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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南窗漫记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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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 段

南窗漫记引

  物必有不可复阳者,而况仆乎?颓然任之而已。顾有难于自已者:自早岁侍庭闱,洎出承先生长者之席隅,及与士友周旋,即闭颠当之户于穹谷,不乏跫然之音,数年来俱以一泪而绝。近则两耳皆聩,杜鹃啼屋后树,亦不复闻。然且寸心犹昔,将何措而可哉?

  生无记持性。人往往谓不然。此亦何庸欺者?尝读《太极图说》至三百巡,隔夕而忘。畴昔所辱赠示之作,如张别山先生、刘端星中丞(湘客)、金道隐黄门(堡)、刘浣松太史(明遇)及上湘龙季霞(孔蒸)、余杭姚梦峡(湘),皆苦思索不得一章,其他可知也。病中仿佛所忆,仅保残数章句,凄然已。乃还自哂:人且哀余,余何庸为诸逝者哀?虽然,人亦谁且哀余者?余固不可不拾零香,拈碎玉,为畴昔哀也。亦各如其情也巳。戊辰天中日,南窗记。

  先征君受学于伍学父(讳定相)先生。先生诗文为南楚领袖。先征君与仲父牧石翁杖履周旋,时相唱和;未年敛意深静,不复属意。夫之幼曾见一笺,为释复支和先君韵者,今忘之矣;唯于卷尾得见《过应山绝顶》一绝句:“原草青青入望新,归云将雨润轻尘。只今江北春将尽,渺渺江南愁杀人。”戊辰春作也。

  牧石翁有诗数百首,乱后无一存者。忆得《三十六湾》一首:“千里平湖水,支分六六湾。风横帆影乱,壑断舻声间。南北迷乡望,纡回滞客颜。湘灵愁倚瑟,徙倚碧云间。”

  梁东铭先生(志仁),上元人,早受学于吾乡曾舜征先生(凤仪),以乡举宰衡阳,清执不合于上官,左调罗田,甲戌流寇陷城,死之。莅官繁冗,不废吟咏。曾见其书扇一绝二句云:“再来只恐无寻处,好记悬崖一古松。”可谓清绝。又《入觐道中寄家兄叔稽》近体四首中一联云:“渡江十日酒,遮屋五更霜。”置之薛许昌集中,亦为拔萃矣。

  亡友文小勇(之勇)有句云:“人谁从问字,风不可开门。”于江西宗派体中,自居胜地;而其荒凉寒苦之状,简傲绝俗之致,亦概可见矣。小勇所居,僦郊外一破屋,每旦待籴而炊,而长日一卷,啸傲自如。斯人亡后,戚戚忧贫,未壮而气衰者,成乎风俗,不复知此风味矣。

  揭偶句于门庑柱壁,盖春帖之变体也,以简故,益不易工。己卯自鄂门至城陵矶,风厉樯折,幸得登陆,步自矶上,走岳阳,小憩岳侯祠,见王澄川先生(讳永祚)题祠柱云:“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邪?”允为警切矣。庚寅秋,与郑子遗中丞遇于韶州,子遗问黄鹤楼柱帖谁佳,余未有以对,子遗云:“‘祢衡洲上千年恨。崔颢楼头一首诗。’岂非独步?”(子遗古名受,江夏人。)

  壬午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寔)会同人于黄鹤楼,与者百人,各拈韵赋诗。渭公作四言,末章云:“试望木末,好花翩翩。清明佳气,勃发楹前。”渭公以禫制不与秋试,为同人祝也,命意不落凡近。清明者,岂科名足以当之?渭公笃志正学,有《与李文孙论致知书》,破姚江之僻。为余序诗,以眉山、淮海为戒。著《纬恤》一帙,皆四言也,有云:“帝命元老,黄屋左纛。黄屋左纛,命之莫保。”以追刺武陵相荆襄偾事而死也。

  壬午残腊,小艇泊南昌城下,寒雪透篷窗不可忍。时张都御史风翔方履江抚之任,自扬州驾大官舫,已登陆,舟停水次,因僦之度岁。其中窗间有题句云:“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似是古句,墨迹尚新。于时天下方将乱,事无不可悲者,见此令增惨澹。风翔以监司贿致节钺,志意已满,当不知有此语。或其幕客所书,则亦一有心人也。

  南昌城北龙沙,四围素沙环拥,如银城雪岛。中平敞,为禅室,有汤义仍手书门联云“池开沙月白,门对杏榆清。”数十年矣,楮墨未损,悠然想见其挥毫之顷。

  滕王阁连甍市廛,名不称实,徒以王勃一序,脍炙今古。求所谓飞阁流丹、飞云卷雨

译南窗漫记引

事物必定有不可再次复活的,何况是我呢?颓然听任命运罢了。然而有难以自我克制的是:自从早年侍奉父母,直到后来承蒙师长教诲,以及和士人朋友交往,即使把门闭死在深谷之中,也不缺乏脚步声,这几年来都因为一滴眼泪而断绝。近来两只耳朵都聋了,杜鹃在屋后的树上啼叫,也不再能听见。然而方寸之心还像从前一样,将怎样安置才好呢?

我生来没有记忆的能力。人们往往说不是这样。这又有什么必要欺骗呢?曾经读《太极图说》读了三百遍,隔了一晚就忘记了。过去承蒙赠送示下的作品,像张别山先生、刘端星中丞(湘客)、金道隐黄门(堡)、刘浣松太史(明遇)以及上湘龙季霞(孔蒸)、余杭姚梦峡(湘),都苦思冥想想不起一章,其他的就可以知道了。病中隐约记得的,仅保存下残存的几章几句,凄凉罢了。于是回头自嘲:人们尚且哀怜我,我何必为那些逝去的人哀怜呢?虽然如此,人们又有谁会哀怜我呢?我确实不能不拾取零星的香气,拈起破碎的美玉,为过去哀悼。也各自符合他们的情境罢了。戊辰年夏至日,南窗记。

先父征君在伍学父(名定相)先生门下受学。伍先生的诗文是南楚地区的领袖。先父征君与二父牧石翁拄杖散步交往,时常互相唱和;晚年收敛心意深沉宁静,不再留意诗文。我小时候曾见过一张信笺,是解释复支和先父韵的,现在忘记了;只在卷尾看到《过应山绝顶》一首绝句:“原草青青入望新,归云将雨润轻尘。只今江北春将尽,渺渺江南愁杀人。”这是戊辰年春天作的。

牧石翁有诗几百首,战乱后没有一首留存。记得《三十六湾》一首:“千里平湖水,支分六六湾。风横帆影乱,壑断舻声间。南北迷乡望,纡回滞客颜。湘灵愁倚瑟,徙倚碧云间。”

梁东铭先生(志仁),上元人,早年在我乡曾舜征先生(凤仪)门下受学,凭借乡试中举担任衡阳县令,清廉刚直不合于上级官员,被贬调任罗田,甲戌年流寇攻陷县城,他死难。任职繁杂冗忙,不废弃吟咏。曾见过他写在扇子上的绝句两句说:“再来只恐无寻处,好记悬崖一古松。”可以说清绝。又《入觐道中寄家兄叔稽》近体四首中的一联说:“渡江十日酒,遮屋五更霜。”把它放在薛许昌的文集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了。

亡友文小勇(之勇)有诗句说:“人谁从问字,风不可开门。”在江西诗派中,自居胜地;而他荒凉寒苦的情状,简傲绝俗的风致,也大概可以看见了。小勇所住的,是租来的郊外一间破屋,每天早晨等待买米做饭,而整天一卷书,啸傲自如。这个人死后,忧愁贫穷,未到老而气力衰退的,成为风俗,不再知道这种风味了。

把偶句写在门廊柱壁上,大概是春帖的变体,因为简略,更加不容易工巧。己卯年从鄂门到城陵矶,风大桅杆折断,幸好得以登陆,从矶上步行,走到岳阳,在岳侯祠小憩,看见王澄川先生(名永祚)题在祠柱上说:“为臣死忠,为子死孝,大丈夫当如此矣。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小朝廷岂求活邪?”确实警切。庚寅年秋天,与郑子遗中丞在韶州相遇,子遗问黄鹤楼柱帖谁的好,我没有回答,子遗说:“‘祢衡洲上千年恨。崔颢楼头一首诗。’难道不是独步吗?”(子遗古名受,江夏人。)

壬午年初秋,黄冈王又沂(源曾)、熊渭公(寔)在黄鹤楼聚会同人,参加的有一百人,各自拈韵赋诗。渭公作四言诗,末章说:“试望木末,好花翩翩。清明佳气,勃发楹前。”渭公因为守丧期满不参加秋试,为同人祝福,立意不落凡俗。清明,难道科名足以当之?渭公笃志正学,有《与李文孙论致知书》,破除姚江学派的偏颇。为我作诗序,以眉山、淮海为戒。著有《纬恤》一卷,都是四言诗,有说:“帝命元老,黄屋左纛。黄屋左纛,命之莫保。”用来追刺武陵相在荆襄败事而死。

壬午年腊月,小艇停泊在南昌城下,寒雪透进篷窗不可忍受。当时张都御史风翔刚就任江西巡抚,从扬州驾着大官船,已登陆,船停在水边,于是租来过年。其中窗间有题句说:“行人莫上长堤望,枫叶芦花处处愁。”似乎是古句,墨迹尚新。当时天下将要大乱,事无不可悲的,见此令增惨淡。风翔凭借监司贿赂得到节钺,志意已满,应当不知道有这句话。或者是他的幕客所写,那么也是一个有心人了。

南昌城北龙沙,四周素沙环拥,像银城雪岛。中间平坦宽敞,作为禅室,有汤义仍手书门联说“池开沙月白,门对杏榆清。”几十年了,纸墨未损,悠然想见其挥毫之时。

滕王阁连甍市廛,名不称实,徒以王勃一序,脍炙今古。求所谓飞阁流丹、飞云卷雨

者,何有也?吴下管元心(正传)令永新,作一绝书版悬阁上,末句云:“争传画栋珠帘句,江上蘋风笑杀人。”

译这有什么呢?吴地的管元心(正传)任永新县令时,写了一首绝句刻在木板上悬挂在阁楼上,末句说:“争相传诵那画栋珠帘的诗句,江上的蘋风却令人笑得死去活来。”

高汇旃先生选士于濂溪书院课习之,省试后,慰诸不第者以诗,一联云:“鸟自嘤乔木,鱼无羡武昌。”敦友谊,薄荣名,人师之语也。

  “河山无地求弓剑,臣子何心饱稻粳。”“灭绝耳根犹有恨,破除心事倍多情。”章文毅公守湘阴时作也,见之巴陵李天玉(兴玮)扇头。天玉,公门人,摄临武令,城陷死之。

  堵牧游先生游南岳,问余兄弟避寇处,于方广道中有句云:“双溪溅水鸣丝竹,一壁初晴负画图。”

  牧游先生于德庆舟中授余军谣十首,令传之,其题则《月家乡》、《马儿女》、《雨浆洗》、《风晒晾》、《笔先锋》、《口打仗》、《报疟疾》、《棋金丹》、《血筵席》、《营十殿》,备丧乱艰危之状;天下之不支,公心之徒苦,俱于此乎传之。流离中遽失其稿,唯忆其《营十殿》云:“乌云覆眼血牙红,九殿不及十殿凶。九殿披枷还带索,十殿披毛更戴角。生生死死九殿中,慎勿吃他犬豕药。”

  上湘洪伯修(业嘉)与同邑龙季霞(孔蒸)以吟咏相尚,摆脱凡近,往往得霜鹤唳空之致。丙戌,开楚闱于衡阳,伯修落第,归径岳后,赋诗六章,寄意弘远,视唐人“榜前潜下泪,众里却嫌身”,如鳖欬耳。如云“峒云无故常飞雨,蕙帐何心独嗜兰”,既俯仰卓然矣;至云“雕弓白马三军客,碧杜青蘅一港风”,忧世之心,视杜陵为尤蕴藉。又云:“自有古今皆作客,河山相看不相知。曹刘咄咄三分耳,孙阮仙仙一啸时。”此岂经生心肾中所能有此种性者?未几为乱兵所害。何从更得斯人,与游大雅哉!

  季霞与王山长(岱)夜话诗云:“窃听谁窗外,琅然动壁琴。”盖季霞欲与湖上作者矫竟陵纤弱之习,追踪大雅,而有志无时,与伯修同时遇害,悲夫!

  丁亥春,余以穷愁客上湘,日与伯修、季霞、欧阳予私(淑)、江陵李广生(芳先)痛饮忘昏晓。一夕渡涟水,就宿僧舍,斜月未沉,碧波流映。余举杨大年以“镜中人似面前人”对“水底月如天上月”,语犯合掌,而意味短浅。季霞曰:“何似‘鬓边霜作镜中霜’?”余代云:“梦中身是故乡身。”

  刘杜三(自晔)虽早托胎于竟陵,而不全堕彼法,往往有深秀之句。其将入闽应召,径衡,有夜宿前溪(去郡三十里)见寄诗:“飘零吾久矣,离乱欲何之?愁绝遥天暮,哀余斫地时。南音同在耳,西爽独支颐。相见情无限,何能尽所思。”固自恻恻,警人不昧。

  杜三后有寄予山中诗,亦足增人怆然之怀:“病鹤无枝带箭飞,经年芜秽惜渔矶。绕床行脚同香饭,哀筑当筵仍故衣。筑室喜闻名士并,望门真被酒佣非。一蛇雾隐南天远,绵上何人问割腓。”

  丙戌屯师湖上,未能前进一尺,而赋敛之重十倍。少司马天门郭公(都贤)《咏雪》诗云:“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督使闻之怒甚,嗾悍帅害之,会溃败不果。公卒以文字取祸,卒于江陵。倪文正公赠公诗云“爱他风骨耐他粗”,善于言公者也。

  僧诗本不足拊于桧、曹之末。唐宋诸名髡,技止此耳,况今日哉!识量止于其域,大无能摄,微无能人也。余所见者僧法智一绝有云:“一步一花无别意,香来薰透破袈裟。”差为蔬笋之雄。

  郭季林有《涉园草》一帙,竞陵体也。其有意致者,良自洒然,为摘录之:“性情皆有托,不但得为人。即如彼风雨,孰知非周亲?至德不碍己,岂复以等伦?”(《观赛》)“天山不可名,云气与之平。暑退石苔润,凉生树叶轻。细德蝉翼寂,遥感雁来声。澹尔平林际,深黄半熟橙。”(《秋雨》)“万山环列一茅亭,兀立横空出沓冥。闻说高人长饮此,只堪独醉不堪醒。”(《过刘子参山亭》)。

  “岂非天下士,所重世间名。令我南原上,长吟忆耦耕。”此季林见怀诗也。余度岭孤心,虽未能见谅;然季林自率其退静之情,殷勤以相规正,固自不忍忘之。(季林名凤跹。)

  东莞张太史(家玉,谥文烈。)以全发

译高汇旃先生在濂溪书院选拔士子,督促他们学习,省试之后,用诗来安慰那些落榜的人,其中一联写道:“鸟儿在乔木上自然鸣叫,鱼儿不必羡慕武昌。”这体现了他重视友谊、轻视荣名的态度,是为人师表的话语。

“山河大地无处寻找弓剑,臣子哪有心思吃饱稻米。”“耳根虽已灭绝仍有怨恨,心事破除后反而更加多情。”这是章文毅公镇守湘阴时所作,我在巴陵李天玉(字兴玮)的扇面上见过。天玉是章公的门生,代理临武县令,城池陷落时殉难。

堵牧游先生游览南岳,询问我们兄弟躲避寇乱的地方,在方广寺道中留有诗句:“双溪溅起的水声如同丝竹鸣响,一面山壁初晴时背负着画图。”

牧游先生在德庆的船上传授给我十首军谣,让我传诵,题目分别是《月家乡》、《马儿女》、《雨浆洗》、《风晒晾》、《笔先锋》、《口打仗》、《报疟疾》、《棋金丹》、《血筵席》、《营十殿》,详尽地描绘了丧乱艰危的景象;天下无法支撑的局面,公心徒然受苦,都在这其中传达出来了。在流离失所中突然丢失了草稿,只记得《营十殿》一首:“乌云遮蔽双眼,血牙鲜红,九殿不如十殿凶险。九殿披枷还带着绳索,十殿披毛更戴着角。生生死死在九殿之中,千万不要吃那犬豕的药。”

上湘的洪伯修(名业嘉)与同县的龙季霞(名孔蒸)以吟诗作赋相推崇,摆脱平庸浅近,往往得到霜天鹤唳的意境。丙戌年,在衡阳开启楚地科场,伯修落第,归途经岳州后,写了六首诗,寄托的意旨弘大深远,看待唐人“榜前潜下泪,众里却嫌身”的诗句,就像鳖咳嗽一样微不足道。比如“峒云无故常飞雨,蕙帐何心独嗜兰”,已经显得卓然独立;至于“雕弓白马三军客,碧杜青蘅一港风”,忧世之心,比杜甫更为含蓄蕴藉。又说:“自古至今都作客,河山相看不相知。曹刘咄咄三分天下,孙阮仙仙一啸之时。”这难道是那些经生心中所能有的这种性情吗?不久伯修被乱兵杀害。从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人,与我交游于高雅之士中呢!

季霞与王山长(名岱)夜间谈论诗歌说:“偷偷听谁在窗外,琅琅声震动墙壁如琴音。”大概季霞想要与湖上的作者纠正竟陵派纤弱的习气,追踪高雅的诗风,但有志向而无时机,与伯修同时遇害,可悲啊!

丁亥年春天,我因穷困愁苦客居上湘,每天与伯修、季霞、欧阳予私(名淑)、江陵李广生(名芳先)痛饮,忘记昼夜。一天晚上渡过涟水,到僧舍住宿,斜月未沉,碧波流动映照。我举出杨大年以“镜中人似面前人”对“水底月如天上月”,语意犯了合掌的毛病,而且意味短浅。季霞说:“哪里比得上‘鬓边霜作镜中霜’?”我代为说:“梦中身是故乡身。”

刘杜三(名自晔)虽然早年受竟陵派影响,但不完全陷入那种风格,往往有深秀的诗句。他将要入闽应召,途经衡州,有夜宿前溪(离郡城三十里)寄给我的诗:“飘零我已经很久了,离乱中想要去哪里?愁绝遥天暮色,哀余斫地之时。南音同在耳畔,西爽独支颐。相见情无限,怎能尽述所思。”本来自悲自怜,警醒人不糊涂。

杜三后来有寄给我山中的诗,也足以增加人悲伤的情怀:“病鹤无枝带箭飞,经年芜秽惜渔矶。绕床行脚同香饭,哀筑当筵仍故衣。筑室喜闻名士并,望门真被酒佣非。一蛇雾隐南天远,绵上何人问割腓。”

丙戌年军队驻扎在湖上,未能前进一尺,而赋税征收之重十倍。少司马天门郭公(名都贤)《咏雪》诗说:“四望郊寒连岛瘦,一天白起奈萧何。”督使听说后非常愤怒,唆使悍帅害他,恰逢溃败没有成功。郭公最终因文字招致祸患,死在江陵。倪文正公赠郭公诗说“爱他风骨耐他粗”,善于评价郭公。

僧人的诗本来不足以排在桧、曹之后。唐宋各位名僧,技艺仅止于此,何况今日呢!见识度量止于那个领域,大的不能摄取,小的不能容纳。我所见到的僧人法智的一首绝句说:“一步一花无别意,香来薰透破袈裟。”勉强算是蔬笋诗中的佼佼者。

郭季林有《涉园草》一卷,是竟陵体的风格。其中有意致的,自然洒脱,我摘录如下:“性情皆有寄托,不但能做人。就像那风雨,谁知道不是周亲?至德不阻碍自己,岂再以等伦为限?”(《观赛》)“天山不可名,云气与之平。暑退石苔润,凉生树叶轻。细德蝉翼寂,遥感雁来声。澹尔平林际,深黄半熟橙。”(《秋雨》)“万山环列一茅亭,兀立横空出沓冥。闻说高人长饮此,只堪独醉不堪醒。”(《过刘子参山亭》)。

“岂非天下士,所重世间名。令我南原上,长吟忆耦耕。”这是季林怀念我的诗。我渡岭孤心,虽然不能被理解;但季林自率其退静之情,殷勤地规劝纠正我,我本来不忍心忘记他。(季林名凤跹。)

东莞张太史(名家玉,谥文烈)以全发

起义,兵败坠马而卒。家人刻其军中遗稿,有诗近百首,唯记其一联云:“真同丧狗生无赖,纵比流萤死有光。”

译起义时,兵败坠马而死。家人刻印他在军中留下的文稿,有诗将近百首,只记得其中一联说:“真同丧狗生无赖,纵比流萤死有光。”

太傅山阴严公,于端州行宫阁内书芭蕉叶云:“臣节唯知怀一冷,王言不敢亵双温。”于时有卿贰蒙温旨者,但得一褒语,因诋公不知典故,票拟失辞,云“九卿例得双温”,盖竞躁之妄言耳。故公书此以见意。黄冈晏云章奉常(霱明)作排律二十韵,以《内阁芭蕉》为题,余和之,今皆忘矣。唯记晏作一联云:“天情垂湛露,海气避严霜。”余亦有句云:“甘露忧多变,绿云望已长。”

  “挑灯说鬼亦无聊,饱食长眠末易消。云压江心天浑噩,蝨居豕背地宽饶。祸来只有胶投漆,病在生憎蝶与鯈。劣得狂朋争一笑,虚舟虚谷尽逍遥。”金卫公(堡)诏狱后足折卧舟中,余往省之,书此见示。时余拜疏忤群小怒,亦将谢病入山矣。

  太傅瞿公筑别馆于桂林东岸,宫詹张公题春帖云:“当阶古树思尧叟,隔岸江山忆伏波。”桂林道上松,宋陈尧叟所种;桂林东门外有伏波试剑石,故云。二忠遗笔,流传人间,自有传之者,此亦吉光片羽。

  芋岩李敬公(国相)遗稿,属余订定,今录其佳句云:“春流一道飞蒙茸,嫩柳柔荑间新红。轻鸥点点飞掠水,夹岸桃花笑春风。春风度水摇青练,溪上落花如飞霰。初阳掩映白云间,唯有白云光一片。”(《喜日溪上有寄》)“频年寒食山之陲,柳绵扑人今者悲。春草漫生满芳甸,春风飘落桃李枝。桃李花飞春欲晚,溪流东逐长江远。白云飞去还飞来,飞尽白云人未远。”(《寒食山中怀人》)“绝壑愁难托,遑知自有身。因之征旅况,能不念伊人?日月无私照,山川有异垠。怀哉于役者,落落听风尘。”(《怀管冶仲百粤》)“孤榇沦荒域,生离一梦悭。问天孤雁字,无地钓鱼湾。挂剑情谁寄,焚琴恨未删。苍梧有舜迹,君志在其间。”(《哭夏叔直九疑》)

  “朅来祁连风,雁行吹忽断。南北各天涯,惊魂落空弹。沙漠严寒难久客,遥望衡阳孤岫隔。洞庭秋水眇愁余,日落长汀芦花白。欲望从之烟水迷,谁向深林送飞帛?开函读之泪横流,一别二十有八秋。鸿飞冥冥千仞外,稻粱满野非所求。孤雁孤飞孤自哀,多君兄弟共裴回。独我此心无可语,深秋梦逐雁峰来。”嘉鱼李雨苍(占解)己酉寄余此诗,云欲涉湖相访,时年七十矣。阅两岁遂长逝,不果所至。雨苍,大崖先生裔孙,国亡后不应公车。唐须竹为余过其家省之,萧清户庭,犹楚云台风味也。(楚云台,白沙筑于岭南,以馆大崖者。)

  方密之阁学逃禅洁己,授觉浪记莂,主青原,屡招余将有所授,诵“人各有心”之诗以答之;意乃愈迫,书示吉水刘安士诗,以寓从臾之至。余终不能从,而不忍忘其缱卷,因录于此:“药铛口口一炉煎,霜雪堆头纸信传。松叶到春原堕地,竹花再种更参天。纵游泉石知同好,踏过刀枪亦偶然。何不翻身行别路,瓠落出没五湖烟?”

  小筑如拳之室,戏作数诗,或和之,唯芋岩一首深为枯木撒花:“躯壳为谁留,相看已白头。从人嗤倔强,责自备《春秋》。寒尽鸿声断,春归草色柔。余霞擎晚照,峰翠逐人流。”

  “风凰集阿阁,麋鹿游山樊。物性固有常,甘苦能并存。偶思远尘嚣,随意寻桃源。自怡得间旷,临江启柴门。江光散白云,高枕清心魂。形骸已渐忘,涕泪声久吞。徒欲愤韩雠,深负国士恩。材与不材间,愿共达者论。”此云壑于普市见寄诗。余之交于云壑以此。人无知云壑者,勿望其更知余也。“君归耽石室,余亦泛星槎。自度桃源境,频寻洞口花。江清一雁远,天碧数峰斜。云水苍茫际,相思路转赊。”云壑介弟联珵寄余作也。

  蒙圣功给事(正发)《欸乃声》九十首,曾授余订之。其警句则有:“片帆影挂前川月,透枕霜清五夜钟。”“药市藏名嫌有价,鸥群不乱信忘机。”“荆台不乐呼先辈,高阁从来束腐儒。”“千里孤身分两地,一天雪意酿同云。”“潭经积雪波增力,树过重阳叶尽凋。”“更拟卜居迁赤甲,遥怜知己在丹霞。”(丹霞,澹归所居。

译太傅山阴严公,在端州行宫阁内书写芭蕉叶说:“臣子的节操只知道怀抱一份清冷,君王的言语不敢轻慢两分温厚。”当时有卿贰级官员蒙受温厚旨意的,只要得到一句褒奖的话,就诋毁严公不懂典故,票拟失当,说“九卿按例可以得到双温”,这不过是争竞躁进者的妄言罢了。所以严公写下这些来表明心意。黄冈晏云章奉常(霱明)作排律二十韵,以《内阁芭蕉》为题,我唱和了他,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晏作的一联说:“天恩垂降如湛露,海气回避严霜。”我也有一句说:“甘露担忧多变,绿云盼望已长。”

“挑灯说鬼也无聊,饱食长眠难以消遣。云压江心天色浑噩,蝨居豕背大地宽饶。祸来只有胶投漆般难分,病在生憎蝶与鯈。勉强得到狂朋争一笑,虚舟虚谷尽逍遥。”金卫公(堡)诏狱后脚骨折卧在舟中,我去探望他,他写下这些给我看。当时我上疏触怒群小,也将称病入山了。

太傅瞿公在桂林东岸修建别馆,宫詹张公题春帖说:“当阶古树思念尧叟,隔岸江山忆伏波。”桂林道上的松,是宋陈尧叟所种;桂林东门外有伏波试剑石,所以说。两位忠臣的遗笔,流传人间,自然有传承的人,这也是吉光片羽。

芋岩李敬公(国相)遗稿,嘱托我订定,现在录下他的佳句说:“春流一道飞蒙茸,嫩柳柔荑间新红。轻鸥点点飞掠水,夹岸桃花笑春风。春风度水摇青练,溪上落花如飞霰。初阳掩映白云间,唯有白云光一片。”(《喜日溪上有寄》)“频年寒食山之陲,柳绵扑人今者悲。春草漫生满芳甸,春风飘落桃李枝。桃李花飞春欲晚,溪流东逐长江远。白云飞去还飞来,飞尽白云人未远。”(《寒食山中怀人》)“绝壑愁难托,遑知自有身。因之征旅况,能不念伊人?日月无私照,山川有异垠。怀哉于役者,落落听风尘。”(《怀管冶仲百粤》)“孤榇沦荒域,生离一梦悭。问天孤雁字,无地钓鱼湾。挂剑情谁寄,焚琴恨未删。苍梧有舜迹,君志在其间。”(《哭夏叔直九疑》)

“朅来祁连风,雁行吹忽断。南北各天涯,惊魂落空弹。沙漠严寒难久客,遥望衡阳孤岫隔。洞庭秋水眇愁余,日落长汀芦花白。欲望从之烟水迷,谁向深林送飞帛?开函读之泪横流,一别二十有八秋。鸿飞冥冥千仞外,稻粱满野非所求。孤雁孤飞孤自哀,多君兄弟共裴回。独我此心无可语,深秋梦逐雁峰来。”嘉鱼李雨苍(占解)己酉年寄给我这首诗,说想要渡湖来拜访我,当时他七十岁了。过了两年就去世了,没能实现。雨苍,是大崖先生的裔孙,国亡后不应公车。唐须竹替我去他家探望他,萧清户庭,还有楚云台风味。(楚云台,是白沙在岭南修建,用来馆舍大崖的。)

方密之阁学逃禅洁己,授予觉浪记莂,主持青原,屡次招我将有所授,我诵“人各有心”的诗来回答他;意思更加迫切,写给我看吉水刘安士的诗,以寓从臾之至。我终究不能听从,但不忍忘记他的缱卷,因此录在这里:“药铛口口一炉煎,霜雪堆头纸信传。松叶到春原堕地,竹花再种更参天。纵游泉石知同好,踏过刀枪亦偶然。何不翻身行别路,瓠落出没五湖烟?”

小筑如拳之室,戏作数诗,有人唱和,只有芋岩一首深为枯木撒花:“躯壳为谁留,相看已白头。从人嗤倔强,责自备《春秋》。寒尽鸿声断,春归草色柔。余霞擎晚照,峰翠逐人流。”

“风凰集阿阁,麋鹿游山樊。物性固有常,甘苦能并存。偶思远尘嚣,随意寻桃源。自怡得间旷,临江启柴门。江光散白云,高枕清心魂。形骸已渐忘,涕泪声久吞。徒欲愤韩雠,深负国士恩。材与不材间,愿共达者论。”这是云壑在普市寄给我的诗。我与云壑的交往因此。没有人知道云壑,不要指望他更知道我了。“君归耽石室,余亦泛星槎。自度桃源境,频寻洞口花。江清一雁远,天碧数峰斜。云水苍茫际,相思路转赊。”这是云壑的弟弟联珵寄给我的作品。

蒙圣功给事(正发)《欸乃声》九十首,曾授我订定。其中的警句则有:“片帆影挂前川月,透枕霜清五夜钟。”“药市藏名嫌有价,鸥群不乱信忘机。”“荆台不乐呼先辈,高阁从来束腐儒。”“千里孤身分两地,一天雪意酿同云。”“潭经积雪波增力,树过重阳叶尽凋。”“更拟卜居迁赤甲,遥怜知己在丹霞。”(丹霞,是澹归所居。)

澹归者,金道隐堡。)“尽简图书藏一叶,并装风雨过三门。”“临流苍壁沾衣翠,隔岸悬崖当画看。”“高峰影浸寒潭黑,绝壁光生晚照红。”“明犀照水终嫌逼。宝剑沉渊免再探。”“小桨不惊浴鹜稳,回潭时积落花深。”讵可不谓句意双到?

译澹归是金道隐堡的人。“尽简图书藏一叶,并装风雨过三门。”“临流苍壁沾衣翠,隔岸悬崖当画看。”“高峰影浸寒潭黑,绝壁光生晚照红。”“明犀照水终嫌逼。宝剑沉渊免再探。”“小桨不惊浴鹜稳,回潭时积落花深。”难道能说不算是诗句与意境都达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