国风。蝼蚁之诚,难酬天造。捧戴无力,兢惶在心。二表才数语耳,曲尽赐予之意。二公皆名臣可以为法者,故全篇载之,以见不以徒多为贵也。

  ●文人蹈袭

  文选王简《栖头陀

译《半村野人闲谈》 明代 姜南

●用刑

周公的政书说,治理动乱的国家要使用严厉的刑法。林少颖说:因为那些顽劣昏庸、暴戾悖逆的人,无法通过训导感化,所以斩杀首恶,威慑强横梗顽之徒,应当秉持以刚强克制的道理。《尚书》说:“只有恭敬地施行五种刑罚,才能成就三种美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明太祖刚平定天下,承接元朝大乱之后,痛心于五伦教化的严重败坏,痛恨四维纲常不能伸张,于是使用重典来治理。于是有了砍去膝盖、切断脚趾、钩背剥皮、腰斩坑杀、剁成肉酱等酷刑。大概如果不这样做,那么沿袭已久的弊俗对人浸染太深,不容易将他们驱赶到礼义教化的轨道上来,这也是圣人纠正偏颇、挽救弊端的权宜之计,不是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又查考宋太宗时期,光禄寺丞、通判彰州的钱易上疏,请求废除非法的酷刑,说:“古代的肉刑,尚且被认为残酷而废除。近代的非法酷刑,竟然有时肢解切割,钩背烙筋,身体露出白骨而口眼还在动弹,四肢分落而呻吟痛苦仍未停止。臣愚昧地认为,非法的酷刑,并不是用来辅助治理的。臣认为君主爱护百姓,百姓也会爱护君主。既然爱护君主,就会奉承君主而心存畏惧。如果依靠严刑来警戒,那么畏惧还未达到,怨恨已经很深了,请求禁止非法的酷刑,只执行绞刑和斩刑。”钱易是吴越王钱镠的孙子钱弘倧的儿子。宋朝初年惩戒五代时期的动乱,使用重典是适宜的。到了太宗时期,也应当可以减轻了。却不减轻,我们太祖虽然使用重典来惩戒动乱,但到他制定祖训、定律令,传给后世时,却不允许使用法外之刑,大概是因时制宜,不得不如此罢了。

●答应文章

王忠毅公王骥,功勋伟业,卓绝一世。凡是有人请求诗文,他随手写就成篇,略微不加思索。曾经对人说:“北方老实的文字,不值得作为法度,只是应付罢了,连草稿一起交付给人。”这可以看出王公的真诚。然而王公值得传颂的地方,也不在于此。

●借亲

父母垂死之际,做子女的在这个时候,正是哀痛彻骨、几乎不想活下去的时候。如今的人反而把送终当作缓事,只把借亲(指在父母未下葬前,子女就娶妻或嫁女,借父母之丧来操办婚事)当作急事,父母死后没有立即入殓,仍然禁止家人举哀,抛弃亲人丧礼,却讲究合卺的婚仪;本应是披发戴孝的悲痛,却修结发夫妻的情好。即使是簪缨诗礼之家,也相率而行,安然不以为怪,不知道首创这种做法的人是谁呢?这是东谷所见到的言论。我们乡里有在关中做官的,死在任上,讣告传来,他的儿子打算借亲,沈评事沈子轻认为不可以,有人嘲笑他,认为他不通达变通,假使有人看到东谷的言论,将来不及嘲笑,而会听从评事的话。

●体悉人情

宋朝张忠定公张咏,处理完政务退下后,有一个小吏熟睡,张公责问他:“你家有什么事?”回答说:“母亲久病,哥哥在外作客未归。”张公去探访,果然如此。张公第二天派一名场务人员去供给他,并且说:“我的厅堂上有敢睡觉的吗?这一定是心里极度忧郁烦闷,才让他这样。所以怜悯他。”这是李畋《张乖崖语录》中记载的。

●老景

今日残花昨日开,为思年少坐成呆。一头白发催将去,万两黄金买不回。有药驻颜都是妄,无绳系日重堪哀。此情莫与儿曹说,直待儿曹自老来。这是姑苏沈石田沈启南的诗。格律虽然卑弱,但描摹衰老的景象,别人不能道出。

●入粟补官

宋朝晋阳王赵叔永说:纳粟补官,建国初期没有这个制度。天禧元年四月,登州牟平县学究郑河,拿出五千六百石粮食赈济饥荒,请求补授弟弟郑巽的官职,朝廷没有答应。晁回、李维上言,请求特别答应他,以鼓励后来的人,丰收时就停止,诏令补授三班借职(相当于现在的承信郎)。从此以后援引郑巽的例子来请求的,都答应了。然而州县官员不允许他们接坐(指正式接待),只让他们在庭院参拜。国家自正统年间以来,百姓有纳马、纳粟、纳草、纳银授予散官的。到了弘治末年,又有纳银授予指挥、千百户的例子,有的为了积蓄边防储备,救济饥荒,实行权宜之计,是一时的急务。然而授予官职的人,都命令州县以礼相待,而豪民往往借此抗拒长吏的礼节,不知谦让回避,偶尔有廉洁能干的长吏,只让他们在庭院参拜,不邀请他们入座,但也可以摘取这件事作为旧例来晓谕他们。

●贤相表

唐朝开元年间宰相张九龄,有《谢香药表》说:“捧着日月的光辉,寒冷移至雪海;沐浴云雨的恩泽,春天进入花门。雕花妆奁有时打开,珍珠香囊暂时解开。兰草熏染异气,玉石滋润凝脂。药来自天上,不借助淮王的法术。香气适宜风度,如同传递荀令君的衣香。臣才能不如中人,职位参预上将,边疆效力浅薄,山岳般的恩情深重,只因为受遇太多,反而觉得轻生很快。”又建中年间宰相常衮有《谢绯表》说:“臣学问愧不如聚萤,才能非倚马,经典未博学,谬居良史之职。辞章不工,叨辱侍臣之列。只知道待罪,岂敢奢望特殊恩私,银印雪亮,朱绂霞映。鱼须在手,虹玉横腰,只奉宠荣,顿忘兢惕。蜉蝣之羽,恐怕刺伤国风。蝼蚁之诚,难以报答天恩。捧戴无力,兢惶在心。”这两篇表文才几句话,却曲尽赐予之意。两位都是名臣可以作为法度的,所以全文记载,以表明不以徒多取胜。

●文人蹈袭

《文选》王简《栖头陀

寺碑》文,有云:层轩延袤,上出云霓。飞阁逶迤,下临无地。而唐王勃《秋日燕滕王阁诗序》亦云: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不唯蹈袭其步骤,而雕琢愈甚矣。

译《寺碑》文中写道:“层叠的长廊绵延舒展,向上直插云霞;飞动的楼阁曲折蜿蜒,向下俯瞰不见地面。”而唐代王勃在《秋日燕滕王阁诗序》中也说:“层叠的高台耸立翠绿,向上直冲重霄;飞动的楼阁朱红流光,向下俯瞰不见地面。”这不仅仅是沿袭了前文的步调,而且辞藻的雕琢更加过分了。

●稼轩不取犯古人讳者

  宋辛稼轩弃疾帅长沙,士人或诉考试官滥取第十七名春秋卷,稼轩察之,信然。索亚榜春秋卷两易之,启名,则赵鼎也。稼轩怒曰:佐国元勋,忠简一人,胡为又一赵鼎?掷之地。次开礼记卷,稼轩曰:观其议论,必豪杰士也,此不可失。启之,乃赵方也。观此,则稼轩所存之厚可知矣。宜其不肯甘没于外裔,而自拔来归也,其以忠义显名也。宜哉!今世之小夫细人,仆隶厮养,多犯古先哲人之讳,在上者恬不之责而使之改焉,其亦异乎稼轩矣。

  ●谢庄善对

  谢庄,宋孝武时除侍中。孝武尝赐庄宝剑,庄以与豫州刺史鲁爽。后爽叛,帝因宴问剑所在,答曰:昔以与鲁爽别,窃为陛下杜邮之赐。上甚悦。当时以为知言,盖亦巧于应对者也。岂至诚之道哉?

  ●刘义庆议避仇

  刘义庆,宋武帝中弟,长沙景王道怜之第二子也。帝少弟临川武烈王道规既薨,以义庆嗣。元嘉中,为丹阳尹。有百姓黄初妻赵杀子妇,遇赦,应避孙仇,义庆议以为《周礼》:父母之仇,避之海外。盖以莫大之冤,理不可夺,至于骨肉相残,当求之法外。礼有过失之宥,律无仇祖之文,况赵之纵暴,本由于酒,论心即实。事尽荒耄,岂得以荒耄之王母,等行路之深仇?宜共天同域,无亏孝道。六年,加尚书左仆射。所著《世说》一书,先儒多称之。按汉晋六朝有避仇之律,此议甚当。

  ●苏东坡劝王安石谏兴大狱

  苏子瞻自黄州移汝州,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子瞻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观东坡大狱大兵之言,虽有所激于中,然汉唐之祸,诚在于此。逐君子,困生民,亦以此败者,宋也。公之言,可谓有益于国家者矣。

  ●智囊

  秦樗里子、汉晁错,皆号智囊。按樗里子,秦惠王异母弟,且死,曰:葬我必渭南章台东。后百年,当有天子宫夹我墓。及汉兴,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若樗里子者,真可谓智囊矣。贻谋及其身后,若合符节,得以全其邱陇,奇哉智乎?而错也为国摅智,不能保其首领,智安在哉?

  ●咏荆轲

  荆卿欲报燕,衔恩弃百年。市中倾别酒,水上击离弦。匕首光陵日,长虹气烛天。留言与宋意,悲歌非自怜。此陈周弘直咏荆轲诗也。函关使不通,燕将重深功。长虹贯白日,易水急寒风。壮发危冠下,匕首地图中。琴声不可识,遗恨没秦宫。此陈杨缙赋荆轲诗也。二诗怆恨之情,皆在意外。靖节之后,此亦佳作也。

  ●富郑公言有所因

  宋富郑公弼,奉使契丹,谓其主曰:北朝与中国通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为其身谋,非国计也。愚按此言亦有所因,唐高祖遣郑元▯诣突厥,元▯说颉利曰: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得唐地,不能居也。今虏掠所得,皆入国人,于可汗何有?不如旋师,复修和好,可无跋涉之劳。坐受金币,又皆入可汗府库,孰与弃昆弟积年之欢,而结子孙无穷之怨乎?郑公之言,全述此意,可以见夷狄无亲,惟利是动也。

  ●潘岳讥讪

  潘岳,晋武帝时辟司空太尉府,举秀才。泰始中,帝躬耕籍田,岳作赋以美其事,才名冠世,为众所疾。遂栖迟十年,出为河阳令,负其才而郁郁不得志。时尚书仆射山涛领吏部,王济、裴楷等并为帝所亲遇,岳内非之,乃题阁道为谣曰: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鞘,和峤刺促不得休。然则岳之取祸,盖亦恃才不逊之所致耳。纵使孙秀不衔之,亦何能以自免哉?

  ●题赵清献公

译●辛弃疾不取触犯古人避讳者

宋代辛弃疾任长沙知府时,有士人控告考试官滥取第十七名《春秋》试卷,辛弃疾查究后,确实如此。他取出副榜的《春秋》试卷与之一换,打开看名字,竟是赵鼎。辛弃疾愤怒地说:“辅佐国家的元勋,忠简公只有一位,怎么又冒出一个赵鼎?”将试卷扔在地上。接着打开《礼记》试卷,辛弃疾说:“看他的议论,必定是豪杰之士,这个不能错失。”打开一看,原来是赵方。由此看来,辛弃疾心存厚道可知了。难怪他不肯甘心沉沦于外族,而自拔归顺,以忠义显名,真是理所当然啊!如今世间那些浅薄小人,仆役厮养,多触犯古代先哲的避讳,在上位的人安然不责备他们而让他们更改,这也与辛弃疾大不相同了。

●谢庄善于应对

谢庄,在宋孝武帝时被任命为侍中。孝武帝曾赐给谢庄宝剑,谢庄把它给了豫州刺史鲁爽。后来鲁爽叛乱,皇帝借宴会之机问剑在哪里,谢庄回答说:“昔日把它给了鲁爽作为分别的礼物,私下里认为是陛下像杜邮赐剑那样的恩赐。”皇上非常高兴。当时人们认为这是知言,大概也是巧于应对罢了。难道是至诚之道吗?

●刘义庆议论避仇

刘义庆,是宋武帝最小的弟弟,长沙景王道怜的第二个儿子。武帝的小弟弟临川武烈王道规去世后,由义庆继承爵位。元嘉年间,任丹阳尹。有百姓黄初的妻子赵氏杀了儿媳,遇到赦免,按规定应回避孙子的仇怨,刘义庆议论认为《周礼》说:父母的仇人,要避到海外。这是因为莫大的冤屈,情理上不可剥夺,至于骨肉相残,应当在法外寻求解决。礼法有对过失的宽恕,律法没有仇视祖辈的条文,况且赵氏的放纵暴行,本是由于酒醉,论其本心其实是诚实的。事情都因年老昏聩所致,怎么能把昏聩的王母,等同于路人的深仇大恨呢?应该让她与天同域,不亏孝道。元嘉六年,加任尚书左仆射。他所著的《世说》一书,先儒多称赞它。查考汉晋六朝有避仇的律法,此议论很恰当。

●苏东坡劝王安石谏止兴办大狱

苏东坡从黄州调任汝州,未到汝州,上书自陈,说饥寒交迫,有田产在,常希望能居住在那里。早上上奏,晚上就批复同意。路过金陵,见到王安石说:“大兵大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要革除这些。如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多次兴起大狱,您难道没有一句话来挽救吗?”王安石说:“两件事都是惠卿挑起的,我在外,怎敢说话?”苏东坡说:“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是事奉君主的常礼。皇上对您所期待的,不是常礼;您对待皇上,难道可以用常礼吗?”王安石厉声说:“我必须说。”看东坡关于大狱大兵的话,虽然内心有所激愤,但汉唐的祸患,确实在于此。驱逐君子,困顿百姓,宋朝也因此败坏,公的话,可以说对国家有益了。

●智囊

秦国的樗里子、汉代的晁错,都号称智囊。查考樗里子,是秦惠王的异母弟,临死时说:“埋葬我必须在渭南章台东。百年后,当天子宫殿夹着我的墓。”等到汉朝兴起,长乐宫在其东,未央宫在其西,像樗里子这样的人,真可谓智囊了。遗策谋划到身后,如同符节相合,得以保全他的坟墓,真是奇特的智慧啊!而晁错为国施展智慧,不能保全自己的头颅,智慧在哪里呢?

●咏荆轲

荆轲想要报答燕国,怀着恩义舍弃生命。市中倾倒离别酒,水上击奏离别弦。匕首光芒凌日,长虹之气烛天。留言给宋意,悲歌并非自怜。这是陈朝周弘直咏荆轲的诗。函谷关使者不通,燕将看重深功。长虹贯穿白日,易水急风寒冷。壮发垂在危冠下,匕首藏在地图中。琴声不可识别,遗恨淹没在秦宫。这是陈朝杨缙赋荆轲的诗。两首诗怆恨之情,都在意外。陶渊明之后,这也是佳作。

●富郑公言有所因

宋代富弼,奉命出使契丹,对其君主说:“北朝与中国通好,则君主专享其利,而臣下无所获。如果用兵,则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所以北朝诸臣争劝用兵的,这都是为他们自身谋划,不是国家大计。”我查考此话也有依据,唐高祖派遣郑元𪟝到突厥,元𪟝劝说颉利说:“唐与突厥,风俗不同,突厥虽然得到唐地,不能居住。如今掠夺所得,都进入国人手中,对可汗有什么益处?不如回师,重修和好,可无跋涉之劳。坐受金币,又都进入可汗府库,哪比得上抛弃兄弟积年的欢好,而结下子孙无穷的怨恨呢?”富公的话,全述此意,可以看出夷狄没有亲情,只以利益为行动准则。

●潘岳讥讪

潘岳,晋武帝时被征召为司空太尉府属官,举为秀才。泰始年间,皇帝亲自耕种籍田,潘岳作赋赞美此事,才名冠世,被众人嫉妒。于是隐居十年,出为河阳令,自负才华而郁郁不得志。当时尚书仆射山涛兼任吏部,王济、裴楷等都被皇帝亲近宠遇,潘岳内心非议他们,便在阁道上题写谣谚说:“阁道东,有大牛,王济鞅,裴楷鞘,和峤刺促不得休。”那么潘岳招致祸患,大概也是恃才不逊所导致的。纵使孙秀不怀恨他,又怎能自免呢?

●题赵清献公

墓诗

  宋赵清献公抃墓,在衢州府城东北四十五里。宋景定间,林存为潭州帅,罢归道衢,调千夫荷担,经墓旁,疲甚,因相与语。赵清献公抃一琴一鹤,那有许耶?或闻之,题诗驿舍曰:千夫荷担在山阿,膏血如何有许多?不若扁舟经归去,休从清献墓前过。

译墓诗

宋代赵清献公赵抃的墓,位于衢州府城东北四十五里处。宋景定年间,林存担任潭州统帅,被罢免后归乡途经衢州,征调千名民夫挑担,经过墓旁时,民夫们疲惫不堪,于是互相交谈说:“赵清献公赵抃一生只有一琴一鹤,清廉简朴,怎么会有这么多财物呢?”有人听说了这件事,在驿站题诗道:“千夫挑担在山间,民脂民膏怎会有这么多?不如乘着小船归去,不要从清献公的墓前经过。”

●赵葵幼慧

  宋赵南仲葵,父方,宁宗时为京湖制置使。葵每闻警报,与诸将偕出,遇敌辄深入死战。诸将惟恐失制置子,尽死救之,屡以此获捷。一日,方赏将士,恩不偿劳,军欲为变。葵时年十二三,觉之,亟呼曰:此朝廷赐也,本司别有赏赉。军心赖此一言而定,人服其机警。

  ●牛心山脉

  四川龙州宣抚司东南,有牛心山,昔唐祖李龙迁葬于山侧。武后革命,命凿断山脉,水赤如血。及玄宗幸蜀,有老人苏坦奏,龙州牛心山,国之祖墓,今日蒙尘之祸,乃则天掘凿所致。玄宗即命龙州刺史修填如旧。未几,诛禄山,乃升州为都督府,赐号灵应郡。此说予以为谬妄之甚也。夫武氏既凿断山脉,则李氏衰矣,玄宗何以复兴?玄宗命填其断处,则地理家所谓客土无益也。吁!玄宗以励精用贤而兴,以荒淫用奸而败,于山脉何与哉?

  ●论宰予公伯寮

  洪武癸酉,崇仁县儒学训导吉水罗公恢上疏言,孔子庙廷从祀者,当以道学论。当时有若优于宰予,《论语》记有若言行者四,皆有裨于世教。记宰予者亦四,皆见责于圣人。宜以有若居十哲位次,而宰予居两庑。公伯寮沮坏圣门,不宜从祀。蘧伯玉,孔子之故人,行年六十而化,今居两庑六十位次之下,未当,宜例升启圣王庙。疏奏不报,时皆服其论之当云。

  ●夏口城

  武昌府城西黄鹄山,有夏口城,吴主孙权所筑,对岸则入沔津,故城以夏口为名。至刘宋顺帝时,柳世隆等守之,沈攸之攻之,不克。梁末陈初,周将史宁为土山长梯攻之,不能破。黄巢之乱,止陷其外城。盖其城依山负险,周回不过二三里,乃知古人筑城欲坚,不欲广也。

  ●颁书学校

  洪武中,以夷陵州学正延平张先生智试礼部左侍郎。先生首言宜以书籍颁布北方学校,议者以费财不便,先生正色曰:使贤才汇征,利益生民,何惜此费?众大惭,卒从此议。

  ●霍氏衰

  汉张安世子千秋,与霍光子禹,武帝时俱为中郎将,将兵随度辽将军范明友击乌桓。还,谒大将军光,问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千秋口对兵事,画地成图,无所忘失。光复问禹,禹不能记,曰:皆有文书。光由是贤千秋,以禹为不材。叹曰:霍氏世衰,张氏兴矣。吁!光既知子之不材,而不能避远权势,以为保身全家之计,反因妻邪谋,以怙宠荣,其覆族也宜哉!

  ●李舟语

  唐御史李舟曰:使释迦生中国,设教当如周孔。使周孔生西方,设教当如释迦。天堂无则已,有则君子生。地狱无则已,有则小人入。君子赢得为君子,小人枉了为小人。此语虽近俗,亦理到之言也。

  ●论三焦

  苏黄门《龙川志》云:彭山有隐者,通古医术,与世诸医所用法不同,人莫之知。单骧从之学,尽得其术,遂以医名于世。治平中,予与骧遇于广都,论古今术同异。骧既言其略,复叹曰:古人论五脏六腑,其说有谬者,而相承不察。今欲以告人,人谁信者?古说左肾其府膀胱,右肾命门,其府三焦,丈夫以藏精,女子以系包。以理主之,三焦当如膀胱,有形质可见。而王叔和言三焦有脏无形,不亦大谬乎?盖三焦有形如膀胱,故可以藏,有所系。若其无形,尚可以藏系哉。且其所以谓之三焦者,何也?三焦分布人体中,有上中下之异,方人心湛寂,欲念不起,则精气散在三焦。荣华百骸,及其欲念一起,心火炽然,翕撮三焦精气,入命门之府,输写而去,故号此府为三焦耳。世承叔和之谬而不悟,可为长叹息也。予甚异其说,后为齐州从事,有一举子徐遁者,石守道之婿也,少尝学医于卫州,闻高敏之遗说,疗病有精思,予为道骧之言,遁喜曰:齐尝大饥,群丐相脔割而食,有一人皮肉尽而骨脉全者,遁以学医故。往观其五脏,见右肾下有脂膜如手大者,正与膀胱相对。有二白脉自其中出,夹脊而上贯脑,意此即导引家所谓夹脊双关者,而不悟脂膜如手大者之为三焦也。单君之言,与所见悬合,可

译赵葵幼年聪慧

宋朝赵南仲之子赵葵,父亲赵方,在宋宁宗时任京湖制置使。赵葵每当听到警报,就与各将领一同出战,遇到敌人总是深入敌阵死战。将领们唯恐失去制置使的儿子,都拼死相救,赵葵屡次因此获得胜利。一天,赵方赏赐将士,恩赏不足以补偿辛劳,军队打算发动兵变。赵葵当时年仅十二三岁,察觉了此事,急忙喊道:“这是朝廷的赏赐,本司另有赏赐。”军心凭借这一句话得以安定,人们佩服他的机智警觉。

牛心山脉

四川龙州宣抚司东南,有牛心山,昔日唐祖李龙迁葬于山侧。武则天革命时,命令凿断山脉,水红得像血一样。等到唐玄宗幸临蜀地,有老人苏坦上奏说,龙州牛心山,是国家的祖墓,今日遭受蒙尘之祸,是武则天挖掘凿断所致。唐玄宗立即命令龙州刺史修复填平如旧。不久,诛杀安禄山,于是升龙州为都督府,赐号灵应郡。这种说法我认为荒谬到了极点。武则天既然凿断了山脉,那么李氏就衰落了,唐玄宗为何能复兴?唐玄宗命令填平凿断之处,那么地理学家所说的客土是没有益处的。唉!唐玄宗因为励精图治、任用贤能而兴盛,因为荒淫无度、任用奸佞而败亡,这与山脉有什么关系呢?

论宰予公伯寮

洪武癸酉年,崇仁县儒学训导吉水人罗公恢上疏说,孔子庙廷从祀的人,应当以道学来论定。当时有若优于宰予,《论语》记载有若言行的有四处,都对世教有益。记载宰予的也有四处,都受到圣人的责备。应当让有若居于十哲位次,而宰予居于两庑。公伯寮败坏圣门,不适宜从祀。蘧伯玉,是孔子的老朋友,年六十而改变,现在居于两庑六十位次之下,不恰当,应当按例升入启圣王庙。疏奏上去没有回复,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议论恰当。

夏口城

武昌府城西黄鹄山,有夏口城,是吴主孙权所筑,对岸则是入沔津,所以城以夏口为名。到了刘宋顺帝时,柳世隆等人守卫它,沈攸之攻打它,没有攻克。梁末陈初,周将史宁用土山长梯攻打它,不能攻破。黄巢之乱,只陷落了它的外城。大概因为这城依山凭险,周围不过二三里,由此可知古人筑城想要坚固,不想要广阔。

颁书学校

洪武年间,因为夷陵州学正延平人张先生智试任礼部左侍郎。先生首先说应当把书籍颁布给北方学校,议论的人认为耗费钱财不便,先生严肃地说:“如果贤才汇聚征召,利益生民,何必吝惜这点费用?”众人非常惭愧,最终听从了这个建议。

霍氏衰

汉朝张安世之子张千秋,与霍光之子霍禹,在汉武帝时都任中郎将,率领军队跟随度辽将军范明友攻打乌桓。回来后,拜见大将军霍光,霍光问张千秋战斗方略、山川形势,张千秋口头回答兵事,在地上画图,没有遗忘遗漏。霍光又问霍禹,霍禹不能记住,说:“都有文书。”霍光因此认为张千秋贤能,认为霍禹没有才能。感叹说:“霍氏世代衰落,张氏兴盛了。”唉!霍光既然知道儿子没有才能,却不能避开权势,作为保全自身全家的计策,反而因为妻子的邪谋,依仗宠荣,他家族覆灭是理所当然的!

李舟语

唐朝御史李舟说:“如果释迦牟尼生在中国,设立教化应当像周公孔子。如果周公孔子生在西方,设立教化应当像释迦牟尼。天堂没有就算了,有则君子生。地狱没有就算了,有则小人入。君子赢得了做君子,小人枉了做小人。”这话虽然接近俗套,也是理到之言。

论三焦

苏黄门《龙川志》说:彭山有隐者,通晓古代医术,与世间各医生所用的方法不同,人们不了解他。单骧跟随他学习,完全得到了他的医术,于是以医术闻名于世。治平年间,我与单骧在广都相遇,议论古今医术的同异。单骧既说了大概,又感叹说:“古人议论五脏六腑,他们的说法有错误的,而沿袭不考察。现在想要告诉别人,谁会相信呢?古代说法左肾的腑是膀胱,右肾是命门,它的腑是三焦,男子用来藏精,女子用来系胞。以道理来主管,三焦应当像膀胱,有形质可见。而王叔和说三焦有脏无形,不是大错了吗?大概三焦有形像膀胱,所以可以藏,有所系。如果它无形,还可以藏系吗?况且它之所以称为三焦,为什么呢?三焦分布人体中,有上中下的不同,当人心湛寂,欲念不起,则精气散在三焦。荣华百骸,等到欲念一起,心火炽盛,收敛三焦精气,进入命门之府,输泻而去,所以称此府为三焦。世人承袭叔和的错误而不醒悟,可以长叹息了。我非常诧异他的说法,后来任齐州从事,有一个举子叫徐遁,是石守道的女婿,年轻时曾在卫州学医,听到高敏的遗说,疗病有精思,我给他讲单骧的话,徐遁高兴地说:‘齐地曾经大饥荒,群丐互相脔割而食,有一个人皮肉尽而骨脉全的,我因为学医的缘故。去观察他的五脏,看见右肾下有脂膜如手大的,正与膀胱相对。有二白脉从其中出,夹脊而上贯脑,意思这就是导引家所谓夹脊双关的,而不醒悟脂膜如手大的为三焦。单君的话,与所见完全符合,可

以正古人之谬矣。今医家者流,皆执叔和三焦无状空有名以自信,不闻有此说,故录之。

译用来纠正古人的错误。如今医家这一类人,都固执地认为“三焦无形无状、空有其名”的说法是正确的,却未曾听说过这种观点,所以将其记录下来。

●归姓表

  唐郑准为荆南节度使成汭从事,汭本姓郭,代为作《归姓表》云:居故国以狐疑,望邻封而鼠窜。名非伯越,浮舟难效于陶朱。志在投秦,出境遂称于张禄。未遑辨雪,寻涉艰危。其后,范文正公幼从母适常山朱氏,冒姓名朱说,登第后,乞还姓,表遂全用郑语云:志在投秦,入境遂称于张禄。名非伯越,乘舟偶效于陶朱。议者谓文正公虽袭用古人全语,然本实范氏当家故事,非攘窃也。今考范集无此表,恐好事者以此一聊酷类文正事,故附会以为其表语,不可知也。

译●归姓表

唐代郑准担任荆南节度使成汭的幕僚,成汭原本姓郭,郑准替他撰写《归姓表》说:“居住在故国却心存疑虑,望着邻国而像老鼠一样逃窜。名字并非伯越,难以效仿陶朱公泛舟经商。志向在于投奔秦国,出境后便自称张禄。还没来得及辩白洗雪冤屈,随即又遭遇艰难危困。”后来,范文正公(范仲淹)年幼时跟随母亲改嫁常山朱氏,冒用姓名朱说,考中进士后,请求恢复本姓,奏表便完全沿用了郑准的话说:“志向在于投奔秦国,入境后便自称张禄。名字并非伯越,乘船偶然效仿陶朱公。”议论的人认为,范文正公虽然沿用了古人的整段话语,但原本确实是范氏家族的真实往事,并非窃取他人之言。现在查考范仲淹的文集,并没有这篇奏表,恐怕是好事之人因为这两件事极其相似,所以附会认为是范文正公奏表中的语句,这是不可确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