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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困知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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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0 段

困知记 明 罗钦顺

  困知记序

  余才微而质鲁,志复凡近。早尝从事章句,不过为利禄谋尔。年几四十,始慨然有志于道。虽已晩,然自谓茍能粗见大意,亦庻几无负此生。而官守拘牵,加之多病,工夫难得专一,间尝若有所见矣,旣旬月或踰时,又疑而未定,如此者盖二十余年,其于鑚研体究之功,亦可谓尽心焉耳矣。近年以来乃为有以自信,所以自信者何?盖此理之在心目间,由本而之末,万象纷纭而不乱;自末而归本一眞,湛寂而无余。惟其无余,是以至约,乃知圣经所谓道心惟微者,其本体诚如是也。故人心道心之辨明,然后大本可得而立。大本诚立,酬酢固当沛然,是之谓易简,而天下之理得。山林暮景,独学无朋,虽自信则尔,非有异同之论。何由究极其归趣乎!每遇病体稍适,有所寻绎,輙书而记之,少或数十言,多或数百言。旣无伦序,且乏文采,间有常谈俗语,亦不复刋削。盖初非有意于为文也,积久成帙,置之座间,时一披阅,以求其所未至。同志之士有过我者,则出而讲之,不有益于彼,未必无益于我也。虽然,书不云乎,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三复斯言,愧惧交集。记分为上下两卷,通百有五十六章,名以困知,着其实尔。嘉靖七年岁次戊子十有一月己亥朔日,南至泰和罗钦顺序。

  困知记卷上 凡八十一章

  一、孔子教人,莫非存心养性之事。然未尝明言之也。孟子则明言之矣。夫心者人之神明,性者人之生理,理之所在谓之心,心之所有谓之性,不可混而为一也。虞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语曰:从心所欲,不踰矩。又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孟子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此心性之辨也。二者初不相离,而实不容相混。精之又精,乃见其眞。其或认心以为性,眞所谓差毫厘而谬千里者矣。

  二、繋辞传曰:无有逺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通其变,遂成天地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易道则然,即天道也。其在人也,容有二乎!是故至精者性也,至变者情也,至神者心也。所贵乎存心者,固将极其深,研其几,以无失乎性情之正也。若徒有见乎至神者,遂以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顾欲通天下之志,成天下之务,有是理哉!

  三、道心,寂然不动者也。至精之体不可见,故微。人心,感而遂通者也,至变之用不可测,故危。

  四、道心,性也。人心,情也。心一也,而两言之者,动静之分,体用之别也。凡静以制动则吉,动而迷复则凶。惟精,所以审其几也;惟一,所以存其诚也。允执厥中,“从心所欲不踰矩”也,圣神之能事也。

  五、释氏之明心见性,与吾儒之“尽心知性”,相似而实不同。盖虚灵知觉,心之妙也。精微纯一,性之眞也。释氏之学,大抵有见于心,无见于性。故其为教,始则欲人尽离诸相,而求其所谓空,空即虚也。旣则欲其即相、即空,而契其所谓觉,即知觉也。觉性旣得,则空相洞彻,神用无方,神即灵也。凢释氏之言性,穷其本末,要不出此三者。然此三者皆心之妙,而岂性之谓哉!使其据所见之及,复能向上寻之,“帝降之衷”亦庻乎其可识矣。顾自以为无上妙道,曾不知其终身尚有寻不到处,乃敢遂驾其说,以误天下后世之人,至于废弃人伦,灭絶天理,其贻祸之酷可胜道哉!夫攻异端,辟邪说,孔氏之家法也。或乃阳离阴合,貎诋心从,以荧惑多士,号为孔氏之徒,谁则信之!

  六、盈天地之间者惟万物,人固万物中一物尔。“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人犹物也,我犹人也,其理容有二哉?然形质旣具,则其分不能不殊。分殊,故各私其身;理一,故皆偹于我。夫人心虚灵之体,本无不该,惟其蔽于有我之私,是以明于近而暗于逺,见其小而

译困知记 明代 罗钦顺

困知记序

我才能微薄且资质愚钝,志向又平庸浅近。早年曾从事经章句读的学习,不过是为了谋求利禄罢了。年纪将近四十,才开始感慨地立志追求大道。虽然已经晚了,但我自认为如果能粗略地见到道理的大意,也或许不至于辜负这一生。然而官职事务牵制束缚,加上多病,用功难以专一,偶尔似乎有所领悟,但过了十天半月或更长时间,又怀疑而不能确定,像这样大概有二十多年,我在钻研体会探究方面的功夫,也可以说是尽心了。近年以来才有所自信,之所以自信的是什么?大概这道理存在于心目之间,从根本到枝末,万象纷繁却不混乱;从枝末回归根本,一个真如,深沉寂静而没有剩余。正因为它没有剩余,所以极其简约,于是知道圣经典籍所说的“道心惟微”,它的本体确实像这样。所以人心与道心的辨别明确了,然后根本才能确立。根本确实确立了,应酬应对自然充沛流畅,这就叫做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在山林晚年时光,独自学习没有朋友,虽然自己这样自信,但没有异同的讨论。从哪里穷尽它的归宿旨趣呢!每当病体稍微舒适,有所推求梳理,就写下来记录,少的几十个字,多的几百个字。既没有条理顺序,又缺乏文采,偶尔有平常的谈话俗语,也不再删改。大概起初并非有意要写文章,积累久了成为一卷,放在座位旁边,时常翻阅,以求达到尚未达到的境界。志同道合的人有经过我的,就拿出来讲解,对别人没有益处,未必对我没有益处。虽然如此,书上不说过吗,“不是懂得难,实行才难”。反复诵读这句话,惭愧恐惧交织。记录分为上下两卷,总共一百五十六章,命名为困知,是表明实际情况罢了。嘉靖七年戊子年十一月己亥朔日,罗钦顺在泰和南部作序。

困知记卷上 共八十一章

一、孔子教导人,没有不是存养心性的事。然而不曾明白地说出来。孟子则明白地说出来了。心是人的神明,性是人的生理,理所在的地方叫做心,心所具有的东西叫做性,不可以混为一谈。《虞书》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论语》说:“从心所欲,不越规矩。”又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孟子说:“君子所具有的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这是心与性的辨别。两者起初不相分离,但实际上不容混淆。精之又精,才能见到它的真如。如果误认心就是性,真是所谓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了。

二、《系辞传》说:“没有远近幽深,就能预知未来的事物,不是天下的至精,谁能做到这样?通晓变化,于是成就天地的纹理;穷尽数目,于是确定天下的形象。不是天下的至变,谁能做到这样?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不是天下的至神,谁能做到这样?《易》,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和研求细微的,易道就是这样,也就是天道。它在人身上,难道会有两种吗!所以至精的是性,至变的是情,至神的是心。所贵在存心,本来就是要穷极它的深奥,研求它的细微,以不失去性情之正。如果只是看到至神的一面,就认为道在这里,而不能穷极它的深奥,不能研求它的细微,却想要通达天下的意志,成就天下的事务,有这样的道理吗!

三、道心,是寂然不动的。至精的本体不可见,所以微妙。人心,是感应而通达的。至变的作用不可测度,所以危险。

四、道心,就是性。人心,就是情。心是一个,而说成两个,是因为动静之分,体用之别。凡是静能制动就吉祥,动而迷失复归就凶险。惟精,是用来审察它的细微;惟一,是用来保存它的真诚。真诚地执守其中,“从心所欲不越规矩”,是圣神的能力。

五、佛教的明心见性,与我们儒家的“尽心知性”,相似而实际上不同。大概虚灵知觉,是心的妙用。精微纯一,是性的真如。佛教的学问,大抵只看到心,看不到性。所以它的教化,开始想要人完全离开各种表象,而寻求它所谓的空,空就是虚。后来想要它即表象、即空,而契合它所谓的觉,就是知觉。觉性既然得到,那么空相就透彻明白,神妙作用没有定法,神就是灵。凡是佛教谈性,穷究它的本末,要点不出这三个方面。然而这三个方面都是心的妙用,难道是性所说的吗!假如它根据所见的程度,还能向上寻找,“帝降之衷”也或许可以认识了。却自以为是无上妙道,竟然不知道终身还有找不到的地方,就敢推行它的学说,来误导天下后世的人,以至于废弃人伦,灭绝天理,它遗留祸害的残酷哪里说得完呢!攻击异端,驳斥邪说,是孔氏的家法。有的人表面背离内心迎合,表面上诋毁内心顺从,来迷惑众多士人,号称是孔氏的门徒,谁会相信呢!

六、充满天地之间的只有万物,人本来就是万物中的一物罢了。“天道变化,各自端正性命”,人还是物,我还是人,它的道理难道会有两种吗!然而形体资质既然具备,那么它的分别就不能不特殊。分别特殊,所以各自偏私自身;道理统一,所以都具备于我。人心虚灵的本体,本来没有不包容的,只是因为它被有我之私所遮蔽,所以明白近的而昏暗远的,看见小的而

遗其大。凢其所遗所暗,皆不诚之本也。然则知有未至,欲意之诚,其可得乎?故大学之教,必始于格物,所以开其蔽也。格物之训,如程子九条,徃徃互相发明。其言譬如千蹊万径,皆可以适国,但得一道而入,则可以推类而通其余,为人之意,尤为深切。而今之学者,动以不能尽格天下之物为疑,是岂尝一日实用其工?徒自诬耳。

译遗漏了根本。凡是所遗漏、所蒙蔽的,都是不真诚的根源。既然这样,那么认知有未能达到的地方,却想要意念真诚,这怎么可能呢?所以《大学》的教导,必定从格物开始,这是为了开启人们的蒙蔽。关于格物的训诫,像程子的九条,往往互相阐发。这些话好比千条小路万条路径,都可以通向国家,只要找到一条路进入,就可以类推而通晓其余,对于人的心意,尤为深切。而现在的学者,动不动就以不能穷尽格尽天下的事物为疑惑,这难道曾经有一天真正下过功夫吗?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且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孟子犬牛人性之辨,莫非物也,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则凢偹于我者,有不可得而尽通乎?又如中庸言:大哉圣人之道!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于天,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而后行。夫三百、三千,莫非人事,圣人之道,固于是乎在矣。至于发育万物,自是造化之功用,而以之言圣人之道,何邪?其人又若何而行之邪?于此精思而有得焉,天人物我,内外本末,“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皆当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则所谓万物者,果性外之物也邪!

  七、“格物,莫若察之于身,其得之尤切。”程子有是言矣。至其答门人之问,则又以为“求之情性固切于身,然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盖方是时,禅学盛行,学者徃徃溺于明心见性之说,其于天地万物之理,不复置思,故常陷于一偏,蔽于一已,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二程切有忧之,于是表章大学之书,发明格物之旨,欲令学者物我兼照,内外俱融,彼此交尽,正所以深救其失,而纳之于大中。良工苦心,知之者诚亦鲜矣。

  夫此理之在天下,由一以之万,初匪安排之力,会万而归一,岂容牵合之私?是故,察之于身,宜莫先于性情,即有见焉,推之于物而不通,非至理也。察之于物,固无分于鸟兽草木,即有见焉,反之于心而不合,非至理也。必灼然有见乎一致之妙,了无彼此之殊,而其分之殊者自森然其不可乱,斯为格致之极功。然非真积力久,何以及此?

  八、幽明之故、死生之说、鬼神之情状,未有物格、知至而不能通乎此者也。佛氏以山河大地为幻,以生死为轮回,以天堂地狱为报应,是其知之所未彻者亦多矣,安在其为见性!世顾有尊用“格此物、致此知”之绪论,以阴售其明心之说者,是成何等见识邪!佛氏之幸,吾圣门之不幸也。

  九、此理诚至易,诚至简。然“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乃成德之事。若夫学者之事,则博学审问愼思明辨笃行,废一不可。循此五者以进,所以求至于易简也。茍厌夫问学之烦,而欲径逹于易简之域,是岂所谓易简者哉!大抵好髙欲速,学者之通患,为此说者,适有以投其所好,中其所欲。人之靡然从之,无怪乎其然也。然其为斯道之害,甚矣,可惧也夫!

  一〇、格字,古注或训为至,如“格于上下”之类;或训为正,如“格其非心”之类。格物之格,二程皆以至字训之,因文生义,惟其当而已矣。吕东莱释“天寿平格”之格,又以为“通彻三极而无间”。愚按,通彻无间,亦至字之义,然比之至字,其意味尤为明白而深长。试以训“格于上下”,曰“通彻上下而无间”,其孰曰不然?格物之格,正是“通彻无间”之意,盖工夫至到,则通彻无间,物即我,我即物,浑然一致,虽合字亦不必用矣。

  一一、自夫子赞易,始以穷理为言。理果何物也哉?盖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气本一也,而一动一静,一徃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无已。积微而着,由着复微,为四时之温凉寒暑,为万物之生长収藏,为斯民之日用彛伦,为人事之成败得失。千条万緖,纷纭胶轕而卒不可乱,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是即所谓理也。初非别有一物,依于气而立,附于气以行也。

  或者因“易有太极”一言,乃疑阴阳之变易,类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者,是不然。夫易乃两仪四象八卦之总名,太极则众理之总名也。云易有太极,明万殊之原于一本也,因而推其生生之序,明一本之散为万殊也。斯固自然之机,不宰之宰,夫岂可以形迹求哉?斯义也,惟程伯子言之最精,叔子与朱子似乎小有未合。今其说具在,必求所以归于至一,斯可矣。程伯子尝歴举系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阴一阳之谓道”数语,乃从而申之曰:阴阳亦形而下者也,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

译况且像《论语》中孔子在河边发出的感叹,《中庸》里鸢飞鱼跃所蕴含的意旨,孟子关于犬牛与人性之别的辨析,无不是关于事物的道理。如果在此处深入思考而有所领悟,那么凡是具备于我身上的道理,难道还有不能彻底通达的吗?又如《中庸》所说:“伟大的圣人之道啊!浩荡地孕育发展万物,崇高至极达到上天,宽厚伟大啊!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等待合适的人才能施行。”那三百、三千条,无不是人伦事务,圣人的道理,本来就在其中了。至于孕育发展万物,自然是造化之功用的体现,却用它来说明圣人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呢?那合适的人又是怎样去施行这些礼仪威仪的呢?如果在此处深入思考而有所领悟,那么天与人、物与我、内与外、本与末,“幽明变化的缘故,生死的学说,鬼神的状况”,都应当贯通一致而没有遗漏了。既然如此,所谓万物,难道是性之外的东西吗!

七、“格物,不如在自身上观察,这样获得的体会尤其真切。”程子有这样的言论。但当他回答门人的提问时,又说:“探求性情固然切近于自身,但一草一木也都含有理,不可不加以观察。”大概在那个时候,禅学盛行,学者往往沉溺于明心见性的学说,对于天地万物的道理,不再加以思考,所以常常陷入片面,被一己之见所蒙蔽,最终无法进入尧舜的大道。二程对此深切忧虑,于是表彰《大学》一书,阐发格物的宗旨,想要让学者对物与我兼顾观照,内与外都融合,彼此都穷尽,这正是为了深深补救他们的过失,而引导他们归于中正之道。良工苦心,真正了解的人确实太少了。

这理存在于天下,从一到万,起初并非依靠人为安排的力量;汇聚万而归于一,哪里容许牵强附会的私意?因此,在自身上观察,应当以性情为先,即使有所见解,推及到事物上却行不通,那就不是至理。在事物上观察,固然不分鸟兽草木,即使有所见解,反过来对照内心却不契合,那就不是至理。必须清晰地看到一致的精妙,完全没有彼此的区别,而它们各自的区别又自然地森然有序不可混乱,这才是格物致知的最高境界。然而如果不是长期积累努力,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

八、幽明变化的缘故、生死的学说、鬼神的状况,没有做到格物、致知而不能通晓这些的。佛教把山河大地看作虚幻,把生死看作轮回,把天堂地狱看作报应,他们知识中没有透彻的地方也很多,怎么能说他们见到了本性呢!世间竟然有人推崇运用“格此物、致此知”的绪论,来暗中推销他们明心的学说,这算是什么样的见识呢!这是佛教的幸运,我们儒家圣门的悲哀啊。

九、这理确实极其容易,确实极其简单。然而“因为易简而天下的道理得以获得”,这是成就德行的事。至于做学问的事,则需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废弃其中任何一项都不行。遵循这五项来进步,是为了追求达到易简的境界。如果厌恶问学的繁琐,而想要直接达到易简的境界,这难道是所谓的易简吗!大体上喜好高远、急于求成,是学者的通病,持这种说法的人,恰好迎合了他们的喜好,满足了他们的欲望。人们纷纷跟随,难怪会这样了。然而这对大道的危害,非常严重,真是令人恐惧啊!

一〇、“格”字,古注有时解释为“至”,如“格于上下”之类;有时解释为“正”,如“格其非心”之类。格物的“格”,二程都解释为“至”,根据文意产生义理,只要恰当就可以了。吕东莱解释“天寿平格”的“格”,又认为是“通彻三极而没有间隔”。我认为,通彻没有间隔,也是“至”字的含义,但比起“至”字,它的意味更加明白而深远。试着用“通彻上下而没有间隔”来解释“格于上下”,谁说不对呢?格物的“格”,正是“通彻没有间隔”的意思,大概功夫做到了极致,就通彻没有间隔,物就是我,我就是物,浑然一致,即使不用“合”字也不必了。

一一、自从孔子赞美《易经》,才开始以穷究理为言。理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大概贯通天地,横亘古今,无非是一气罢了。气本来是一个,但一动一静,一去一来,一开一合,一升一降,循环不停。积累细微而变得显著,由显著又回归细微,成为四季的温凉寒暑,成为万物的生长收藏,成为百姓的日常伦理,成为人事的成败得失。千头万绪,纷乱交错但最终不可混乱,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规律,这就是所谓的理。起初并非另外有一个东西,依附于气而存在,附着于气而运行。

有人因为“易有太极”这句话,怀疑阴阳的变化,好像有一个东西主宰在其中,这是不对的。《易经》是两仪、四象、八卦的总称,太极则是众理的总称。说易有太极,是阐明万殊源于一个根本;进而推演其生生不息的秩序,是阐明一个根本散为万殊。这本来是自然的机制,不主宰的主宰,哪里可以用形迹去寻求呢?这个义理,只有程伯子说得最精妙,叔子和朱子似乎稍有不合。现在他们的学说都在,一定要寻求使它们归于至一,就可以了。程伯子曾经列举《系辞》中“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几句话,从而申说曰:阴阳也是形而下的,而说它是道,只有这句话截断了上下

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黙而识之也。学者试以此言潜玩精思,久久自当有见。

译最为明白。原来这本身就是道,关键在于人们要默然体认它。求学的人试着用这句话去深入玩味、精心思考,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领悟。

所谓叔子小有未合者,刘元承记其语有云:所以阴阳者道。又云:所以阖辟者道。窃详所以二字,固指言形而上者,然未免微有二物之嫌。以伯子“元来只此是道”之语观之,自见浑然之妙,似不须更着“所以”字也。所谓朱子小有未合者,盖其言有云:理与气决是二物。又云:气强理弱。又云:若无此气,则此理如何顿放?似此类颇多。惟答柯国材一书有云:一阴一阳,徃来不息,即是道之全体。此语最为直截,深有合于程伯子之言,然不多见,不知竟以何者为定论也。

  一二、朱子年十五六,即有志于道,求之释氏者几十年,及年二十有四,始得延平李先生而师事之。于是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其旧习。延平旣卒,又得南轩张子而定交焉,诚有丽泽之益者也。延平尝与其友罗博文书云:元晦初从谦开善处下工夫来,故皆就里面体认。今旣论难,见儒者路脉,极能指其差误之处。自见罗先生来,未见有如此者。又云:此子别无他事,一味潜心于此,今渐能融释,于日用处一意下工夫。若于此渐熟,则体用合矣。观乎此书,可以见朱子入道端的。其与南轩徃复论辨,书尺不胜其多。观其论中和最后一书,发明心学之妙,殆无余藴,又可见其所造之深也。诚明两进,著述亦富。当时从游之士、后世私淑之徒累百千人,未必皆在今人之下,然莫不心悦而诚服之,是岂可以声音笑貎为哉!今之学者,槪未尝深考其本末,但粗读陆象山遗书数过,輙随声逐响,横加诋訾,徒自见其陋也已矣,于朱子乎何伤!(谦开善当是髙僧,然未及考)

  一三、自昔有志于道学者,罔不尊信程朱,近时以道学鸣者,则泰然自处于程朱之上矣。然考其所得,乃程朱早尝学焉而竟弃之者也。夫勤一生以求道,乃拾先贤所弃以自珍,反从而议其后,不亦误耶?虽然,程朱之学可谓至矣,然其心则固未尝自以为至也。何以明之?程叔子易传已成,学者莫得传授,或以为请,则曰:自量精力未衰,尚觊有少进尔。朱子年垂七十,有“于上面犹隔一膜”之叹,盖诚有见乎义理之无穷,于心容有所未慊者,非谦辞也。愚尝徧取程朱之书,潜玩精思,反复不置,惟于伯子之说,了无所疑。叔子与朱子论著、答问,不为不多,徃徃穷深极微,两端皆竭,所可疑者,独未见其定于一尔。岂其所谓犹隔一膜者乎?夫因其言,而求其所未一,非笃于尊信者不能。此愚所以尽心焉,而不敢忽也。

  一四、六经之中,言心自帝舜始,言性自成汤始。舜之四言未尝及性,性固在其中矣。至汤始明言之曰: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孔子言之加详,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又曰:性相近。子思述之,则曰: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孟子祖之,则曰:性善。凡古圣贤之言性,不过如此。自告子而下,初无灼然之见,类皆想象以为言,其言益多,其合于圣贤者殊寡,卒未有能定于一者。及宋,程张朱子出,始别白而言之,孰为天命之性,孰为气质之性,参之孔孟,验之人情,其说于是乎大备矣。然一性而两名,虽曰“二之则不是”,而一之又未能也,学者之惑,终莫之觧,则纷纷之论,至今不絶于天下,亦奚怪哉!

  愚尝寤寐以求之,沉潜以体之,积以岁年,一旦恍然,似有以洞见其本末者。窃以性命之妙,无出理一分殊四字,简而尽,约而无所不通,初不假于牵合安排,自确乎其不可易也。盖人物之生,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其分之殊,莫非自然之理,其理之一,常在分殊之中。此所以为性命之妙也。语其一,故人皆可以为尧舜,语其殊,故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复起,其必有取于吾言矣。

  一五、所谓“约而无所不通”者,请以从古以来凡言性者明之。“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克绥厥猷”,则分之殊者,隐然寓乎其间。“

译所谓程颐(叔子)稍有不相合之处,刘元承记载他的话说:阴阳之所以如此,是道。又说:开合之所以如此,是道。我仔细推敲“所以”二字,固然指称形而上的道,但难免有将道与阴阳、开合视为两样东西的嫌疑。从程颢(伯子)“原来只是这个就是道”的话来看,自然可见浑然一体的妙处,似乎不需要再添加“所以”二字。所谓朱熹(朱子)稍有不相合之处,大概是因为他说:理与气绝对是两样东西。又说:气强理弱。又说:如果没有这种气,那么这种理如何安放?类似这样的话很多。只有回复柯国材的一封信中说:一阴一阳,往来不息,就是道的全体。这话最为直截了当,与程颢的话非常契合,但这样的言论不多见,不知道究竟以哪一种是定论。

一二、朱熹十五六岁时,就立志求道,在佛家中寻求了几十年,到了二十四岁,才得到延平李先生并拜他为师。于是大悟禅学的错误,完全抛弃了旧的习气。延平去世后,又结识了南轩张栻并定下交情,确实有互相切磋受益的好处。延平曾给他的朋友罗博文写信说:元晦(朱熹字)起初从谦开善那里下功夫,所以都在内心体认。现在既然辩论诘难,看到了儒家的脉络,极能指出其中的差错。自从见到罗先生以来,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又说:这个人没有别的事,一味潜心于此,现在逐渐能够融会贯通,在日常用度上专心下功夫。如果在这方面逐渐熟练,那么体用就合一了。看这封信,可以见到朱熹入门求道的端倪。他与南轩往来辩论,书信往来非常多。看他们讨论中和的最后一封信,阐发心学的奥妙,几乎没有遗留,又可见他造诣之深。真诚与明理两方面都进步,著述也很丰富。当时跟随学习的士人、后世私下敬仰的弟子成千上万,未必都在今人之下,但无不心悦诚服,这难道能用虚情假意来解释吗!现在的学者,大概都没有深入考察朱学的本末,只是粗略读过几遍陆九渊(象山)的遗书,就随声附和,随意诋毁,只是自显浅陋罢了,对朱子有什么损害呢!(谦开善应当是高僧,但来不及考证)

一三、自古以来有志于道学的人,无不尊崇信奉程朱,近来以道学自鸣的人,则安然自处,认为自己在程朱之上。但考察他们的所得,却是程朱早年曾经学习过但最终抛弃的东西。一生勤勉以求道,却拾取先贤所抛弃的东西来自我珍视,反而议论他们的不足,不也是错了吗?虽然如此,程朱的学问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但他们的心却从未自以为达到了极致。怎么证明呢?程颐的《易传》已经完成,学者们得不到传授,有人请求传授,他就说:自量精力尚未衰退,还希望有所进步。朱熹年近七十,有“在上面还隔着一层膜”的感叹,大概确实看到了义理的无穷无尽,心里有所不满足,这不是谦虚的话。我曾经广泛选取程朱的书,潜心玩味精思,反复不停,只有对程颢的说法,毫无怀疑。程颐与朱熹的论著、答问,不算少,往往穷究深微,两端都竭尽,所可疑的,只是没有看到他们定于一尊。难道这就是所说的还隔着一层膜吗?因为他们的言论,去寻求他们未能统一的地方,不是笃诚信奉的人不能做到。这就是我尽心于此,不敢忽视的原因。

一四、六经之中,谈心从帝舜开始,谈性从成汤开始。舜的四句话未曾提及性,性本来就在其中了。到成汤才明确说:伟大的上帝,将善性降给下民,如果有恒常的性,能够安定他的谋划,只有君主。孔子说得更详细,说:一阴一阳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见到它称之为仁,智者见到它称之为智,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很少了。又说:人性相近。子思叙述它,就说:天命叫做性,遵循性叫做道。孟子继承它,就说:性善。古代圣贤谈性,不过如此。自从告子以下,起初没有明确的见解,大都是凭空想象而言,话说得越多,符合圣贤的就越少,最终没有能定于一尊的。到了宋代,程颢、程颐、张载、朱熹出现,才开始分别明白地说,什么是天命之性,什么是气质之性,参照孔孟,验证人情,他们的学说于是完备了。然而一性而有两名,虽然说“分为二就不对”,但合为一又未能做到,学者的困惑,始终无法解开,那么纷纷的议论,至今不绝于天下,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我曾经梦寐以求地思考它,沉潜其中去体悟它,积累多年,一旦恍然,似乎能够洞见它的本末。我私下认为性命之妙,没有超出“理一分殊”这四个字,简明而完备,简约而无所不通,起初不借助牵强附会和人为安排,自然确定不可改变。大概人物出生,受气之初,理只有一个,成形之后,分殊就不同了。分殊的不同,无非是自然的理,理的统一,常在分殊之中。这就是性命之妙的原因。说它的统一,所以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说它的分殊,所以上智与下愚不可改变。圣人再世,一定会采纳我的言论了。

一五、所谓“简约而无所不通”,请让我用自古以来凡是谈性的人来阐明它。“如果有恒常的性”,是理的统一,“能够安定他的谋划”,那么分殊的不同,就隐含在其中了。

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者”“知者”“百姓”也,“相近”也者,分之殊也。“天命之谓性”,理之一也,“率性之谓道”,分之殊也(此别有说,在后)。“性善”,理之一也,而其言未及乎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分之殊也,而其言未及乎理一。程张本思孟以言性,旣专主乎理,复推气质之说,则分之殊者诚亦尽之。但曰“天命之性”,固已就气质而言之矣,曰“气质之性”,性非天命之谓乎?一性而两名,且以气质与天命对言,语终未莹。朱子尤恐人之视为二物也,乃曰“气质之性,即太极全体堕在气质之中。”夫旣以堕言,理气不容无罅缝矣。惟以理一分殊蔽之,自无徃而不通,而所谓“天下无性外之物”,岂不亶其然乎!

译“成就它的是本性”,这是“理一”;“仁者”、“知者”、“百姓”,这是“分殊”。“相近”这一说法,指的是“分殊”的不同。“天命之谓性”,这是“理一”;“率性之谓道”,这是“分殊”(此处另有解说,在后文)。“性善”,这是“理一”,但其言论尚未涉及“分殊”;“有性善,有性不善”,这是“分殊”,但其言论尚未涉及“理一”。程颐、张载本依据思孟学派来谈论本性,既然专门以“理”为主,又推演“气质”之说,那么“分殊”的不同确实也就穷尽了。但只说“天命之性”,本来就已经是从“气质”的角度来谈论了;再说“气质之性”,难道“性”不是“天命”所说的吗?同一个“性”却有两个名称,而且将“气质”与“天命”对立而言,言辞终究不够明晰。朱熹尤其担心人们将其视为两种不同的事物,于是说:“气质之性,就是太极全体落入气质之中。”既然用“堕”字来说,理与气之间就不可能没有缝隙了。只有用“理一分殊”来概括,自然无处不通畅,而所谓“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东西”,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

一六、至理之源,不出乎动静两端而已。静则一,动则万殊,在天在人一也。乐记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中庸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理之在人也,不于动静求之,将何从而有见哉?然静无形而动有象,有象者易识,无形者难明,所贵乎穷理者,正欲明其所难明尔。夫未发之中,即“帝降之衷”,即“所受天地之中以生”者,夫安有不善哉!惟是喜怒哀乐之发,未必皆中乎节,此善恶之所以分也。节也者,理一之在分殊中也。中节即无失乎天命之本然,何善如之?或过焉,或不及焉,犹有所谓善者存焉,未可遽谓之恶也。必反之,然后为恶。“反之”云者,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也。所以善恶之相去,或相倍蓰,或相十百,或相千万,兹不谓之万殊而何?然欲动情胜,虽或流而忘反,而中之本体,固自若也,初未始须臾离也。不明乎此,而曰我知性,非妄欤!

  一七、乐记所言欲与好恶,与中庸喜怒哀乐,同谓之七情,其理皆根于性者也。七情之中,欲较重,盖惟天生民有欲,顺之则喜,逆之则怒,得之则乐,失之则哀,故乐记独以性之欲为言,欲未可谓之恶,其为善为恶,系于有节与无节尔。

  一八、天人一理,而其分不同。“人生而静”,此理固在于人,分则属乎天也。“感物而动”,此理固出乎天,分则属乎人矣。君子必愼其独,其以此夫。

  一九、理一分殊四字,本程子论西铭之言,其言至简,而推之天下之理,无所不尽。在天固然,在人亦然,在物亦然;在一身则然,在一家亦然,在天下亦然;在一歳则然,在一日亦然,在万古亦然。持此以论性,自不须立天命、气质之两名,粲然其如视诸掌矣。但伊川旣有此言,又以为“才禀于气”,岂其所谓分之殊者,专指气而言之乎?朱子尝因学者问理与气,亦称伊川此语说得好,却终以理气为二物。愚所疑未定于一者,正指此也。

  二〇、“天命之谓性”,自其受气之初言也;“率性之谓道”,自其成形之后言也。盖形质旣成,人则率其人之性,而为人之道;物则率其物之性,而为物之道。钧是人也,而道又不尽同,仁者见之则谓之仁,知者见之则谓之知,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分之殊也,于此可见。所云“君子之道鲜矣”者,盖君子之道,乃中节之和,天下之逹道也,必从事于修道之教,然后君子之道可得,而性以全。戒惧愼独,所以修道也。

  二一、“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子思此言,所以开示后学,最为深切。盖天命之性,无形象可覩,无方体可求,学者猝难理会,故即喜怒哀乐以明之。夫喜怒哀乐,人人所有而易见者,但不知其所谓“中”,不知其为“天下之大本”,故特指以示人,使知性命即此而在也。上文“戒愼恐惧”,即所以存养乎此,然知之未至,则所养不能无差,或陷于释氏之空寂矣。故李延平教人“须于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气象分明,即处事应物自然中节。”李之此指,盖得之罗豫章。罗得之杨龟山,杨乃程门髙第,其固有自来矣。程伯子尝言:学者先须识仁,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叔子亦言:勿忘勿助长,只是养气之法,如不识怎生养?有物始言养,无物又养个甚?由是观之,则未发之中,安可无体认工夫!虽叔子尝言“存养于未发之时则可,求中于未发之前则不可”,此殆一时答问之语,未必其终身之定论也。且以为“旣思即是已发”,语亦伤重。思乃动静之交,与发于外者不同,推寻体认,要不出方寸间尔。伯子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又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若非其潜心体贴,何以见得如此分明!学者于未发之中,诚有体认工夫,灼见其直上直下,眞如一物之在吾目,斯可谓之知性也已。亹亹焉,戒惧以终之,庻无负子思子所以垂教之深意乎!

  二二、存养是学者终身事,但知旣至

译一六、至理的根本,不出于动与静这两个方面罢了。静则统一,动则万事万物各不相同,这在天在人是一样的。《乐记》说:人生下来是静的,这是天的本性;受到外物的感触而心动,这是本性的欲望。《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做中;表现出来都符合节度,叫做和。这理在人身上,如果不从动与静中去探求,将从哪里去认识它呢?然而静没有形迹而动有形象,有形象的就容易认识,没有形迹的难以明白,那些致力于穷究事理的人所看重的,正是想要明白那难以明白的东西罢了。那没有表现出来时的中,就是“上帝降下的衷”,就是“承受天地的中而生”的东西,怎么会有不善呢!只是喜怒哀乐表现出来,未必都符合节度,这就是善与恶分别的原因。节度,就是理一存在于分殊之中。符合节度就没有违背天命的本来状态,还有什么比这更善的呢?或者过度,或者不足,仍然有所谓的善存在,不可以马上说它是恶。一定要反过来,然后才是恶。“反过来”的意思,是喜好别人所厌恶的,厌恶别人所喜好的。所以善与恶相差,有的相差五倍,有的相差十倍百倍,有的相差千万倍,这不叫万事万物各不相同又是什么呢?然而欲望发动情感占上风,虽然有时流荡而忘记返回,但中的本体,本来依然如故,起初没有片刻离开过。不明白这一点,却说我知道本性,这不是妄说吗!

一七、《乐记》所说的欲与好恶,与《中庸》所说的喜怒哀乐,同样称为七情,它们的理都根源于本性。七情之中,欲比较重,大概只有天生百姓有欲望,顺从它就喜悦,违背它就愤怒,得到它就快乐,失去它就悲哀,所以《乐记》单独以本性的欲望来说,欲不可以说是恶,它是善是恶,取决于有节度与没有节度罢了。

一八、天与人同一个理,但它们的分际不同。“人生下来是静的”,这理固然在人身,分际则属于天。“感触外物而心动”,这理固然出于天,分际则属于人了。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一九、“理一分殊”这四个字,本来是程子论述《西铭》的话,他的话极其简练,但推演到天下的道理,没有不详尽的。在天固然如此,在人也是如此,在物也是如此;在一个人身上如此,在一个家庭中如此,在天下也是如此;在一年中如此,在一天中如此,在万古中也是如此。拿着这个来论述本性,自然不需要设立天命、气质这两个名称,清楚地就像看手掌一样。但是伊川既然有这样的话,又说“才禀于气”,难道他所说的分殊,是专门指气而言的吗?朱子曾经因为学者问理与气,也称伊川这句话讲得好,却终究把理气看作两样东西。我疑惑不能确定的,正是指这个。

二〇、“天命叫做性”,是从承受气之初来说的;“遵循本性叫做道”,是从形体形成之后来说的。大概形体既然形成,人就遵循人的本性,而成为人的道;物就遵循物的本性,而成为物的道。同样是人的,但道又不完全相同,仁爱的人见到它就说它是仁,智慧的人见到它就说它是智,百姓则日常使用却不知道,分殊的不同,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所说的“君子的道很少”的意思,大概君子的道,是符合节度的和,是天下的通达之道,一定要从事于修道的教化,然后君子的道才能得到,而本性得以保全。戒慎恐惧,是用来修道的。

二一、“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做中”,子思这句话,用来开示后学,最为深切。大概天命的本性,没有形象可以看见,没有方位形体可以寻求,学者突然难以理解,所以就用喜怒哀乐来阐明它。喜怒哀乐,人人都有且容易看见,但不知道它所谓的“中”,不知道它是“天下的大本”,所以特别指出给人看,使人知道性命就在这里。上文“戒慎恐惧”,就是用来存养这个的,然而认识没有达到,那么所存养的就不能没有差错,或者陷入释氏的空寂了。所以李延平教人“必须在静中体认大本未发时的气象分明,那么处理事情应对事物自然符合节度。”李延平的这个指点,大概是从罗豫章那里得到的。罗豫章从杨龟山那里得到,杨龟山是程门的高足,这本来就有来源了。程伯子曾经说:学者先须认识仁,认识了这理,用诚敬来存养它罢了。叔子也说:不要遗忘不要帮助生长,只是养气的方法,如果不认识怎么养?有东西才说养,没有东西又养什么?由此看来,那么未发的中,怎么可以没有体认的工夫!虽然叔子曾经说“在未发之时存养是可以的,在未发之前求中则不可以”,这大概是一时回答问题的话,未必是他终身的定论。而且认为“既然思考就是已经发动”,这话也过于严重。思考是动静的交接,与向外发动的不同,推寻体认,主要不出方寸之间罢了。伯子曾经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贴出来的。”又说“中,是天下的根本,天地之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出来就不是。”如果不是他潜心体贴,怎么能够看得如此分明!学者对于未发的中,确实有体认的工夫,清楚地看见它直上直下,真像一个东西在我的眼前,这才可以说知道本性了。勤勉不倦,用戒慎恐惧来终了,大概不辜负子思垂教深意吧!

二二、存养是学者终身的事,但知道既然达到

与知未至时,意味逈然不同。知未至时,存养非十分用意不可,安排把捉,静定为难,徃徃久而易厌。知旣至,存养即不须大叚着力,从容涵泳之中,生意油然,自有不可遏者,其味深且长矣。然为学之初,非有平日存养之功,心官不旷,则知亦无由而至。朱子所谓“诚明两进”者,以此。省察是将动时更加之意,即大学所谓安而虑者。然安而能虑,乃知止后事,故所得者深,若寻常致察,其所得者,终未可同日而语。大抵存养是君主,省察乃辅佐也。

译在认知尚未达到时,其中的意味截然不同。认知尚未达到时,存养功夫非十分用心不可,刻意安排、强行把握,难以保持静定,往往时间久了就容易生厌。认知既然达到了,存养就不需要大力着力,在从容涵泳之中,生机自然涌现,自有不可遏止之势,其中的意味深厚且悠长。然而,在求学之初,如果没有平日存养的功夫,心官不能开阔,那么认知也就无从达到。朱子所说的“诚明两进”,就是基于这个原因。省察是在念头将动之时更加以意念,即《大学》所说的“安而虑”。然而,安而能虑,是知止之后的事情,所以所得到的收获深刻;如果只是一般的致察,其所得到的收获,终究不可同日而语。大致来说,存养是君主,省察则是辅佐。

二三、孟子以“勿忘勿助长”为养气之法,气与性一物,但有形而上下之分尔,养性即养气,养气即养性,顾所从言之不同,然更无别法。子思所谓“戒愼恐惧”,似乎勿忘之意多,孟子语意较完也。

  二四、格物致知,学之始也。克已复礼,学之终也。道本人所固有,而人不能体之为一者,盖物我相形,则惟知有我而已。有我之私日胜,于是乎违道日逺。物格则无物,惟理之是见。已克则无我,惟理之是由。沛然天理之流行,此其所以为仁也。始终条理,自不容紊。故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知及之而行不逮,盖有之矣,茍未尝眞知礼之为礼,有能“不逺而复”者,不亦鲜乎!

  二五、颜子“克已复礼”殊未易言,盖其于所谓礼者,见得已极分明,所谓“如有所立卓尔”也。惟是有我之私,犹有纎毫消融未尽,消融尽,即浑然与理为一矣。然此处工夫最难,盖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若吾徒之天资学力去此良逺,但能如谢上蔡所言“从性偏、难克处克将去”,即是日用间切实工夫。士希贤,贤希圣,固自有次第也。

  二六、颜子之犹有我,于“愿无伐善,无施劳”见之。

  二七、天地之化,人物之生,典礼之彰,鬼神之秘,古今之运,死生之变,吉凶悔吝之应,其说殆不可胜穷,一言以蔽之,曰“一阴一阳之谓道”。

  二八、“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不出乎人心动静之际,人伦日用之间。诗所谓“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即其义也。“君子敬而无失”,事天之道,庻乎尽之。若夫圣人“纯亦不已”,则固与天为一矣。

  二九、仁至难言。孔子之答问仁,皆止言其用力之方。孟子亦未尝明言其义,其曰“仁人心也”,盖即此以明彼,见其甚切于人,而不可失尔,与下文“人路”之义同。故李延平谓“孟子不是将心训仁”,其见卓矣。然学者类莫之察,徃徃遂失其旨。歴选诸儒先之训,惟程伯子所谓“浑然与物同体”,似为尽之。且以为义“礼智信皆仁”,则粲然之分,无一不具。惟其无一不具,故彻头彻尾,莫非是物,此其所以为浑然也。张子西铭,其大意皆与此合。他如“曰公”“曰爱”之类,自同体而推之,皆可见矣。

  三〇、操舎之为言,犹俗云提起放下。但常常提掇此心无令放失,即此是操,操即敬也。孔子尝言“敬以直内”,盖此心常操而存,则私曲更无所容,不期其直而自直矣。先儒有以主敬,持敬为言者,似乎欲宻反踈,后学或从而疑之,又不知其实用工果何如也。

  三一、鸢飞鱼跃之三言,诚子思吃紧为人处,复言“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则直穷到底矣。盖夫妇居室,乃生生化化之源,天命之性于是乎成,率性之道于是乎出。天下之至显者,实根于至微也,圣贤所言无非实事。释氏旣断其根,化生之源絶矣,犹譊譊然自以为见性,性果何物也哉!

  三二、有志于道者,必透得富贵。功名两关,然后可得而入。不然,则身在此道在彼,重藩宻障以间乎其中,其相去日益逺矣。夫为其事必有其功,有其实其名自附。圣贤非无功名,但其所为,皆理之当然而不容已者,非有所为而为之也。至于富贵,不以其道得之且不处,矧从而求之乎!茍此心日逐逐于利名,而亟谈道德以为观听之美,殆难免乎谢上蔡鹦鹉之讥矣。

  三三、鬼神乃二气之良能,莫非正也,其或有不正者,如滛昏之鬼与夫妖孽之类,亦未始非二气所为。但阳气盛,则阳为之主,阴为之辅,而为正直之鬼神。阴气盛则阴为之主,微阳反为之役,而为不正之妖孽。妖孽虽是戾气,无阳亦不能成,此理至深,要在精思而自得之,非言说所能尽也。凢妖孽之兴,皆由政教不明,阳日消而莫之扶,阴日长而莫之抑,此感彼应,犹影之于形,自有不期然而然者。然则消异致祥,其道亦岂逺乎哉!

  三四、邵子云:一动一静者,天地之至妙者欤,一动一静之间者,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欤。性

译二三、孟子把“勿忘勿助长”作为养气的方法,气与性是同一事物,只是有形与无形、上与下的区别罢了,养性就是养气,养气就是养性,只是所从说的角度不同,然而并没有别的方法。子思所说的“戒慎恐惧”,似乎“勿忘”的意思较多,孟子的语意比较完备。

二四、格物致知,是学习的开始。克己复礼,是学习的终结。道本来是人所固有的,而人不能体认它使之合一的原因,大概是因为物与我相对比,就只知道有我罢了。有我的私欲日益滋长,于是违背道就日益遥远。物格了就没有物,只看见理。己克了就没有我,只遵循理。充沛地流行着天理,这就是它之所以为仁的原因。始终条理,自然不容紊乱。所以说:“知道到达的极点,就到达它;知道终结的极点,就终结它。”知道能到达而行动跟不上,大概是有这种情况的,如果未曾真正知道礼之所以为礼,有能够“不远而复”的,不也是很少吗!

二五、颜子“克己复礼”实在不容易说,大概他对于所谓的礼,看得已经极其分明,所谓“好像有所树立,卓然独立”就是这样。只是有我的私欲,还有丝毫消融未尽,消融尽了,就浑然与理合一了。然而这里的工夫最难,因为大的方面可以为之,变化的方面不能为之。如果像我们这样的资质和学力离此尚远,只要能像谢上蔡所说的那样“从性情偏颇、难以克服的地方克服掉”,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切实工夫。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本来自有次第。

二六、颜子还存有自我,从“愿无伐善,无施劳”可以看出。

二七、天地的化育,人物的生成,典礼的彰显,鬼神的奥秘,古今的运数,死生的变化,吉凶悔吝的感应,其说法几乎不可穷尽,用一句话概括它,说“一阴一阳叫做道”。

二八、“上天的运作,无声无臭”,不出乎人心动静之际,人伦日用之间。《诗经》所说的“昊天说明亮,伴随你出行。昊天说天亮,伴随你游玩”,就是这个意思。“君子恭敬而没有过失”,侍奉天的道理,差不多穷尽了。至于圣人“纯粹而且不停止”,那就本来与天合一了。

二九、仁最难说。孔子回答关于仁的问题,都只说用力的方法。孟子也没有明确说出它的含义,他说“仁是人心”,大概就是用这个来阐明那个,看见它与人极其切近,而不可丢失罢了,与下文“人路”的意思相同。所以李延平说“孟子不是用心来解释仁”,他的见解很卓越。然而学者大多不能察觉,往往就失去了主旨。历选各位儒先的训释,只有程伯子所说的“浑然与万物同体”,似乎穷尽了它。并且认为义、礼、智、信都是仁,那么清晰的区别,没有不具备的。正因为没有不具备,所以从头到尾,没有不是这个事物,这就是它之所以为浑然的原因。张载的《西铭》,其大意都与这个相合。其他如“曰公”“曰爱”之类,从同体推演开来,都可以看见了。

三〇、操舍的说法,就像俗话说的提起放下。只是常常提掇这颗心不让它放失,这就是操,操就是敬。孔子曾经说“用敬来使内心正直”,大概这颗心常常操持而存留,那么私邪就无处容身,不期望它正直而自然正直了。先儒有用主敬、持敬来说的,似乎想要紧密反而疏远,后学有人因此怀疑,又不知道实际用功究竟如何。

三一、鸢飞鱼跃这三句话,确实是子思急切为人之处,再说“君子之道始于夫妇”,那就直接穷究到底了。大概夫妇居室,是生生化化的源泉,天命之性在这里成就,率性之道在这里产生。天下最显明的,实际上根源于最细微的,圣贤所说的无非是实事。佛教既断绝了它的根源,化生的源泉就断绝了,还喋喋不休地自以为见性,性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三二、有志于道的人,必须看透富贵、功名这两道关口,然后才可以进入。不然,那么身在这里道在那里,重重藩篱密密屏障间隔在中间,它们相距就日益遥远了。做那件事必然有那功效,有其实质其名分自然依附。圣贤不是没有功名,只是他们所做的事,都是理之当然而不能停止的,不是有所作为而为之的。至于富贵,不以其道得到它尚且不处,何况去追求它呢!如果这颗心每天追逐利名,而急切地谈论道德以作为观听之美,大概难免受到谢上蔡鹦鹉的讥讽了。

三三、鬼神是二气的良能,没有不是正的,其有不正的,如淫昏之鬼以及妖孽之类,也未尝不是二气所为。只是阳气盛,那么阳为主,阴为辅,成为正直的鬼神。阴气盛那么阴为主,微阳反而为它役使,成为不正的妖孽。妖孽虽然是戾气,没有阳也不能形成,这个道理极深,关键在于精思而自得,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凡是妖孽兴起,都是因为政教不明,阳气日益消减而没有扶持,阴气日益增长而没有抑制,此感彼应,就像影子对于形体,自有不期然而然的情况。那么消除怪异招致吉祥,其道难道遥远吗!

三四、邵子说:一动一静,是天地的至妙吗,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的至妙至妙吗。性

命之理,一言而尽之,何其见之卓也!又其诗有云:须探月窟方知物,未蹑天根岂识人。朱子遂取其词以为之赞,又有以深逹邵子之奥矣。学者不求之动静之间,固无由见所谓月窟与天根。茍天根月窟之不能知,则所云“至妙至妙者”无乃徒为赞叹之辞而已?儒先深意之所在,读者其可忽诸!

译天命的道理,用一句话就能概括完毕,他的见解多么卓越啊!他的诗中又说:“必须探求月窟才能知晓万物,未曾踏上天根怎能认识世人。”朱熹于是选取他的词句来作赞语,这又更加深刻地阐发了邵雍的奥妙之处。求学的人如果不从动静之间去探求,本来就没有办法看见所谓的月窟与天根。如果连天根月窟都不能知晓,那么所说的“至妙至妙”恐怕就只是空泛的赞叹之辞罢了?儒家先贤的深意所在,读者怎么能忽视呢!

三五、未发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盖中为天下之大本,人与物不容有二。顾大本之立,非圣人不能。在学者,则不可不勉。若夫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孟子所谓“异于禽兽者几希”,正指此尔。先儒或以为“常人更无未发之中”,此言恐误。若有无不一,安得为“物物各具一太极”乎?此义理至精微处,断不容二三其说也。

  三六、程子讥吕与叔不识大本,非谓赤子无未发之中,盖以赤子之心不能无动,动即有所偏着,故不可谓之大本尔。然中之本体固自若也,且其虽有偏着,而常纯一无伪,是以孟子取之。即此推寻,中之为义,亦庻乎其可识矣。

  三七、理,一也,必因感而后形。感则两也,不有两即无一。然天地间,无适而非感应,是故无适而非理。

  三八、神化者,天地之妙用也。天地间非阴阳不化,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为神,以阴阳为化则不可。夫化乃阴阳之所为,而阴阳非化也。神乃太极之所为,而太极非神也。“为”之为言,所谓“莫之为而为”者也。张子云:一故神,两故化。盖化言其运行者也,神言其存主者也。化虽两而其行也常一,神本一而两之中无弗在焉。合而言之则为神,分而言之则为化。故言化则神在其中矣,言神则化在其中矣,言阴阳则太极在其中矣,言太极则阴阳在其中矣。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学者于此,须认教体用分明,其或差之毫厘,鲜不流于释氏之归矣。

  三九、天人物我之分明,始可以言理一。不然,第承用旧闻而已。

  四〇、“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二程所言,乃大贤以上事,张子所言,乃学者事。然物格知至,则性命无不了然,更无渐次,若行到尽处,则有未易言者尔。

  四一、程叔子答苏季明之问,有云:中有甚形体?然旣谓之中,也须有个形象。伯子尝云:中者,天下之大本。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兹非形象而何?凢有象皆可求,然则求中于未发之前,何为不可?固知叔子此言,非其终身之定论也。

  四二、形象与形体,只争一字。形体二字皆实,象字虚实之间。然中之为象,与易象又难槪论,要在善观而黙识之耳。

  四三、人物之生,本同一气,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故“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理之当然,自有不容已者,非人为之使然也。“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行吾义即所以尽吾仁,彼溺于富贵而忘返者,固无足论,偏守一节以为髙者,亦未足与言仁义之道也。

  四四、论治道,当以格君心为本。若伊尹之辅太甲,周公之辅成王,皆能使其君出昏即明,克终厥德。商周之业頼以永延,何其盛也!后世非无贤相,随事正救亦多有可称,考其全功,能庻几乎伊周者殊未多见,盖必有颜孟之学术,然后伊周之相业可希。然则,作养人才又诚为治之急务,欲本之正,而急务之不知,犹临川而乏舟楫,吾未见其能济也已。

  四五、作养人才,必由于学校。今学校之教,纯用经术,亦云善矣。但以科举取士,学者徃徃先词藻而后身心,此人才之所以不如古也。若因今之学校,取程子教养选举之法,推而行之,人才事业逺追商周之盛,宜有可冀。所谓“尧舜之智,急先务”,其不在兹乎,其不在兹乎!

  四六、古之立政也,将以足民;今之立政也,惟以足国。古之为政者,将以化民;今之为政者,愚夫愚妇或从而议之,何民之能化!

  四七、知人之所以为难者,迹然而心或不然也。君子心乎为善,固无不善之迹。小人心乎为恶,然未尝不假仁义以盖其奸,其奸愈深,则其盖之也愈宻,幸而有所遇合,则其附会弥缝也愈巧。自非洞见其心术,有不信其为君子已乎?虽其终于必败,然国家受其祸害,有不可胜救者矣!载稽前史,歴歴可征。夫人固未易知,茍清明在躬,其诚伪亦何容隠?或乃蔽于私,累于欲,失其所以照临之本,夫安得不谬乎?然则,知言之学,正心之功,是诚官人者之所当致力也

译三十五、未发之中的状态,不仅人人都有,甚至万物都有。因为“中”是天下万物的根本,人与物不可能有两个不同的根本。然而,确立这个根本,非圣人不能做到。对于求学的人来说,则不可不努力。至于百姓,则是日常使用却不自知,孟子所说的“人与禽兽的区别很少”,正是指这一点。先代儒者有人认为“常人完全没有未发之中”,这话恐怕是错误的。如果有的没有的不一样,怎么能够说“万物各自具足一个太极”呢?这是义理极其精微的地方,决不容许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三十六、程子讥讽吕与叔不认识大本,并不是说婴儿没有未发之中,而是因为婴儿的心不能没有波动,一动就有所偏执,所以不能称之为大本。然而“中”的本体本来依然如故,而且虽然有所偏执,却常常纯粹真实无伪,所以孟子取法于此。由此推究探寻,“中”的意义,大概就可以认识了。

三十七、理,是统一的,必定因为感应而后显现。感应就是双方,没有双方就没有统一。然而天地间,没有哪里不是感应,所以没有哪里不是理。

三十八、神化,是天地的妙用。天地间没有阴阳就不能变化,没有太极就不能神妙,但因此就把太极当作神,把阴阳当作化,那是不可以的。变化是阴阳所做的事,但阴阳本身不是变化。神妙是太极所做的事,但太极本身不是神妙。“为”这个字,就是所谓“没有人刻意去做却自然成就”的意思。张载说:因为统一所以神妙,因为两分所以变化。变化说的是它的运行,神妙说的是它的存主。变化虽然涉及两方,但其运行常常是统一的;神妙本来是一,但两方之中没有不包含它的。合起来说就是神妙,分开来说就是变化。所以说变化则神妙在其中,说神妙则变化在其中,说阴阳则太极在其中,说太极则阴阳在其中。是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关系。求学的人在这里,必须认清体用分明,如果稍有差池,很少有不流入佛教归宿的。

三十九、天、人、物、我区分清楚了,才可以谈论理的统一。不然,只是承袭使用旧的听闻罢了。

四十、“穷究事理,尽性以至于命”,二程所说的,是大贤以上的事,张载所说的,是求学者的事。然而事物穷尽,知识到达极致,那么性命就没有不明了的,更没有渐次之分,如果实行到尽头,就有难以言说的地方了。

四十一、程叔子回答苏季明的提问,说:中有什么形体?但既然称之为中,也须有个形象。伯子曾说:中,是天下的大本。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这难道不是形象吗?凡是有形象的都可以寻求,那么在未发之前寻求中,为什么不可以呢?本来就知道叔子的这话,不是他终身的定论。

四十二、形象与形体,只差一个字。形体两个字都是实的,象字在虚实之间。然而中的形象,与《易经》的象又难以一概而论,关键在于善于观察而默默领会罢了。

四十三、人与物的产生,本来同出一气,恻隐之心,无所不通。所以“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都是理之当然,自有不可停止的,不是人为使之如此。“君子做官,是为了践行义。”践行我的义就是尽我的仁,那些沉溺于富贵而忘记返回的人,固然不值得谈论,偏执守着一节以自高的人,也不足以与他谈论仁义之道。

四十四、谈论治国之道,应当以端正君主的心为本。像伊尹辅佐太甲,周公辅佐成王,都能使他们的君主从昏庸转为明察,能够最终保持美德。商周的事业赖以长久延续,多么兴盛啊!后世并非没有贤相,随事纠正补救也有很多可称道的,考察其全部功业,能接近伊尹、周公的很少见,大概必定要有颜回、孟子的学术,然后伊尹、周公的相业才可以企及。那么,培养人才又确实是治国的急务,想要根本端正,却不知道急务,就像面临河流却缺乏船只,我没见过他能渡过的。

四十五、培养人才,必定要通过学校。现在学校的教育,纯粹使用经术,也说很好。但因为科举取士,求学的人往往先重视词藻而后重视身心,这就是人才不如古代的原因。如果凭借现在的学校,采用程子教养选举的方法,推广实行,人才事业远追商周的兴盛,应该有希望。所谓“尧舜的智慧,急于先务”,难道不在这里吗,难道不在这里吗!

四十六、古代设立政令,是为了使百姓富足;现在设立政令,只是为了使国家富足。古代执政的人,是为了教化百姓;现在执政的人,愚夫愚妇或许跟着议论,百姓怎么能被教化!

四十七、知道人之所以困难,是因为表面如此而内心或许不然。君子内心向善,固然没有不善的表象。小人内心作恶,但未曾不假借仁义来掩盖其奸邪,奸邪越深,掩盖得越严密,侥幸有所遇合,那么其附会弥缝就越巧妙。如果不是洞察其心术,难道不认为他是君子吗?虽然他们最终必定失败,但国家遭受其祸害,有不可挽救的!查阅前史,历历可证。人本来不容易了解,如果清明在身,其真假又有什么可隐藏的呢?或者被私欲遮蔽,被欲望拖累,失去了照临的根本,怎么能不谬误呢?那么,了解言语的学问,端正内心的功夫,确实是用人者所应当致力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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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法有当变者,不可不变,不变即无由致治。然欲变法,须是得人,诚使知道者多,尚德者众,无彼无已,惟善是从,则于法之当变也,相与议之必精,旣变也,相与守之必固,近则为数十年之利,逺则数百年之利亦可致也。以天下之大,知道者安敢以为无人?诚得其人以为之表率,薫陶鼓舞,自然月异而歳不同,近则五年,逺则十年,眞才必当接踵而出矣。且谈道与议法,两不相悖而实相资,三五年间,亦何事之不可举邪!

译四八、法律有应当变革的,就不能不改变,不改变就没有办法达到治理的目的。然而想要变革法律,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如果真正通晓道理的人多,崇尚道德的人众,没有彼此私心,只遵循善道,那么对于应当变革的法律,大家共同商议必定精当;既已变革,大家共同遵守必定牢固,近期可获数十年的利益,远期甚至数百年的利益也可实现。以天下如此之大,通晓道理的人怎敢认为没有呢?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作为表率,熏陶激励,自然每月都有变化,每年都不相同,近期五年,远期十年,真正的人才必定会接连不断地出现。况且谈论道理与商议法律,两者并不相悖而实际上相互依赖,在三五年间,又有什么事情不能推行呢!

四九、尝自一邑观之,为政者茍非其人,民輙生慢易之心,虽严刑峻法无益也。一旦得贤者而临之,民心即翕然归向。其贤不肖,亦不必久而后信,但一嚬笑、一举措之间,民固已窥而得之。风声之流不疾而速,其向背之情自有不约而同者,乃感应之常理也。故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大臣之业,一正君而国定。“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斯可以为政矣。政与德无二道也。

  五〇、“忠告善道”,非惟友道当然,人臣之进言于君,其道亦无以易此,故矫激二字,所宜深戒。夫矫则非忠,激则未善,欲求感格,难矣。然激出于忠诚犹可,如或出于计数,虽幸而有济,其如“勿欺”之戒何哉!

  五一、为治者常患于乏才。才固未尝乏也,顾求之未得其方尔。盖必各举所知,然后天下之才毕见于用。孔子告仲弓云: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舎诸?此各举所知之义也。今举贤之路殊狭,未仕者旣莫得而举,已仕者自藩臬以至郡邑,以一道计之,其人亦不少矣,而其贤否率取决于一二人之言,以此而欲求尽天下之才,其可得乎?非有以变而通之,乏才之叹何能免也!

  五二、制度立,然后可以阜俗而丰财。今天下财用日窘,风俗日敝,皆由制度隳废而然也。故自衣服饮食、宫室舆马,以至于冠婚丧祭,必须贵贱有等,上下有别,则物无妄费而财可丰,人无妄取,而俗可阜。此理之不易者也。然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是在朝廷而已矣。

  五三、井田势不可复,限田势未易行。天下之田,虽未能尽均,然亦当求所以处之之术。不然,养民之职,无时而举矣。今自两淮南北,西极汉沔,大率土旷人稀、地有遗利,而江浙之民,特为蕃庻,徃徃无田可耕,于此有以处之,其所济亦不少矣。“以佚道使民,虽劳不怨。”学道爱人之君子,岂无念及于此者乎?然汉之晁错得行其策于塞下,宋之陈靖不得行其说于京西,此则系乎上之人明与断何如耳。

  五四、理财之道,大学四言尽之,而后世鲜不相戾,公私交病固其所也。今太仓之粟,化为月课以入权门者,不可胜计;内库之出内,司国计者不复预闻,谓有政事可乎?经费不足,则横敛亟行,奈之何民不穷且盗也!且唐之德宗犹能纳杨炎之请,立移财赋于左藏,况乃英明之主,抑又何难?由此推类以尽其余,财不可胜用矣。

  五五、唐宋诸名臣,多尚禅学。学之至者,亦尽得受用。盖其生质旣美,心地复縁此虚静,兼有稽古之功,则其运用酬酢,虽不中,不逺矣。且凢为此学者,皆不隠其名,不讳其实,初无害其为忠信也,故其学虽误,其人徃徃有足称焉。后世乃有儒其名而禅其实,讳其实而侈其名者,吾不知其反之于心,果何如也?

  五六、天下,大器也,必以天下为度者,始能运之,才不足恃也。虽有过人之才,而未闻君子之道,其器固易盈也。弗盈则大,以大运大,不其裕乎!

  五七、人才之见于世,或以道学,或以词章,或以政事,大约有此三等,其间又各有浅深髙下之异,然皆所谓才也。但以余所见闻,道学之名,世多不喜,而凢为此学者,名实亦未必皆副;又或未能免于骄吝,此嫌谤之所自生也。夫学以求道,自是吾人分内事,以此忌人固不可,以之骄人亦恶乎可哉!且形迹一分,势将无所不至。程苏之在元佑,其事亦可鉴矣。是故,为士者当务修其实,求士者必兼取其长,如此,则小大之才,各以时成,两不相嫌而交致其用,天下之治,庻乎其有攸頼矣。

  五八、汉髙非不用儒,顾眞儒亦自难得尔。当时如陆贾、叔孙通軰,帝皆尝纳其论说,听其施为,然其规模力量槪可见矣。以汉髙之明逹,有贤于二子者,讵肯轻弃之乎?鲁两生不从叔孙之招,杨子云以大臣许之,未知何所见而云然也。夫谓“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可兴”,其言未为无理。然百年之内,必当有所从事,况乎礼乐之为用,为天下国家不可一日

译四九、曾经从一个县的情况来看,执政者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百姓就会产生轻慢之心,即使有严酷的刑罚和严厉的法律也无济于事。一旦有贤能的人来治理,民心就会立刻归附。执政者贤明与否,也不必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让人信服,只要在他的一皱眉一笑、一举一动之间,百姓就已经观察并知道了。风气的传播虽然不迅速却很快,百姓趋向或背离的态度自然有不约而同的,这是感应的一般道理。所以君子的操守,修养自身而天下就能太平;大臣的功业,端正君主而国家就能安定。“知道远处的从近处开始,知道风气的来源,知道细微的会显现”,这样就可以治理政事了。政事与德行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

五〇、“忠诚地劝告,善意地引导”,不仅仅是朋友之道理所当然的,人臣向君主进言,其道也没有可以改变这个的,所以“矫激”二字,是应该深深警戒的。因为矫饰就不是忠诚,激切就不算善,想要求得感动和感化,就难了。然而激切如果出于忠诚还可以,如果是出于算计,即使侥幸成功,那又怎么符合“不要欺骗”的告诫呢!

五一、治理国家的人常常担心缺乏人才。人才本来并不缺乏,只是寻求的方法没有得当罢了。大概必须各自举荐自己所了解的人,然后天下的人才才能全部被任用。孔子告诉仲弓说:“举荐你所了解的人,你所不了解的人,别人难道会舍弃他们吗?”这就是各自举荐所知者的意思。现在举荐贤才的途径非常狭窄,没有做官的人既然没有办法被举荐,已经做官的人从藩臬直到郡邑,以一个道计算,人数也不少,但他们的贤与不贤大多取决于一两个人的言论,这样想要求尽天下的人才,怎么可能得到呢?如果不加以变通,缺乏人才的感叹怎么能避免呢!

五二、制度建立,然后才可以使风俗淳厚、财物丰富。现在天下财用日益困窘,风俗日益败坏,都是因为制度毁坏废弃而造成的。所以从衣服饮食、宫室车马,一直到冠婚丧祭,必须贵贱有等级,上下有区别,那么物品就不会浪费而财物可以丰富,人就不会妄取,而风俗可以淳厚。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然而法令不能实行,是因为上面的人触犯它。“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这在于朝廷罢了。

五三、井田制在形势上不可能恢复,限田制在形势上也不容易实行。天下的田地,虽然不能完全平均,但也应当寻求处理它的方法。不然,养育百姓的职责,就没有时候能实行了。现在从两淮南北,向西直到汉水沔水,大致土地广阔人口稀少,土地有遗留的利益,而江浙的百姓,特别繁多,往往没有田地可耕,在这里有办法处理他们,所救济的也不少。“用安逸的方法驱使百姓,虽然劳累也不怨恨。”学习道义爱护百姓的君子,难道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吗?然而汉代的晁错能在边塞实行他的策略,宋代的陈靖不能在京西实行他的学说,这就取决于上面的人明智和果断如何了。

五四、理财的方法,《大学》中的四句话已经说尽了,而后世很少不违背的,公私都受害本来就是必然的。现在太仓的粮食,变成每月的课税进入权贵之门,数不胜数;内库的支出,掌管国家财政的人不再过问,这能说是有政事吗?经费不足,就横征暴敛急切实行,怎么能不使百姓贫穷并且盗窃呢!况且唐代的德宗还能采纳杨炎的建议,设立将财赋移到左藏,何况英明的君主,又哪里困难呢?由此类推以穷尽其余,财物就不可胜用了。

五五、唐宋许多名臣,大多崇尚禅学。学得最透彻的,也完全得到了受用。大概他们天生的资质美好,心地又因此虚静,兼有稽考古人的功夫,那么他们的运用应酬,即使不中,也不远了。而且凡是学习这个的,都不隐藏他们的名字,不忌讳他们的实际,起初无害于他们的忠信,所以他们的学问虽然错误,他们的人往往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后世却有以儒为名而以禅为实,忌讳实际而夸大名号的人,我不知道他们反过来问心,究竟怎么样呢?

五六、天下,是大器,必须以天下为度量的人,才能运转它,才能不足以依赖。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能,而没有听闻君子的道,他的器量本来容易满。不满则大,以大运大,不宽裕吗!

五七、人才在世上显现,有的以道学,有的以词章,有的以政事,大致有这三等,其中又各有深浅高下的不同,但都是所谓的人才。只是据我所见所闻,道学的名声,世人大多不喜欢,而凡是学习这个的,名实也不一定都相符;又或许不能免于骄傲吝啬,这是嫌疑诽谤产生的原因。学习以求道,本来是我们分内的事,因此忌恨别人固然不可以,以此骄傲别人又怎么可以呢!而且形迹一分,势将无所不至。程颐和苏轼在元佑年间,他们的事也可以借鉴了。所以,做士人的应当致力于修养其实,求取士人的必须兼取他们的长处,这样,大小的人才,各自按时成就,两不相嫌而互相发挥作用,天下的治理,大概就有依靠了。

五八、汉高祖不是不用儒生,只是真正的儒生也确实难得罢了。当时像陆贾、叔孙通这类人,皇帝都曾采纳他们的论说,听从他们的施为,但他们的规模力量大概可见了。以汉高祖的明达,有比这两人贤能的人,难道肯轻易抛弃吗?鲁地两个书生不听从叔孙通的招引,杨子云以大臣许之,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而这样说。说“礼乐,积累德行百年然后可以兴起”,这话并非没有道理。然而百年之内,必定应当有所从事,况且礼乐的作用,对于天下国家不可一日

无者!两生果大贤欤,于其本末先后之序,固宜有定见矣。即有定见,盍出而一陈之,使其言果可行而帝不从,去就固在我也。且恶知其不能用?遂视一叔孙生以为行止,不亦坐失事几之会哉!以愚观之,两生于道未必有闻,盖偏守一节以为高者尔,不出则为两生,出则为四皓,恐未足以当大臣之选也。

译没有啊!两位先生果真是大贤吗?对于根本与枝节、先与后的次序,本来应当有确定的见解。既然有确定的见解,何不站出来陈述一番,使得他们的言论如果真的可行而皇帝不听从,那么去留本来掌握在我自己手中。况且怎么知道皇帝不会任用他们呢?于是把一位叔孙生的态度作为自己行动与否的依据,不也是白白错失做事的良机吗!以我看来,两位先生对于大道未必有所听闻,大概是偏执于某一点而自以为高尚罢了,不出仕就是两位先生,出仕就是商山四皓,恐怕不足以担当大臣的选拔。

五九、唐府兵之法,最为近古,范文正公尝议欲兴复,而为众说所持。道之废兴,信乎其有命也。愚于此颇尝究心,窃以此法之行,灼然有利而无害,揆之人情事势,亦无不可行之理。顾其脉络之相聨属者非一处,条目之相管摄者非一端,变通之宜,要当临时裁酌,非一言所能尽也。然须推广其制,通行于天下,使郡邑无处无偹,缓急斯有所恃以无虞。其老弱无用坐食之兵,皆归之农,自然国用日舒,民力日裕,此灼然之利,非簸弄笔舌之空谈也。

  六〇、楚汉之争天下,髙帝身拒项羽于荣阳、成皋间,令韩信北渡河,取魏、取赵、取燕、取齐,河北山东之地旣举,羽在汉围中矣。然其南犹有九江王黥布,围未合也。及隋何以布归汉,则其围四合矣,羽复安所逃乎?此汉取天下之大势也。凢用兵制胜,以识形势为先。然有天下之形势,有一方之形势,有战阵间之形势,得之则成,失之则败。成败之为利害,有不可胜计者矣。今之儒者,鲜或谈兵,要之,钱糓甲兵皆吾人分内事,何可以不讲也?且如唐安禄山旣犯东京,眷留不去,李泌郭子仪皆请先取范阳以覆其巢穴,此眞识形势者也。肃宗急于収复,不从其策,河北之地,由此失之,终唐之世而不能复。黄巢横行入广,高骈请分兵守郴循梧昭桂永数州之险,自将由大庾度岭击之,此眞识形势者也。使从其言,巢直置中兎尔。而当国者曾莫之省,巢果覆出为恶,遂致滔天。然则,形势之所系岂小哉!

  六一、天之道,日月星辰为之经,风雨雷霆霜露为之纬,经纬有常,而元亨利贞之妙在其中矣,此造化之所以成也。人之道,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为之经,喜怒哀乐为之纬,经纬不忒,而仁义礼智之实在其中矣,此德业之所以成也。

  六二、周子之言性,有自其本而言者,“诚源、诚立、纯粹至善”是也,有据其末而言者,“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是也。然通书首章之言,浑沦精宻,读者或有所未察,遂疑周子专以刚柔善恶言性,其亦踈矣。

  六三、太极阴阳之妙,善观者试求之一岁之内,自当了然。一日之内亦可观,然太近而难详也。一元之内亦可观,然太逺而难验也。要之,近而一日,逺而一元,其盈虚消息相为循环之理,即一岁而推之,无有不合。易言“复其见天地之心”,盖明指其端矣。茍明乎此,其于酬酢世变,又岂待于外求也哉!

  六四、性无形,虽有善譬,终难尽其妙。孟子程子皆尝取譬于水,其言有不容易者。盖以就下之与在山,清之与浊同一物也。然至语其不善,一则以为抟击使之,一则以为泥沙混之,是亦微有不同。必也会二说而同之,性之义庻其尽矣。谢显道记伊川先生语有云:禅家之言性,犹太阳之下置器,其间方员大小不同,特欲倾此于彼尔。然在太阳几时动?伊川此语,足以破禅家之谬。然又言:人之于性,犹器之受光于日。受字固与倾字不类,但此譬终觉未亲。

  六五、程伯子论“生之谓性”一章,反复推明,无非理一分殊之义。朱子为学者条析,虽词有详畧,而大旨不殊。然似乎小有未合,请试陈之。夫谓“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以其分之殊者言也。“然不是性中元有此两物相对而生”,以其理之一者言也。谓“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盖人生而静,即未发之中,一性之眞,湛然而已,更着言语形容不得,故曰“不容说”。“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也,动则万殊,刚柔善恶于是乎始分矣。然其分虽殊,莫非自然之理,故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旣以刚柔善恶名性,则非复其本体之精纯矣,故曰“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下文又以水之清浊为喻,盖清其至静之本体,而浊其感动之物欲也。本体诚至清,然未出山以前无由见也,亦须流行处方见,若夫不能无浊,安可无修治之功哉!修治之功旣至,则浊者以之澄定,而本体当湛然矣。然非能有所増损于其间也,故以“舜有天下而不与”终之。

译五九、唐代府兵制度,最接近古代的制度,范仲淹曾议论想要恢复它,却被众人的议论所阻挠。大道的废兴,确实是有天命决定的。我对此颇曾用心研究,私下认为这种制度的实行,明显有利而无害,衡量人情事势,也没有不可实行的道理。只是它相互关联的脉络不止一处,相互统摄的条目不止一端,变通适宜之处,应当根据具体情况斟酌裁断,不是一句话就能说尽的。然而必须推广这种制度,通行于天下,使郡县没有地方没有防备,遇到紧急或缓和的情况,就有依靠而没有忧虑。那些老弱无用、坐吃白食的士兵,都让他们回归农业,自然国家用度日益宽裕,民力日益富足,这是明显的利益,不是玩弄笔墨的空谈。

六〇、楚汉争夺天下,高祖亲自抵挡项羽于荥阳、成皋之间,命令韩信北渡黄河,夺取魏、赵、燕、齐,河北山东之地既已攻取,项羽就在汉军的包围中了。然而其南方还有九江王黥布,包围圈尚未合拢。等到黥布归顺汉军,包围圈就四面合拢了,项羽又能逃到哪里去呢?这是汉军夺取天下的大势。大凡用兵取胜,以识别形势为先。然而有天下的形势,有一方的形势,有战阵之间的形势,得到它就能成功,失去它就会失败。成败带来的利害,多得无法计算。现在的儒者,很少谈论军事,总之,钱粮甲兵都是我们分内的事,怎么能不讲求呢?况且像唐安禄山已经侵犯东京,留恋不去,李泌、郭子仪都请求先夺取范阳以摧毁他的巢穴,这真是识别形势的人。肃宗急于收复失地,不听从他们的策略,河北之地,因此失去,直到唐末都不能恢复。黄巢横行进入广东,高骈请求分兵守备郴、循、梧、昭、桂、永等州的险要,自己率领军队从大庾岭渡岭攻击他,这真是识别形势的人。如果听从他的话,黄巢简直就是瓮中之鳖了。而当权者竟然没有醒悟,黄巢果然再次出来作恶,于是导致滔天大祸。那么,形势所关系的重要性难道小吗!

六一、天的道理,日月星辰作为经线,风雨雷霆霜露作为纬线,经纬有常道,而元亨利贞的奥妙就在其中了,这是造化之所以形成的原因。人的道理,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作为经线,喜怒哀乐作为纬线,经纬没有差错,而仁义礼智的实在就在其中了,这是德业之所以形成的原因。

六二、周敦颐论性的言论,有从本源上说的,“诚源、诚立、纯粹至善”就是如此;有根据末节上说的,“刚善、刚恶、柔亦如之、中焉止矣”就是如此。然而《通书》首章的言论,浑沦精妙,读者或许有所未察,于是怀疑周敦颐专门用刚柔善恶来论性,这也太疏忽了。

六三、太极阴阳的奥妙,善于观察的人试着在一年之内寻求,自然就会明白。一天之内也可以观察,然而太近而难以详察。一元之内也可以观察,然而太远而难以验证。总之,近到一天,远到一元,其盈虚消长相互循环的道理,即通过一年来推演,没有不符合的。《易经》说“复卦显现天地之心”,大概明确指出了它的端倪。如果明白了这一点,对于应对世事变化,又哪里需要向外寻求呢!

六四、性没有形体,即使有好的比喻,终究难以穷尽其奥妙。孟子、程子都曾用水来比喻,他们的言论有不容易理解的地方。大概因为就下与在山,清与浊是同一物质。然而说到不善,一个认为是拍打搅动造成的,一个认为是泥沙混杂造成的,这也略有不同。如果能把这两种说法统一起来,性的意义大概就穷尽了。谢显道记载伊川先生的话有说:禅家论性,就像在太阳下面放置器皿,其间方圆大小不同,只是想把这个倾倒入那个罢了。然而太阳什么时候动过?伊川这句话,足以破除禅家的谬误。然而又说:人对于性,就像器皿接受阳光。接受这个字固然与倾倒这个字不类似,但这个比喻终究觉得不够亲切。

六五、程伯子论“生之谓性”一章,反复推究阐明,无非是理一分殊的意义。朱子为学者条分缕析,虽然言辞有详略,但主旨没有不同。然而似乎小有不合,请试着陈述一下。说“人生气禀,理有善恶”,是从分殊的角度说的。“然而不是性中原本就有这两物相对而生”,是从理一的角度说的。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大概人生而静,就是未发之中,一性的真纯,清澈罢了,更用言语形容不得,所以说“不容说”。“继之者善”,就是所谓“感于物而动”也,动则万殊,刚柔善恶于是就开始区分了。然而其区分虽然殊异,无非是自然之理,所以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既然用刚柔善恶来命名性,那就不是其本体的精纯了,所以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了。”下文又用水的清浊作比喻,大概清是其至静的本体,而浊是其感动之物欲。本体确实至清,然而未出山以前无法看见,也必须流行处才能看见,如果不能没有浊,怎么可以没有修治之功呢!修治之功既至,那么浊的因此澄定,而本体应当清澈了。然而不能在其中有所增减,所以以“舜有天下而不与”来结尾。

切详章内“以上”二字,止是分截动静之界,由动而言,则静为以上,犹所谓“未发之前”,未发更指何处为前?盖据已发而言之耳。朱子于此,似求之太过,却以为“人物未生时”,恐非程子本意。盖程子所引“人生而静”一语,正指言本然之性,继以“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二语,盖言世所常说乃性之动,而非性之本也。此意甚明,详味之自可见。若以“人生而静以上”,为指人物未生时说,则是说“维天之命”,“不是性”三字无着落矣。

译仔细推究章句中“以上”二字,不过是用来划分动与静的界限。从动的角度而言,静便是“以上”,这就好比所说的“未发之前”,那么“未发”又指哪里为前呢?这不过是依据“已发”来说罢了。朱子在这里,似乎探求得太过了,竟将“以上”理解为“人物未生时”,恐怕并非程子的本意。因为程子所引用的“人生而静”一语,正是指称本然之性,接着又说“纔说性时,便已不是性”这两句话,意在说明世人通常所说的,乃是性之动,而非性之本。这一层意思非常明白,详细体味自然就能看出。如果把“人生而静以上”理解为指人物未生时的状态,那么“维天之命”以及“不是性”这三个字就没有着落了。

六六、程叔子云:孟子言性,当随文看。不以告子“生之谓性”为不然者,此亦性也。被命受生之后,谓之性尔,故不同,继之以“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然不害为一。若乃孟子之言善者,乃极本穷源之性。尝考叔子论性之语亦多,惟此章意极完偹。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性命之实,无余无欠。但章末二语,恐记録者不能无少误耳。盖受气之初,犬牛与人,其性未尝不一,成形之后,犬牛与人,其性自是不同。叔子所云“不害为一”,正指本源处言之,而下文若乃二字却说开了,语脉殊欠照应,非记録之误而何?

  六七、二程教人,皆以知识为先。其言见于遗书及诸门人所述,歴歴可考。大学所谓“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知至而后意诚。”此不易之序也。及考朱子之言,则曰: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涵养”,似先立一物了。他日却又有云:未能识得,涵养个甚?尝屡称明道“学者先须识仁”一叚说话极好。及胡五峯有“欲为仁,必先识仁之体”之言,则又大以为疑,却谓:不必使学者先识仁体。其言之先后不一如此,学者将安所适从哉!愚尝窃以所从入者验之,断非先有知识不可。苐识仁大是难事,明道尝言“天理二字,是自家体贴出来。”此所以识仁之方也。然体贴工夫,须十分入细,一毫未尽即失其眞。朱子之言,大抵多随学者之偏而救之,是以不一,然因其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在我有余师矣。

  六八、理之所在谓之心,故非存心则无以穷理。心之所有谓之性,故非知性则无以尽心。孟子言心言性非不分明,学者徃徃至于错认,何也!求放心只是初下手工夫,尽心乃其极致中间紧要便是穷理。穷理须有渐次,至于尽心知性,则一时俱了,更无先后可言。如理有未穷,此心虽立,终不能尽。吾人之有事于心地者,其尽与不尽,反观内省亦必自知。不尽而自以为尽,是甘于自欺而已矣,非诚有志于道者。

  六九、延平李先生曰:动静眞伪善恶皆对而言之,是世之所谓动静眞伪善恶也,非性之所谓动静眞伪善恶也。惟求静于未始有动之先,而性之静可见矣。求眞于未始有伪之先,而性之眞可见矣。求善于未始有恶之先,而性之善可见矣。此等言语,是实下细宻工夫体贴出来,不可草草看过。

  七〇、动亦定,静亦定,性之本体然也。动静之不常者,心也。圣人性之,心即理,理即心,本体常自湛然,了无动静之别。常人所以胶胶扰扰,曽无须叟之定贴者,心役于物而迷其性也。夫事物虽多,皆性分中所有。茍能顺其理而应之,亦自无事。然而明有未烛,诚有弗存,平时旣无所主,则临事之际,又恶知理之所在而顺之乎!故必诚明两进,工夫纯熟,然后定性可得而言,此学者之所当勉也。

  七一、“旣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此言未为不是,但恐差认却德性,则问学直差到底。原所以差认之故,亦只是欠却问学工夫。要必如孟子所言“博学详说”“以反说约”,方为善学。茍学之不博,说之不详,而蔽其见于方寸之间,虽欲不差,弗可得已!

  七二、程子有云:世人只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着身处。此言于人甚有所警发,但不知如何出脱得也?然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言,只是难得到此地位,非物格知至而妄意及此,其不为今之狂者几希!

  七三、“凡言心者皆是已发”,程子尝有是言,旣自以为未当而改之矣。朱子文字,犹有用程子旧说未及改正处,如书传释人心道心,皆指为已发,中庸序中“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一语,亦皆已发之意。愚所谓“未定于一”者,此其一也。

  七四、命之理,一而已矣,举阴阳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象。性之理,一而已矣,举仁义二字,便是分殊,推之至为万事。万象虽众,即一象而命之全体存焉。万事虽多,即一事而性之全体存焉。

  七五、天之道莫非自然,人之道皆是当然。凢其

译六六、程叔子说:孟子论性,应当随文意来看。不把告子“生之谓性”的说法视为错误,是因为这也是一种性。禀受天命、获得生命之后,才称之为性,所以不同,接着又说“狗的性难道和牛的性一样,牛的性难道和人的性一样吗”,但这并不妨碍它们在本源上是一体的。至于孟子所说的性善,乃是穷究根本、追溯源头的性。我曾考察叔子论性的言论很多,只有这一章的意思极为完备。同中有异,异中有同,性命之实,无余无欠。只是章末两句话,恐怕记录者难免有些小错误。因为禀受气之初,狗、牛与人,其性未曾不一;成形之后,狗、牛与人,其性自然不同。叔子所说“不害为一”,正是指本源处而言,而下文“若乃”二字却将意思说开了,语脉特别缺乏照应,如果不是记录之误,又是什么呢?

六七、二程教导人,都以知识为先。他们的言论见于《遗书》及各位门人的记述,历历可考。《大学》所谓“想要意念真诚,先要推究知识。知识推究到了极点,然后意念才能真诚。”这是不可改变的次序。等到考察朱子的言论,则说:上蔡说“先有知识,以敬来涵养”,似乎先确立了一个东西。后来又说:如果不能认识,涵养什么呢?他曾屡次称赞明道“学者先须识仁”这一段话极好。等到胡五峰有“想要行仁,必须先认识仁的本体”的话,朱子又大加怀疑,却说:不必让学者先认识仁的本体。他的言论前后不一如此,学者将何去何从呢!我曾私下以所跟随的入门途径来验证,断定不是先有知识不可。只是认识仁是非常困难的事,明道曾说“天理二字,是自己体贴出来的。”这就是认识仁的方法。然而体贴的工夫,必须十分细致,一毫未尽就失去了真谛。朱子的言论,大多是根据学者的偏颇来补救,所以不一,然而因为他的不一而寻求归于至一,对我来说,老师是绰绰有余了。

六八、理所在的地方叫做心,所以不存养心就无法穷尽理。心所具有的叫做性,所以不认识性就无法竭尽心力。孟子论心论性并非不分明,学者往往错认,为什么呢!求放心只是初下手工夫,尽心才是其极致,中间紧要的便是穷理。穷理须有次第,至于尽心知性,则一时都完成了,更无先后可言。如果理有未穷尽的,此心虽然确立,终究不能尽。我们从事于心地上工夫的人,其尽与不尽,反观内省也必定自知。不尽而自以为尽,不过是甘于自欺罢了,不是真正有志于道的人。

六九、延平李先生说:动静、真伪、善恶都是相对而言的,这是世俗所说的动静、真伪、善恶,不是性所说的动静、真伪、善恶。只有在未曾有动之前求静,性的静就可见了。在未曾有伪之前求真,性的真就可见了。在未曾有恶之前求善,性的善就可见了。这类言语,是实在下细密工夫体贴出来的,不可草草看过。

七〇、动也定,静也定,这是性的本体如此。动静不常的,是心。圣人顺应性,心即理,理即心,本体常常湛然,完全没有动静的区别。常人之所以胶着扰攘,曾没有片刻的安定贴切,是因为心被外物役使而迷失了性。事物虽然多,都是性分中所具有的。如果能够顺其理而应对,自然也就无事。然而明察有未透彻,诚敬有未存养,平时既然没有主宰,那么临事之际,又哪里知道理在何处而顺从它呢!所以必须诚明两进,工夫纯熟,然后可以说定性,这是学者所应当勉力的。

七一、“既然不知道尊崇德性,哪里有所谓道问学。”这话未尝不对,但恐怕错认了德性,那么问学就彻底错了。原本错认的缘故,也只是欠缺问学的工夫。一定要像孟子所说“博学详说”“以反说约”,才算是善于学习。如果学习不广博,解说不详细,而局限于方寸之间,即使想要不错,也不可能了!

七二、程子曾说:世人只因为一齐在那昏惑迷暗海中,拘滞执泥坑里,便事事转动不得,没有着身处。这话对人很有警发作用,但不知如何出脱呢?然而上文已有“物各付物”一语,只是难得到此地位,如果不是物格知至而妄意及此,那他不成为现在的狂者就很少了!

七三、“凡言心者皆是已发”,程子曾有此言,后来自己认为不当而改正了。朱子的文字,还有用程子旧说未及改正的地方,如《书传》解释人心道心,都指为已发,《中庸序》中“所以为知觉者不同”一语,也都是已发的意思。我所谓“未定于一”的,这是其一。

七四、命的理,只有一个罢了,举出阴阳二字,便是分殊,推演到极处成为万象。性的理,只有一个罢了,举出仁义二字,便是分殊,推演到极处成为万事。万象虽然众多,即在一象中命的全体就存在了。万事虽然繁多,即在一事中性之全体就存在了。

七五、天之道无非自然,人之道皆是当然。凡是

所当然者,皆其自然之不可违者也。何以见其不可违?顺之则吉,违之则凶,是之谓天人一理。

译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情,都是自然规律中不可违背的。凭什么知道它是不可违背的呢?顺应它就有吉祥,违背它就有凶险,这就叫做天与人遵循同一个道理。

七六、吾儒只是顺天理之自然。佛老二氏,皆逆天背理者也,然彼亦未尝不以自然借口。卲子有言“佛氏弃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岂自然之理哉!”片言可以折斯狱矣。顾彼犹善为遁辞,以谓佛氏门中不舎一法。夫旣举五伦而尽弃之矣,尚何法之不舎邪!(以下旧本伤冗,今削之:独有诳取人财以为饱暖安居之计,乃其所不能舎之法耳)

  七七、“静中有物”者,程伯子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是也。朱子以为“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似乎欠一理字。学者或认从知觉上去,未免失之。

  七八、“人心有觉,道体无为”,熟味此两言,亦可以见心性之别矣。

  七九、朱子辨苏黄门老子解有云:道器之名虽异,然其实一物也,故曰“吾道一以贯之”与所云“理气决是二物”者,又不同矣。为其学者,不求所以归于至一可乎?

  八〇、“干以易知,坤以简能”,此人之良知良能所自来也。然干始物,坤成物,固自有先后之序矣。其在学者,则致知力行工夫,要当并进,固无必待所知旣彻而后力行之理,亦未有所知未彻,而能不疑其所行者也。然此只在自勉,若将来商量议拟,第成一场闲说话耳,果何益哉!

  八一、张子韶以佛语释儒书,改头换面,将以愚天下之耳目,其得罪于圣门亦甚矣。而近世之谈道者,或犹阴祖其故智,徃徃假儒书以弥缝佛学,律以春秋诛心之法,吾知其不能免夫!

  困知记卷下 凡七十五章

  一、尝读宋学士新刻楞伽经序,具载我圣祖训词,由是知圣祖洞明佛学。又尝读御制神乐观碑,有云“长生之道世有之,不过修身清净,脱离幻化,疾速去来,使无难阻,是其机也。”于此又知我圣祖深明老氏之学。至于经纶万务,垂训万世,一惟帝王相传之道是遵,孔曾思孟之书,周程张朱之说是崇是信,彛伦攸叙,邪慝无所容。圣子神孙,守为家法,虽与天地同其悠久可也。卓哉!大圣人之见,诚高出于寻常万万哉!

  二、易之为书,有辞有变,有象有占。变与象皆出于自然,其理即所谓性命之理也。圣人系之辞也,特因而顺之,而深致其意于吉凶悔吝之占,凡以为立人道计尔。夫变之极,其象斯定,象旣定而变复生,二者相为循环,无有穷已。文言曰: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圣人乎。夫消变于未形,圣人之能事也。自大贤以下必资于学。系辞曰: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此学易之极功也。占也者,圣人于其变动之初,逆推其理势必至于此,故明以为教,欲人豫知所谨,以免乎悔吝与凶。若待其象之旣成,则无可免之理矣。使诚有得于观玩,固能适裁制之宜,其或于卜筮得之,亦可以不迷乎趋避之路,此人极之所以立也。是则君子之玩占,乃其日用工夫,初无待于卜筮。若夫卜筮之所尚,则君子亦未尝不与众人同尔。圣人作易之意,或者其有在于是乎?

  三、程子言:圣人用意深处,全在系辞。盖子贡所谓“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者,系辞发明殆尽。学者茍能有所领会,则天下之理皆无所遗,凡古圣贤经书微言奥义,自然通贯为一,而确乎有以自信,视彼异端邪说,眞若蹄涔之于沧海,碔砆之于美玉矣。然或韦编屡絶,而不能辨世间之学术,则亦何以多读为哉!

  四、刘保斋于卦德、卦体、卦象从朱子,卦变从程子,其义甚精。盖亦因其言之不一,而求以归于至一,可谓笃于尊信程朱者矣。

  五、诗三百十一篇,人情世态,无不曲尽。燕居无事时,取而讽咏之,歴歴皆目前事也。其可感者多矣。“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其言诚有味哉!

  六、“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程子云“模范出一天地尔,非在外也。”如此即是与天道脗合之意,所谓“不过”者,在圣人。朱子云“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者也。”如此则所谓“不过”者,疑若指化育

译七六、我们儒家只是顺应天理的自然。佛家和道家,都是违背天理的人,然而他们也未尝不拿“自然”作为借口。邵雍曾说:“佛家抛弃君臣、父子、夫妇的伦理,这难道是自然的道理吗!”这一句话就可以驳倒他们的论点了。但是他们还善于找借口,说佛家法门中不放弃任何法则。既然已经把五伦全部抛弃了,还有什么法则是不放弃的呢!(以下旧本过于冗长,现在删去:只有欺骗索取钱财作为饱暖安居的计策,才是他们所不能放弃的法则罢了)

七七、“静中有物”,就是程颐所说的“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朱熹认为是“思虑尚未萌发,而知觉却不昏昧”,似乎缺少了一个“理”字。学者如果从知觉上去认识,未免就会出错。

七八、“人心有知觉,道体无为”,仔细品味这两句话,也可以看出心与性的区别了。

七九、朱熹辨析苏轼对《老子》的注解时说:道和器的名称虽然不同,但其实是同一事物,所以说“我的道用一个根本贯穿它”,这与所说的“理和气决然是两样东西”又不同了。作为他们的学者,不寻求归向那最高的统一,可以吗?

八〇、“乾以简易而可知,坤以简约而能成”,这是人的良知良能的来源。然而乾开始万物,坤成就万物,本来就有先后的顺序。对于学者来说,致知和力行的功夫,应当并进,本来没有必须等到所知完全透彻之后才去力行的道理,也没有所知尚未透彻,却能对自己所行的不产生怀疑的道理。然而这只是在自我勉励,如果将来商量议论,只成为一场闲谈罢了,究竟有什么益处呢!

八一、张子韶用佛家的语言解释儒家的书籍,改头换面,想要蒙蔽天下人的耳目,他得罪圣门也太严重了。而近世谈论道的人,有的还暗中效法他的旧伎俩,往往假借儒家书籍来弥补佛学的漏洞,用《春秋》诛心的法则来衡量,我知道他们不能免于罪责!

困知记卷下 共七十五章

一、曾经读宋学士新刻的《楞伽经序》,详细记载了我们圣祖的训词,由此知道圣祖洞明佛学。又曾经读御制的《神乐观碑》,其中有说:“长生之道世上有,不过是修身清净,脱离幻化,迅速去来,使没有困难阻碍,这是它的机要。”由此又知道我们圣祖深明老子的学问。至于治理万务,垂训万世,只遵循帝王相传的道,尊崇信奉孔、曾、思、孟的书,周、程、张、朱的学说,伦理秩序井然,邪恶无处容身。圣明的子孙,守为家法,即使与天地同样悠久也可以。卓越啊!大圣人的见识,确实高出寻常万万倍!

二、《易经》这本书,有文辞有变化,有卦象有占卜。变化与卦象都出于自然,它的理就是所谓的性命之理。圣人附加文辞,只是顺势而为,而在吉凶悔吝的占卜上深致其意,都是为了确立人道的打算。变化的极致,卦象就确定了,卦象确定后变化又产生,两者相互循环,没有穷尽。《文言》说:知道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的人,大概只有圣人吧。在变化尚未形成时就消除它,是圣人的能力。自大贤以下必须依靠学习。《系辞》说:君子安居时观察卦象玩味文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卜,因此上天保佑他,吉祥没有不利。这是学习《易经》的最高功夫。占卜,是圣人在变动之初,逆推其理势必然到达这里,所以明确地作为教导,想要人们预先知道谨慎,以免陷入悔吝与凶险。如果等到卦象已经形成,就没有可以免除的道理了。如果确实有所得于观察玩味,固然能适合裁制的适宜,或者在卜筮中得到,也可以不迷惑于趋避的道路,这是人极之所以确立的原因。那么君子玩味占卜,乃是日常功夫,起初不依赖于卜筮。至于卜筮所崇尚的,君子也未尝不与众人相同。圣人作《易》的意思,或许在于此吧?

三、程颐说:圣人用意深的地方,全在《系辞》。盖孔子弟子子贡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的,在《系辞》中已经阐发殆尽。学者如果能有所领会,那么天下的理都没有遗漏,凡是古圣贤经书中的微言奥义,自然贯通为一,而确实有自信,看待那些异端邪说,真像蹄涔之于沧海,碔砆之于美玉一样。然而如果韦编三绝,却不能辨别世间的学术,那么又何必多读呢!

四、刘保斋在卦德、卦体、卦象上遵从朱熹,在卦变上遵从程颐,其义理很精妙。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说法不一,而寻求归向最高的统一,可以说是笃实尊信程朱的人了。

五、《诗经》三百一十一篇,人情世态,无不曲尽。闲居无事时,取来讽咏,历历都是眼前的事。其中可感动的很多。“你们各位君子,不知道德行,不嫉妒不贪求,何用不美好。”这话确实意味深长!

六、“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程颐说:“模范出一个天地罢了,不是在外部。”这样就是与天道吻合的意思,所谓“不过”,在圣人。朱熹说:“天地之化无穷,而圣人为之范围,不使过于中道,所谓裁成。”这样那么所谓“不过”,疑若指化育

。然窃惟天地之化,消息盈虚而已,其妙虽不可测,而理则有常。圣人裁成之云,亦惟因其时顺其理,为之节度,以遂生人之利,非能有所损益也。“不使过于中道”一语,似乎欠莹。若程说则简而明矣。

译然而我私下认为,天地的化育,不过是消长盈虚罢了,其奥妙虽然不可测度,但规律却是有常的。圣人所说的“裁成”,也只是顺应时势和规律,制定节度,以实现利于生民的目的,并不能有所增减。“不使过于中道”这一句话,似乎不够明晰。如果采用程子的说法,则简明而透彻了。

七、“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程传之义为精用,说桎梏。觉得本义尤与上下文相恊。年来深喜读易,但精神渐短,浃洽为难尔。大凡读传、义者,于其异同之际,切宜致思。

  八、孔子作春秋,每事只举其大纲,以见意义,其详则具于史。当时史文具在,观者便见得是非之公,所以“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其后史旣亡逸,惟圣笔独存。左氏必曾见国史来,故其作传,皆有来歴,虽难于尽信,终是案底。

  九、尚书有难晓处,正不必枉费心思,强通得亦未必是。于其明白易晓者,熟读而有得焉,殆不可胜用矣。

  一〇、书言: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易言: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大旨初无异也。但以字在“义、礼”上,则人为之主,与理犹二。以字在“敬、义”下,则敬义为之主,人与理一矣。其工夫之疎密,造诣之浅深,固当有别。

  一一、尧典有知人之道四。“嚚讼”一也,“静言庸违,象恭”二也,“方命圯族”三也,皆所以知小人,“克谐以孝”四也,所以知君子。嚚讼与圯族,皆所谓刚恶也。静言象恭,柔恶也。小人之情状固不止此,然即此三者亦可以槪之。孝乃百行之首,汉去古未逺,犹以孝廉取士。然能使顽父、嚚母、傲弟相与感化而不格奸,则天下无不可化之人矣,非甚盛德,其孰能之!尧典所载“厯象授时”外,惟此四事乃其举措之大者,所举若此,所措若彼,非万世君天下者之法乎?茍能取法于斯,虽欲无治,不可得已。

  一二、春秋殊未易读。程子尝言: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眞伪。如欧阳文忠所论鲁隠、赵盾、许止三事,可谓笃信圣经,而不惑于三传者矣。及胡文定作传则多用三传之说,而不从欧公。人之所见,何若是之不同邪!夫圣笔之妙如化工,固不容以浅近窥测,然求之太过,或反失其正意。惟虚心易气,反复潜玩,勿以众说汩之,自尝有得也。三传所长固不容掩,然或失之诬,或失之凿,安可尽以为据乎?窃谓欧公之论恐未可忽,舍程子两言亦无以读春秋矣。

  一三、“能者养以之福”,累见诸本皆作“养之以福”,倒却一字,其意味理致逈然不同。承讹踵误若此类,盖亦多矣。

  一四、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一段,义理精粹,要非圣人不能言。陆象山乃从而疑之,过矣。彼盖专以欲为恶也。夫人之有欲,固出于天,盖有必然而不容已,且有当然而不可易者。于其所不容已者而皆合乎当然之则,夫安徃而非善乎?惟其恣情纵欲而不知反,斯为恶尔。先儒多以“去人欲”“遏人欲”为言,盖所以防其流者,不得不严,但语意似乎偏重。夫欲与喜怒哀乐,皆性之所有者,喜怒衰乐又可去乎?象山又言“天亦有善有恶,如日月蚀、恶星之类。”是固然矣,然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不谓之天理而何?故人道所贵,在乎“不逺而复”,柰何“滔滔者天下皆是也”;是则循其本而言之,天人曷尝不一?究其末也,亦安得而不二哉?

  一五、曽子问:“昏礼,旣纳币,有吉日,而壻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壻亦如之。”陈澔集说谓:壻祥禫之后,女之父母使人请壻成昏,壻终守前说而不取,而后此女嫁于他族。若女免丧,壻之父母使人请,女家不许,壻然后别娶。此于义理人情皆说不通,何其谬也!安有婚姻之约旣定,直以丧故,需之三年之久,乃从而改嫁与别娶邪?盖“弗取、弗许”者,免丧之初,不忍遽尔从吉,故辞其请,亦所谓礼辞也。其后必再有往复,昏礼乃成。圣人虽未尝言,固可以义推也。澔之集说未为无功于礼,但小小疎失,时复有之,然害理伤教,莫此为甚。

  一六、易逐卦逐爻各是一象,象各具一理。其为象也不一,而理亦然。然究而论之,象之不一,是

译七、“东北丧朋,乃终有庆。”程颐传注的意义在于精微地运用,解说桎梏。我觉得《周易》的本义尤其与上下文相协调。近年来深深喜爱研读《周易》,但精力渐渐不足,融会贯通变得困难了。大凡阅读传注、义理的人,在它们观点异同的地方,切要注意思考。

八、孔子作《春秋》,每件事只举出大纲,以显示意义,其详细情况则记载在史书中。当时史书完整存在,观看的人就能明白是非的公正,所以“《春秋》写成,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后来史书已经散失,只有圣人的笔法独自留存。左丘明必定曾见过各国的史书,所以他作传,都有来历,虽然难以完全相信,终究是依据。

九、《尚书》有难以理解的地方,正不必枉费心思,强行解释也未必正确。对于其中明白易懂的部分,熟读而有收获,大概用之不尽了。

十、《尚书》说:用义来制约事务,用礼来制约内心。《周易》说:用敬来端正内心,用义来规范外在。主旨起初没有不同。但“以”字在“义、礼”之上,那么人作为主宰,人与理还是二分的。“以”字在“敬、义”之下,那么敬义作为主宰,人与理就合一了。其功夫的疏密,造诣的深浅,固然应当有区别。

十一、《尧典》有知人的四种方法。“嚚讼”是一种,“静言庸违,象恭”是第二种,“方命圯族”是第三种,这些都是用来识别小人的;“克谐以孝”是第四种,用来识别君子。嚚讼与圯族,都是所谓的刚恶。静言象恭,是柔恶。小人的情状固然不止这些,但仅凭这三点也可以概括。孝是百行的首要,汉朝距离古代还不远,尚且以孝廉选拔人才。然而能使顽固的父亲、愚昧的母亲、傲慢的弟弟相互感化而不走向奸邪,那么天下就没有不可教化的人了,不是极高的德行,谁能做到!《尧典》所载“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授与时节”之外,只有这四件事是其举措中最大的,所举如此,所措如彼,难道不是万世君临天下的法则吗?如果能取法于此,即使想不治理好天下,也不可能了。

十二、《春秋》实在不容易读。程子曾说:用传注考证经文的事迹,用经文辨别传注的真伪。如欧阳修所论述的鲁隐公、赵盾、许止三件事,可以说是笃信圣人经典,而不被三传迷惑了。等到胡安国作传则多采用三传的说法,而不听从欧阳修。人的见解,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圣笔的妙处如同自然造化,固然不容许用浅近的眼光去窥测,然而追求得太过,反而可能失去其本意。只有虚心平和,反复潜心玩味,不要用众说扰乱它,自然会有收获。三传的长处固然不容掩盖,但有的失之于诬妄,有的失之于穿凿,怎么可以完全作为依据呢?我私下认为欧阳修的论述恐怕不可忽略,舍弃程子的两句话也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读《春秋》了。

十三、“能者养以之福”,屡次见到各种版本都作“养之以福”,颠倒了一个字,其意味理致截然不同。沿袭错误如这类情况,大概也很多了。

十四、《乐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这一段,义理精粹,要不是圣人不能说。陆九渊却因此怀疑它,太过分了。他大概专门把欲望当作恶。人的欲望,固然出于天性,有必然发生而不能停止的,而且有应当如此而不可改变的。在那些不能停止的地方都符合应当如此的准则,那么哪里不是善呢?只有放纵情欲而不知道反省,这才是恶。先儒多主张“去除人欲”、“遏制人欲”,大概是为了防止其流弊,不得不严厉,但语意似乎偏重。欲望与喜怒哀乐,都是本性所具有的,喜怒哀乐又可以去除吗?陆九渊又说“天也有善有恶,如日月食、恶星之类。”这是固然了,但日月的食、彗星的变,没有不随即恢复常态的,这不叫天理又叫什么?所以人道所珍贵的,在于“不远而复”,无奈“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这样从本源来说,天与人何尝不是一体的?探究其末流,又怎么能不合一呢?

十五、曾子问:“婚礼,已经纳币,有了吉日,而新郎的父母去世,已经安葬。派人向女方家致意说:我的儿子有父母之丧,不能继承兄弟之位。女方家许诺但不敢出嫁,这是礼。新郎免丧后,女方父母派人请求,新郎不娶,然后嫁给别人,这是礼。女方父母去世,新郎也这样。”陈澔集解说:新郎祥禫之后,女方父母派人请求新郎完成婚礼,新郎始终坚守前面的说法而不娶,然后这女子嫁到其他家族。如果女子免丧,新郎父母派人请求,女方家不许,新郎然后另娶。这在义理人情上都说不过去,多么荒谬啊!哪有婚姻之约已经确定,仅仅因为丧事,等待三年之久,就改嫁或另娶的呢?大概“弗取、弗许”,是在免丧之初,不忍心立刻从吉,所以推辞请求,这也是所谓的礼辞。其后必定再有往来,婚礼才成。圣人虽然没有明说,本来可以根据义理推知。陈澔的集说对礼学并非没有功劳,但小小的疏漏,时常有之,然而害理伤教,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

十六、《周易》逐卦逐爻各是一个象,象各自具备一个理。其象不单一,理也是如此。然而究其根本来说,象的不单一,是

诚不一也,理之不一,盖无往而非一也。故曰: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译真诚并非单一不变,天理也非单一不变,然而无论到哪里,其根本都是统一的。所以说:归宿相同而途径不同,目标一致而思虑各异。如果不是通晓大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呢?

一七、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一章,语意极为完备,正所谓理一而分殊也。当时孟子与告子论性,皆随其说而折难之,故未暇及此。如使告子得闻斯义,安知其不悚然而悟,俛焉而伏也?

  一八、董子云:性者,生之质也。观告子论性,前后数说,其大旨不出生、质二字而已。董子知尊孔子,未必不知有孟子之说,而顾有合于告子,岂其亦有所受之邪!

  一九、周子太极图说篇首无极二字,如朱子之所解释,可无疑矣。至于“无极之眞,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三语,愚则不能无疑。凡物必两而后可以言合,太极与阴阳果二物乎?其为物也果二,则方其未合之先各安在邪?朱子终身认理气为二物,其源盖出于此。愚也积数十年潜玩之功,至今未敢以为然也。尝考朱子之言有云“气强理弱”,“理管摄他不得”。若然,则所谓太极者,又安能为造化之枢纽,品物之根柢邪?惜乎,当时未有以此说叩之者。姑记于此,以俟后世之朱子云。

  二〇、朱子谓:通书之言,皆所以发明太极之藴。然书中并无一言及于无极,不知果何说也?

  二一、通书四十章义精词确,其为周子手笔无疑。至如“五殊二实,一实万分”数语,反复推明造化之妙,本末兼尽,然语意浑然,即气即理,絶无罅缝,深有合乎易传“干道变化,各正性命”之旨,与所谓“妙合而凝”者有间矣。知言之君子,不识以为何如?

  二二、张子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数语,亦是将理气看作二物,其求之不为不深,但语渉牵合,殆非性命自然之理也。尝观程伯子之言,有云“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将数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若于此处无所领悟,吾恐其终身乱于多说,未有归一之期也。

  二三、正蒙云:聚亦吾体,散亦吾体。知死之不亡者,可与言性矣。又云: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夫人物则有生有死,天地则万古如一。气聚而生,形而为有,有此物即有此理。气散而死,终归于无,无此物即无此理,安得所谓“死而不亡者”邪?若夫天地之运,万古如一,又何死生存亡之有?譬之一树,人物乃其花叶,天地其根干也。花谢叶枯,则脱落而飘零矣,其根干之生意固自若也,而飘零者复何交渉?谓之不亡,可乎?故朱子谓张子此言,“其流乃是个大轮回。”由其迫切以求之,是以不觉其误如此。

  二四、“游气纷扰,合而成质者,生人物之万殊。阴阳两端,循环不已者,立天地之大义。”中庸有两言尽之,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二五、曽子易箦,仁也。子路结缨,勇也。恐未可一而视之。

  二六、释经小有不同,未为大害。至于义理之本原,毫髪不容差互也。

  二七、正蒙中论礼器、礼运甚详,究其归,不出体用两言而已。体立则用行,体信斯达顺矣。

  二八、正蒙有云:阴阳之气,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缊相揉。盖相兼相制,欲一之而不能。此其所以屈伸无方,运行不息,莫或使之。不曰性命之理,谓之何哉!此段议论最精,与所谓太虚、气化者有间矣。盖其穷思力索,随有所得,即便札记,先后初不同时,故浅深疎密,亦复不一,读者择焉可也。

  二九、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之用为急。然古礼古乐之亡也久矣,其遗文绪论仅有存者,学者又鲜能熟读其书,深味其旨,详观其会通,斟酌其可行之实,遂使先王之礼乐,旷千百年而不能复,其施用于当世者,类多出于穿凿附会之私而已,可嘅也夫!

  三〇、卲子因学数推见至理,其见处甚超,殆与二程无异。而二程不甚许之者,盖以其发本要归,不离于数而已,其作用旣别,未免与理为二也。故其出处语黙,揆之大中至正之道,时或过之。程伯子尝语学者云:贤看某如此,某煞用工夫。盖必反身而诚,斯为

译十七、孟子“性也,有命焉。命也,有性焉”这一章,语意极为完备,正所谓理一而分殊。当时孟子与告子辩论人性,都是顺着对方的说法去驳难,所以来不及涉及这一点。如果告子能够听到这个义理,怎么知道他不会惊惧而醒悟,低头而信服呢?

十八、董仲舒说:性,是生命的本质。看告子论性,前后几种说法,其大旨不出“生”、“质”二字罢了。董仲舒知道尊崇孔子,未必不知道孟子的学说,却反而与告子相合,难道他也是有所承袭的吗!

十九、周敦颐《太极图说》篇首的“无极”二字,如朱熹所解释的,可以没有疑问了。至于“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这三句话,我却不能没有疑问。凡物必须有两样东西才可以说“合”,太极与阴阳果真是两样东西吗?如果是两样东西,那么在它们未合之前各自在哪里呢?朱熹终身把理和气看作两样东西,其根源大概就在这里。我积累了几十年潜心玩味的功夫,至今不敢认为这是对的。曾经考察朱熹的话有说“气强理弱”,“理管摄他不得”。如果这样,那么所谓的太极,又怎么能作为造化的枢纽、万物的根本呢?可惜当时没有人用这个说法去叩问朱熹。暂且记在这里,等待后世的朱熹来评判。

二十、朱熹说:《通书》的话,都是用来阐发太极的蕴义。然而书中并没有一句话提到无极,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二十一、《通书》四十章义理精微,言辞确切,是周敦颐的手笔无疑。至于“五殊二实,一实万分”这几句话,反复推明造化的奥妙,本末兼尽,然而语意浑然一体,即气即理,绝无缝隙,深深契合《易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的宗旨,与所谓“妙合而凝”的说法有区别了。懂得言辞的君子,不知道会认为怎么样?

二十二、张载《正蒙》“由太虚有天之名”这几句话,也是把理气看作两样东西,他的探求不能说不深,但言语涉及牵强附会,大概不是性命自然的道理。曾经看到程颢的话,有说“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只是把几个字剔拨出来,何等明白!学者如果在这里没有领悟,我恐怕他终身被多种说法扰乱,没有归一的时候。

二十三、《正蒙》说:聚也是我的本体,散也是我的本体。知道死而不亡的人,可以跟他谈论性了。又说:游气纷扰,合而成质的,产生人物万殊。其阴阳两端,循环不已的,确立天地的大义。人物有生有死,天地则万古如一。气聚而生,形成有形的存在,有此物即有此理。气散而死,最终归于无,无此物即无此理,哪里有所谓“死而不亡”的呢?至于天地的运行,万古如一,又有什么死生存亡呢?譬如一棵树,人物是它的花叶,天地是它的根干。花谢叶枯,就脱落而飘零了,其根干的生机本来如故,而飘零的花叶又与它有什么关系呢?说它不亡,可以吗?所以朱熹说张载这话,“其流乃是个大轮回。”因为他迫切地探求,所以不知不觉犯这样的错误。

二十四、“游气纷扰,合而成质的,产生人物万殊。阴阳两端,循环不已的,确立天地的大义。”《中庸》有两句话概括了它,说:小德川流,大德敦化。

二十五、曾子易箦,是仁。子路结缨,是勇。恐怕不能一概而论。

二十六、解释经典小有不同,不是大害。至于义理的本原,毫发不容差错。

二十七、《正蒙》中论《礼器》、《礼运》很详细,究其归宿,不出体用两句话罢了。体立则用行,体信斯达顺矣。

二十八、《正蒙》有说:阴阳之气,循环迭至,聚散相荡,升降相求,絪缊相揉。大概相兼相制,想统一它却不能。这就是它屈伸无方,运行不息,没有谁使它的原因。不说是性命的道理,还能说什么呢!这段议论最精,与所谓太虚、气化的说法有区别了。大概他穷思力索,随有所得,即便札记,先后初不同时,所以浅深疏密,也不一致,读者选择就可以了。

二十九、六经之道同归,而礼乐的作用最为急迫。然而古礼古乐灭亡已经很久了,其遗文绪论仅有存者,学者又很少能熟读其书,深味其旨,详观其会通,斟酌其可行之实,遂使先王之礼乐,旷千百年而不能复,其施用于当世者,类多出于穿凿附会之私而已,可叹啊!

三十、邵雍因学数推见至理,他的见解很超,大概与二程无异。而二程不太赞许他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的发本要归,不离于数而已,其作用既然不同,未免与理为二。所以他的出处语默,衡量大中至正之道,有时或过之。程颢曾经对学者说:贤看某如此,某煞用工夫。盖必反身而诚,斯为

圣门一贯之学尔。

  三一、“天道之变,尽于春夏秋冬。世道之变,尽于皇帝王覇。”是固然矣。然一年之内,四气常均,且冬则复春,春则复夏。自三皇以至今日,盖四千余年,而覇道独为长久,何也?岂天道往则必复,世道将一往而遂不反邪?仅有一说,王霸之道虽殊,然霸者之所假,亦必帝王之道。汉唐宋皆多歴年所,其间帝王之道固尝少试于天下。然则,虽谓之帝王之世,可矣。

译这不过是儒家一贯之学的道理罢了。

三一、“天道的变化,穷尽于春夏秋冬;世道的变化,穷尽于皇、帝、王、霸。”这当然是对的。然而一年之中,四季之气常常均衡,而且冬天过后又回到春天,春天过后又回到夏天。从三皇时代直到今天,大概有四千多年,而霸道却独独长久,为什么呢?难道天道是去了必定会回来,而世道却是一去不复返吗?只有一种说法,王道与霸道虽然不同,但是霸者所借用的,也必定是帝王之道。汉、唐、宋都经历了很长的年代,其间帝王之道固然曾在天下稍加施行。那么,即使称这些时代为帝王之世,也是可以的。

三二、视听思虑动作皆天也,人但于其中要识得眞与妄尔。动以天之谓眞,动以人之谓妄。天人本无二,人只縁有此形体,与天便隔一层,除却形体浑是天也。然形体如何除得?但克去有我之私,便是除也。

  三三、卲子云:中庸非天降地出。揆物之理,度人之情,行其所安,斯为得矣。愚窃以为,物理人情之所安,固从天降地出者也。子思作中庸一书,首言“天命之谓性”,终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二语,中间散为万事,有一不出于天者乎?故君子依乎中庸,无非顺天而已,不容一毫私智有所作为于其间也。以卲子之高明,固已妙达天人之藴,而其言如此,岂其急于诱进学者,姑指而示之近欤?记礼者亦有此言,要非深意之所存也。

  三四、春秋事迹,莫详于左传。左氏于圣人笔削意义虽无甚发明,然后之学春秋者,得其事迹为据,而圣经意义所在,因可测识,其功亦不少矣。且如楚世子啇臣之恶,向非左传载之之详,何由知其恶之所自?旣不知其恶之所自,则圣人垂戒之意荒矣。盖凡“簒弑”之书,非但以垂戒臣子,亦以垂戒君父。夫君不君,则臣不臣,父不父,则子不子,此一说也。君虽不君,臣不可以不臣,父虽不父,子不可以不子,此又一说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然后纲常正而品物遂,此春秋所以有功于万世也。或乃谓春秋凡书弑君,弑即是罪,何必更求其详?果如其言,即不过发读者一长叹而已,于世道竟何补,而圣人又奚以作春秋为哉!

  三五、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此处间不容髪,最为难言,要在人善观而黙识之。“只就气认理”与“认气为理”,两言明有分别,若于此看不透,多说亦无用也。

  三六、或问杨龟山:易有太极,莫便是道之所谓中否?曰:然。若是,则本无定体,当处即是太极邪?曰:然。两仪四象八卦,如何自此生?曰:旣有太极,便有上下,有上下便有左右前后,有左右前后四方,便有四维,皆自然之理也。龟山此段说话,词甚平易而理极分明,直是看得透也。然学者于此,当知圣人所谓太极,乃据易而言之。盖就实体上指出此理以示人,不是悬空立说,须子细体认可也。

  三七、谢上蔡有言:心之穷物有尽,而天者无尽,如之何包之?此言不知为何而发。夫人心之体即天之体,本来一物,无用包也,但其主于我者谓之心尔。心之穷物有尽,由穷之而未至尔。物格则无尽矣,无尽即无不尽,夫是之谓尽心。心尽则与天为一矣,如其为物果二,又岂人之智力之所能包也哉!

  三八、程伯子尝言:万物皆备于我,不独人尔,物皆然。佛家亦言“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其大旨殆无异也,而伯子不可其说。愚尝求其所以不可之故,竟莫能得也。夫佛氏之所谓性者觉,吾儒之所谓性者理,得失之际,无待言矣。然人物之生,莫不有此理,亦莫不有此觉。以理言之,伯子所谓“不独人尔,物皆然”是也。以觉言之,“蠢动含灵”,与佛容有异乎?凡伯子之言,前后不同者,似此絶少。愚是用反复推究,以求归于至一云。

  三九、国初,深于理学者,殊未多见,禅学中却尽有人。儒道之不融,虽则有数存焉,吾人不得不任其责也。当时宋潜溪为文臣之首,文章议论,施于朝廷而达之天下者,何可胜述,然观其一生受用,无非禅学而已。以彼之聪明博洽,使于吾道诚加之意,由博而约,当有必至之理,其所成就,岂不伟然为一代之巨儒哉!弃周鼎而寳康瓠,吾不能不深为潜溪惜也。

  四〇、禅学毕竟浅,若于吾道有见,复取其说而详究之,毫髪无所逃矣。

  四一、朱陆之异同,虽非后学所敢轻议,然置而弗辨,将莫知所适从,于辨宜有不容已者。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岂可避轻议先儒之咎,含胡两可,以厚诬天下后世之人哉!夫斯道之弗明于天下,凡以禅学混之也。其初不过毫厘之差,其究奚啻千万里之逺?然为禅学者,旣安于其陋,了

译三十二、看、听、思考、行动都是天理的作用,人只须在其中辨别什么是真、什么是妄罢了。顺应天理而动叫做真,顺从私欲而动叫做妄。天与人本来没有两样,人只是因为有这副形体,便与天隔了一层,除去这副形体就完全是天了。然而形体怎么能够除去呢?只要克制掉自私的私欲,就是除去了。

三十三、邵雍说:《中庸》并非从天而降、从地而出。衡量事物的道理,揣度人的情感,实行内心所安顿的,这就对了。我私下认为,事物之理和人情所安顿的,本来就是从天而降、从地而出的。子思撰写《中庸》一书,开头说“天命之谓性”,结尾用“上天之载,无声无臭”两句话,中间散见于万事万物,有哪一样不是出于天的呢?所以君子遵循中庸之道,无非是顺应天理罢了,不容许丝毫私智在其中起作用。以邵雍的高明,本来已经精妙地通达了天人的深意,而他却说这样的话,难道是他急于诱导引导学者,姑且指着近处的事物来指示他们吗?记载礼制的人也有这样的话,但这并不是深意所在。

三十四、春秋时期的事迹,没有比《左传》更详细的了。左丘明对于圣人删改史书的深意虽然没有太多阐发,但后来学习《春秋》的人,凭借它所载的事迹作为依据,从而可以推测认识圣人经典的意义所在,他的功劳也不少。比如楚世子商臣的罪恶,如果不是《左传》记载得如此详细,怎么能知道他的罪恶从何而来呢?既然不知道罪恶从何而来,那么圣人垂示警戒的意义就荒废了。大凡记载“篡位弑君”的文字,不仅是为了警戒臣子,也是为了警戒君父。君主不像君主,臣子就不像臣子;父亲不像父亲,儿子就不像儿子,这是一种说法。君主虽然不像君主,臣子不可以不像臣子;父亲虽然不像父亲,儿子不可以不像儿子,这是另一种说法。君臣父子各守其分,然后纲常端正而万物顺利,这就是《春秋》对万世有功的原因。有人却说《春秋》凡是记载弑君,弑就是罪,何必再追究细节呢?果真像他们所说,那不过是引发读者一声长叹罢了,对于世道究竟有什么补益,圣人又为什么要作《春秋》呢!

三十五、理必须在气上去体认,但把气当作理就不对了。这里毫厘之差都不容许,最难说清楚,关键在于人善于观察并默默体悟。“只就气去体认理”与“把气当作理”,两句话明明有区别,如果在这里看不透彻,多说也无用。

三十六、有人问杨时:《易经》有太极,莫非就是道所说的中吗?回答说:是的。如果是这样,那么本来没有固定的形体,当下即是太极吗?回答说:是的。两仪、四象、八卦,如何从这里产生?回答说:既然有了太极,就有了上下;有了上下,就有了左右前后;有了左右前后四方,就有了四维,这都是自然的道理。杨时这段话说辞非常平易而道理极其分明,真是看得透彻。然而学者在这里,应当知道圣人所说的太极,是依据《易经》而言的。大概是从实体上指出这个理来示于人,不是凭空立论,必须仔细体认才行。

三十七、谢良佐曾说:心穷究万物是有尽头的,而天是无尽的,怎么能够包容它呢?这话不知是为了什么而发的。人心的本体就是天的本体,本来是一物,不需要包容,只是主宰在我身上的叫做心罢了。心穷究万物有尽头,是因为穷究得还不够深入罢了。万物穷尽则无尽了,无尽即无不尽,这就叫做尽心。心尽则与天合为一体了,如果心和天果真是两样,又岂是人的智力所能包容的呢!

三十八、程伯子曾经说:万物都具备于我,不只是人如此,万物都是这样。佛家也说“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其大旨大概没有不同,而程伯子不认可这种说法。我曾探求他不认可的原因,竟然没能找到。佛家所说的性是觉,我们儒家所说的性是理,得失之间,无需多言了。然而人物生成,没有不具备这个理的,也没有不具备这个觉的。从理来说,程伯子所说的“不只是人如此,万物都是这样”是对的。从觉来说,“蠢动含灵”,与佛家难道有差异吗?凡是程伯子的言论,前后不同的,像这样极少。我因此反复推究,以求归于统一。

三十九、建国初期,深谙理学的,很少见到,禅学中却尽是有人。儒道不能融合,虽然其中有定数存在,但我们不得不承担责任。当时宋濂为文臣之首,文章议论,施行于朝廷而传达到天下,哪里能说得完,然而看他一生的受用,无非是禅学罢了。以他的聪明博洽,如果对我们的道真正加以注意,由博返约,应当有必然达到的道理,他的成就,难道不伟大地成为一代巨儒吗!抛弃周鼎而珍视破瓦,我不能不深深为宋濂惋惜。

四十、禅学毕竟浅薄,如果对我们的道有见解,再取它的说法来详细探究,毫发之间都无处逃遁。

四十一、朱熹和陆九渊的异同,虽然不是后学敢轻易议论的,然而搁置而不辨析,将不知道所从,对于辨析应当有不能停止的。辨析不明而不罢休,必定有时能明白,怎么可以为了避免轻议先儒的罪责,含糊两可,从而严重诬蔑天下后世的人呢!这个道之所以不能明白于天下,都是因为禅学混淆了它。起初不过毫厘之差,最终何止千万里之远?然而从事禅学的人,既然安于他们的浅陋,了

不知吾道之为何物;为道学者,或未尝通乎禅学之本末,亦无由眞知其所以异于吾道者果何在也。尝考两程子张子朱子,早岁皆尝学禅,亦皆能究其底藴,及于吾道有得,始大悟禅学之非而尽弃之。非徒弃之而已,力排痛辟,闵闵焉惟恐人之陷溺于其中,而莫能自振,以重为吾道之累。凡其排辟之语,皆有以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肓之病,初非出于揣摩臆度之私也。故朱子目象山为禅学,盖其见之审矣,岂尝有所嫌忌,必欲文致其罪而故加之以是名哉!

译不知道我们的道究竟是什么;那些研究道学的人,或许未曾通晓禅学的根本与枝节,也就无从真正知道禅学与我们道学的差异究竟在哪里。我曾经考察二程、张载、朱熹,他们年轻时都曾学过禅,也都能够探究禅学的深层内涵,等到对儒家之道有所体悟,才彻底觉悟禅学的错误而完全抛弃它。他们不仅仅是抛弃而已,还极力排斥、痛加驳斥,深切忧虑人们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从而加重对我们道学的拖累。凡是他们排斥驳斥的话,都能洞察禅学的核心,深深击中其要害之病,起初并非出于主观猜测和揣度。所以朱熹称陆九渊为禅学,大概是因为他看得很透彻,哪里是有什么忌讳,一定要罗织罪名而故意给他加上这个名号呢!

愚自受学以来,知有圣贤之训而已,初不知所谓禅者何也。及官京师,偶逢一老僧,漫问何由成佛,渠亦漫举禅语为答云:佛在庭前栢树子。愚意其必有所谓,为之精思达旦。揽衣将起,则恍然而悟,不觉流汗通体。旣而得禅家证道歌一编读之,如合符节,自以为至竒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后官南雍,则圣贤之书,未尝一日去手,潜玩久之,渐觉就实。始知前所见者,乃此心虚灵之妙,而非性之理也。自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数十年,用心甚苦。年垂六十,始了然有见乎心性之眞,而确乎有以自信。朱陆之学,于是乎仅能辨之,良亦钝矣。

  盖尝徧阅象山之书,大抵皆明心之说。其自谓,所学“因读孟子而自得之”。时有议之者云: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无伎俩。其亦以为“诚然”。然愚观孟子之言,与象山之学自别,于此而不能辨,非惟不识象山,亦不识孟子矣。孟子云: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一段言语甚是分明。所贵乎先立其大者何?以其能思也。能思者心,所思而得者性之理也。是则孟子吃紧为人处,不出乎“思”之一言。故他日又云: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而象山之教学者,顾以为“此心但存,则此理自明,当恻隐处自恻隐,当羞恶处自羞恶,当辞逊处自辞逊,是非在前自能辨之。”又云“当寛裕温柔,自寛裕温柔;当发强刚毅,自发强刚毅。”若然,则无所用乎思矣,非孟子“先立乎其大者”之本旨也。夫不思而得,乃圣人分上事,所谓“生而知之者”,而岂学者之所及哉!茍学而不思,此理终无由而得。凡其当如此自如此者,虽或有出于灵觉之妙,而轻重长短,类皆无所取中,非过焉斯不及矣。遂乃执灵觉以为至道,谓非禅学而何!盖心性至为难明,象山之误正在于此,故其发明心要,动輙数十百言,亹亹不倦,而言及于性者絶少。间因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言之,止是枝梧笼罩过,并无实落,良由所见不的,是以不得于言也。尝考其言有云“心即理也”,然则性果何物邪?又云“在天者为性,在人者为心”,然则性果不在人邪?旣不知性之为性,舎灵觉即无以为道矣,谓之禅学,夫复何疑!

  然或者见象山所与王顺伯书,未必不以为禅学非其所取,殊不知象山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也。何以明之?盖书中但言,两家之教,所从起者不同,初未尝显言其道之有异,岂非以儒佛无二道,惟其主于经世,则遂为公,为义,为儒者之学乎!所谓“阴用其实”者,此也。或者又见象山亦尝言致思,亦尝言格物,亦尝言穷理,未必不以为无背于圣门之训,殊不知言虽是,而所指则非。如云“格物致知”者,格此物,致此知也。“穷理”者,穷此理也。“思则得之”,得此者也。“先立乎其大者”,立此者也。固皆本之经传,然以“立此者也”一语证之,则凡所谓“此”者,皆指心而言也。圣经之所谓格物穷理,果指心乎?故其广引博证,无非以曲成其明心之说,求之圣贤本旨,竟乖戾而不合也。

  或犹不以为然,请复实之以事。有杨简者,象山之髙第弟子也,尝发“本心”之问,遂于象山言下,“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者,从游象山,安坐暝目,用力操存,如此者半月。一日下楼,忽觉此心已复澄莹。象山目逆而视之曰:此理已显也。盖惟禅家有此机轴,试观孔曽思孟之相授受,曽有一言似此否乎?其证佐之分明,脉路之端的,虽有善辨,殆不能为之出脱矣。盖二子者之所见,即愚徃年所见之光景。愚是以能知其误而究言之,不敢为含胡两可之词也。

  嗟夫,象山以英迈絶人之资,遇髙明正直之友,使能虚心易气,舎短取长,以求归于至当,即其所至,何可当也!顾乃眩于光景之竒特,而忽于义理之

译我自从接受教育以来,只知道有圣贤的教诲罢了,起初并不知道所谓禅是什么。等到我在京城做官,偶然遇到一位老僧,随意问他如何成佛,他也随意举出禅语回答说:“佛就在庭前的柏树子。”我以为他必定有深意,为此精心思考直到天亮。披衣将要起身时,忽然恍然醒悟,不觉全身流汗。后来得到禅宗的《证道歌》一卷阅读,发现与我的感悟完全吻合,自以为极其奇妙,天下的道理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后来我在南京国子监做官,圣贤的书没有一天离开手,潜心玩味很久,渐渐觉得落到实处。才开始知道以前所见的,乃是此心虚灵不昧的妙用,而不是性的理。从此研磨体认,日复一日,积累了几十年,用心非常刻苦。年纪将近六十,才清楚地对心性的真谛有所见解,并且确实有了自信。朱熹和陆九渊的学问,于是才能勉强辨别,实在也是迟钝了。

我曾经遍读陆九渊的书,大体上都是阐明心的学说。他自称,所学是“因为读《孟子》而自得”。当时有人议论他说:除了“先立乎其大者”这一句,全没有别的本事。他也认为“确实如此”。然而我看《孟子》的话,与陆九渊的学问自不相同,在这里不能辨别,不仅是不认识陆九渊,也是不认识《孟子》了。《孟子》说:耳目的器官不思考而被外物蒙蔽,物与物相交,就只是被牵引罢了。心的器官则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得不到。这是上天赋予我的。先确立了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这一段话非常分明。所贵在先确立大的方面是什么?因为它能思考。能思考的是心,思考而得到的是性的理。这就是《孟子》急切为人处,不出乎“思”这一句话。所以他后来又说:仁义礼智,不是从外面灌输给我的,是我本来就有的,只是不去思考罢了。而陆九渊教导学者,却认为“此心只要保存,那么此理自然明白,应当恻隐的地方自然恻隐,应当羞恶的地方自然羞恶,应当辞让的地方自然辞让,是非在面前自然能辨别。”又说“应当宽裕温柔,自然宽裕温柔;应当发强刚毅,自然发强刚毅。”如果这样,那就没有什么需要思考的了,这不是《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本旨。那不用思考而得到的,是圣人的事,所谓“生而知之的人”,哪里是学者所能达到的呢!如果学习而不思考,此理终究没有途径得到。凡是那些应当如此就自然的,虽然或许有出于灵觉的妙用,但轻重长短,大都不能取其中道,不是过头就是不足。于是执着于灵觉以为是最高的道,说这不是禅学又是什么呢!大概心性极难明白,陆九渊的错误正在于此,所以他阐发心的要点,动不动就几十几百句话,滔滔不绝,而谈到性的极少。偶尔因为学者有问,不得已而说,也只是敷衍掩盖过去,并没有切实的落脚点,实在是因为所见不确切,所以在言语上不得要领。曾经考察他的话有说“心即理也”,那么性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又说“在天的是性,在人者是心”,那么性难道不在人吗?既然不知道性是什么,舍弃灵觉就没有道了,称之为禅学,还有什么可疑的!

然而有人看到陆九渊给王顺伯的信,未必不认为禅学不是他所采纳的,却不知道陆九渊表面上避开禅学的名号,而暗地里使用其实质。怎么证明呢?大概信中只说,两家教化,所从起源的不同,起初未曾明显说出道的差异,难道不是认为儒佛没有两道,只是因为它主于经世,就成为了公,成为了义,成为了儒者的学问吗!所谓“暗地里使用其实质”,就是这意思。有人又看到陆九渊也曾说致思,也曾说格物,也曾说穷理,未必不认为没有违背圣门的教诲,却不知道话虽然对,但所指却不对。如说“格物致知”的,是格此物,致此知。“穷理”的,是穷此理。“思则得之”,是得此者。“先立乎其大者”,是立此者。固然都本于经传,然而用“立此者”这一句话证明,那么凡所谓“此”的,都指心而言。圣经所说的格物穷理,果真指心吗?所以他广泛引用博证,无非是为了曲折地成全他明心的学说,求之于圣贤本旨,竟然乖戾而不合。

有人仍然不以为然,请再用事实来证实。有杨简,是陆九渊的高材弟子,曾经发出“本心”的疑问,于是就在陆九渊的话下,“忽然醒悟此心的清明,忽然醒悟此心的无始无终,忽然醒悟此心的无所不通”。有詹阜民,跟随陆九渊学习,安坐闭目,用力操持存养,像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下楼,忽然觉得此心已经恢复澄澈晶莹。陆九渊迎视他说:此理已经显现了。大概只有禅家有这种机锋套路,试看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传授,曾有一句话像这样的吗?那证据的分明,脉络的清晰,虽然有善于辩解的人,几乎也不能为他开脱了。大概这两个人所见的,就是我往年所见的景象。我因此能知道他的错误而详尽地论述,不敢用含糊两可的言辞。

唉,陆九渊以英迈绝人的资质,遇到高明正直的朋友,如果他能虚心平和,舍短取长,以求归于最恰当,那么他所达到的境界,哪里可以估量呢!却竟然被光景的奇特所迷惑,而忽视了义理的

精微,向道虽勤而朔南莫辨,至于没齿,曽莫知其所以生者,不亦可哀也夫!其说之传,至于今未泯,尊崇而信奉之者,时复有见于天下。杜牧之有云: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愚惕然有感乎斯言,是故不容于不辨。

译那些道理精微,虽然向道之心勤勉,却连南北方向都无法辨别,直到老死,竟然不知道生存的根本原因,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这种学说的流传,直到今天也没有消亡,尊崇并信奉它的人,在天下间时常还能看到。杜牧曾说:“这也让后人再为后人哀叹。”我对这句话感到警惕和感慨,因此不能不加以辨析。

四二、程子曰: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欲人将已放之心,约之使反,复入身来,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也。尝见席文同鸣寃録提纲,有云:孟子之言,程子得之。程子之后,陆子得之。然所引程子之言,只到“复入身来”而止,最紧要是“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二语,却裁去不用,果何说邪?似此之见,非惟无以直象山之寃,正恐不免寃屈程子也。

  四三、程子言“性即理也”,象山言“心即理也”。至当归一,精义无二,此是则彼非,彼是则此非,安可不明辨之!昔吾夫子赞易,言性屡矣,曰“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曰“成之者性”,曰“圣人作易,以顺性命之理”,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但详味此数言,“性即理也”明矣。于心亦屡言之,曰“圣人以此洗心”,曰“易其心而后语”,曰“能说诸心”,夫心而曰洗、曰易、曰说,洗心而曰以此,试详味此数语,谓“心即理也”,其可通乎?且孟子尝言“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尤为明白易见。故学而不取证于经书,一切师心自用,未有不自误者也。自误已不可,况误人乎!

  四四、象山言:孔子十五而志于学,是已知道时矣。虽有所知,未免乍出乍入,乍明乍晦,或警或纵,或作或辍。至三十而立,则无出入、明晦、警纵、作辍之分矣。然于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见得,至四十始不惑。夫其初志于学也,即已名为“知道”,縁何旣立之后,于事物之间,见得犹未分明?然则,所已知者果何道,所未见者果何物耶?岂非以知存此心即为知道邪?然象山固尝有言,“但此心之存,则此理自明”,以圣人之资,犹待二十五年之久,方能灼然有见,则其言亦不副矣。且所知所见各为一物,吾圣人之学安有是哉!愚非敢轻议先儒,不直则道不见,有罪我者,固不得而辞也。

  四五、吴康斋之志于道,可谓专且勤矣。其所得之浅深无所考见,观其辞官后疏陈十事,皆组织圣贤成说,殊无统纪,求之孟子反约之旨,得无有未至乎?其辞官一节,眞足以廉顽立懦。察其初意,亦非以不屈为髙,盖欲少需岁时,有所献纳,观其合否,以为去就之决也。但当时事体殊常,形势多阻,浅深之际,斟酌为难。诸老所以不复坚留,其或有见。而康斋之决去,所得亦已多矣。謇斋琐缀録记康斋晩年一二事,虽未必诬,然好学如康斋,节操如康斋,何可多得?取其大而畧其细,固君子之道也。

  四六、薛文清读书录甚有体认工夫,见得到处尽能到。区区所见,盖有不期而合者矣。然亦有未能尽合处,信乎,归一之难也!録中有云:理气无缝隙,故曰器亦道,道亦器。其言当矣。至于反复证明“气有聚散,理无聚散”之说,愚则不能无疑。夫一有一无,其为缝隙也大矣,安得谓之“器亦道,道亦器”耶?盖文清之于理气,亦始终认为二物,故其言未免时有窒碍也。夫理精深微妙,至为难言,茍毫髪失眞,虽欲免于窒碍而不可得,故吾夫子有“精义入神”之训,至于入神,则无往而不通矣。此非愚所能及,然心思则旣竭焉。尝窃以为,气之聚便是聚之理,气之散便是散之理,惟其有聚有散,是乃所谓理也。推之造化之消长,事物之终始,莫不皆然。如此言之,自是分明,并无窒碍,虽欲寻其缝隙,了不可得矣。不识知言之君子以为何如?

  四七、薛文清学识纯正,践履笃实,出处进退,惟义之安。其言虽间有可疑,然察其所至,少见有能及之者,可谓君子儒矣。

  四八、读书録有云:韩魏公范文正诸公,皆一片忠诚为国之心,故其事业显著,而名望孚动于天下。后世之人,以私意小智自持其身,而欲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矣哉!其言甚当。薛文清盖有此心,非徒能为此言而已。大抵能主忠信以为学,则必有忠诚以事君。事君之忠,当素定于为学之日。

  四九、近世道学之倡,陈白沙不为无力,而学术之误,亦恐自白沙始。“至无而动,至近而神”,此白沙自得

译四二、程子说:圣贤千言万语,只是想要人们将已经放逸的心,约束它使之返回,重新回到自身中来,自然就能寻向上方,实现下学而上达。我曾看见席文同《鸣冤录》的提纲,上面说:孟子的言论,程子领悟了。程子之后,陆子领悟了。然而他所引用的程子的话,只到“复入身来”就停止了,最紧要的是“自能寻向上去,下学而上达”这两句话,却删去不用,究竟有什么说法呢?像这样的见解,不仅不足以直接洗雪象山的冤屈,恐怕反而不免冤屈了程子。

四三、程子说“性即理也”,象山说“心即理也”。至高的道理应当归一,精微的义理没有两样,如果这是对的那么彼就是错的,彼是对的那么此就是错的,怎么能不加以明辨呢!从前我们的孔子赞颂《易经》,多次谈到性,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说“成之者性”,说“圣人作《易》,以顺性命之理”,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只要详细体味这几句话,“性即理也”就明白了。对于心也多次谈到,说“圣人以此洗心”,说“易其心而后语”,说“能说诸心”,心如果说洗、说易、说悦,洗心而说以此,试详细体味这几句话,说“心即理也”,难道能讲通吗?况且孟子曾经说“理义之悦我心,犹刍豢之悦我口”,尤其明白易见。所以学习而不向经书求证,一切师心自用,没有不自己误事的。自己误事已经不可,何况误导别人呢!

四四、象山说: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这时已经知道道了。虽然有所知,难免忽出忽入,忽明忽暗,有时警觉有时放纵,有时振作有时停歇。到了三十岁而立,就没有出入、明暗、警纵、作辍的区别了。然而在事物之间,未能灼然分明地看见,到了四十岁才不惑。他当初立志于学,就已经称为“知道”,既然已经立之后,在事物之间,看见的还未能分明?那么,所知道的究竟是什么道,所未见的究竟是什么事物呢?难道不是认为知道存养此心就是知道道吗?然而象山固然曾经有言,“只要此心存在,那么此理自然明白”,以圣人的资质,还要等待二十五年之久,才能灼然有所见,那么他的话也就不能相符了。况且所知和所见各自是不同的东西,我们圣人的学问哪有这样呢!我并非敢轻率议论先儒,不正直那么道就不能显现,有指责我的人,固然不能推辞。

四五、吴康斋立志于道,可以说专一且勤奋了。他所得的深浅无从考证,看他辞官后上疏陈述十件事,都是拼凑圣贤的成说,毫无条理,求之于孟子反约的宗旨,恐怕有未达之处吧?他辞官这一节,真足以使顽劣者廉洁,使懦弱者立志。考察他的初衷,也不是以不屈服为高尚,大概是想要稍待时机,有所进献,观察其是否合适,以此作为去留的决定。只是当时事态特殊,形势多有阻碍,深浅之际,斟酌为难。各位老臣之所以不再坚决挽留,或许有所见地。而康斋决定离去,所得也已经很多了。《谏斋琐缀录》记载康斋晚年一两件事,虽然未必是诬蔑,然而好学如康斋,节操如康斋,哪里能多得?取其大体而略其细节,固然是君子的做法。

四六、薛文清《读书录》很有体认的功夫,见得到的地方都能达到。我小小的见解,大概有不期而合的地方。然而也有未能完全契合的地方,信乎,归一之难啊!录中有说:理气没有缝隙,所以说器也是道,道也是器。他的话恰当。至于反复证明“气有聚散,理无聚散”的说法,我却不能没有疑问。一有一无,它的缝隙也太大了,怎么能说“器也是道,道也是器”呢?大概文清对于理气,始终认为是两样东西,所以他的话难免有时窒碍。理精深微妙,极难言说,如果毫发失真,虽然想要避免窒碍也不可能,所以我们的孔子有“精义入神”的训诫,至于入神,就没有不通的了。这不是我能达到的,然而心思已经竭尽了。曾经私下认为,气的聚就是聚的理,气的散就是散的理,正因为有聚有散,这就是所谓的理。推之于造化的消长,事物的终始,没有不是这样的。这样说来,自然分明,并无窒碍,虽然想要寻找它的缝隙,完全不可得了。不知知言之君子以为如何?

四七、薛文清学识纯正,践履笃实,出处进退,只以义为安。他的话虽然间有可疑,然而考察他所达到的境界,少见有能赶上他的,可以说是君子儒了。

四八、《读书录》有说:韩魏公、范文正等各位,都是一片忠诚为国之心,所以他们的事业显著,而名望信服震动天下。后世之人,以私意小智持守自身,而想要事业名誉比拟前贤,难啊!他的话很恰当。薛文清大概有此心,不是仅仅能说出这样的话而已。大抵能主忠信以为学,那么必有忠诚以事君。事君的忠,应当在为学之日就素定。

四九、近世道学的倡导,陈白沙不为无力,而学术的错误,恐怕也从白沙开始。“至无而动,至近而神”,这是白沙自得

之妙也。愚前所谓“徒见夫至神者,遂以为道在是矣,而深之不能极,而几之不能研”,虽不为白沙而发,而白沙之病正恐在此。章枫山尝为余言其为学本末,固以禅学目之。胡敬斋攻之尤力,其言皆有所据。公论之在天下,有不可得而诬者矣。

译这是道的精妙之处。我之前所说的“只看到那至神的表现,就认为道就在这里,因而无法深入探究其极致,也无法细致研究其精微”,虽然并非专为陈白沙而说,但陈白沙的弊病恐怕正在于此。章枫山曾经对我讲述他治学的本末,我原本就用禅学的眼光来看待他。胡敬斋对他的攻击尤其猛烈,他的言论都有依据。天下的公论,是有不可歪曲的。

五〇、邱文庄公雅不喜陈白沙。大学衍义中有一处讥议异学,似乎为白沙发也。然公之文学固足以名世,而未有以深服白沙之心。其卒也,白沙祭之以文,意殊不满,此殆程子所谓“克己最难”者也。

  五一、胡敬斋大类尹和靖,皆是一“敬”字做成。居业録中言敬最详,盖所谓身有之,故言之亲切而有味也。然亦尽穷理,但似乎欠透。如云“气乃理之所为”,又云“人之道乃仁义之所为”,又云“所以为是太和者道也”,又云“有理而后有气”,又云“易即道之所为”。但熟读系辞传,其说之合否自见。盖朱子虽认理气为二物,然其言极有开阖,有照应。后来承用者,思虑皆莫之及,是以失之。若余子积之性书,则其甚焉者也。性书有云“气尝能辅理之美矣,理岂不救气之衰乎!”余偶为着一语云:不谓“理气交相为”,赐如此!

  五二、胡敬斋力攻禅学,盖有志于闲圣道者也,但于禅学本末似乎未尝深究,动以想象二字断之,安能得其心服邪?盖吾儒之有得者,固是实见,禅学之有得者,亦是实见,但所见者不同,是非得失,遂于此乎判尔。彼之所见,乃虚灵知觉之妙,亦自分明脱洒,未可以想象疑之。然其一见之余,万事皆毕,卷舒作用,无不自由,是以猖狂妄行,而终不可与入尧舜之道也。愚所谓“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当为不易之论。使诚有见乎性命之理,自不至于猖狂妄行矣。盖心性至为难明,是以多误。谓之两物又非两物,谓之一物又非一物。除却心即无性,除却性即无心,惟就一物中分剖得两物出来,方可谓之知性。学未至于知性,天下之言未易知也。

  五三、居业録云:娄克贞见搬木之人得法,便说他是道。此与“运水搬柴”相似,指知觉运动为性,故如此说。夫道固无所不在,必其合乎义理而无私,乃可为道,岂搬木者所能?设使能之,亦是儒者事矣。其心必以为无适而非道,然所搬之木茍不合义,亦可谓之道乎?愚读此条,不觉嘅然兴叹,以为义理之未易穷也。夫法者道之别名,凡事莫不有法,茍得其法,即为合理,是即道也。搬木者固不知道为何物,但据此一事,自是暗合道妙,与“夫妇之愚不肖,与知能行”一也。道固无所不在,若搬木得法而不谓之道,得无有空缺处邪?木所从来或有非义,此其责在主者,夫岂搬者之过邪?若搬者即主,则其得法处自是道,得之非义自是非道,顾可举一而废百邪!禅家所言“运水搬柴,无非妙用”,盖但以能搬能运者即为至道,初不问其得法与否,此其所以与吾儒异也。克贞虽是禅学,然此言却不差,敬斋乃从而讥之,过矣。

  五四、王伯安学术,具在传习録中。观其与萧惠及陆原静答问数章,可谓“吾无隐乎尔”。録中千言万语,无非是物,而变动不居,故骤而读之者,或未必能知其落着也。原静却善问,尽会思索,苐未知后来契合何如。

  五五、尝得湛元明所著书数种,观其词气格力,甚类杨子云,盖欲成一家言尔。然元明自处甚髙,自负甚大,子云岂其所屑为哉!区区之见多有未合,恨无由相与细讲,以归于至一。姑记其一二如左。

  五六、“一阴一阳之谓道”,吾夫子赞易语也。元明云“自其一阴一阳之中者谓之道”,然则圣人之言,亦容有欠缺处邪?殆不然矣。

  五七、易卦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备者六十有四,中而不正者亦六十有四,正而不中者百二十有八,不中不正者亦百二十有八。元明云“吾观于大易,而知道器之不可以二也。爻之阴阳刚柔,器也。得其中正焉,道也。”其说器字甚明,然但以得其中正者为道,不过六十四爻而已,余爻三百二十以为非道,则道器不容于不二矣。如以为道,则固未尝得其中正也。不识元明果何以处之邪?

  五八、元明言“犬牛之性,非天地之性。”即不知犬牛何从得此性来?天地间须是二本方可。

  五九、所谓理一者,须就分殊上见得来,方是眞切。佛家所见亦成一片,縁始终不

译五〇、邱文庄公向来不喜欢陈白沙。《大学衍义》中有一处讥讽议论异端学说,似乎是为白沙而发的。然而,邱公的文学造诣固然足以名扬当世,却未能使白沙内心深深信服。邱公去世时,白沙写祭文悼念他,意思中极不满意,这大概就是程子所说的“克制自己最难”吧。

五一、胡敬斋大体上类似尹和靖,都是靠一个“敬”字成就的。《居业録》中论述“敬”最为详尽,大概是因为他亲身拥有这种修养,所以讲起来亲切而有意味。然而,他也未能彻底穷尽天理,只是似乎不够透彻。比如他说“气是理所造成的”,又说“人的道是仁义造成的”,又说“那成为太和的原因就是道”,又说“先有理而后有气”,又说“《易》就是道造成的”。只要熟读《系辞传》,这些说法是否符合经典自然就会显现。大概朱熹虽然认为理和气是两样东西,但他的言论极有开合变化,前后照应。后来继承运用他学说的人,思虑都赶不上他,因此出现了偏差。至于余子积的《性书》,那就更加严重了。《性书》中有句话:“气曾经能够辅助理的美善,理难道不能补救气的衰败吗!”我偶然针对这句话写了一句话:谁说“理和气互相作用”,竟然如此!

五二、胡敬斋极力攻击禅学,大概是有志于捍卫圣人之道,但对于禅学的根本和枝节似乎未曾深入探究,动不动就用“想象”二字来断定它,怎么能让人心服呢?大概我们儒家有所心得的人,确实是真实的体悟;禅学有所心得的人,也是真实的体悟,只是所体悟的内容不同,是非得失,就在这里分判了。他们所体悟的,是虚灵知觉的妙处,也自分明洒脱,不可以用“想象”来怀疑它。然而,他们一旦有所体悟,就觉得万事都完结了,卷舒作用,无不自由,因此猖狂妄行,最终不能让他们进入尧舜之道。我所说的“有见于心,无见于性”,应当是不变的定论。如果确实体悟了性命之理,自然不会猖狂妄行。大概心与性极难阐明,所以多有误解。说它们是两样东西又不是两样东西,说它们是一样东西又不是一样东西。除了心就没有性,除了性就没有心,只有在这一样东西中剖析出两样东西来,才可以说是知道了性。学问没有达到知性的地步,天下的言论是不容易弄明白的。

五三、《居业録》说:娄克贞看见搬木头的人掌握了方法,就说那是道。这与“运水搬柴”相似,把知觉运动当作性,所以这样说。道固然无处不在,但必须符合义理且无私,才能称为道,难道是搬木头的人所能做到的吗?假使他能做到,那也是儒者的事。他的内心一定认为没有哪里不是道,然而所搬的木头如果不符合义理,也可以称为道吗?我读这一条,不禁感慨叹息,认为义理是不容易穷尽的。法,是道的别名,凡事没有不有法的,如果掌握了方法,就是合理,这就是道。搬木头的人固然不知道道是什么,但就这件事而言,自然是暗中契合了道的妙处,与“愚夫愚妇,也能知道并实行”是一样的。道固然无处不在,如果搬木头掌握了方法却不称为道,难道没有空缺之处吗?木头来源或许不合义理,这是主人的责任,难道是搬木头的人的过错吗?如果搬木头的人就是主人,那么他掌握方法的地方自然是道,不合义理的地方自然不是道,怎么能举一例而废百例呢!禅家所说的“运水搬柴,无非妙用”,大概只是把能搬能运的人就当作至道,起初不问是否掌握了方法,这就是他们与我们儒家不同的地方。娄克贞虽然是禅学,但这句话却不错,胡敬斋反而讥讽他,太过分了。

五四、王伯安的学术,都体现在《传习録》中。看他与萧惠及陆原静的几章问答,可以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传习録》中千言万语,无非是这一个东西,但变动不居,所以匆匆阅读的人,或许未必能知道它的落脚点。陆原静却善于提问,完全会思索,只是不知道后来契合得如何。

五五、曾经得到湛元明所著的几种书,看他的文辞气势和笔力,很像杨子云,大概是想要自成一家之言罢了。然而元明自视甚高,自负极大,杨子云难道是他所看得上的吗!我的浅见多有不符合之处,遗憾没有机会与他详细讨论,以归于最统一的真理。暂且记下其中一二如下。

五六、“一阴一阳之谓道”,是我们夫子赞美《易经》的话。元明说“从一阴一阳的中间称为道”,那么圣人的话,也容许有欠缺之处吗?大概不是这样的。

五七、《易经》三百八十四爻,中正兼备的六十四爻,中而不正的也六十四爻,正而不中的百二十八爻,不中不正的也百二十八爻。元明说“我观察《大易》,知道道和器不可以分为二。爻的阴阳刚柔,是器。得到中正,是道。”他对“器”字的解释很明白,但只把得到中正的当作道,不过六十四爻而已,其余三百二十爻认为不是道,那么道和器就不容许不分为二了。如果认为它们是道,那就固然没有得到中正。不知道元明究竟如何处理这个问题呢?

五八、元明说“犬牛的性,不是天地之性。”那就不知道犬牛从哪里得到这种性?天地间必须有两个本源才行。

五九、所谓理一,必须从分殊上体现出来,才是真切。佛家所见也成一片,因为始终不

知有分殊,此其所以似是而非也。其亦尝有言,“不可笼统眞如,瞒盰佛性”,大要以警夫顽空者尔,于分殊之义初无干渉也。其旣以事为障,又以理为障,直欲扫除二障乃为至道,安得不为笼统、瞒盰乎?陈白沙谓林缉熈曰“斯理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其说甚详。末乃云“自兹以徃,更有分殊处合要理会。”夫犹未尝理会分殊,而先已“得此把柄”,愚恐其未免于笼统瞒盰也。况其理会分殊工夫,求之所以自学,所以教人,皆无实事可见,得非欲稍自别于禅学,而姑为是言邪?湛元明为作改葬墓碑,并“合要理会”一句亦不用,其平日之心传口授,必有在矣。

译知道有“分殊”的区别,这就是它看似正确实则错误的原因。他也曾有过言论,说“不可笼统地看待真如,糊弄佛性”,大体上是为了警示那些执着于顽空的人罢了,与“分殊”的道理起初并无关联。他既然把事当作障碍,又把理当作障碍,径直想要扫除这两重障碍才算是至高之道,怎能不陷入笼统和糊弄呢?陈白沙对林缉熙说:“这道理没有一处不到,没有一息不运行,得到这个把柄入手,还有什么事情呢!”他的论述非常详尽。最后却说:“从此以后,还有分殊的地方需要去理会。”他还没有去理会分殊,却先已“得到这个把柄”,我恐怕他未免陷入笼统和糊弄之中。况且他理会分殊的功夫,无论是用来自学还是用来教人,都没有实事可见,难道是想稍微区别于禅学,而姑且这样说吗?湛元明为他撰写改葬墓碑,连“合要理会”这一句也没有采用,他平日的心传口授,必定另有内容了。

六〇、白沙诗教开卷第一章,乃其病革时所作,以示元明者也。所举经书曽不过一二语,而遂及于禅家之杖喝。何耶?殆熟处难忘也。所云“莫杖莫喝”,只是掀翻说,盖一悟之后,则万法皆空,有学无学,有觉无觉,其妙旨固如此。“金针”之譬亦出佛氏,以喻心法也。“谁掇”云者,殆以领悟者之鲜其人,而深属意于元明耳。观乎“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之句,其意可见。注乃谓“深明正学,以辟释氏之非。”岂其然乎!“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道理自然,语意亦自然。曰“藏而后发”,便有作弄之意,未可同年而语也。四端在我,无时无处而不发见,知皆扩而充之,即是实地上工夫。今乃欲于“静中养出端倪”,旣一味静坐,事物不交,善端何縁发见?遏伏之久,或者忽然有见,不过虚灵之光景耳。“朝闻夕死”之训,吾夫子所以示人当汲汲于谋道,庻几无负此生。故程子申其义云“闻道,知所以为人也。夕死可矣,是不虚生也。”今顾以此言为处老处病处死之道,不几于侮圣言者乎!道乃天地万物公共之理,非有我之所得私。圣贤经书明若日星,何尝有一言以道为吾,为我?惟佛氏妄诞,乃曰“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今其诗有云“无穷吾亦在”,又云“玉台形我我何形?”“吾”也,“我”也,注皆指为道也,是果安所本邪?然则所谓“纔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正是惟我独尊之说。姑自成一家可矣,必欲强合于吾圣人之道,难矣哉!

  六一、杨方震复余子积书有云:若论一,则不徒理一,而气亦一也。若论万,则不徒气万,而理亦万也。此言甚当,但“亦”字稍觉未安。

  六二、人呼吸之气,即天气之气。自形体而观,若有内外之分,其实一气之往来尔。程子云“天人本无二,不必言合。”即气即理皆然。

  六三、蔡介夫中庸蒙引论鬼神数段极精,其一生做穷理工夫,且能力行所学,盖儒林中之杰出者。

  六四、老子五千言,诸丹经莫不祖之。详其首尾,殊未见其有不合者。然则长生久视之道,当出于老子无疑矣。

  六五、魏伯阳叅同契,将六十四卦翻出许多说话,直是巧,其实一字也无所用。故有教外别传之说。后来张平叔说得亦自分明,所谓“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是已。使吾朱子灼知其为可笑,其肯留意于此乎?然朱子之考订此书,与注楚辞一意,盖当其时,其所感者深矣,吾党尤不可不知。

  六六、叅同契有彭晓、陈显微、储华谷、阴眞人、俞琰、陈致虚六家注,皆能得其微旨。内俞注最佳,次则二陈,阴注似乎意未尽达,盖秘之也。储注甚简,中间却有眼目。彭注亦未甚明。又有无名氏二家注,一家专言内事,一家以傅会炉火之术,失之逺矣。俞有易外别传一卷,亦佳,其言大抵明备而含蓄,此所以优于他注也。

  六七、读叅同契发挥,到“蟾蜍与兔魄,日月无双明”,下方出呼吸二字,要之,金丹作用之妙,不出呼吸二字而已。如不识此二字之为妙,皆惑于他岐者也。

  六八、仙家妙旨,无出叅同契一书,然须读悟眞篇首尾贯通而无所遗,方是究竟处也。悟眞篇本是发明仙家事,末乃致意于禅,其必有说矣。然使眞能到得究竟处,果何用乎?

  六九、神仙之说,自昔聪明之士,鲜不慕之。以愚之愚,早亦尝究心焉,后方识破,故详举以为吾党告也。天地间果有不死之物,是为无造化矣,诚知此理,更不必枉用其心。如其信不能及,必欲侥幸于万一,载胥及溺,当谁咎哉!

  七〇、尝阅佛书数种,姑就其所见而论之。金刚经、心经可为简尽。圆觉词意稍复。法华紧要指示处,纔十二三,余皆闲言语耳,且多诞谩。逹磨虽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后来说话不胜其多。亦尝畧究其始终。其教人发心之初,无眞非妄,故云“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悟入之后,则无妄非眞,故云“无明、眞如无异境界”。虽顿、渐各持一

译六〇、白沙先生《诗教》开卷第一章,是他病重时所作,用来展示给陈献章(号元明)看的。其中引用的经书不过一两句,却随即涉及禅宗的棒喝。为什么呢?大概是熟习之处难以忘记吧。所说的“莫杖莫喝”,只是从反面来说,因为一旦开悟,万法皆空,有学与无学,有觉与无觉,其精妙旨意本来就是这样。“金针”的比喻也出自佛教,用来比喻心法。“谁掇”(谁拾取)的意思,大概是说领悟的人很少,而深切寄意于陈献章。看“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这两句诗,其意可见。注释却说“深明正学,以辟释氏之非。”难道是这样吗!“溥博渊泉而时出之”,道理自然,语意也自然。说“藏而后发”,便有做作的意思,不能相提并论。四端在我,无时无处不显现,知道都扩充它,就是实实在在的功夫。现在却想在“静中养出端倪”,既然一味静坐,不与事物接触,善端凭借什么显现?遏制压抑久了,或许忽然有所见,不过是虚灵的光景罢了。“朝闻夕死”的训诫,是孔子用来指示人们应当急切地谋求道,希望不辜负这一生。所以程子阐发其义说“闻道,就知道做人的道理了。晚上死也可以,这是不虚度此生。”现在却把这句话当作处理衰老、疾病、死亡的方法,不是近乎侮辱圣人的言语吗!道是天地万物公共的道理,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圣贤经书明亮如日月星辰,何尝有一句话说道是“我的”、“为我”的?只有佛教荒诞,才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现在他的诗中有“无穷吾亦在”,又说“玉台形我我何形?”“吾”、“我”,注释都指为道,这究竟依据什么?那么所谓“才觉便我大而物小,物有尽而我无尽”,正是“惟我独尊”的说法。姑且自成一家罢了,一定要强行附会于我们圣人的道,难啊!

六一、杨方震回复余子积的信中说:如果论“一”,那么不只是理一,气也是一。如果论“万”,那么不只是气万,理也是万。这话很恰当,但“亦”字稍觉不妥。

六二、人呼吸的气,就是天气的气。从形体来看,似乎有内外之分,其实只是一气的往来罢了。程子说“天人本来没有二致,不必说合。”气如此,理也如此。

六三、蔡介夫《中庸蒙引》中论述鬼神的几段话极其精妙,他一生做穷究天理的功夫,而且能努力践行所学,大概是儒林中杰出的人。

六四、老子五千言,各种丹经无不以它为祖。详细考察其首尾,殊未见有不合之处。那么长生久视之道,应当出于老子无疑了。

六五、魏伯阳《参同契》,将六十四卦翻出许多说法,真是巧妙,其实一个字也用不上。所以有教外别传的说法。后来张平叔说得也很明白,所谓“工夫容易药非遥,说破人须失笑”就是这样。假如朱子确切知道这是可笑的,他会留意于此吗?然而朱子考订此书,与注释《楚辞》用意相同,大概当时他所感动的很深,我们同党尤其不可不知道。

六六、《参同契》有彭晓、陈显微、储华谷、阴真人、俞琰、陈致虚六家注,都能得其微旨。其中俞注最好,其次则是二陈,阴注似乎意犹未尽,大概是秘而不宣。储注很简略,中间却有眼目。彭注也不甚明白。又有无名氏两家注,一家专言内事,一家以附会炉火之术,失之远矣。俞有《易外别传》一卷,也很好,其言大抵明备而含蓄,这就是优于其他注的地方。

六七、读《参同契发挥》,到“蟾蜍与兔魄,日月无双明”,下面才出现呼吸二字,总之,金丹作用的妙处,不出呼吸二字罢了。如果不识此二字之妙,都是被其他歧途所迷惑。

六八、仙家的妙旨,没有超出《参同契》一书的,然而必须读《悟真篇》首尾贯通而无所遗漏,才是究竟处。《悟真篇》本是发明仙家事,末尾却致意于禅,其中必有说法。然而假如真能到得究竟处,果真何用呢?

六九、神仙之说,自古聪明之士,很少有不去羡慕的。以我的愚笨,早年也曾用心研究,后来才识破,所以详细列举以告知我们同党。天地间果真有死不了的东西,那就是没有造化了,确实知道这个道理,更不必枉费心机。如果确实不能相信,一定要侥幸于万一,一起沉溺,应当怪谁呢!

七〇、曾阅览佛书几种,姑且就所见而论之。《金刚经》、《心经》可以算是简练尽善。《圆觉经》词意稍繁。《法华经》紧要指示处,才十二三处,其余都是闲言语,且多荒诞。达摩虽然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而后来说话不胜其多。也曾略究其始终。其教人发心之初,无真非妄,所以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悟入之后,则无妄非真,所以说“无明、真如无异境界”。虽顿、渐各持一

说,大抵首尾衡决,真妄不分,真诐滛邪遁之尤者。如有圣王出,韩子火攻之策,其必在所取夫!

译韩愈的文章,大体上首尾矛盾,真假不分,是真实、诡辩、淫邪、乖谬这五类弊病中最突出的。如果有圣明的君王出现,韩愈那种像火攻一样猛烈抨击的策略,一定会被采纳吧!

七一、朱子尝答金刚经大意之问,有云“彼所谓降伏者,非谓欲遏伏此心,谓尽降収世间众生之心,入它无余湼盘中灭度,都教你无心了方是。”此恐未然。详其语意,只是就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说,盖欲尽灭诸相,乃见其所谓空者耳。

  七二、法华经如来寿量品所云:成佛以来,甚大久逺,寿命无量,常住不灭。虽不实灭而言灭度,以是方便教化众生。此经中切要处,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不过如此。闲言语居其大半,可厌。分别功德品偈中所说“若布施,若持戒,若忍辱,若精进,若禅定,五波罗蜜,皆谓之功德。”及云“有善男女等,闻我说寿命,乃至一念信,其福过于彼。”盖于虽灭不灭之语,若信得及即是实见,是为第一般若多罗蜜,其功德不可思议,以前五者功德比此,千万亿分不及其一。其实,只争悟与未悟而已。

  七三、事理二障,出圆觉经,其失无逃于程子之论矣。经有草堂僧宗密疏畧,未及见,但见其所自序,及裴休一序,说得佛家道理亦自分明。要皆只是说心,遂认以为性,终不知性是何物也。此经文法圆熟,照应分明,颇疑翻译者有所润色。大抵佛经皆出翻译者之手,非尽当时本文,但随其才识以为浅深工拙焉耳。

  七四、中庸举“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二语,而申之云“言其上下察也。”佛家亦尝有言“青青翠竹尽是眞如,鬰鬰黄花无非般若。”语意絶相似,只是不同。若能识其所以不同,自不为其所惑矣。

  七五、朱子尝论及“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干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赋子之三窟耳。”所举王履道者,愚未及详考其人,但尝验之邢恕,明辨有才而复染禅学,后来遂无所不为。吁,可畏哉!

  困知记续録巻上 凡八十章

  一、异端之说,自古有之,考其为害,莫有过于佛氏者矣。佛法初入中国,惟以生死轮回之说动人。人之情莫不贪生而恶死,茍可以免轮回,出生死,安得不惟其言之听?旣有求于彼,则彼之遗君亲,灭种类,凡得罪于名教者,势不得不姑置之,然吾儒之信之者犹鲜也。

  其后有逹磨者至,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以为一闻千悟,神通自在,不可思议。则其说之玄妙,迥非前日比矣。于是髙明者亦徃徃惑焉。惑及于髙明,则其害有不可胜救者矣。何哉?盖髙明之士,其精神意气足以建立门户,其聪明才辨足以张大说辞,旣以其道为至,则取自古帝王精一执中之传,孔门一贯忠恕之旨,克己为仁之训,大学致知格物之教,中庸性道中和之义,孟子知言养气、尽心知性之说,一切皆以其说乱之。真妄混淆,学者茫然,莫知所适。一入其陷穽,鲜复能有以自拔者。故内之无以立大中至正之本,外之无以逹经世宰物之用,教衰而俗败,不但可为长太息而已。向非两程子张子朱子身任斯道,恊心并力以排斥之,吾人之不变于夷者能几何哉!

  惟数君子道徳之充备,学术之纯深,辨论之明确,自孟子而后莫或过之。故其言一出,聪明豪杰之士靡不心服,近者亲而炙之,逺者闻风而起,相与为之羽翼以推行其说于天下者,绳绳不乏。迨我圣祖出,位隆君师,兴学育才,一以五经四书及数君子之说为教,则主张斯道者,又诚有所赖矣。故自朱子没迄今三四百年,天下之士非圣贤之学不讲,而所谓禅学者以之灭息,是岂一人一日之力哉!

  夫何近世以来,乃复潜有衣钵之传,而外假于道学以文其说!初学之士,旣莫能明乎心性之辨,世之老师宿儒,又徃徃不屑究心于所谓禅者,故其说之兴,能救正者殊鲜,而从之者实繁有徒。其志将以求道也,曾不知其所求之非道也,岂不误哉!愚也才质凡下,于数君子无能为役,但以初未学禅而偶尝有悟,从事于吾儒之学也久,而性命之理亦粗若有见焉,故于异同之际,颇能辨别。虽尝着之于策,传之吾党,庶几爱助之万一。时复披阅,则犹病其说之未详,惧无以觧夫人之惑也,记于是乎有续云

译七一、朱子曾回答关于《金刚经》大意的提问,曾说:“他们所说的降伏,不是说想要遏制此心,而是说完全降服世间众生的心,进入无余涅槃中灭度,都让你无心了才是。”这恐怕不对。详细考察其语意,只是就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的人来说,大概是想要完全灭除各种相,从而见到他们所说的空罢了。

七二、《法华经》如来寿量品所说:成佛以来,时间非常久远,寿命无量,常住不灭。虽然实际上没有灭度,却说要灭度,这是为了方便教化众生。这部经中切要的地方,诸佛如来的秘密宝藏,不过如此。闲杂的话语占了大半,令人厌烦。《分别功德品》偈语中所说“无论是布施,还是持戒,或是忍辱,或是精进,或是禅定,这五波罗蜜,都称为功德。”以及说“有善男子善女人等,听我讲说寿命,哪怕只有一念相信,他们的福报超过那些(前五者)。”大概对于虽灭不灭的话,如果能信得及,就是真实见到,这是第一般若波罗蜜,其功德不可思议,将前五者的功德与此相比,千万亿分也不及其一。其实,只是争个悟与未悟罢了。

七三、事障和理障,出自《圆觉经》,其过失无法逃脱程子的议论。经中有草堂僧宗密的疏略,我没来得及看,只看到他写的自序,以及裴休的一篇序,说得佛家的道理也自分明。要而言之,都只是说心,于是误认以为性,终究不知道性是什么东西。这篇经文法圆熟,照应分明,颇怀疑翻译者有所润色。大抵佛经都出自翻译者之手,不全是当时的原文,只是随其才识来决定浅深工拙罢了。

七四、《中庸》举出“鸢飞戾天,鱼跃于渊”两句话,并引申说“是说上下都能明察。”佛家也曾说“青青翠竹尽是真如,郁郁黄花无非般若。”语意极其相似,只是不同。如果能识别它们不同的原因,自然不会被它们所迷惑了。

七五、朱子曾论及“释氏之学大抵认为,如果识得透彻,所有罪恶就都没有了。然而这种学问,在世上乃是乱臣贼子的三窟。”所举的王履道这个人,我没来得及详细考证,但曾拿邢恕来验证,他明辨有才却又沾染禅学,后来遂无所不为。唉,可怕啊!

困知记续录卷上 共八十章

一、异端的学说,自古就有,考察其危害,没有超过佛家的了。佛法刚传入中国时,只以生死轮回的说法打动人。人的情感没有不贪生恶死的,如果可以免除轮回,超出生死,怎么能不听从他的话呢?既然有求于他们,那么他们遗弃君亲、灭绝种类,凡是有罪于名教的,势必要姑且放置不管,然而我们儒家相信他们的人还是很少的。

后来有达摩来到,直指人心,见性成佛,认为一闻千悟,神通自在,不可思议。那么他的学说玄妙,远远不是从前可比了。于是高明的人也往往被迷惑。迷惑波及到高明的人,那么其危害就有不可挽救的了。为什么呢?大概高明的人士,其精神意气足以建立门户,其聪明才辩足以夸大说辞,既然认为他们的道是最高的,那么取自古帝王精一执中的传承,孔门一贯忠恕的宗旨,克己为仁的训诫,大学致知格物的教导,中庸性道中和的意义,孟子知言养气、尽心知性的学说,一切都用他们的学说来扰乱。真妄混淆,学者茫然,不知道所适从。一旦陷入他们的陷阱,很少再有能自拔的人。所以对内无法树立大中至正的根本,对外无法通达经世宰物的作用,教化衰败而风俗败坏,不只是可以长叹而已。如果不是两程子、张子、朱子亲身承担这道,同心协力去排斥它,我们这些人不改变为夷狄的能有多少呢!

只有这几位君子道德的充备,学术的纯深,辩论的明确,自孟子以后没有人能超过他们。所以他们的言论一出,聪明豪杰之士没有不心悦诚服的,亲近的人亲自受其熏陶,遥远的人闻风而起,共同作为羽翼来推行他们的学说于天下的人,接连不断。等到我圣祖出现,地位尊崇为君师,兴学育才,一律以五经四书及几位君子的学说为教化,那么主张这道的人,又确实有所依靠了。所以自朱子去世到现在三四百年,天下的士人不讲圣贤之学,而所谓禅学的因此灭息,这难道是一人一日之力吗!

为何近世以来,又暗中有了衣钵的传承,而外面假借道学来文饰他们的学说!初学的人,既然不能明辨心性的区别,世上的老师宿儒,又往往不屑于探究所谓的禅,所以他们的学说兴起,能救正的人特别少,而跟随的人实在众多。他们的志向是想求道,却不知道自己所求的不是道,岂不是很错误吗!我资质平庸低下,对于几位君子无能为力,但因为起初没学过禅而偶然有所领悟,从事于儒家的学问很久,对于性命的道理也粗略有所见解,所以在异同之际,颇能辨别。虽然曾写在对策中,传给我的同党,希望能帮助万一。时常翻阅,还担心其学说不够详细,害怕无法解除别人的疑惑,于是有了这篇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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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佛氏之所谓性,觉而已矣。其所谓觉,不出乎见闻知觉而已矣。然又有谓“法离见闻觉知”者,岂见闻知觉之外别有所谓觉邪?良由迷悟之不同尔。后来,其徒之桀黠者,因而造妖捏怪,百般作弄,神出鬼没,以逞其伎俩,而耸动人之听闻。祗为众人皆在迷中,不妨东说西说,谓莫能与之明辨也。今湏据他策子上言语反复异同处,一一穷究,以见其所谓性者,果不出于见闻知觉,别无妙理,然后吾儒之性理,可得而明。有如士师之折狱,两造具偹,精加研核,必无以隐其情矣。其情既得,则是非之判,有如黒白,至此而犹以非为是,不几于无是非之心者乎!

译二、佛教所说的“性”,不过是“觉”罢了。他们所说的“觉”,也不超出见闻知觉的范围。然而又有说“法脱离见闻觉知”的,难道在见闻知觉之外,另外有所谓的“觉”吗?这实在是由于迷与悟的不同罢了。后来,他们门徒中那些狡猾奸诈的人,于是捏造妖异怪诞之说,百般玩弄手段,神出鬼没,来施展他们的伎俩,以惊动人们的听闻。只是因为众人都处在迷惑之中,不妨让他们东说西说,认为无法与他们清楚地辩驳。现在必须依据他们论著中的言语,在反复出现的异同之处,一一彻底探究,以看清他们所说的“性”,果然不出于见闻知觉,并没有其他奥妙的道理,然后我们儒家的性理,才可以得以阐明。这就像法官审理案件,双方都已到庭,精心加以研究核实,必定没有能隐瞒其情由的了。情由既然已经查明,那么是非的判断,就像黑白一样分明,到了这个时候还以非为是,不几乎是没有是非之心的人吗!

三、逹磨者,禅家之初祖也,其传法二祖时,尝谓之曰:吾观震旦所有经教,惟楞伽四卷可以印心。遂并授之。自后其徒皆尊信此经,以为秘典。则今所宜按据以穷究其所谓性者,无出此经。此经凡四译,四卷者乃刘宋时译本,其文颇奥涩难读,当出自佛口无疑。迨国初,髙僧宗泐、如玘尝奉诏注释,叅以唐本,亦颇明白。但经中言语初无次第,散漫不一,观者猝难理会。今輙聮比而贯通之,以究极其归趣,遇奥涩处,间亦附入注语,以畅其义。髙明之士有深于其说者,当知余言之不妄也。

  四、楞伽大旨有四:曰五法,曰三自性,曰八识,曰二无我。一切佛法,悉入其中,经中明言之矣。五法者,名也,相也,妄想也,正智也,如如也;三自性者,妄想自性、縁起自性、成自性也;八识者,识蔵也、意根、意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也;二无我者,人无我、法无我也。凡此诸法,不出迷、悟两途。盖迷则为名,为相,为妄想,为妄想縁起自性,为人、法二执,而识蔵转为诸识;悟则为正智,为如如,为成自性,为人、法无我,而诸识转为真识。所谓人、法,则五阴、十二入、十八界是已。五阴者,色、受、想、行、识也;十二入者,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对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也,加之六识,是为十八界。合而言之人也,析而言之法也。有所觉之谓悟,无所觉之谓迷。

  佛者,觉也。而觉有二义,有始觉,有本觉。始觉者,目前悟入之觉,即所谓正智也,即人而言之也。本觉者,常住不动之觉,即所谓如如也,离人而言之也。因始觉而合本觉,所以成佛之道也。及其至也,始觉、正智亦泯,而本觉朗然独存,则佛果成矣。故佛有十号,其一曰等正觉,此之谓也。本觉乃见闻知觉之体,五阴之识属焉。见闻知觉乃本觉之用,十八界之识属焉。非本觉即无以为见闻知觉,舎见闻知觉则亦无本觉矣,故曰“如来于阴、界、入,非异非不异。”其谓“法离见闻觉知”者何?惧其着也。佛以离情遣着,然后可以入道,故欲人于见闻知觉,一切离之。离之云者,非不见不闻无知无觉也,不着于见闻知觉而已矣。金刚经所谓“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清浄心”,即其义也。然则佛氏之所谓性,不亦明甚矣乎!彼明以知觉为性,始终不知性之为理,乃欲强合于吾儒以为一道,如之何其可合也!

  昔逹磨弟子波罗提尝言“作用是性”,有偈云:在胎为身,处世为人。在眼曰见,在耳曰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徧现俱该沙界,收摄在一微尘。识者知是佛性,不识唤作精魂。识与不识,即迷、悟之谓也。“知是佛性”,即所谓正智、如如;“唤作精魂”,即所谓名相、妄想。此偈自是真实语,后来桀黠者出,嫌其浅近,乃人人捏出一般鬼怪说话,直是玄妙,直是竒特,以利心求者,安得不为其所动乎?张子所谓“诐淫邪遁之辞,翕然并兴,一出于佛氏之门。”诚知言矣。然造妖捏怪不止其徒,但尝畧中其毒者,徃徃便能如此,吾党尤不可不知。

  五、楞伽四卷,卷首皆云“一切佛语心品”,良以万法唯识,诸识唯心,种种差别不出心识而已,故经中之言识也特详。第一卷,首言“诸识有二种生、住、灭”,谓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次言“诸识有三种相,谓转相、业相、真相”,又云“畧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何等为三?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又云“若覆彼真识,种种不实诸虚妄灭,则一切根识灭,是名相灭。”又云“转识、蔵识真相若异者,蔵识非因;若不异者,转识灭,蔵识亦应灭,而自真实相不灭。非自真实相灭,但业相灭。若自真实相灭者,蔵识则灭。蔵识灭者,不异外道断见论议。”又破外道断见云“若识流注灭者,无始流注应断。”又云“水流处,蔵识、转识浪生。”又云“外境界风飘荡,心海识浪不断。”又偈云“蔵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

译三、达摩是禅宗的初祖,他在传法给二祖时,曾对他说:“我观察震旦(中国)所有的经教,只有《楞伽经》四卷可以用来印证本心。”于是便将此经一并传授给他。从此以后,他的门徒都尊崇信奉这部经,把它当作秘典。那么现在应当依据并深入探究所谓“性”的问题,没有比这部经更合适的了。这部经共有四次翻译,四卷本是刘宋时期的译本,其文字颇为深奥晦涩难读,应当是出自佛陀亲口所说无疑。等到本朝初年,高僧宗泐、如玘曾奉诏注释,参酌唐代译本,也颇为明白。只是经中的言语起初没有次序,散漫不一,读者突然难以理解。现在我就将它们串联贯通,以探究其最终的旨趣,遇到深奥晦涩的地方,偶尔也附上注语,以阐明其义理。高明之士若对其中学说有深刻见解,应当知道我的话不是虚妄的。

四、《楞伽经》的大旨有四个方面:一是五法,二是三自性,三是八识,四是二无我。一切佛法,都包含在其中,经中已经明确说明了。五法是指:名、相、妄想、正智、如如;三自性是指:妄想自性、缘起自性、成自性;八识是指:识藏、意根、意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二无我是指:人无我、法无我。所有这些法,不出迷、悟两条途径。大抵迷惑时,就表现为名、相、妄想、妄想缘起自性,产生对人、法的执着,而识藏转变为各种识;觉悟时,就表现为正智、如如、成自性,达到人、法无我,而各种识转变为真识。所谓人、法,就是五阴、十二入、十八界。五阴是指:色、受、想、行、识;十二入是指: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对应色、声、香、味、触、法六尘,再加上六识,就是十八界。合起来说是人,分开说是法。有所觉悟叫做悟,无所觉悟叫做迷。

佛,就是觉悟。而觉悟有两层含义,有始觉,有本觉。始觉是指当前悟入的觉悟,即所谓的正智,是从人的角度而言的。本觉是指常住不动的觉悟,即所谓的如如,是脱离人的角度而言的。因为始觉而契合本觉,这就是成佛的道路。等到达到极致时,始觉、正智也消泯了,而本觉明朗地独自存在,那么佛果就成就了。所以佛有十个称号,其中之一叫等正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本觉是见闻知觉的本体,五阴中的识属于它。见闻知觉是本觉的作用,十八界中的识属于它。没有本觉就无法有见闻知觉,舍弃见闻知觉也就没有本觉了,所以说“如来对于阴、界、入,既不相同也不相异”。那么说“法远离见闻觉知”是什么意思呢?是担心人们执着于此。佛主张远离情欲、遣除执着,然后才能入道,所以希望人们在见闻知觉上一切都远离。所谓远离,并不是不见不闻无知无觉,只是不执着于见闻知觉罢了。《金刚经》所说的“心不住法而行布施,应无所住而生清净心”,就是这个意思。那么佛家所说的性,不是很明白了吗!他们明确以知觉为性,始终不知道性是理,却想强行与我们的儒家学说合为一道,怎么能够合得来呢!

从前达摩的弟子波罗提曾说“作用是性”,有一首偈语说:在胎中为身,在世为人。在眼为见,在耳为闻,在鼻辨香,在口谈论,在手执捉,在足运奔。普遍显现涵盖沙界,收摄于一微尘。识得的人知道这是佛性,不识得的人叫作精魂。识与不识,就是迷、悟的意思。“知是佛性”,就是所谓的正智、如如;“唤作精魂”,就是所谓的名相、妄想。这首偈语自然是真实的话语,后来狡诈的人出现,嫌它浅近,于是人人捏造出一些鬼怪般的话语,极其玄妙,极其奇特,怀着功利之心寻求的人,怎么能不被他们所动摇呢?张载所说的“偏颇、荒淫、邪僻、遁世的言辞,纷纷兴起,都出自佛门。”确实是知言之论。然而制造妖异、捏造怪诞的不仅仅是佛门弟子,只是稍微中了他们毒的人,往往也能如此,我们这一党人尤其不可不知道。

五、《楞伽经》四卷,卷首都说“一切佛语心品”,正因为万法唯识,诸识唯心,种种差别不出心识而已,所以经中关于识的论述特别详细。第一卷,首先说“诸识有二种生、住、灭”,指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接着说“诸识有三种相,谓转相、业相、真相”,又说“略说有三种识,广说有八相。哪三种?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又说“如果遮蔽那真识,种种不实的虚妄灭去,那么一切根识灭去,这就叫作相灭。”又说“转识、藏识的真相如果不同,藏识就不是因;如果相同,转识灭去,藏识也应当灭去,而自真实相不灭。不是自真实相灭去,只是业相灭去。如果自真实相灭去,藏识就灭去。藏识灭去,就不异于外道的断见论议。”又破除外道断见说“如果识的流注灭去,无始的流注就应当断绝。”又说“水流之处,藏识、转识的波浪生起。”又说“外境界的风飘荡,心海的识浪不断。”又偈语说“藏识海常住,境界风所动,种种诸识浪

,腾跃而转生。”又偈云“凡夫无智慧,蔵识如巨海,业相犹波浪,依彼譬类通。”

译腾空跳跃而转生。”又有一偈颂说:“凡夫没有智慧,藏识如同大海,业相好比波浪,依靠这个譬喻来通达。”

第二卷有云:一切自性习气、蔵意意识习见转变,名为涅盘。注云“自性习气,谓众生心识性执,熏习气分。蔵意意识者,即蔵识与事识,由爱见妄想之所熏习。转变者,谓转蔵识、事识为自觉圣智境界也。”有云“识者,因乐种种迹境界故,余趣相续”,有云“外道四种涅盘,非我所说法。我所说者,妄想识灭,名为涅盘。”有云“意识者,境界分叚计着生,习气长养蔵识意俱。我我所计着,思惟因縁生。不壊身相蔵识,因攀縁自心现境界,计着心聚生。展转相因,譬如海浪,自心现境界风吹,若生若灭亦如是。是故意识灭,七识亦灭。”注云“境界分叚者,六识从六尘生也。习气长养者,言六识不离七识、八识也。我我所计着者,言七识我执,从思惟彼因彼縁而生,不壊身相蔵识,即第八识。谓此八识因于六识能縁,还縁自心所现境界,以计着故,而生六识,能总诸心,故云心聚生也。展转相因者,八识转生诸识,六识起善起恶,七识则传送其间。海喻八识,浪喻六识,以六尘为境界风,境界乃自心所现,还吹八识心海,转生诸识。若生若灭,亦犹依海而有风,因风而鼓浪,风息则浪灭。故云意识灭,七识亦灭也。”又偈云“心縳于境界,觉想智随转。无所有及胜,平等智慧生。”注云“现前一念,为尘境所转,故有业缚,而本有觉智亦随妄而转。若了妄即真,离诸有相,及至佛地,则复平等大慧矣。”

  第三卷有云:彼生灭者是识,不生不灭者是智。堕相、无相,及堕有无种种相因是识,超有无相是智。长养相是识,非长养相是智。又云“无碍相是智,境界种种碍相是识。三事和合生方便相是识,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得相是识,不得相是智。自得圣智境界,不出不入,如水中月。”注云“根、尘及我和合,相应而生是识,此不知自性相故。若知性相,则一念灵知,不假縁生,故云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相惟是一,而有离不离之异,故云得不得也。”又偈云“心意及与识,逺离思惟想。得无思想法,佛子非声闻。寂静胜进忍,如来清浄智。生于善胜义,所行悉逺离。”注云“得无思想法,则转识为智。此是菩萨而非声闻,智之始也。寂静胜进忍,即如来清浄忍智,智之终也。”

  第四卷有云:如来之蔵,是善不善因,能徧兴造一切趣生,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不觉彼故,三縁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觉,计着作者,为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蔵,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离无常过,离于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浄。“常生不断”以上,注云“此随染縁,从细至粗也。若能一念回光,能随浄縁,则离无常之过,二我之执,自性清浄,所谓性徳如来则究显矣。”有云“菩萨摩诃萨,欲求胜进者,当浄如来蔵及识蔵名。若无识蔵名,如来蔵者,则无生灭。”注云“识蔵以名言者,由迷如来蔵转成妄识,无有别体,故但有名。若无识蔵之名,则转妄识为如来蔵也。”有云“彼相者,眼识所照,名为色耳鼻舌身意意识所照,名为声香味触法是名为相。妄想者,施设众名,显示诸相,如此不异,象、马、车、歩、男、女等名,是名妄想。正智者,彼名相不可得,犹如过客,诸识不生,不断不常,不堕一切外道声闻縁觉之地。以此正智不立名相,非不立名相,离二见、建立及诽谤,知名相不生,是名如如。”有云“善不善者,谓八识。何等谓八?谓如来蔵名识蔵、心意、意识及五识身,非外道所说。五识身者,心意、意识俱。善不善相,展转变壊,相续流注。不壊身生,亦生亦灭,不觉自心现,次第灭,余识生。形相差别,摄受意识、五识俱相应生,刹那时不住。”注云“不壊者,不断也。摄受意识者,以五根揽五尘,摄归意识,起善起恶。”有云“愚夫依七识身灭,起断见,不觉识蔵故,起常见。自妄想故,不知本际。自妄想慧灭故觧脱。”注云“愚夫所知,极于七识,七识之外无所知故,因起断见

译第二卷说:一切自性习气、藏意意识的习见转变,称为涅槃。注解说:“自性习气,是指众生心识的性执,熏习而成的气分。藏意意识,即藏识与事识,由爱见妄想所熏习。转变,是指将藏识、事识转化为自觉圣智的境界。”又说:“识,是因为乐于种种迹境界的缘故,导致其他趣类相续不断。”又说:“外道所说的四种涅槃,不是我所说的法。我所说的是,妄想识灭尽,称为涅槃。”又说:“意识,是因为对境界进行分别、计度、执着而产生,习气长养藏识与意俱生。对我、我所的计度执着,由思惟因缘而生。不坏身相的藏识,因为攀缘自心所现的境界,计度执着,从而产生心聚。辗转互为因果,譬如海浪,自心所现的境界如风吹拂,若生若灭也是如此。因此意识灭尽,七识也随之灭尽。”注解说:“境界分叚,是指六识从六尘中产生。习气长养,是说六识不离七识、八识。我我所计着,是说七识的我执,从思惟其因、其缘而生。不坏身相的藏识,即第八识。是说这第八识因为六识的能缘作用,还缘自心所现的境界,因为计度执着,从而产生六识,能总括诸心,所以说心聚生。辗转相因,是指八识转生诸识,六识起善起恶,七识则在中间传送。海比喻八识,浪比喻六识,以六尘为境界风,境界是自心所现,反过来吹动八识心海,转生诸识。若生若灭,也如同依海而有风,因风而鼓浪,风息则浪灭。所以说意识灭尽,七识也灭尽。”又偈颂说:“心束缚于境界,觉想智随之转动。无所有及殊胜,平等智慧生。”注解说:“现前一念,被尘境所转,所以有业力束缚,而本有的觉智也随着妄念而转动。如果了悟妄念即是真如,远离各种有相,乃至到达佛地,则又恢复平等的大智慧。”

第三卷说:那些生灭的是识,不生不灭的是智。堕入相、无相,以及堕入有无种种相的,是识;超越有无相的,是智。长养相是识,非长养相是智。又说:“无碍相是智,境界种种碍相是识。三事和合生方便相是识,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得相是识,不得相是智。自得圣智境界,不出不入,如同水中的月亮。”注解说:“根、尘及我和合,相应而生的是识,这是因为不知自性相的缘故。如果知道性相,则一念灵知,不假借因缘而生,所以说无事方便自性相是智。相只有一种,而有离与不离的区别,所以说得与不得。”又偈颂说:“心意及与识,远离思惟想。得无思想法,佛子非声闻。寂静胜进忍,如来清净智。生于善胜义,所行悉远离。”注解说:“得到无思想法,则转识为智。这是菩萨而非声闻,是智的开端。寂静胜进忍,即如来的清净忍智,是智的终结。”

第四卷说:如来藏,是善与不善的因,能普遍兴造一切趣类的生命,譬如伎儿变现,诸趣离我我所,因为不觉知那个缘故,三缘和合,方便而生。外道不觉知,计度执着作者,被无始虚伪恶习所熏,名为识藏,生无明住地,与七识俱生,如海浪身,常生不断。远离无常的过失,远离我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常生不断”以上,注解说:“这是随染缘,从细至粗的过程。如果能一念回光,能随净缘,则远离无常的过失,二我的执着,自性清净,所谓性德如来则彻底显现了。”又说:“菩萨摩诃萨,想要追求胜进的人,应当净化如来藏及识藏的名。如果没有识藏的名,如来藏,则无生灭。”注解说:“识藏以名言来说,是因为迷于如来藏转成妄识,没有别的体性,所以只有名。如果没有识藏的名,则转妄识为如来藏。”又说:“那些相,眼识所照,名为色;耳鼻舌身意意识所照,名为声香味触法,这名为相。妄想,是施设众名,显示诸相,如此不异,象、马、车、步、男、女等名,这名为妄想。正智,是那些名相不可得,如同过客,诸识不生,不断不常,不堕一切外道声闻缘觉之地。以此正智不立名相,并非不立名相,远离二见、建立及诽谤,知道名相不生,这名为如如。”又说:“善与不善,是指八识。什么叫做八?指如来藏名识藏、心意、意识及五识身,不是外道所说的。五识身,心意、意识俱生。善与不善相,辗转变化坏灭,相续流注。不坏身生,亦生亦灭,不觉自心现,次第灭,余识生。形相差别,摄受意识、五识俱相应生,刹那时不住。”注解说:“不坏,是指不断。摄受意识,是指以五根揽五尘,摄归意识,起善起恶。”又说:“愚夫依七识身灭,起断见,不觉识藏故,起常见。自妄想故,不知本际。自妄想慧灭故解脱。”注解说:“愚夫所知,极于七识,七识之外无所知,所以起断见。”

。而不觉识蔵无尽,见其念念相续故,起常见。由其自妄想,内而不及外故,不能知本际。然妄不自灭,必由慧而灭也。”又偈云“意识之所起,识宅意所住。意及眼识等,断灭说无常。或作涅盘见,而为说常住。”注云“意由八识而起,而八识意之所住,故谓之为宅。以是言之,自不容以七识身灭而起断见。彼又于意及眼识等断灭处说无常。或作涅盘见者,此皆凡外自妄想见,故不知本际,如来为是说常住也。”

译然而不知不觉地认识到识藏是无穷无尽的,因为看到念头相续不断,所以产生常见。由于自身妄想,只涉及内部而不能及于外部,所以不能知晓根本的边际。然而妄想不会自行消灭,必定依靠智慧才能消灭。”又偈颂说:“意识之所起,识宅意所住。意及眼识等,断灭说无常。或作涅盘见,而为说常住。”注解说:“意由第八识而生起,而第八识是意所安住之处,所以称为宅。由此来说,自然不容许因为第七识随身体毁灭而产生断灭见。他们又在意及眼识等断灭之处说无常。或者产生涅槃之见,这都是凡夫和外道自身的妄想见解,所以不知根本边际,如来为此而宣说常住。”

经中言识,首尾具于此矣。间有牵渉他文者,不暇尽録,然已不胜其多,亦无庸尽録为也。其首之以“诸识有二种生、住、灭”,乃其所谓“生死根”也;终之以“识宅常住”乃其所谓“涅盘相”也。然而“生死即涅盘,涅盘即生死”(此是佛家本语)初无二相,故诸识虽有种种名色,实无二体。但迷之则为妄,悟之则为真。茍能灭妄识而契真识,则有以超生死而证涅盘矣。真识即本觉也,涅盘即所觉之境界也。由此观之,佛氏之所谓性,有出于知觉之外邪?虽其言反复多端,穷其本末,不过如此。然骤而观之者,或恐犹有所未逹也,輙以蔵识为主,而分为数类以尽其义。

  蔵,即所谓如来蔵也,以其含蔵善恶种子,故谓之蔵。其所以为善为恶,识而已矣,故曰蔵识。蔵识一尔,而有本有末。曰真相,曰真识,曰真实相,曰无始流注,曰蔵识海,曰涅盘,曰平等智慧,曰不生不灭等是智;曰如来清浄智,曰自性无垢毕竟清浄,曰识宅,曰常住,此为一类,皆言乎其本体也。曰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曰业相,曰分别事识,曰识浪,曰乐种种迹境界,曰意识曰生灭等是识。曰识蔵生住地无明与七识俱如海浪身常生不断,曰识蔵名,曰心意意识及五识身,曰意及眼识等,此为一类,皆言乎其末流也。曰转相,曰现识,曰转识,曰觉想智随转,此为一类,言乎本末之所由分也。其言及修行处,又当自为一类,如曰诸虚妄灭则一切根识灭,曰见习转变名为涅盘,曰妄想识灭名为涅盘,曰意识灭七识亦灭,曰无所有及胜,曰逺离思惟想,曰离无常过离于我论,曰“欲求胜进者,当浄如来蔵及识蔵名,若无识蔵,名如来蔵者,则无生灭”,曰自妄想慧灭故觧脱,凡此皆言其修行之法也。欲穷其说者,合此数类而详玩之,则知余所谓“灭妄识而契真识”,诚有以得其要领矣。夫识者,人心之神明耳,而可认为性乎!且其以本体为真,末流为妄,既分本末为两截;谓迷则真成妄,悟则妄即真,又混真妄为一途。盖所见既差,故其言七颠八倒,更无是处。吾党之号为聪明特逹者,顾不免为其所惑,岂不深可惜哉!

  六、佛氏分本末为两截,混真妄为一途,害道之甚无过于此。不可但如此说过,湏究言之。夫以心识为本,六识为末,固其名之不可易者,然求其实,初非心识之外别有所谓六识也,又非以其本之一,分而为末之六也。盖凡有所视则全体在目,有所听则全体在耳,有所言则全体在口,有所动则全体在身。(只就此四件说,取简而易见尔)所谓感而遂通,便是此理。以此观之,本末明是一物,岂可分而为二,而以其半为真,半为妄哉!

  若夫真妄之不可混,则又可得而言矣。夫目之视,耳之听,口之言,身之动,物虽未交而其理已具,是皆天命之自然,无假于安排造作,莫非真也。及乎感物而动,则有当视者,有不当视者,有当听者,有不当听者,有当言者,有不当言者,有当动者,有不当动者。凡其所当然者,即其自然之不可违者,故曰真也。所不当然者,则徃徃出于情欲之使然,故曰妄也。真者存之,妄者去之,以此治其身心,以此逹诸家国天下,此吾儒所以立人极之道,而内外、本末无非一贯也。若如佛氏之说,则方其未悟之先,凡视听言动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一切皆谓之妄,及其既悟,又不问其当然与不当然,一切皆谓之真。吾不知何者在所当存乎?何者在所当去乎?当去者不去,当存者不存,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使其说肆行而莫之禁,中国之为中国,人类之为人类,将非幸欤!

  七、楞伽四卷并无一理字,注中却多用理字训释其说,盖本他经之文尔。尝见楞严有云“理则顿悟乗悟并销。”圆觉有云“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理二障,在楞伽但谓之惑障、智障尔,非逃儒归佛者,谁能易之?虽其所用理字不过指知觉而言,初非吾儒所谓性命之理,然言之便足以乱真,不可不辨。

  八、传习録

译经书中论及“识”的内容,其首尾要点都已包含在这里了。其间有牵涉到其他经文的地方,来不及全部摘录,但已经多得不胜枚举,也没有必要全部摘录。开头以“诸识有二种生、住、灭”起始,这是他们所谓的“生死根源”;结尾以“识宅常住”终结,这是他们所谓的“涅槃境界”。然而,“生死即是涅槃,涅槃即是生死”(这是佛家的原话),起初并没有两种不同的相状,所以各种识虽然名称和表象各异,实际上并没有两种不同的本体。只是迷惑时它就是虚妄,觉悟时它就是真实。如果能够灭除虚妄的识而契合真实的识,就有办法超越生死而证得涅槃了。真识就是本觉,涅槃就是本觉所证得的境界。由此看来,佛家所说的“性”,难道有超出知觉之外的吗?虽然他们的言论反复多变,但穷究其根本和枝节,不过如此罢了。然而乍一看的人,恐怕还有未能通达的地方,于是暂且以藏识为主,将其分为几类来详尽阐述其义理。

“藏”,就是所谓的如来藏,因为它含藏着善恶的种子,所以称为藏。它之所以成为善或恶,全在于识罢了,所以称为藏识。藏识是统一的,但有根本和枝末之分。所谓真相、真识、真实相、无始流注、藏识海、涅槃、平等智慧、不生不灭等,属于智的范畴;所谓如来清净智、自性无垢毕竟清净、识宅、常住,这是一类,都是谈论它的本体。所谓流注生住灭相生住灭、业相、分别事识、识浪、乐于种种境界、意识、生灭等,属于识的范畴;所谓藏识生住地无明与七识俱起如海浪般身常生不断、藏识名、心意意识及五识身、意及眼识等,这是一类,都是谈论它的枝末。所谓转相、现识、转识、觉想智随转,这是一类,谈论的是根本与枝末之所以区分的原因。那些谈到修行方法的地方,又应当自成一类,比如:各种虚妄灭去则一切根识灭去,见习转变称为涅槃,妄想识灭去称为涅槃,意识灭去七识也灭去,无所有及胜,远离思惟想,远离无常的过失和关于“我”的争论,“想要追求更高境界的人,应当净化如来藏及藏识名,如果没有藏识名,称为如来藏,就没有生灭”,因为妄想慧灭去所以解脱,凡此种种,都是谈论修行的方法。想要穷尽他们的学说,将这几类合并起来详细玩味,就知道我所说的“灭除虚妄的识而契合真实的识”,确实掌握了要领。所谓识,就是人心的神明罢了,怎么能把它认作是“性”呢!况且他们以本体为真,以枝末为妄,既将根本和枝末分为两截;又说迷惑时真就变成了妄,觉悟时妄就变成了真,又将真和妄混为一谈。大概是因为见解已经偏差,所以他们的言论七颠八倒,毫无正确之处。我们当中那些号称聪明通达的人,竟然不免被他们所迷惑,难道不是深深可惜吗!

六、佛家将根本和枝末分为两截,将真和妄混为一谈,危害道义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不能就这样简单带过,必须深入探究。以心识为根本,六识为枝末,这固然有其不可更改的名称,但探究其实质,起初并不是在心识之外另外有所谓的六识,也不是将根本的一个分成枝末的六个。大凡有所看,整个本体就在眼中;有所听,整个本体就在耳中;有所说,整个本体就在口中;有所动,整个本体就在身上。(只就这四件事来说,是为了简便且容易明白罢了)所谓感应而随即通达,就是此理。由此看来,根本和枝末明明是一物,怎么可以分成两个,而认为一半是真,一半是妄呢!

至于真和妄不可混淆,又可以进一步说明。眼睛看、耳朵听、嘴巴说、身体动,事物虽然还没有接触,但其中的道理已经具备,这都是天命自然如此,不需要人为的安排造作,没有不是真的。等到感应外物而行动,就有应当看的,有不应当看的;有应当听的,有不应当听的;有应当说的,有不应当说的;有应当动的,有不应当动的。凡是那些应当如此的,就是自然不可违背的,所以称为真。那些不应当如此的,往往出于情欲的驱使,所以称为妄。保存真的,去除妄的,以此来修养身心,以此来推及家国天下,这就是我们儒家确立人伦极致之道,而内外、本末无不贯通一致。如果像佛家所说,那么在未觉悟之前,凡是视听言动,不问其应当还是不应当,一切都称为妄;等到觉悟之后,又不问其应当还是不应当,一切又都称为真。我不知道什么是在所应当保存的?什么是在所应当去除的?应当去除的不去除,应当保存的不保存,人欲横行而天理灭绝了。如果让他们的学说肆意流行而没有人禁止,中国之所以为中国,人类之所以为人类,将不是幸事吗!

七、《楞伽经》四卷中没有一个“理”字,注释中却多用“理”字来训释其义,大概是引用了其他经文的内容。曾经见到《楞严经》中有云:“理则顿悟,乘悟并销。”《圆觉经》中有云:“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事、理二障,在《楞伽经》中只称为惑障、智障罢了,如果不是逃避儒家回归佛家的人,谁能改变它呢?虽然他们所用的“理”字不过是指知觉而言,起初并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性命之理,但这样说就足以混淆真假,不可不加以辨明。

八、《传习录》

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又云:道心者,良知之谓也。又云:良知即是未发之中。雍语有云:学、问、思、辨、笃行,所以存养其知觉。又有“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答曰:人能存得这一点生意,便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又问:所谓生者即活动之意否,即所谓虚灵知觉否?曰:然。又曰:性即人之生意。”此皆以知觉为性之明验也。

译有人说:我心中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又说:道心,就是良知的意思。又说:良知就是未发之中的状态。雍语中说:学、问、思、辨、笃行,是用来存养人的知觉的。又有“问: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答:人若能存住这一点生机,便是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又问:所说的‘生’就是活动的意思吗?就是所谓的虚灵知觉吗?答:是的。又说:性就是人的生机。”这些都是把知觉当作性的明显证据。

九、达磨所尊信者惟楞伽,凡其切要之言,余既聮比而贯通之,颇为论断,以究极其归趣,其所以异于吾儒者彰彰明矣。自逹磨而下,其言之乱真者不少,欲一一与之辨明,未免失于繁冗,将一切置而不辨,又恐吾人尝误持其说以为是者,其惑终莫之觧也。乃杂取其一二尤近似者,别白而究言之。

  一〇、达磨告梁武帝有云:浄智妙圆,体自空寂。只此八字,已尽佛性之形容矣。其后有神会者,尝着显宗记,反复数百语,说得他家道理亦自分明。其中有云“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诃般若,真空即清浄涅盘。”此言又足以发尽达磨“妙圆空寂”之旨。余尝合而观之,与系辞传所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殆无异也。然孰知其所甚异者,正惟在于此乎!夫易之神,即人之心,程子尝言“心一也,有指体而言者,寂然不动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是也。”盖吾儒以寂感言心,而佛氏以寂感为性,此其所为甚异也。良由彼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虽不失圆通之妙,而髙下无所凖,轻重无所权,卒归于冥行妄作而已矣。与吾儒之道,安可同年而语哉!

  一一、程子尝言“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佛家亦有“心佛众生,浑然齐致”之语,何其相似也?究而言之,其相逺奚啻燕越哉!唐相裴休,深于禅学者也,尝序圆觉经疏,首两句云:夫血气之属必有知,凡有知者必同体。此即“心佛众生,浑然齐致”之谓也,盖其所谓齐同,不出乎知觉而已矣。且天地之间,万物之众,有有知者,有无知者,谓有知者为同体,则无知者非异体乎?有同有异,是二本也。盖以知觉为性,其窒碍必至于此。若吾儒所见,则凡赋形于两间者,同一阴阳之气以成形,同一阴阳之理以为性,有知无知,无非出于一本。故此身虽小,万物虽多,其血气之流通,脉络之聮属,元无丝毫空阙之处,无湏臾间断之时,此其所以为浑然也。然则所谓同体者,亦岂待于采揽牵合以为同哉?夫程子之言,至言也,但恐读者看得不子细,或认从知觉上去,则是援儒以助佛,非吾道之幸矣。

  一二、“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此诗乃髙禅所作也。自吾儒观之,昭然太极之义,夫复何言?然彼初未尝知有阴阳,安知有所谓太极哉?此其所以大乱真也。今先据佛家言语觧释一畨,使彼意既明且尽,再以吾儒言语觧释一畨,然后明指其异同之实,则似是之非,有不难见者矣。

  以佛家之言为据,则“无始菩提”,所谓“有物先天地”也;“湛然常寂”,所谓“无形本寂寥”也;“心生万法”,所谓“能为万象主”也;“常住不灭”,所谓“不逐四时凋”也。作者之意,不亦明且尽乎?求之吾儒之书,“太极生两仪”,是固先天地而立矣;“无声无臭”,则无形不足言矣;“富有之谓大业”,万物皆一体也;“日新之谓盛徳”,万古犹一时也。太极之义,不亦明且尽乎?诗凡二十字,其十七字彼此意义无甚异同,不足深辨。所当辨者,三字尔:“物”也,“万象”也。以物言之,菩提不可为太极,明矣。以万象言之,在彼经教中即万法尔,以其皆生于心,故谓之能主,然所主者实不过阴、界、入,自此之外,仰而日月星辰,俯而山河大地,近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逺而飞潜动植、水火金石,一切视以为幻而空之矣,彼安得复有所谓万象乎哉!为此诗者,盖尝窥见儒书,遂窃取而用之尔。

  余于前记尝有一说,正为此等处,请复详之。所谓“天地间非太极不神,然遂以太极为神则不可”,此言殊未敢易。诚以太极之本体,动亦定,静亦定。神则动而能静,静而能动者也。以此分明见得是二物,不可混而为一。故系辞传既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矣,而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由其实不同,故其名不得不异。不然,圣人何用两

译九、达摩所尊奉信奉的只有《楞伽经》,凡是其中切中要害的言论,我既已将其串联贯通,并加以论断,以探究其最终的旨趣,它与儒家学说不同的地方也就显而易见了。自达摩以下,那些混淆真假、似是而非的言论不少,如果一一与之辨明,未免显得繁琐冗长;如果全部搁置不予辨明,又恐怕我们这些人曾经误持那些说法以为是的人,其困惑终究无法解开。于是选取其中一两条尤其近似儒家的言论,分别辨析并深入探讨。

十、达摩告诉梁武帝曾说:“净智妙圆,体自空寂。”仅这八个字,已经穷尽了佛性的形容。后来有神会这个人,曾经撰写《显宗记》,反复数百语,说得他们家的道理也自分明。其中有这样的话:“湛然常寂,应用无方,用而常空,空而常用,用而不有,即是真空。空而不无,便成妙有。妙有即摩诃般若,真空即清净涅槃。”这些话又足以阐发尽达摩“妙圆空寂”的宗旨。我曾将两者合起来观察,与《系辞传》所说的“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几乎没有差别。然而谁知道它们最大的不同,恰恰就在于此呢!《易经》的神妙,就是人的心,程子曾说:“心是一个,有指本体而言的,就是寂然不动;有指作用而言的,就是感而遂通。”大概儒家以寂然不动和感而遂通来谈论心,而佛教以寂然不动和感而遂通来谈论性,这就是它们最大的不同。实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性是至精至纯的道理,而把所谓的神当作性,所以他们所说的应用无方,虽然不失圆通的妙处,但高低没有标准,轻重没有权衡,最终归于盲目行动和妄作罢了。这与儒家的道理,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

十一、程子曾说:“仁者,浑然与万物同体”,佛教也有“心、佛、众生,浑然齐致”的话,多么相似啊!深入研究来说,它们的差别何止燕赵和越地那样遥远呢!唐代宰相裴休,是深通禅学的人,曾经为《圆觉经疏》作序,开头两句说:“凡是血气之属必定有知觉,凡是有知觉的必定同体。”这就是“心、佛、众生,浑然齐致”的意思,大概他们所说的齐同,不出乎知觉罢了。况且天地之间,万物众多,有有知觉的,有无知觉的,如果说有知觉的是同体,那么无知觉的是不是异体呢?有同有异,这就是有两个本源。大概以知觉为性,其阻碍必然达到这种地步。如果从儒家的观点来看,凡是赋予形体于天地之间的,都是同一阴阳之气来形成形体,同一阴阳之理来作为本性,有知觉和无知觉,无非出于一个本源。所以这个身体虽然小,万物虽然多,其血气的流通,脉络的连属,原本没有丝毫空缺的地方,没有片刻间断的时候,这就是它之所以浑然一体的原因。那么所谓的同体,又哪里需要去采撷牵合才成为同体呢?程子的话,是至理名言,只是恐怕读者看得不仔细,或者从知觉上去认识,那就是援引儒家来辅助佛教,这不是我们儒道的幸运了。

十二、“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逐四时凋。”这首诗是高超的禅僧所作。从儒家的观点来看,这明显是太极的意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他们起初并不知道有阴阳,怎么知道有所谓的太极呢?这就是它大乱真象的原因。现在先依据佛教的语言解释一番,使他们的意思既明白又详尽,再用儒家的语言解释一番,然后明确指出它们异同的实质,那么似是而非的地方,就不难看到了。

以佛教的语言为依据,那么“无始菩提”,就是所谓的“有物先天地”;“湛然常寂”,就是所谓的“无形本寂寥”;“心生万法”,就是所谓的“能为万象主”;“常住不灭”,就是所谓的“不逐四时凋”。作者的意思,不也很明白详尽吗?寻求儒家的书籍,“太极生两仪”,这固然是在天地之前确立的;“无声无臭”,那么无形就不必多说了;“富有之谓大业”,万物都是一体的;“日新之谓盛德”,万古如同同时。太极的意义,不也很明白详尽吗?这首诗共二十个字,其中十七个字彼此意义没有很大的异同,不值得深入辨析。应当辨析的,只有三个字:“物”和“万象”。从“物”来说,菩提不可以作为太极,这是明显的。从“万象”来说,在他们的经教中就是万法罢了,因为它们都生于心,所以称之为能主宰,然而所主宰的实际上不过阴、界、入,从此之外,仰视日月星辰,俯视山河大地,近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远看飞潜动植、水火金石,一切视之为虚幻而空无了,他们哪里还能有所谓的万象呢!写这首诗的人,大概曾经窥见过儒家的书籍,于是窃取并使用罢了。

我在前面的记述中曾有一个说法,正是针对这些地方,请再详细说说。所谓“天地间没有太极就不神妙,然而就把太极当作神妙则不可以”,这话实在不敢轻易改变。实在是因为太极的本体,动也是定的,静也是定的。神妙则是动而能静,静而能动的。由此分明看出这是两样东西,不可以混为一谈。所以《系辞传》既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又说“阴阳不测之谓神”。由于它们实质不同,所以它们的名称不得不不同。不然,圣人为什么用两个

言之哉!然其体则同一阴阳,所以难于领会也。佛氏初不识阴阳为何物,固无由知所谓道,所谓神。但见得此心有一点之灵,求其体而不可得,则以为空寂,推其用而偏于阴、界、入,则以为神通。所谓“有物”者,此尔。以此为性,万无是处。而其言之乱真,乃有如此诗者,可无辨乎!然人心之神,即阴阳不测之神,初无二致。但神之在阴阳者,则万古如一;在人心者,则与生死相为存亡,所谓理一而分殊也。佛氏不足以及此矣,吾党之士,盍相与精察之?

译说它吧!然而它的本体同样是阴阳,这就是难以领会的原因。佛教最初不知道阴阳是什么东西,本来就没有途径知道所谓的道、所谓的神。只是看到此心有一点灵明,寻求它的本体却不可得,就认为是空寂;推究它的作用却偏向阴、界、入,就认为是神通。所谓“有物”的,就是这个。把这当作本性,千万没有对的地方。而他们言论的混淆真假,竟然有像这首诗一样的,能不辨析吗!然而人心的神,就是阴阳不测的神,起初没有两样。只是神在阴阳中的,就万古如一;在人心中的,就与生死共同存亡,这就是所谓的理一而分殊。佛教不足以达到这个境界,我们这类人,何不一起精细地考察它呢?

一三、南阳慧忠破南方宗旨云:若以见闻觉知是佛性者,浄名不应云“法离见闻觉知。”若行见闻觉知,是则见闻觉知,非求法也。南僧因问:“法华了义,开佛知见”,此复何为?忠曰:他云“开佛知见”,尚不言菩萨二乗,岂以众生痴倒,便成佛之知见邪?汾州无业有云:见闻觉知之性,与太虚齐寿,不生不灭。一切境界,本自空寂,无一法可得。迷者不了,便为境惑。一为境惑,流转无穷。此二人皆禅林之杰出者,其言皆见于传灯録,何若是之不同邪?盖无业是本分人,说本分话。慧忠则所谓神出鬼没以逞其伎俩者也。彼见南方以见闻觉知为性,便对其人捏出一般说话,务要髙他一着,使之莫测。盖桀黠者之情状毎毎如此。

  尝见金刚经,明有“是法平等,无有髙下”之语,佛与众生,固然迷悟不同,其知见之体即是平等,岂容有二?又尝见楞严中有两叚语,其一:佛告波斯匿王云“颜貎有变,见精不变。变者受灭,彼不变者元无生灭。”其二:因与阿难论声闻,有云“其形虽寐,闻性不昏,纵汝形销,命光迁谢,此性云何为汝销灭?”此皆明以见闻为性,与波罗提说相合。若浄名,则紧要在一离字,余前章论之悉矣。

  先儒尝言佛氏之辞善遁,便是此等处。传灯録中似此尽多,究其渊源,则固出于瞿昙也。盖瞿昙说法,常欲离四句,谓“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非无,常无常”。然而终有不能离者,如云“非异,非不异。非有,非无。非常,非无常。”只楞伽一经,累累见之,此便是遁辞之根,若将“异”处穷着他,他便有“非异”一说,将“无常”穷着他,他便有“非无常”一说。自非灼然看得他破,只得听他愚弄尔。

  一四、大慧禅师宗杲者,当宋南渡初,为禅林之冠,有语録三十卷。顷尝徧阅之,直是会说,左来右去,神出鬼没,所以能耸动一世。渠尝拈出一叚说话,正余所欲辨者,今具于左。

  僧问忠国师古徳云:“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有人不许,云是邪说,亦有信者,云不思议,不知若为?国师曰:此是普贤文殊境界,非诸凡小而能信受,皆与大乗了义经合。故华严经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羣生前,随縁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翠竹既不出于法界,岂非法身乎?又般若经云“色无邉故,般若亦无邉。”黄华既不越于色,岂非般若乎?深逺之言,不省者难为措意。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云:襌师何故不许“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华无非般若”?珠曰:法身无像,应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华而显相。非彼黄华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故经云“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黄华若是般若,般若即同无情。翠竹若是法身,翠竹还能应用?座主会么?曰:不了此意。珠曰:若见性人,道是亦得,道不是亦得,随用而说,不滞是非。若不见性人,说翠竹着翠竹,说黄华着黄华,说法身滞法身,说般若不识般若,所以皆成诤论。宗杲云: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直主张到底。大珠破翠竹不是法身,直破到底。老汉将一个主张底,一个破底收作一处,更无拈提,不敢动着他一丝毫,要你学者具眼。

  余于前记尝举“翠竹、黄华”二语,以为与“鸢飞鱼跃”之言“絶相似,只是不同”,欲吾人识其所以不同处,盖引而未发之意。今偶为此异同之论所激,有不容不尽其言者矣。据慧忠分析语,与大珠成形、显相二言,便是古徳立言本旨。大珠所以不许之意,但以黄华翠竹非有般若、法身尔。其曰“道是亦得”,即前“成形、显相”二言;曰“道不是亦得”,即后“非彼有般若、法身”一言也。慧忠所引经语与大珠所引经语皆合,直是明白,更无余藴。然则,其与吾儒“鸢飞鱼跃”之义所以不同者,果何在邪?诚以鸢、鱼虽微,其性同一天命也。飞、跃虽殊,其道同一率性也。彼所谓般若、法身,在花、竹之身之外。吾所谓天命、率性,在鸢、鱼之

译一三、南阳慧忠破除南方宗旨说:如果认为见闻觉知就是佛性,那么《维摩诘经》就不应该说“法离见闻觉知”。如果修行见闻觉知,那就是见闻觉知本身,而不是求法。南方僧人于是问:“《法华经》作为了义经,说‘开佛知见’,这又是怎么回事?”慧忠说:他说“开佛知见”,尚且不说菩萨和二乘,难道因为众生痴迷颠倒,就把他们的知见当成佛的知见吗?汾州无业禅师曾说:见闻觉知的本性,与太虚一样长寿,不生不灭。一切境界,本来空寂,没有一法可得。迷惑的人不明白,就被境界所惑。一旦被境界所惑,就流转无穷。这两个人都是禅林中的杰出人物,他们的言论都见于《传灯录》,为什么如此不同呢?大概无业是本分人,说本分话。慧忠则是所谓神出鬼没以施展伎俩的人。他看到南方人把见闻觉知当作本性,就对着这些人捏造出一套说法,务必要高出他们一筹,让他们莫测高深。大概狡猾的人的情状常常如此。

我曾经看到《金刚经》,明确有“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话,佛与众生,固然迷悟不同,但其知见的本体即是平等的,哪里容得下有两个?又曾经看到《楞严经》中有两段话,第一段:佛告诉波斯匿王说“容颜相貌有变化,见精不变。变化的承受灭尽,那不变的原本没有生灭。”第二段:因为与阿难讨论声闻,有说“他的形体虽然沉睡,闻性不昏沉,纵然你的形体消亡,命光迁谢,这性怎么会为你消亡?”这些都明确以见闻为性,与波罗提的说法相合。至于《维摩诘经》,关键在一个“离”字,我在前章论述得很详细了。

先儒曾经说佛家的言辞善于遁辞,就是这些地方。《传灯录》中像这样的很多,追究其渊源,则确实出自瞿昙(佛陀)。大概瞿昙说法,常想远离四句,即“一异,俱不俱,有无非有非无,常无常”。然而终究有不能远离的,如说“非异,非不异。非有,非无。非常,非无常。”仅在《楞伽经》中,就屡屡见到,这就是遁辞的根本,如果把“异”的地方穷究他,他就有“非异”一说,把“无常”穷究他,他就有“非无常”一说。自己如果不彻底看破他,只得听他愚弄罢了。

一四、大慧禅师宗杲,在宋朝南渡初期,是禅林的领袖,有语录三十卷。近来我曾遍阅,真是会说话,左来右去,神出鬼没,所以能耸动一世。他曾拈出一段话,正是我想要辨析的,现在列在下面。

僧人问慧忠国师,古德说:“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有人不认可,说是邪说,也有相信的,说不思议,不知如何?国师说:这是普贤文殊的境界,不是凡夫小乘所能信受,都与大乘了义经相合。所以《华严经》说“佛身充满于法界,普现一切众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遍而恒处此菩提座。”翠竹既然不出于法界,难道不是法身吗?又《般若经》说“色无边故,般若亦无边。”黄花既然不越出颜色,难道不是般若吗?深远的言论,不理解的人难以领会。又华严座主问大珠和尚说:禅师为什么不认可“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大珠说:法身无像,应翠竹以成形;般若无知,对黄花而显相。并非那黄花翠竹,而有般若法身,所以经说“佛真法身,犹若虚空,应物现形,如水中月。”黄花如果是般若,般若就同无情。翠竹如果是法身,翠竹还能应用吗?座主明白吗?座主说:不明白这个意思。大珠说:如果见性的人,说是也可以,说不是也可以,随用而说,不滞留在是非上。如果不见性的人,说翠竹执着于翠竹,说黄花执着于黄花,说法身滞留在法身,说般若不懂般若,所以都成为争论。宗杲说:国师主张翠竹是法身,一直主张到底。大珠破除翠竹不是法身,一直破除到底。老汉把一个主张的,一个破除的收作一处,更没有拈提,不敢动着他一丝毫,要你们学者具眼。

我在前记中曾举“翠竹、黄花”二语,认为与“鸢飞鱼跃”的话“极相似,只是不同”,想让我们认识其不同的原因,大概是引而未发的意思。现在偶然被这个异同的议论所激发,有不容不尽其言的了。根据慧忠的分析语,与大珠成形、显相二言,就是古德立言的本旨。大珠所以不认可的意思,只是黄花翠竹并非有般若、法身罢了。他说“说是也可以”,即前面的“成形、显相”二言;说“说不是也可以”,即后面的“非彼有般若、法身”一言。慧忠所引经语与大珠所引经语都相合,真是明白,再无余蕴。然而,其与吾儒“鸢飞鱼跃”之义所以不同的,果实在哪里呢?诚然鸢、鱼虽然微小,其性同一天命。飞、跃虽然不同,其道同一率性。他们所谓的般若、法身,在花、竹之身之外。吾所谓天命、率性,在鸢、鱼之

身之内。在内则是一物,在外便成二物。二则二本,一则一本,讵可同年而语哉?且天命之性,不独鸢、鱼有之,花、竹亦有之。程子所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者,正惟有见乎此也。佛氏秪縁认知觉为性,所以于花、竹上便通不去,只得以为法界中所现之物尔。楞伽以“四大种色,为虚空所持”,楞严以“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其义亦犹是也。宗杲于两家之说更不拈动,总是占便宜,却要学者具眼,殊不失为人之意。余也向虽引而不发,今则舎矢如破矣。吾党之士夫,岂无具眼者乎?

译在身体之内。在内则是一个整体,在外便成为两个事物。两个事物就有两个根本,一个事物就有一个根本,哪里可以相提并论呢?况且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不仅鸢鸟、鱼类拥有,花草、竹木也拥有。程子所说的“一草一木也都蕴含天理,不可不加以体察”,正是因为他看到了这一点。佛教徒只因为将认知觉受当作本性,所以在花草竹木上便无法贯通,只能认为它们是法界中显现的事物罢了。《楞伽经》说“由地水火风四大构成的色法,由虚空所承载”,《楞严经》说“山河大地,全都是妙明真心中所显现的事物”,其义理也是如此。宗杲对于这两家的说法更是不予评论,总是占着便宜,却要求学者具备慧眼,这确实不失为一种为人处世的态度。我过去虽然引而不发,现在则像射箭一样一语中的了。我们同道中的士人,难道没有具备慧眼的人吗?

一五、宗杲甞谓士人郑尚明曰:你只今这听法、说法一段歴歴孤明底,未生已前毕竟在甚么处?曰:不知。杲曰:你若不知,便是生大,你百岁后,四大五藴一时觧散。到这里,歴歴孤明底却向甚么处去?曰:也不知。杲曰:你既不知,便是死大。又尝示吕机宜云:现今歴歴孤明,与人分是非别好丑底,决定是有是无,是真实是虚妄?前此临济亦尝语其徒曰:四大身不觧说法、听法,虚空不解说法听法。是汝目前歴歴孤明勿形叚者,解说法听法。观此数节,则佛氏之所谓性,亦何难见之有?渠道理只是如此,本不须苦求解悟。然而必以悟为则者,只是要见得此歴歴孤明境界更亲切尔。纵使见得亲切,夫安知歴歴孤明者之非性,而性自有真邪?

  一六、杲答曾天游侍郎第二书,说得他家道理直是明尽。渠最善揑怪,却有此等说话,又不失为本分人也。书云:寻常计较安排底是识情,随生死迁流底亦是识情,怕怖慞惶底亦是识情。而今参学之人,不知是病,只管在里许头出头没,教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以故昧却本地风光,本来面目。若或一时放下,百不思量计较,忽然失脚,蹋着鼻孔,即此识情便是真空妙智,更无别智可得。若别有所得,有所证,则又却不是也。如人迷时,唤东作西,及至悟时,即西便是东,无别有东。此真空妙智,与太虚空齐寿。只这太虚空中,还有一物碍得他否?虽不受一物碍,而不妨诸物于空中徃来。此真空妙智亦然,凡圣垢染,着一点不得。虽着不得,而不碍生死、凡圣于中徃来。如此信得及,见得彻,方是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底汉。细观此书,佛氏之所谓性,无余藴矣。“忽然失脚,蹋着鼻孔”,便是顿悟之说。

  一七、杲示真如道人有云:今生虽未悟,亦种得般若种子在性地上,世世不落恶趣,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见,家不入魔军类。又答吕舎人书有云:若依此做工夫,虽不悟彻,亦能分别邪正,不为邪魔所障,亦种得般若种子深。纵今生不了,来生出头,现成受用,亦不费力,亦不被恶念夺将去。临命终时,亦能转业,况一念相应邪?又答汤丞相书有云:若存心在上面,纵今生未了,亦种得种子深。临命终时,亦不被恶业所牵,堕诸恶趣。换却殻漏子,转头来亦昧我底不得。此等说话,只是诱人信向,岂可为凭?人情大抵多贪,都不曾见个道理,贪今生受用未了,又要贪来生受用,安得不为其所惑也!易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生死轮回,决无此理,万有一焉,只是妖妄。为学而不能无疑于此,则亦何以穷理为哉!

  一八、杲答吕舎人书有云:心无所之,老鼠入牛角,便见倒断也。倒断即是悟处,心无所之是做工夫处。其做工夫只看话头便是,如“狗子无佛性”“锯解秤锤”“栢树子”“竹篦子”“麻三斤”“干屎橛”之类,皆所谓话头也。余于“栢树子”话偶尝验过,是以知之然。向者一悟之后,佛家书但过目便迎刃而解。若吾圣贤之微词奥旨竟不能通,后来用工久之,始知其所以然者。盖佛氏以知觉为性,所以一悟便见得个虚空境界。证道歌所谓“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是也。渠千言万语,只是说这个境界。悟者安有不省!若吾儒之所谓性,乃“帝降之衷”,至精之理,细入于丝毫杪忽,无一非实,与彼虚空境界判然不同,所以决无顿悟之理。世有学襌而未至者,畧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而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

  一九、梁武帝问逹磨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冩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徳?答曰:并无功徳。帝曰:何以无功德?答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又宗杲答曾侍郎书有云:今时学道之士,只求速效,不知错了也。却谓无事省縁,静坐体究为空过时光,不如看几卷经,念几声佛,佛前多礼几拜,懴悔平生所作罪过,要免阎家老子手中铁棒。此是愚

译一五、宗杲曾经对士人郑尚明说:“你如今这听法、说法时清清楚楚、孤明独照的那个东西,在未出生之前究竟在什么地方?”郑尚明说:“不知道。”宗杲说:“如果你不知道,这就是生的大迷惑。你百年之后,四大五蕴一时解散。到了那时,那清清楚楚、孤明独照的东西却要到什么地方去?”郑尚明说:“也不知道。”宗杲说:“你既然不知道,这就是死的大迷惑。”宗杲又曾经开示吕机宜说:“现在这清清楚楚、孤明独照,替人分辨是非、辨别好坏的东西,究竟是存在还是不存在,是真实还是虚妄?”此前临济也曾对他的弟子说:“四大构成的身体不能说法、听法,虚空也不能说法、听法。是你眼前那清清楚楚、孤明独照、没有形相的东西,能够说法、听法。”观察这几段话,那么佛教所说的“性”,又有什么难见的呢?他们的道理只是如此,本来不需要苦苦求解悟。然而一定要以悟为标准,只是要见得这清清楚楚、孤明独照的境界更加亲切罢了。即使见得亲切,又怎么知道那清清楚楚、孤明独照的东西就不是“性”,而“性”自有其真实呢?

一六、宗杲回复曾天游侍郎的第二封信,把他们家的道理说得极其明白透彻。他最善于捏造怪诞之语,却有这样的话,也不失为有本分的人。信中说:“平常计较安排的是识情,随着生死迁流变化的也是识情,害怕恐惧惊慌失措的也是识情。如今参学的人,不知道这是病,只管在里面出头没头,教中所谓‘随识而不随智’,因此遮蔽了本地风光、本来面目。如果一时放下,百不思量计较,忽然失脚,踏中鼻孔,这识情就是真空妙智,更没有别的智可得。如果另外有所得,有所证,那就又不是了。就像人迷路时,把东叫作西,等到醒悟时,西就是东,没有另外的东。这真空妙智,与太虚空一样长寿。只在这太虚空中,还有一物能阻碍它吗?虽然不受一物阻碍,但不妨碍万物在虚空中往来。这真空妙智也是如此,凡圣垢染,一点也沾不上。虽然沾不上,但不妨碍生死、凡圣在其中往来。如果能这样深信不疑,看得透彻,才是一个出生入死、得大自在的人。”仔细观看这封信,佛教所说的“性”,没有遗漏的了。“忽然失脚,踏中鼻孔”,就是顿悟的说法。

一七、宗杲开示真如道人有说:“今生虽然没有悟,也在性地上种下了般若种子,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不生邪见,家不入魔军类。”又回复吕舍人信中有说:“如果依此做工夫,虽然没有悟彻,也能分辨邪正,不被邪魔所障,也种下了深厚的般若种子。纵然今生没有了脱,来生出头,现成受用,也不费力,也不被恶念夺去。临命终时,也能转业,何况一念相应呢?”又回复汤丞相信中有说:“如果存心在上面,纵然今生没有了脱,也种下了深厚的种子。临命终时,也不被恶业所牵,堕入诸恶趣。换却壳漏子,转头来也蒙蔽不了我。”这些话,只是诱人信向,岂可作为凭据?人情大抵多贪,都不曾见到道理,贪今生受用未了,又要贪来生受用,怎能不被其所惑呢!《易经》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回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生死轮回,决无此理,万一有,也只是妖妄。为学而不能对此存疑,那么又凭什么去穷究道理呢!

一八、宗杲回复吕舍人信中有说:“心无所之,老鼠入牛角,便见倒断也。”倒断即是悟处,心无所之是做工夫处。其做工夫只看话头便是,如“狗子无佛性”“锯解秤锤”“柏树子”“竹篦子”“麻三斤”“干屎橛”之类,皆所谓话头也。我对于“柏树子”话偶然曾经验证过,所以知道如此。以前一悟之后,佛家书但过目便迎刃而解。若吾圣贤之微词奥旨竟不能通,后来用工久之,始知其所以然者。盖佛氏以知觉为性,所以一悟便见得个虚空境界。证道歌所谓“了了见,无一物,亦无人,亦无佛”是也。他们千言万语,只是说这个境界。悟者安有不省!若吾儒之所谓性,乃“帝降之衷”,至精之理,细入于丝毫杪忽,无一非实,与彼虚空境界判然不同,所以决无顿悟之理。世有学禅而未至者,略见些光影便要将两家之说和合而为一,弥缝虽巧,败阙处不可胜言,弄得来儒不儒,佛不佛,心劳日拙,毕竟何益之有!

一九、梁武帝问达摩说:“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达摩回答说:“并无功德。”武帝说:“为什么没有功德?”达摩回答说:“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又宗杲回复曾侍郎信中有说:“如今学道之士,只求速效,不知道错了。却认为无事省缘,静坐体究是空过时光,不如看几卷经,念几声佛,佛前多礼几拜,忏悔平生所作罪过,要免阎家老子手中铁棒。这是愚

人所为。呜呼!自佛法入中国,所谓造寺冩经、供佛饭僧、看经念佛,种种糜费之事,日新而月盛。但其力稍可为者,靡不争先为之,导之者固其徒。向非人心之贪,则其说亦无縁而入也。柰何世之謟佛以求福利者,其贪心惑志,纒绵固结而不可解?虽以吾儒正色昌言,恳切详尽,一切闻如不闻。彼盖以吾儒未谙佛教,所言无足信也。达磨在西域称二十八祖,入中国则为禅家初祖。宗杲擅名一代,为禅林之冠,所以保护佛法者,皆无所不用其心,其不肯失言决矣。乃至如上所云,种种造作以为无益者,前后如出一口。此又不足信邪?且夫贪嗔痴三者,乃佛氏之所深戒也,谓之三毒。凡世之造寺冩经、供佛饭僧、看经念佛,以为有益而为之,是贪也,不知其无益而为之,是痴也。三毒而犯其二,虽活佛在世,亦不能为之解脱,乃欲謟事土佛木佛,以侥幸于万一,非天下之至愚至愚者乎!凡吾儒解惑之言不可胜述,孰意佛书中乃有此等本分说话!人心天理诚有不可得而泯灭者矣,余是用表而出之。有丹霞烧木佛一事,亦可以解愚夫之惑。

译这是人造成的。唉!自从佛法传入中国,那些修建寺庙、抄写佛经、供养佛陀、布施僧人、诵读佛经、口念佛号等种种浪费钱财的事情,日益翻新且越来越兴盛。只要稍微有能力的人,无不争先恐后地去做,引导他们的本来就是他们的同伙。如果以前不是人心贪婪,那么这种说法也没有机会侵入人心。为什么世上那些谄媚佛陀以求取福报的人,他们的贪婪之心和迷惑之志,纠缠牢固而不可解脱?即使我们儒家人士正颜厉色、直言不讳,恳切详尽地劝告,他们却一切听而不闻。他们大概认为我们儒家人士不熟悉佛教,所说的话不值得相信。达摩在西域被称为第二十八代祖师,进入中国后则是禅宗的初祖。宗杲在一代人中享有盛名,是禅宗丛林中的佼佼者,那些为了保护佛法的人,无不处心积虑,他们不肯失言是肯定的。甚至像上面所说的那样,认为种种造作都是无益的,前后说法如出一口。这难道也不值得相信吗?况且贪、嗔、痴这三者,是佛教所深深戒律的,称为三毒。世上那些修建寺庙、抄写佛经、供养佛陀、布施僧人、诵读佛经、口念佛号,认为有益而去做,这是贪;不知道这些无益却仍然去做,这是痴。犯了三毒中的两种,即使是活佛在世,也不能为他们解脱,却想要谄媚侍奉泥塑木雕的佛像,以侥幸求得万一的福报,这不是天下最愚蠢的人吗?我们儒家人士解除疑惑的话说不完,谁想到佛书中竟然有这样的本分话!人心和天理确实有不可磨灭的,我因此把它揭示出来。有一件丹霞禅师烧木佛的事,也可以解除愚夫们的疑惑。

二〇、儒书有五行,佛家便言四大。儒书有五事,佛家则言六根。其蹈袭邪,抑偶同邪?是不可得而知也。然名物虽相似,其义理则相辽絶矣。四大有风而无金、木,楞严又从而附益之,揣摩凑合,都无义理,只被他妆点得好,故足以惑人。朱子尝言:佛书中惟楞严最巧,颇疑房融窜入其说。看来此事灼然,无足疑者。且如楞伽四卷,达磨最所尊信,其言大抵质实而近乎拙,有若欲尽其意而未能者。佛一人尔,人一口尔,以二经较之,不应其言之工拙顿异如此。此本无足深辨,但既攻其失,则亦不可不知,又以见佛学溺人之深,有如是之才而甘心为之役,殊可叹也!

  二一、昔有儒生悟襌者,尝作一颂云:断除烦恼重増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随顺世縁无罣碍,涅盘生死是空华。宗杲取之,尝见杲示人有“水上葫芦”一言,凡屡出。此颂第三句即“水上葫芦”之谓也。佛家道理真是如此。论语有云“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使吾夫子当时若欠却“义之与比”一语,则所谓“无适无莫”者,何以异于水上葫芦也哉!

  二二、韩子之辟佛老,有云“其亦幸而出于三代之后,不见黜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于三代之前,不见正于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也!”善哉言乎!自今观之,其幸也未若其不幸之甚。景徳传灯録所载,旧云千七百人,其琐琐者姑未论,若夫戒行之清苦,建立之精勤,论辨之通明,语句之超迈,记览之该博,亦何下百十人?此其人亦皆有过人之才,要为难得,向使获及吾圣人之门而取正焉,所成就当何如也!而皆毕竟落空以死。鸣呼,兹非其不幸之甚而何!

  二三、吾儒之辟佛氏有三,有真知其说之非而痛辟之者,两程子张子朱子是也;有未能深知其说而常喜辟之者,笃信程张数子者也;有阴实尊用其说而阳辟之者,盖用禅家诃佛骂祖之机者也。夫佛氏似是之非,固为难辨,至于诃佛骂祖之机作,则其辨之也愈难。吁,可畏哉!

  二四、程子之辟佛氏,有云:自谓之“穷神知化”,而不足以开物成务;言为“无不周徧”,实则外于伦理;“穷深极微”,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即其所言所造,而明指其罪过,诛絶之意,凛然辞气之表矣。夫既不足以开物成务,则不得谓之“神化”。伦理且弃而不顾,尚何“周徧”之有!尧舜之道既不可入,又何有于“深微”!盖神化、周徧、深微之云,皆彼之所自谓,非吾圣人所谓神化周徧深微者也。韩子云“道其所道,非吾所谓道也。徳其所徳,非吾所谓徳也。”此之谓也。他日程子又尝有言:佛氏不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安得谓形而上者与圣人同乎!夫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易之体也,深微者,易之理,神化者,易之用也。圣人全体皆易,故能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佛氏昧焉,一切冥行妄作,至于灭絶彛伦而不知悔,此其所以获罪于天,有不可得而赎者。吾儒之诛絶之,亦惟顺天而已。岂容一毫私意于其间哉!

  二五、程子曰:佛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矣。然无“义以方外”,其直内者,要之其本亦不是。此言虽简,而意极圆备。“其本不是”,正斥其认知觉以为性尔,故非但无以方外,内亦未尝直也。当详味可以二字,非许其能直内之辞。

  二六、程子尝言: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直是见得透,断得明也。本既不同,所以其说虽有相似处,毕竟和合不得。吕原明一生问学,欲直造圣人,且尝从二程游,亦稔闻其议论矣。及其晚年,乃见得“佛之道与吾圣人合”,反谓二程“所见太近”,得非误以妙圆空寂为形而上者邪?以此希圣,无异适燕而南其辕,蔑由至矣。

  二七、张子曰: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縁大,以末縁本,其不能穷而谓之幻妄,真所谓疑冰者欤!此言与程子“本心”之见相合,又推到释氏穷处,非深知其学之本末,安能及此?

  二八、程张辟佛氏之言,见于遗书

译二十、儒家经典讲五行,佛家便讲四大;儒家讲五事,佛家则讲六根。这是佛家沿袭儒家呢,还是偶然相同呢?这无法得知。然而名称事物虽然相似,其义理却相差极远。四大中有风而没有金、木,《楞严经》又在此基础上附会增补,揣摩拼凑,全无义理,只是被它装点得好看,所以足以迷惑人。朱子曾说:佛书中只有《楞严经》最巧妙,我很怀疑是房融窜入了其中的说法。看来这件事确凿无疑,没有值得怀疑的。况且像《楞伽经》四卷,达磨最为尊信,其言辞大体质朴真实而近乎拙朴,好像想要穷尽其意却未能做到。佛只有一位,人只有一张嘴,拿这两部经来比较,不应该言辞的工巧与拙劣突然差异如此之大。这本不值得深入辩驳,但既然攻击它的过失,也就不能不知道这些,又借此看出佛学使人沉溺之深,有如此才华的人却甘心为其驱使,实在可叹!

二十一、从前有一位悟道的儒生,曾作一首颂曰:断除烦恼反而加重病症,趋向真如也是邪道。随顺世间因缘没有挂碍,涅槃与生死都是空花。宗杲采纳了它,我曾见过宗杲示人时有“水上葫芦”一语,多次出现。这首颂的第三句就是“水上葫芦”的意思。佛家的道理真是如此。《论语》有云:“君子对于天下事,没有一定必须做的,也没有一定不做的,只与义相合。”假如我们的孔子当时缺少了“与义相合”这一语,那么所谓的“无适无莫”,与水上葫芦有什么不同呢!

二十二、韩愈辟斥佛老,曾说:“他们侥幸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后,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贬斥;他们又不幸没有出生在夏商周三代之前,没有被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匡正。”说得好啊!从今看来,他们的侥幸远不如他们的不幸严重。《景德传灯录》所载,旧说有一千七百人,那些琐碎的人暂且不谈,至于戒行清苦、建立精勤、论辩通明、语句超迈、记览广博的人,也有上百人?这些人也都具有过人的才华,实在难得,假使他们能赶上我们圣人的门下而求得正途,所成就的将会如何呢!但他们最终都落空而死。唉,这不是他们极大的不幸又是什么呢!

二十三、我们儒家辟斥佛氏有三类:有真正知道其学说错误而痛加辟斥的,两程子、张子、朱子是这类;有未能深知其学说而常喜欢辟斥的,是笃信程、张几位的人;有暗中实际尊崇使用其学说而表面辟斥的,大概是运用禅家呵佛骂祖的机锋吧。佛氏似是而非,固然难以辨别,至于呵佛骂祖的机锋出现,那么辨别起来就愈发困难。唉,可怕啊!

二十四、程子辟斥佛氏,曾说:自称“穷神知化”,却不足以开物成务;言论说“无不周遍”,实则背离伦理;“穷深极微”,却不可与进入尧舜之道。就其所言所造,明确指出其罪过,诛绝之意,凛然显现在言辞语气之外了。既然不足以开物成务,就不能称为“神化”。伦理尚且抛弃不顾,还有什么“周遍”可言!尧舜之道既不可进入,又有什么“深微”可言!大概神化、周遍、深微的说法,都是他们自己所说的,不是我们圣人所谓的神化、周遍、深微。韩愈说:“他们所道的道,不是我们所谓的道;他们所德的德,不是我们所谓的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后来程子又曾说:佛氏不认识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怎么能说形而上者与圣人相同呢!阴阳昼夜死生古今,是《易》的体;深微,是《易》的理;神化,是《易》的用。圣人全体都是《易》,所以能范围天地之化而不逾越,曲成万物而不遗漏。佛氏对此昏暗不明,一切冥行妄作,以至于灭绝人伦而不知悔改,这就是他们获罪于天,有不可赎罪的原因。我们儒家诛绝他们,也只是顺从天意而已。哪里容得下一毫私意在其中呢!

二十五、程子说:佛有个觉之理,可以“敬以直内”了。然而没有“义以方外”,其直内的根本,终究也不是对的。这话虽然简略,但意思极其圆满完备。“其本不是”,正是斥责其认知觉以为性,所以不仅无以方外,内里也未尝直。应当详细体味“可以”二字,不是赞许其能直内的言辞。

二十六、程子曾说:圣人本天,释氏本心。真是看得透彻,断得明白。根本既不同,所以其学说虽然有相似之处,终究不能和合。吕原明一生问学,想要直造圣人,且曾跟随二程游学,也熟闻其议论了。到了晚年,却见得“佛之道与我们圣人相合”,反而认为二程“所见太近”,难道不是误以妙圆空寂为形而上者吗?以此希求圣人,无异于去燕国却向南驾车,没有到达的可能了。

二十七、张子说:释氏不知天命,而以心法起灭天地,以小缘大,以末缘本,其不能穷尽而称之为幻妄,真是所谓疑冰的人啊!这话与程子“本心”之见相合,又推究到释氏的穷尽处,不是深知其学之本末,怎么能达到这一步?

二十八、程子、张子辟斥佛氏的话,见于遗书

及正蒙者多矣,今但举其尤切要者着于篇,以明吾说之有所据,其它皆吾人之所通习,无庸尽述也。

译纠正《正蒙》的人已经很多了,现在只列举其中特别切中要害的内容写在这篇文章里,以表明我的观点是有依据的,其他内容都是大家所普遍熟悉的,没有必要全部叙述。

二九、朱子辟佛氏之言,比之二程子张子尤为不少,今亦无庸尽述,録其尤着明者一章。凡今之谤朱子者无他,恐只是此等处不合说得太分晓,未免有所妨碍尔。朱子尝语学者云:佛家都从头不识,只是认知觉运动做性,所以鼔舞得许多聪明豪杰之士。縁他是髙于世俗,世俗一副当污浊底事,他是无了,所以人竞趋他之学。或曰:彼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者,空寂为形而上者,如何?曰:便只是形而下者。他只是将知觉运动做玄妙说。或曰:如此则安能动人?必更有玄妙处?曰:便只是这个,他那妙处离这知觉运动不得,无这个便说不行,只是被他作弄得来精。所以横渠有释氏“两末”之论,只说得两边末梢头,中间真实道理却不曾识。如知觉运动是其上一稍也,因果报应是其下一梢也。或曰:因果报应,他那边有见识者亦自不信。曰:虽有不信底,依旧离这个不得。如他几个髙禅,纵说髙煞也,依旧掉舎这个不下,将去愚人。他那个物事没理会,捉摸他不得。你道他如此说,又说不如此。你道他是知觉运动,他又有时掉翻了都不说时。虽是掉翻,依旧离这个不得。或曰:今也不消学他那一层,只认依着自家底做便了。曰:固是。岂可学他!只是依自家底做,少间自见得他底低。观此一章,则知愚前所谓“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盲之病”,诚有据矣。

  三〇、朱子语类有云:道谦言,大蔵经中言,襌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食,便安。谦言渠曾病,坐得三四日便无事。李延平所称谦开善者,必此人也。谓朱子尝从渠用工夫来,于此可见。然朱子后来尽弃前习以归于正,非全具知、仁、勇三徳不能,其为百世师也,殆无愧矣。

  三一、今之道家,盖源于古之巫祝,与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诚亦异端,然其为道主于深根固蒂,长生久视而已。道徳五千言具在,于凡祈禳禜祷经呪符箓等事,初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之列,以为其教之所从出,不亦妄乎!古者用巫祝以事神,建其官,正其名,辨其物,盖诚有以通乎幽明之故,故专其职掌,俾常一其心志以导迎二气之和,其义精矣。去古既逺,精义浸失,而淫邪妖诞之说起。所谓经呪符箓,大抵皆秦汉间方士所为,其冺灭而不传者计亦多矣,而终莫之能絶也。今之所传,分明逺祖张道陵,近宗林灵素軰,虽其为用,不出乎祈禳禜祷,然既已失其精义,则所以交神明者率非其道,徒滋益人心之惑,而重为世道之害尔。望其消灾而致福,不亦逺乎!盖老子之善成其私,固圣门所不取,道陵軰之诪张为幻,又老子之所不屑为也。欲攻老氏者,须分为二端,而各明辨其失,则吾之说为有据,而彼虽桀黠亦无所措其辞矣。

  三二、老子外仁义礼而言道徳,徒言道徳而不及性,与圣门絶不相似,自不足以乱真。所谓弥近理而大乱真,惟佛氏尔。

  三三、列子庄子出入老佛之间,其时佛法未入中国也,而其言之相合者,已自不少。易大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是安有华夷之别,古今之异邪?理固然矣。圣人所见,无非极致,则虽或生于千百世之上,或生于千百世之下,或相去千万里之逺,其道安有不同?故凡谓佛为圣人者,皆非真知圣道者也。

  三四、“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韩子之言是也。然佛学在唐尤盛,在宋亦盛,夷狄之祸所以相寻不絶,何足怪哉!程朱数君子相继而出,相与推明孔孟之正学,以救当世之沦胥者,亦既谆谆恳恳,而世莫之能用也。直至我朝,其说方盛行于天下,孔孟之道于是复明。虽学者之所得不必皆深,所行不必皆力,然譬诸梓匠轮舆,必以规矩,巧或不足,终不失为方圆,亦足以成噐而适用矣。近来异说纷起,直欲超然于规矩凖绳之外,方圆平直,惟其意之所裁。“觚哉,觚哉!”此言殊可念也。有世道之责者,不逺为之虑可乎!

  三五、朱子尝言:伊川“性即理也”一语,便是千万世说性之根

译二九、朱子批驳佛家的言论,比二程和张载更为详尽,现在也不必全部叙述,只摘录其中特别明显的一章。如今诽谤朱子的人没有别的原因,恐怕只是这些地方他说得太透彻,不免有所妨碍罢了。朱子曾对学者说:佛家从头到尾都不认识,只是把认知觉运动当作本性,所以能鼓动许多聪明豪杰之士。因为他高于世俗,世俗那一套肮脏污浊的事情,他没有了,所以人们竞相趋附他的学说。有人问:他们把知觉运动当作形而下的,把空寂当作形而上的,怎么样?朱子说:那也只是形而下的。他们只是把知觉运动说得玄妙罢了。有人问:既然如此,怎么能打动人心?必定还有更玄妙的地方?朱子说:就只是这个,他那妙处离不开这知觉运动,没有这个便说不通,只是被他玩弄得精妙罢了。所以张载有释氏“两末”的论述,只说得两边末梢头,中间真实的道理却不曾认识。比如知觉运动是它上面的末梢,因果报应是它下面的末梢。有人问:因果报应,他们那边有见识的人自己也不相信。朱子说:虽然有不相信的,依旧离不开这个。比如他们几个高僧,纵然说得再高,依旧丢不下这个,用来愚弄世人。他们那东西没有道理,捉摸不透。你说他这样说,他又说不这样。你说他是知觉运动,他有时又翻过来全不说了。虽然是翻过来,依旧离不开这个。有人问:现在也不消学他那一层,只认依着自家的去做就行了。朱子说:固然如此。岂可学他!只是依着自家的去做,不久自然见得他的低下。看这一章,就知道我之前所谓“洞见其肺腑,而深中其膏盲之病”,确实有根据了。

三〇、《朱子语类》中有说:道谦说,大藏经中说,禅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少饮食,便安好。道谦说他曾生病,坐得三四日便无事。李延平所称的道谦开善者,必定是这个人。说朱子曾从他那里用工夫,由此可以看见。然而朱子后来完全抛弃前习以归于正道,不是完全具备知、仁、勇三德不能做到,他作为百世的老师,大概无愧了。

三一、现在的道家,大概源于古代的巫祝,与老子完全不同。老子确实也是异端,然而他的道主要在于深根固蒂,长生久视罢了。《道德经》五千言都在,对于凡是祈祷禳灾、祭祀祈祷、经咒符箓等事,起初没有一句话提到。而道家立教,却推崇老子,把他放在三清之列,认为他的教派由此而出,不也太荒谬了吗!古代用巫祝来侍奉神灵,建立他们的官职,端正他们的名分,辨别他们的物品,大概确实有能通达幽明之故的地方,所以专设他们的职掌,使他们常专一心思以引导阴阳二气的和谐,其意义精妙极了。距离古代既远,精义逐渐丧失,而淫邪妖诞的学说兴起。所谓的经咒符箓,大抵都是秦汉间方士所为,那些泯灭而不传的估计也很多了,而最终不能断绝。现在所传的,分明远祖张道陵,近宗林灵素等人,虽然其作用,不出乎祈祷禳灾,然而既然已失其精义,那么用来交接神明的方法大多不是正道,徒然增加人心的迷惑,而加重世道的危害罢了。指望他们消灾而致福,不也太远了吗!大概老子善于成全其私欲,本来圣门所不取,张道陵等人的虚张声势、制造幻象,又是老子所不屑做的。想要攻击老氏的,须分为两端,而各自明辨其过失,那么我们的说法就有根据,而他们即使桀骜狡黠也无话可说了。

三二、老子在仁义礼之外而言道德,只谈道德而不及性,与圣门绝不相像,自然不足以乱真。所谓接近道理而大乱真,只有佛家罢了。

三三、列子、庄子出入于老佛之间,那时佛法未入中国,而其言论相合的,已自不少。《易大传》说: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这哪里有华夷之别,古今之异呢?理固然如此。圣人所见,无非极致,那么即使生于千百世之上,或生于千百世之下,或相去千万里之远,其道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凡是称佛为圣人的,都不是真知圣道的人。

三四、“黄老在汉,佛在晋魏梁隋之间。”韩愈的话是对的。然而佛学在唐尤盛,在宋亦盛,夷狄之祸所以相寻不绝,何足怪哉!程朱几位君子相继而出,共同推明孔孟的正学,以救当世的沦丧,也已经谆谆恳恳,而世人不肯采用。直到我朝,其学说才盛行于天下,孔孟之道于是复明。虽然学者所得不必都深,所行不必都力,然而譬如梓匠轮舆,必以规矩,巧或不足,终不失为方圆,也足以成器而适用了。近来异说纷起,直欲超然于规矩准绳之外,方圆平直,惟其意之所裁。“觚哉,觚哉!”此言殊可念也。有世道之责者,不远为之虑可乎!

三五、朱子曾说:伊川“性即理也”一语,便是千万世说性的根本。

基。愚初发愤时,常将此语体认,认来认去,有处通,有处不通。如此累年,竟不能归一,却疑伊川此语有所未尽,朱子亦恐说得太过,难为必信也。遂姑置之,乃将理气二字参互体认,认来认去,一般有处通,有处不通。如此又累年,亦竟不能归一,心中甚不快,以谓识见有限,终恐无能上逹也。意欲已之,忽记起“虽愚必明”之言,又不能已,乃复从事于伊川之语,反复不置。一旦于理一分殊四字有个悟处,反而验之身心,推而验之人人,又验之阴阳五行,又验之鸟兽草木,头头皆合。于是始涣然自信,而知二君子之言,断乎不我欺也。愚言及此,非以自多,盖尝屡见吾党所著书,有以“性即理”为不然者,只为理字难明,徃徃为气字之所妨碍,纔见得不合,便以先儒言说为不足信,殊不知工夫到后,虽欲添一个字,自是添不得也。

译基础。我当初发愤求学时,常常体会程颐的这句话,反复体认,有的地方能通,有的地方不能通。像这样过了多年,终究不能融会贯通,反而怀疑程颐的话有所未尽,朱熹恐怕也说得太过了,难以让人完全信服。于是暂且搁置一边,转而参究体会“理”与“气”这两个字,反复体认,同样有的地方能通,有的地方不能通。像这样又过了多年,也终究不能融会贯通,心中非常不痛快,认为自己的见识有限,终究恐怕无法向上通达。正想放弃,忽然想起“即使是愚笨的人也必定能明白”的话,又无法放弃,于是重新研习程颐的话,反复思考不停。有一天,对“理一分殊”这四个字有了领悟,反过来在身心上验证,推而广之在每个人身上验证,又在阴阳五行上验证,又在鸟兽草木上验证,方方面面都相符合。于是才开始豁然开朗,自信不疑,知道两位先贤的话,确实没有欺骗我。我提到这些,并非自夸,而是曾经屡次看到我们同党所写的书,有认为“性即理”不对的,只是因为“理”字难以明白,往往被“气”字所妨碍,刚看到不相合,就认为先儒的言论不足信,却不知道功夫做到深处,即使想多添一个字,自然也是添不进去的。

三六、理无徃而不定,不定即非所以为理。然学者穷理须是看得活,不可滞泥。先儒多以善观为言,即此意也。若看得活时,此理便活泼泼地,常在面前。虽然如此,要添一毫亦不得,减一毫亦不得,要抬髙一分亦不得,放下一分亦不得,以此见理无徃而不定也。然见处固是如此,向使存养之功未至,则此理终非已有,亦无縁得他受用,故曰: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三七、穷理譬则观山,山体自定,观者移歩,其形便不同。故自四方观之,便是四般面目,自四隅观之,又各是一般面目。面目虽种种各别,其实只是此一山。山之本体,则理一之譬也,种种面目,则分殊之譬也。在人所观之处,便是日用间应接之实地也。

  三八、理只是气之理,当于气之转折处观之。徃而来,来而徃,便是转折处也。夫徃而不能不来,来而不能不徃,有莫知其所以然而然,若有一物主宰乎其间而使之然者,此理之所以名也。“易有太极”,此之谓也。若于转折处看得分明,自然头头皆合。程子尝言“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而已,更有甚事?”夫徃者感,则来者应;来者感,则徃者应。一感一应,循环无已,理无徃而不存焉,在天在人一也。天道惟是至公,故感应有常而不忒。人情不能无私欲之累,故感应易忒而靡常。夫感应者,气也。如是而感则如是而应,有不容以毫髪差者,理也。适当其可则吉,反而去之则凶,或过焉,或不及焉,则悔且吝,故理无徃而不定也。然此多是就感通处说,须知此心虽寂然不动,其冲和之气自为感应者,未始有一息之停,故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自不容有须臾之间。此则天之所命,而人物之所以为性者也。愚故尝曰:理须就气上认取,然认气为理便不是。此言殆不可易哉!

  三九、余自入官后,尝见近时十数种书,于宋诸大儒言论,有明诋者,有暗诋者,直是可怪。既而思之,亦可怜也。坐井观天而曰天小,不自知其身在井中尔。然或徃告之曰:天非小也,子盍从井外观之?彼方溺于坐井之安,坚不肯出,亦将如之何哉!呜呼,斯固终归于愚而已矣。

  四〇、诸大儒言语文字,岂无小小出入处?只是大本大原上见得端的,故能有以发明孔孟之微旨,使后学知所用力之方,不为异说之所迷惑。所以不免小有出入者,盖义理真是无穷,其间细微曲折,如何一时便见得尽?后儒果有所见,自当信得及。于其小小出入处,不妨为之申明,亦先儒“以俟后之君子”之本意也。

  四〇、“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每尝玩味此章,所谓不得其正者,似只指心体而言。章句以为“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乃第二节事,似于心体上欠却数语。盖“心不在焉”以下,方是说应用之失,视听饮食一切当面蹉过,则喜怒忧惧之发,鲜能中节也可知。故“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其义明矣。又详“有所”二字,只是说人情偏处。盖人之常情有多喜者,有多怒者,有多惧者,有多忧者,但一处偏重,便常有此一物横在胷中,未免碍却正当道理,此存养省察之功,所以不可须臾忽也。大抵大学正心工夫与中庸致中无异,中庸章句所谓“至静之中,无少偏倚”,便是心得其正之状也。蔡介夫尝述王端毅公语谓“经筵进讲此章,每句贴一先字”,以为未当。看来情既有偏,则或先或后,皆能为病,但不可指杀一处说尔。公所著有石渠意见一编,与朱子颇有未合处,旧尝一见之,惜未及详读也。

  四二、近时格物之说,亦未必故欲求异于先儒也。秪縁误认知觉为性,纔干渉事物便说不行。既以道学名,置格物而不讲又不可。而致知二字,略与其所见相似,难得来做个题目。所以别造一般说话,要将物字牵拽向里来。然而毕竟牵拽不得,分定故也。向里既不得,向外又不通,明是两无归着,盍于此反而思之?茍能姑舎其

译三六、理没有哪里是不确定的,不确定就不是理之所以为理的原因。然而学者穷究事理,必须看得灵活,不可拘泥固执。前代儒者多强调善于观察,就是这个意思。如果看得灵活,这理便生动活泼,常在眼前。虽然如此,要增添一丝一毫也不行,减少一丝一毫也不行,要抬高一分也不行,放低一分也不行,由此可以看出理没有哪里是不确定的。然而见解固然如此,假使存养功夫未达到,那么这理终究不是自己所有,也没有缘分得到它的受用,所以说:智慧达到了,仁德却守不住,即使得到了,也一定会失去。

三七、穷究事理好比观看山,山体自然是固定的,观看的人移动脚步,山的形状便不同。所以从四方观看,就是四种面貌,从四角观看,又各是一种面貌。面貌虽然种种不同,其实只是这一座山。山的本体,就是“理一”的比喻,种种面貌,就是“分殊”的比喻。在人观看的地方,就是日常应对事物的实际所在。

三八、理只是气的理,应当在气的转折处去观察它。往而来,来而往,就是转折处。往而不能不来,来而不能不往,有一种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的状态,好像有一个东西主宰在其中使之如此,这就是理之所以被称为理的原因。“易有太极”,说的就是这个。如果在转折处看得分明,自然处处都合宜。程子曾说:“天地间只有一个感应罢了,还有什么别的事呢?”往是感,那么来就是应;来是感,那么往就是应。一感一应,循环不止,理没有哪里是不存在的,在天在人是一样的。天道只是至公,所以感应有常而不差错。人情不能没有私欲的拖累,所以感应容易差错而没有常道。感应,是气。这样感就那样应,不容有丝毫差错,这是理。恰到好处就吉利,违背它就凶险,或者过度,或者不足,就会后悔且吝惜,所以理没有哪里是不确定的。然而这多是就感通处来说的,须知此心虽然寂然不动,那冲和之气自然感应,未曾有一息停止,所以所谓“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自然不容有片刻间断。这就是天所赋予的,而人物之所以为性的原因。我因此曾说:理必须在气上认取,然而把气认作理便不对。这话大概不可改变吧!

三九、我自从做官后,曾见到近时十几种书,对宋代各位大儒的言论,有明着诋毁的,有暗中诋毁的,真是可怪。后来想想,也可怜。坐在井里看天却说天小,不知道自己身在井中罢了。然而如果去告诉他说:天不小,你何不从井外看看?他正沉溺于坐井的安逸,坚决不肯出来,又能怎么办呢!唉,这终究归于愚昧罢了。

四〇、各位大儒的言语文字,难道没有小小的出入之处吗?只是在根本源头上看得真切,所以能够阐发孔孟的深意,使后学知道用力的方向,不被异说所迷惑。所以不免有小小出入,大概因为义理真是无穷,其中细微曲折,怎么一时就能看得尽呢?后儒如果真有见解,自然应当信得过。对于他们小小的出入之处,不妨为之申明,这也是前代儒者“等待后来的君子”的本意。

四〇、“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每常玩味这一章,所谓不得其正,似乎只指心体而言。朱熹《章句》认为“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乃是第二节的事,似乎在心体上缺少了几句话。因为“心不在焉”以下,才是说应用上的失误,视听饮食一切当面错过,那么喜怒忧惧的发动,很少能中节就可以知道了。所以“想要修养自身的人,必须先端正他的心”,意义就明白了。又详细考察“有所”二字,只是说人情的偏颇之处。大概人的常情有喜欢多的,有愤怒多的,有恐惧多的,有忧虑多的,只要一处偏重,便常有这一物横在胸中,难免阻碍正当的道理,所以存养省察的功夫,不可片刻忽视。大体上《大学》正心的功夫与《中庸》致中无异,《中庸章句》所谓“至静之中,无少偏倚”,就是心得其正的样子。蔡介夫曾转述王端毅公的话,说“经筵进讲这一章,每句贴一个先字”,认为不恰当。看来情既有偏颇,那么或先或后,都能成为弊病,只是不可指死一处来说罢了。公所著有《石渠意见》一书,与朱子颇有不合之处,旧时曾见过一次,可惜来不及详细阅读。

四二、近时格物的学说,也未必故意想要与前代儒者求异。只是错误地把知觉认作性,才一涉及事物就说行不通。既然以道学为名,搁置格物不讲又不行。而致知二字,略与其所见相似,难得来做个题目。所以别造一套说法,想要把物字牵拽向内心来。然而毕竟牵拽不得,这是分定的缘故。向里既不得,向外又不通,明显是两无归着,何不在此反过来思考呢?如果能暂且舍弃其

所已见者,虚心一意,恳求其所未见者,性与天道未必终不可见。何苦费尽许多气力,左笼右罩,以重为诚意正心之累哉!

译对于已经见到的道理,应当虚怀若谷、专心致志,恳切地探求那些尚未见到的道理,这样本性与天道未必最终无法得见。何必白费那么多力气,四处兜圈子、设下重重圈套,反而让诚意正心变得沉重而成为负担呢!

四三、论语首篇,首以学为言,然未尝明言所学者何事。盖当时门弟子皆已知所从事,不待言也,但要加时习之功尔。自今观之,“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夫子之所以教,非学者之所学乎?是知学文,修行皆要时时习之,而忠、信其本,尤不可须臾失焉者也。注所谓“效先觉之所为,亦不出四者之外。”若如陆象山之说,只一个“求放心”便了,然则圣门之学与释氏又何异乎!

  四四、中庸首言戒惧、慎独,即大学正心、诚意工夫,似少格物、致知之意,何也?盖篇首即分明指出道体,正欲学者于言下领会,虽不言知,而知在其中矣。末章复就下学立心之始说起,却少“知”字不得,所以说“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曰近,曰自,曰微,皆言乎其本体也,性也。曰逺,曰风,曰显,皆言乎其发用也,道也。知此,则有以见夫内外本末,初无二理,戒惧、慎独,方有着力处,故曰“可与入徳矣”。大学所谓知至而后意诚、心正,其致一也。

  四五、孟子曰: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以此实良知良能之说,其义甚明。盖知能乃人心之妙用,爱敬乃人心之天理也。以其不待思虑而自知此,故谓之良。近时有以良知为天理者,然则爱敬果何物乎?程子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又言:佛氏之云觉,甚底是觉斯道,甚底是觉斯民?正斥其认知觉为性之谬尔。夫以二子之言,明白精切如此,而近时异说之兴,听者曾莫之能辨,则亦何以讲学为哉!

  四六、性之理,一而已矣。名其徳,则有四焉。以其浑然无间也,名之曰仁;以其灿然有条也,名之曰礼;以其截然有止也,名之曰义;以其判然有别也,名之曰智。凡其灿然截然判然者,皆不出于浑然之中,此仁之所以包四徳,而为性之全体也。截然者,即其灿然之不可移者也;判然者,即其截然之不可乱者也。名虽有四,其实一也。然其所以如是之浑然灿然截然判然,莫非自然而然,不假纎毫安排布置之力,此其所以为性命之理也。

  四七、“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又安有形体可觅邪?然自知道者观之,即事即物,此理便昭昭然在心目之间,非自外来,非由内出,自然一定而不可易。所谓“如有所立卓尔”,非想象之辞也。佛氏以寂灭为极致,与圣门卓尔之见絶不相同,彼旷而虚,此约而实也。果然见到卓尔处,异说如何动得?

  四八、以觉言仁固非,以觉言智亦非也。盖仁智皆吾心之定理,而觉乃其妙用。如以妙用为定理,则大传所谓“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果何别邪?

  四九、朱子尝言:神亦形而下者。又云:神乃气之精英。须曾实下工夫体究来,方信此言确乎其不可易。不然,则误以神为形而上者有之矣。黄直卿尝疑中庸论鬼神有“诚之不可掩”一语,则是形而上者。朱子答以“只是实理处发见”,其义愈明。

  五〇、先天图最宜潜玩,性命之理直是分明。分阴分阳,太极之体以立;一阴一阳,太极之用以行。若玩得熟时,便见得一本之散为万殊,万殊之原于一本,无非自然之妙,有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者矣。

  五一、圣贒千言万语,无非发明此理。有志于学者,必须熟读精思,将一个身心入在圣贒言语中,翻来覆去体认穷究,方寻得道理出。从上诸儒先君子,皆是如此用工。其所得之浅深,则由其资禀有髙下尔。自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之言,流及近世士之好髙欲速者,将圣贒经书都作没紧要看了。以为道理但当求之于心,书可不必读,读亦不必记,亦不必苦苦求解。看来若非要作应举用,相将坐襌入定去,无复以读书为矣。一言而贻后学无穷之祸,象山其罪首哉!

  五二、“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徳行,孔子兼之。”看来说得道理分明,自是难事,见之不真者不待论,亦有心下了了,而发脱不出者,却是口才短也。此则须要涵养

译四三、《论语》第一篇,开篇便以“学”作为谈论的话题,然而并没有明确说出所学习的具体内容。这是因为当时的门徒弟子都已经知道自己该从事什么,不需要再言说了,只是需要加上时常温习的功夫罢了。从今天的角度来看,“孔子以四件事教育学生:文献、品行、忠诚、守信。”孔子用来教育学生的内容,难道不是学者所应该学习的吗?由此可知,学习文献、修养品行都需要时时温习,而忠诚、守信是根本,尤其不可片刻缺失。注释中所说的“效法先觉者的行为,也不超出这四者之外。”如果像陆象山所说,只要一个“求放心”就够了,那么圣人的学问与佛教又有什么不同呢!

四四、《中庸》开篇就讲戒慎恐惧、慎独,这即是《大学》中正心、诚意的功夫,似乎缺少了格物、致知的意思,为什么呢?因为篇首就明确指出了道的本体,正是想让学者在言语之下领会,虽然没有说“知”,但“知”已经包含在其中了。最后一章又从下学立心的起点说起,却缺少不了“知”字,所以说“知道由远及近,知道风从哪里来,知道微妙的显现”。说近,说自,说微,都是在说它的本体,也就是性。说远,说风,说显,都是在说它的发用,也就是道。知道了这些,就能看出内外本末,起初并没有两个道理,戒慎恐惧、慎独,才有了用力的地方,所以说“可以进入道德的境界了”。《大学》所说的知道达到极致然后意念真诚、心正,其道理是一致的。

四五、孟子说:幼儿,没有不知道喜爱父母的,等到长大了,没有不知道尊敬兄长的。以此证实良知良能的学说,其意义非常明确。因为知能是人心奇妙的作用,爱敬是人心天然的道理。因为不需要思考就能自然知道这些,所以称之为良。近来有人把良知当作天理,那么爱敬到底是什么东西呢?程子曾经解释知觉二字的含义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道理。又说:佛教所说的觉,究竟觉的是什么道,觉的是什么民?正是斥责他们把认知觉当作性的错误。既然两位先贤的话如此明白精切,而近来异端学说兴起,听的人竟然不能辨别,那么还怎么讲学呢!

四六、性的道理,只有一个罢了。命名它的德目,则有四个。因为它浑然没有间隙,命名为仁;因为它灿烂有条理,命名为礼;因为它截然有界限,命名为义;因为它判然有区别,命名为智。凡是那些灿烂、截然、判然的表现,都不出于浑然之中,这就是仁之所以包容四德,而作为性的全体的原因。截然的,就是那灿烂的不可移动的部分;判然的,就是那截然的不可混乱的部分。名称虽然有四个,其实是一个。然而它之所以如此浑然、灿烂、截然、判然,无非是自然而然,不借助丝毫安排布置的力量,这就是它之所以为性命之理的原因。

四七、“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又哪里有形体可以寻找呢?然而从知道的人看来,就在事事物物之中,这个道理便清晰地呈现在心目之间,不是从外面来的,也不是从里面出来的,自然一定而不可改变。所谓“好像有所树立那样卓然独立”,不是想象之辞。佛教以寂灭为极致,与圣人卓然的见解完全不同,彼空泛而虚无,此简约而真实。如果真的见到了卓然的地方,异端学说怎么能动摇呢?

四八、用觉来解释仁固然不对,用觉来解释智也不对。因为仁智都是我们心中确定的定理,而觉是它们的奇妙作用。如果把奇妙作用当作定理,那么《大传》所说的“一阴一阳叫做道”,“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四九、朱子曾经说:神也是形而下的。又说:神是气的精英。必须曾经切实下功夫体察研究,才会相信这话确实不可改变。不然的话,就会错误地把神当作形而上的东西了。黄直卿曾经怀疑《中庸》论鬼神有“诚之不可掩”一句话,那就是形而上的。朱子回答说“只是实在的道理显现出来”,其意义更加明确。

五〇、先天图最适宜潜心思玩,性命之理直截了当地分明。分阴分阳,太极的本体得以确立;一阴一阳,太极的作用得以运行。如果玩得熟练时,就能看见一本散为万殊,万殊源于一个根本,无非是自然的奇妙,有不知道手舞足蹈的欣喜了。

五一、圣人的千言万语,无非是阐发这个道理。有志于学习的人,必须熟读精思,将身心投入到圣人的言语中,翻来覆去地体认穷究,才能寻出道理来。从前的各位儒者君子,都是这样用功。他们所得的深浅,则是因为他们的资质有高下罢了。自从陆象山有“六经皆我注脚”的话,流传到近世喜欢高谈阔论、急于求成的士人,把圣人的经书都当作不重要了。认为道理只应当在心中寻求,书可以不读,读了也不必记住,也不必苦苦求解。看来如果不是为了应付科举考试,差不多就要坐禅入定去了,不再把读书当作一回事了。一句话给后学带来无穷的祸患,象山其罪首哉!

五二、“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德行,孔子兼而有之。”看来把道理说得明白,自然是难事,见解不真的人不必论,也有心里明白,却表达不出来的人,却是口才短浅。这就必须涵养

,涵养得熟,终久说出来亦无病痛。若本无实见,而揣摩想象以为言,言语虽工,文字虽妙,其病痛必不能免。

译只要平日修养深厚、体悟纯熟,最终表达出来也就没有弊病。如果本来没有真实的体悟,只是靠揣摩想象来立论,那么即使言辞精巧、文辞美妙,其中的弊病也一定无法避免。

五三、卲子观物外篇有云:气一而已,主之者干也。朱子易本义所谓“天地间本一气之流行,而有动静尔。以其流行之统体而言,则但谓之干,而无所不包”,与卲说合。又云“神亦一而已,乗气而变化,能出入于有无生死之间,无方而不测者也。”如此则神别是一物,与朱子所谓“气之精英”不合。异同之际,学者不可不致思也。

  五四、邵子有“神无方而性有质”一言,亦见得好。但质字未善,欲作定字,亦未知如何。大抵理最难言,得失只在一两字上。故易文言有“修辞”之训,只要说得端的,便是立其诚也。

  五五、先儒言:情是性之动,意是心之发。发动二字亦不相逺,却说得情意二字分明。盖情是不待主张而自然发动者,意是主张如此发动者。不待主张者,须是与他做主张,方能中节。由此心主张而发者,便有公私义利两途,须要详审。二者皆是慎独工夫。

  五六、“主佩倚,则臣佩垂;主佩垂,则臣佩委。”“凡为长者粪之礼,必加帚于箕上,以袂拘而退,其尘不及长者,以箕自向而扱之。”“并坐不横肱,授立不跪,授坐不立。”“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此等皆是粗迹,感应之理便在其中,只要人识得。故程子曰:洒扫应对,便是形而上者。理无大小故也。若于事物上无所见,谈玄说妙有何交渉?

  五七、“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便是天理。”程子此言最尽,最好寻思。若读书不精,此等切至之言,都当面蹉过矣。

  五八、天地人物,止是一理。然而语天道则曰阴阳,语地道则曰刚柔,语人道则曰仁义,何也?盖其分既殊,其为道也自不容于无别。然则鸟兽草木之为物,亦云庶矣,欲名其道,夫岂可以一言尽乎?大抵性以命同,道以形异。必明乎异同之际,斯可以尽天地人物之理。

  五九、洪范之五行,在大禹谟则谓之六府,皆以其质言之,人之所頼以生者也。盖五行之质,惟人有以兼而用之。其它有知之物,或用其二,或用其三,更无能用火金者,此人之所以灵于万物也欤?若夫创制之始,裁成之妙,圣人之功诚所谓万世永頼者矣。

  六〇、“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本卲子第一亲切之言,其子伯温解注,却说得胡涂了。

  六一、李习之虽尝辟佛,然陷于其说而不自知。复性书有云:情者,妄也,邪也。曰邪与妄,则无所因矣。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谓之能复其性也。观乎此言,何以异于佛氏!其亦尝从襌师问道,得非有取其微旨,而姑辟其粗迹,以无失为圣人之徒邪?且其书三篇,皆及死生之说,尤可见其意之所主。

  六二、陆象山与詹子南书有云:日享事实之乐。即语録中所谓“此理已显”者也。其与晦翁辨无极书所谓“言论未详,事实先着”,余尝意其指识此心为事实,今始验得分明。

  六三、包显道所録象山语有云: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按传灯録智通禅师临终有偈云:举手攀南斗,廽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不知象山之言,其偶同邪,抑真有取于智通之说也?

  六四、元之大儒,称许鲁斋、呉草庐二人。鲁斋始终尊信朱子,其学行皆平正笃实。遭逢世祖,致位通显,虽未得尽行其志,然当其时而儒者之道不废,虞伯生谓鲁斋实启之,可谓有功于斯文矣。草庐初年笃信朱子,其进甚锐。晚年所见,乃与陆象山合。其出处一节,自难例之鲁斋。若夫一生惓惓焉羽翼圣经,终老不倦,其志亦可尚矣。

  六五、刘静修天分甚髙,学博才雄,议论英发,当时推重,殆与许鲁斋呉草庐等。然以愚观之,谓之有志于圣人之道则可,谓其有得乎圣人之道,恐未然也。姑举所疑之一二,以俟知言者断焉。退斋记有云:凡事物之肖夫道之体者,皆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也。即如其言,则是所谓道体者,当别为一物,而立乎事物之外,而所谓事物者,不容不与道体为

译五三、邵雍《观物外篇》中说:气只有一个,主宰它的是乾。朱熹《周易本义》所说的“天地间本来是一气的流行,而有动静罢了。就其流行的整体而言,就只称之为乾,而没有不被包含的”,与邵雍的说法相合。又说:“神也只有一个,乘着气而变化,能够出入于有无生死之间,没有固定的方位而不可测度。”这样的话,神就是另外一样东西,与朱熹所说的“气的精英”不相符合。在异同之处,学者不能不深思。

五四、邵雍有“神无方而性有质”一句话,也说得很好。但“质”字用得不够好,想改成“定”字,也不知道怎么样。大体上理最难说清,得失只在一两个字上。所以《周易·文言传》有“修辞”的训诫,只要说得确切,就是立其诚了。

五五、前代儒者说:情是性的发动,意是心的发出。“发动”两个字意思也不相差太远,却把“情”和“意”两个字说得很清楚。大概情是不需要主张而自然发动的,意是主张如此发动的。不需要主张的,必须给它做主张,才能合乎节度。由此心主张而发出的,就有公私、义利两条途径,必须详细审慎。这两者都是慎独的功夫。

五六、“主人佩玉倾斜,则臣子佩玉下垂;主人佩玉下垂,则臣子佩玉委地。”“凡是替长辈清扫的礼节,一定要把扫帚放在簸箕上,用袖子抓住扫帚后退,让灰尘不碰到长辈,用簸箕对着自己来装扫。”“并排坐着不横着胳膊,站着授受不跪,坐着授受不站。”“上东阶,就先迈右足。上西阶,就先迈左足。”这些粗浅的迹象,感应之理就在其中,只要人能识得。所以程颐说:洒扫应对,就是形而上者。因为理没有大小之分。如果在事物上看不出什么,谈论玄妙有什么用处呢?

五七、“没有人去做而自然去做,没有人去招致而自然到来,这就是天理。”程颐这句话最透彻,最好寻思。如果读书不精,这些切近重要的言语,都会当面错过。

五八、天地人物,只是一个理。然而说天道就说是阴阳,说地道就说是刚柔,说人道就说是仁义,为什么呢?大概它们的分别既然不同,它们作为道自然不容没有区别。那么鸟兽草木作为万物,也很多,要想命名它们的道,难道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吗?大体上性以命相同,道以形不同。一定要明白异同之处,才可以穷尽天地人物的理。

五九、《洪范》的五行,在《大禹谟》中称为六府,都是从它们的实质来说的,是人所赖以生存的。大概五行的实质,只有人能够兼用。其他有知觉的东西,有的用其中两种,有的用其中三种,更没有能用火和金的,这就是人之所以灵于万物的原因吗?至于创制之始,裁成之妙,圣人的功劳确实是所谓万世永赖的了。

六〇、“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本是邵雍第一亲切的言语,他的儿子邵伯温注解,却说得糊涂了。

六一、李翱虽然曾经辟佛,但陷入佛说而不自知。《复性书》中说:情,是妄,是邪。说是邪与妄,就没有所因了。妄情灭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虚,所以称为能复其性。看这些话,与佛家有什么不同!他大概也曾向禅师问道,莫非是取其微旨,而姑且辟其粗迹,以不失为圣人之徒吗?况且他的书三篇,都涉及死生之说,尤其可见其意之所主。

六二、陆九渊给詹子南的信中说:日享事实之乐。就是语录中所谓“此理已显”的意思。他与朱熹辩论无极的信中说“言论未详,事实先着”,我曾以为他是指识此心为事实,现在才验证得明白。

六三、包显道所记录的陆九渊言语中有说:仰首攀南斗,翻身倚北辰,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查《传灯录》智通禅师临终有偈云:举手攀南斗,回身倚北辰,出头天外见,谁是我般人。不知道陆九渊的话,是偶然相同呢,还是真有取于智通的说法?

六四、元代的大儒,称许鲁斋、吴草庐二人。许鲁斋始终尊信朱熹,他的学问品行都平正笃实。遭逢世祖,地位通达显赫,虽然没有能完全实行他的志向,但当时儒者的道没有废弃,虞伯生说许鲁斋确实开启了它,可以说对斯文有功了。吴草庐早年笃信朱熹,他的进步很迅速。晚年所见,却与陆九渊相合。他的出处一节,自然难以与许鲁斋相提并论。至于他一生恳切地羽翼圣经,到老不倦,他的志向也可以崇尚了。

六五、刘静修天分很高,学问渊博才气雄健,议论英发,当时推重,几乎与许鲁斋、吴草庐相等。但在我看来,说他有志于圣人之道可以,说他有所得于圣人之道,恐怕未必。姑且举出所怀疑的一两点,以等待知言者判断。《退斋记》中说:凡是事物中类似道的本体的,都洒然而无所累,变通不可穷尽。如果按照他的话,那么所谓道的本体,应当另外是一样东西,而立于事物之外,而所谓事物,不容不与道的本体

二,茍有肖焉,亦必有弗肖者矣。夫器外无道,道外无器。所谓“器亦道,道亦器”是也,而顾可二之乎!又叙学一篇,似乎枝叶盛于根本。其欲令学者“先六经而后语孟”,与程朱之训既不相合,又令“以诗书礼为学之体,春秋为学之用。一贯本末,具举天下之理,理穷而性尽矣。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而后学夫易。”此言殊为可疑。夫易之为书,所以教人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也,茍能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则学易之能事毕矣,而又何学焉?性命之理,他经固无不具,然未有専言之如易之明且尽者。易茍未明,他经虽有所得,其于尽性至命,窃恐未易言也,而静修言之乃尔其易。语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茍尝实用其工,不应若是之易其言也。得非所取者博,而勇于自信之过欤?又尝评宋诸儒,谓:卲至大,周至精,程至正,朱极其大,尽其精,而贯之以正。初闻其言,殊若可喜。徐而绎之,未为当也。孰有精而不正,正而不大者乎?若夫出处之际,议者或以其不仕为髙,亦未为知静修者。尝观其渡江一赋,其心惟知有元而已。所以为元计者如是其悉,不仕果何义乎?其不赴集贒之召,实以病阻,盖踰年而遂卒矣。使其尚在,固将相时而动,以行其所求之志,必不肯自安于隐逸之流也。然则静修之所为可重者,岂非以其有志于圣人之道乎哉?

译第二,如果有所相似,那也必然有不相相似的地方。大凡器物之外没有道,道之外也没有器物。这就是所说的“器物即是道,道即是器物”,怎么可以将二者分开呢!另外,《叙学》这一篇,似乎枝叶繁盛而根本浅薄。他想让学者“先研读六经,后研读《论语》《孟子》”,这既与程颢、程颐、朱熹的训诫不相符合,又主张“以《诗经》《尚书》《礼记》为学问的本体,以《春秋》为学问的应用。贯通本末,全面列举天下的道理,道理穷尽而本性也就穷尽了。穷尽道理、穷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然后才去研习《易经》。”这种说法非常可疑。《易经》这部书,正是用来教导人们穷尽道理、穷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的,如果能够达到穷尽道理、穷尽本性以至于通达天命的境界,那么研习《易经》的重要任务就已经完成了,又还有什么可学的呢?关于性命之理,其他经典固然无不具备,但没有哪一部像《易经》那样论述得如此明白且详尽。如果《易经》的道理尚未明白,其他经典即使有所收获,对于穷尽本性、通达天命,我私下恐怕难以说得通,而静修说这话却显得如此轻易。俗话说:做事艰难,说话难道不应该谨慎吗?如果曾经真正下过功夫,就不应该把话说得如此轻易。难道不是因为他涉猎广博,而过于勇于自信的缘故吗?他又曾评论宋代诸儒,说:邵雍达到宏大,周敦颐达到精微,二程达到端正,朱熹极尽宏大、极尽精微,并用端正来贯通它们。刚听到这话,似乎令人欣喜。慢慢推究它,并不恰当。哪有精微而不端正,端正而不宏大的呢?至于出仕与隐居的抉择,议论的人有的认为他不做官是高洁,这也算不上了解静修。我曾看过他《渡江赋》,他的心中只知道有元朝罢了。他为元朝谋划得如此详尽,不做官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没有赴任集贤院的征召,实际上是因为生病阻碍,大概过了一年就去世了。假使他还在世,本来就会观察时机而动,去实现他所追求的志向,一定不会安心于隐逸之流。那么,静修值得重视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他有志于圣人的大道吗?

六六、刘静修之讥许鲁斋,颇伤于刻。茍能无失其正,虽进退无恒,未为过也。窃谓鲁斋似曽子,静修似子路,其气象既别,所见容有不同。

  六七、不仕固无义,然事之可否,身之去就,莫不有义存焉。先儒之论,可谓明且尽矣。矧求之圣门,具有成法,为其学者,或乃忽焉而不顾,将别有所见邪?

  六八、凡事皆有渐,其渐方萌,是即所谓几也。易曰:知几,其神乎!难其人矣。

  六九、卲国贒简端録近始见之,于文义多所发明,性命之理,视近时道学诸君子,较有说得亲切处。春秋论断其辞尤确,独未知尽合圣人之意否也?然其博而不杂如此,可敬也夫!

  七〇、“因时制宜”一语最好,即所谓“义之与比”也。动皆合义,则天理周流而无间,而仁亦在是矣。是故君子之用,不偏于刚,不偏于柔,惟其时而已矣。

  七一、时宜用刚而刚,时宜用柔而柔,只是大体如此。须知刚之用不可无柔,柔之用不可无刚。无柔以济其刚,或足以致悔,无刚以制其柔,或足以取吝。

  七二、阳动阴静,其大分固然。然自其流行处观之,静亦动也,自其主宰处观之,动亦静也。此可为知者道尔。

  七三、规模寛大,条理精详,最为难得。为学如此,为政亦如此,斯可谓真儒矣。

  七四、所谓无意者,无私意尔。自日用应酬之常,以至弥纶、参赞之大,凡其设施、运用、斟酌、裁制,莫非意也,胡可云无?惟一切循其理之当然而已。无预焉,斯则所谓无意也已。

  七五、凡经书文义,有解说不通处,只宜阙之。盖年代悠邈,编简错乱,字画差讹,势不能免。必欲多方牵补,强解求通,则凿矣。自昔聪明博辨之士,多喜做此等工夫,似乎枉费心力,若真欲求道,断不在此。

  七六、忠信二字,吾夫子屡以为言,此实人道之本也。常人无此,犹不可以自立于乡党,况君子之学,期于成已成物者乎!若于忠信有所不足,则终身之所成就,从可知矣。

  七七、成已成物,便是感应之理。理惟一尔,得其理则物我俱成,故曰“合内外之道”也。

  七八、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又曰:君子上逹,小人下逹。喻于义,斯上达矣。喻于利,斯下达矣。上逹则进于圣贒,下达则其违禽兽也不逺矣。有人于此,或以禽兽斥之,未有能甘心受之者。至于义利之际,乃或不知所择,果何说邪!

  七九、富贵贫贱死生寿夭之命,与性命之命,只是一个命,皆定理也。明乎理之一,则有以知夫命之一矣。诚知夫命之一,则“修身以俟之”一语,岂不简而易守乎!

  八〇、程子论大学,则曰:学者必由是而学焉,则庶乎其不差矣;论语孟,则曰:人只看得此二书切已,终身尽多也;论中庸,则曰:善学者玩索而有得焉,则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矣。为人之意,何其惓惓若是哉!愚于此四书,童而习之,今皓首矣,差则幸而免,至求其切已受用处,殊觉空踈。庸书以识吾愧,且以申告吾徒之读四书者。

  徃年尝述愚见为困知记两卷,盖欲以告初学之士,使不迷其所向焉尔。惟理至难明,而愚言且拙,意有未尽,乃复笔为是编。虽词若稍繁,或颇伤直,区区之意诚亦有不得已者。世有君子,必能亮之。续刻完,因赘此于末简。嘉靖辛夘夏六月丙辰整庵书。

  困知记卷下 凡三十三章

  一、癸巳春,偶得慈湖遗书,阅之累日,有不胜其嘅叹者。痛哉!禅学之误人也,一至此乎!慈湖顿悟之机,实自陆象山发之。其自言:忽省此心之清明,忽省此心之无始末,忽省此心之无所不通。即释迦所谓“自觉圣智境界”也。书中千言万语,彻头彻尾,无非此个见解,而意气之横逸,辞说之猖狂,比之象山尤甚。象山平日据其偏见,横说竖说,直是果敢。然于圣贒明训有所未合,犹且支吾笼罩过,未敢公然叛之。慈湖上自五经,旁及诸子,皆有论说。但与其所见合者,则以为是;与其所见不合者,虽明出于孔子,輙

译六六、刘静修讥讽许鲁斋,颇为刻薄。如果许鲁斋没有偏离正道,即使他仕途进退无常,也不算过分。我私下认为,许鲁斋像曾子,刘静修像子路,二人的气质风度本就不同,所见自然容有差异。

六七、不仕固然不合道义,然而事情是否可行,自身是去是留,无不有道义存在。先儒的论述,可以说既明白又详尽了。况且在孔门中,已有成法,作为孔门学者,却有人忽视而不顾,难道另有见解吗?

六八、凡事都有渐进的过程,那渐进的萌芽,就是所谓的“几”。《易经》说:“能知几,真是神妙啊!”这样的人很难得。

六九、邵国贤的《简端录》近来才见到,在文义上多有阐发,关于性命之理,比起近时的道学诸君子,较为说得亲切。对《春秋》的论断,其言辞尤其确切,只是不知是否完全符合圣人的心意?然而他如此博通而不杂,实在可敬啊!

七〇、“因时制宜”这句话最好,就是所谓的“义之与比”。行动都符合道义,那么天理就周流无间,而仁也在这里面了。所以君子的作用,不偏于刚,不偏于柔,只根据时势罢了。

七一、时势宜用刚就用刚,时势宜用柔就用柔,大体只是如此。必须知道,刚的作用不可没有柔,柔的作用不可没有刚。没有柔来济助刚,或许足以导致悔恨;没有刚来制约柔,或许足以招致吝惜。

七二、阳动阴静,这是大的分别固然如此。然而从它们流行的地方看,静也是动;从它们主宰的地方看,动也是静。这只能对明白的人说罢了。

七三、规模宽大,条理精详,最为难得。做学问如此,处理政务也如此,这才可以称为真儒。

七四、所谓无意,只是没有私意罢了。从日常应酬的常事,直到弥纶天地、参赞化育的大事,凡是其设施、运用、斟酌、裁制,没有不是意的,怎么能说没有呢?只是一切遵循理之当然罢了。没有预先的私意,这才叫做无意。

七五、凡是经书文义,有解说不通的地方,只宜空缺不论。因为年代久远,编简错乱,字画差讹,势所难免。一定要多方牵强补充,强行解释以求通顺,那就穿凿了。自古以来聪明博辩之士,多喜欢做这种工夫,似乎枉费心力,如果真欲求道,断不在这里。

七六、忠信二字,我的夫子屡次提及,这实在是人道的根本。常人没有这个,尚且不能在乡党中自立,何况君子之学,期望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呢!如果在忠信方面有所不足,那么终身所成就的,就可以知道了。

七七、成就自己成就万物,就是感应的道理。理只有一个,得其理则物我俱成,所以说“合内外之道”。

七八、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又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明白义,就上达了;明白利,就下达了。上达就进于圣贤,下达就离禽兽不远了。有人在这里,有人用禽兽斥责他,没有能甘心接受的。至于义利之间,却有人不知道选择,这究竟怎么说呢!

七九、富贵贫贱死生寿夭之命,与性命之命,只是一个命,都是定数。明白了理之一,就知道命之一了。确实知道命之一,那么“修身以俟之”这句话,岂不简而易守吗!

八〇、程子论《大学》,就说:学者一定要由此而学,那么差不多就不差错了;论《论语》《孟子》,就说:人只看得这两本书切近自己,终身受用不尽;论《中庸》,就说:善于学习的人玩味思索而有得,那么终身受用,有不能穷尽的。教育人的心意,何其恳切如此啊!我在这四书上,从小学习,现在头发白了,差错幸而避免,至于求其切近自己受用的地方,特别觉得空疏。用《中庸》这本书来认识我的惭愧,并且用来告诫我的学生读四书的人。

往年曾陈述我的见解写成《困知记》两卷,大概想要告诉初学之士,使他们不迷失方向罢了。只是理极难明,而且我的言语笨拙,意思有未尽之处,于是又写成了这本书。虽然言辞稍微繁杂,或许颇伤直率,区区之意实在也有不得已的地方。世间有君子,一定能谅解我。续刻完毕,因此附赘这些在末尾。嘉靖辛卯夏六月丙辰整庵书。

困知记卷下 共三十三章

一、癸巳年春天,偶然得到慈湖遗书,阅读了几天,有不胜感叹的。痛哉!禅学误人,竟到了这个地步!慈湖顿悟的契机,实在从陆象山发起。他自己说:忽然省悟此心的清明,忽然省悟此心的无始末,忽然省悟此心的无所不通。这就是释迦所说的“自觉圣智境界”。书中千言万语,彻头彻尾,无非这个见解,而意气之横逸,辞说之猖狂,比陆象山更甚。陆象山平日据其偏见,横说竖说,直是果敢。然而对于圣贤明训有所不合,尚且支吾掩饰过去,不敢公然背叛。慈湖上自五经,旁及诸子,都有论说。只与其所见合的,就认为是;与其所见不合的,即使明显出于孔子,辄

以为非孔子之言。而大学一书,工夫节次,其详如此,顿悟之说更无隙可投,故其诋之尤力。至凡孔子之微言大训,又徃徃肆其邪说以乱之,刳实为虚,揉直作曲,多方牵合,一例安排,惟其偏见是就。务令学者改视易听,贪新忘旧,日渐月渍,以深入乎其心。其敢于侮圣言,叛圣经,贻误后学如此,不谓之圣门之罪人不可也。世之君子,曾未闻有能鸣鼔而攻之者,反从而为之役,果何见哉!

译认为这不是孔子的言论。而《大学》一书,修习的功夫与次第,如此详尽,顿悟的说法更没有可乘之机,所以他们极力诋毁它。至于凡是孔子精微深奥的教诲,他们又常常肆意散布邪说来扰乱,把真实的说成虚妄的,把正直的扭曲为邪曲,多方面牵强附会,一概强行安排,只迎合自己的偏见。务必让学者改变看法、另听新说,贪求新奇而遗忘旧学,日积月累,逐渐深入他们的内心。他们敢于侮辱圣人的言论,背叛圣人的经典,贻误后辈学者到了这种地步,不称他们是圣人门下的罪人是不行的。世间的君子,未曾听说有能击鼓声讨他们的,反而跟着他们做追随者,究竟是怎样的见识呢!

二、人心道心之辨,只在毫厘之间。道心,此心也,人心,亦此心也。一心而二名,非圣人强分别也,体之静正有常,而用之变化不测也,须两下见得分明方是。尽心之学,佛氏之于吾儒,所以似是而实非者,有见于人心,无见于道心耳。

  慈湖之志于道,不为不笃,然终蔽于所见,直以虚灵知觉为道心,夫安得不谬乎!集中已易一篇,乃其最所用意,以诱进学徒者,滚滚数千言,将断而复续,左援右引,阳开阴阖,极其驰骋之力,茫茫乎,若无涯涘可窥。然徐究其指归,不出乎虚灵知觉而已,于四圣之易絶不相干,叅之佛氏之书,则真如符节之合。试举一二以槩其余。其曰“吾性澄然清明而非物,吾性洞然无际而非量。天者,吾性中之象,地者,吾性中之形。故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皆我之所为。”楞严经所谓“山河大地,咸是妙明真心中物”,即其义也。其曰“目能视,所以能视者何物?耳能听,所以能听者何物?口能噬,所以能噬者何物?鼻能嗅,所以能嗅者何物?手能运用屈伸,所以能运用屈伸者何物?足能歩趋,所以能歩趋者何物?血气能周流,所以能周流者何物?心能思虑,所以能思虑者何物?”波罗提“作用是性”一偈,即其义也。其曰“天地非大也,毫髪非小也,昼非明也,夜非晦也,徃非古也,此非今也,它日非后也,鸢飞戾天,非鸢也,鱼跃于渊,非鱼也。”金刚经所谓“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即其义也。

  凡篇中曰已,曰吾,曰我,义与“惟我独尊”无异,其为襌学也,固昭昭矣。认紫为朱,明是大错,乃敢放言无忌,谓“自生民以来,未有能识吾之全者”,吾不知所谓吾者,果何物邪?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皆天下之大圣,其逓相传授,无非“精一执中”之旨,而所谓“中”者,决非灵觉之谓,非惟人人有之,乃至事事有之,物物有之。慈湖顾独未之识耳,诚有以窥见其全,已易其敢作乎!阅斯集者,但看得此篇破时,譬之破竹,余皆迎刄而解矣。

  三、吾圣贒之言,与佛氏之言殊不相入,谓“儒佛无二道”,决非知道者也。慈湖所引经传,如“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等语,皆非圣贒本旨,第假之以成就其说,窃恐将来疑误后学不浅,故不得不明辨之。

  程子尝言“圣人本天,佛氏本心。”此乃灼然之见,万世不易之论,儒佛异同,实判于此。是故“天叙有典”,吾则从而惇之;“天秩有礼”,吾则从而庸之;“天命有徳”,则从而章之;“天讨有罪”,则从而刑之;“克绥厥猷”,本于上帝之降衷;“修道之教”,本于天命之在我。所谓“圣人本天”者,如此其深切着明也。

  以慈湖之聪明,宜若有见乎此,何忍于叛尧舜汤孔,而以心法起灭天地,又任情牵合,必欲混儒佛于一途邪!盖其言有云“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天地万物之变化,皆吾性之变化。”又云“意消则本清本明,神用变化之妙,固自若也;无体无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之妙,固自若也。”此等言语,不谓之“以心法起灭天地”,谓之何哉!人之常情,大抵恱新竒而慕髙逺,故邪说得以乗间而入。学者于此,茍能虚心逊志,无所偏主,而执吾说以审其是非之归,将不为其所惑矣。

  四、愚尝谓“人心之体即天之体,本来一物,但其主于我者谓之心。”非臆说也,乃实见也。若谓“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而此心可以范围天地,则是心大而天地小矣,是以天地为有限量矣,本欲其一,反成二物,谓之知道,可乎!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乃统体之太极。“干道变化,各正性命”,则物物各具一太极矣。其所以为太极则一,而分则殊。惟其分殊,故其用亦别。若谓“天地人物之变化,皆吾心之变化”,而以“发育万物”归之吾心,是不知有分之殊矣。既不知分之殊,又恶可语夫理之一哉!盖发育万物

译二、人心与道心的区别,只在毫厘之间。道心,是这个心;人心,也是这个心。同一个心而有两种名称,并非圣人强行区分,而是因为心的本体静定端正、恒常不变,而心的作用变化多端、难以预测,必须从这两个方面看得分明才是。尽心之学,佛教与儒家之所以看似相似实则不同,是因为佛教只看到了人心,却没有看到道心罢了。

杨简(慈湖)立志于道,不能说不坚定,但他终究被自己的见解所蒙蔽,直接把虚灵知觉当作道心,这怎么能不错误呢!他的文集中有一篇已经改写的文章,是他最用心之作,用来诱导和推进学生学习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将要断绝却又接续,左引右援,明开暗合,极尽驰骋之力,茫茫然好像没有边际可以窥探。然而慢慢探究他的主旨,不出虚灵知觉而已,与四位圣人所说的《易经》完全不相干,参看佛教的书籍,则真的像符节一样吻合。试举一两个例子来概括其余。他说:“我的本性澄澈清明而不是物体,我的本性通达无际而不是度量。天,是我本性中的象;地,是我本性中的形。所以说:在天形成象,在地形成形。都是我所能做的。”《楞严经》所说的“山河大地,都是妙明真心中的事物”,就是这个意思。他说:“眼睛能看,能看的是什么?耳朵能听,能听的是什么?嘴能咬,能咬的是什么?鼻子能嗅,能嗅的是什么?手能运用屈伸,能运用屈伸的是什么?脚能行走,能行走的是什么?血气能周流,能周流的是什么?心能思虑,能思虑的是什么?”波罗提“作用是性”这一偈语,就是这个意思。他说:“天地不是大的,毫发不是小的,白天不是明亮的,夜晚不是昏暗的,过去不是古代的,现在不是今天的,以后不是未来的,鸢鸟飞上天空,不是鸢鸟;鱼跃出水面,不是鱼。”《金刚经》所说的“如来说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说三十二相,即是非相,是名三十二相”,就是这个意思。

凡是篇中说的已、吾、我,意思与“惟我独尊”没有不同,它是禅学,本来就很明显了。把紫色当作红色,明显是大错,却敢肆无忌惮地说:“自从有人类以来,没有谁能认识我的全部”,我不知道所谓的我,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都是天下的大圣人,他们相继传授的,无非是“精一执中”的宗旨,而所谓的“中”,绝对不是灵觉的意思,不仅人人都有,甚至事事都有,物物都有。杨简却独自没有认识到,如果真的窥见其全部,他敢写《已易》吗?阅读这个文集的人,只要能把这篇文章看破,就像破竹子一样,其余的都会迎刃而解了。

三、我们圣贤的话,与佛教的话完全不同,说“儒佛无二道”,绝对不是懂得道的人。杨简所引用的经传,如“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等话,都不是圣贤的本意,只是借用来成就他的学说,恐怕将来会误导后学不浅,所以不得不明确辨析。

程子曾经说:“圣人本天,佛氏本心。”这是明确的见解,万世不变的论断,儒佛的异同,实际上就判定在这里。因此,“天叙有典”,我们就从而敦厚它;“天秩有礼”,我们就从而实行它;“天命有德”,我们就从而彰显它;“天讨有罪”,我们就从而惩罚它;“克绥厥猷”,本于上帝降下的衷情;“修道之教”,本于天命在我。所谓“圣人本天”,就是这样深切明显。

以杨简的聪明,应该对此有所见,怎么忍心背叛尧舜汤孔,而以心法兴起和消灭天地,又任意牵强附会,一定要把儒佛混为一谈呢!大概他的话中有:“心通达的人,洞见天地人物,都在我的本性度量之中,而天地万物的变化,都是我本性的变化。”又说:“意念消除则本来清净明亮,神用变化的妙处,本来如此;没有形体没有边际,范围天地,发育万物的妙处,本来如此。”这些话,不说是“以心法兴起和消灭天地”,还能说什么呢!人的常情,大体喜欢新奇而羡慕高远,所以邪说得以乘虚而入。学者在这里,如果能够虚心谦逊,没有偏执,而坚持我们的说法来审察是非的归属,就不会被他们所迷惑了。

四、我曾经说:“人心的本体就是天的本体,本来是一物,但主宰于我的称为心。”这不是凭空臆造的说法,而是实际见到的。如果说“心通达的人,洞见天地人物都在我的本性度量之中”,而这个心可以范围天地,那就是心大而天地小了,这是把天地当作有限量的东西了,本来想要统一,反而成了两样东西,这能说是知道道吗!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这是整体的太极。“干道变化,各正性命”,那么万物各自具有一太极了。它们之所以为太极则是一样的,而分开则是不同的。正因为分开不同,所以它们的作用也不同。如果说“天地人物的变化,都是我心的变化”,而把“发育万物”归于我的心,这是不知道分开的不同。既然不知道分开的不同,又怎么能谈论理的统一呢!大概发育万物

自是造化之功用,人何与焉!虽非人所能与,其理即吾心之理,故中庸赞“大哉圣人之道”,而首以是为言,明天人之无二也,此岂蔽于异说者之所能识邪!况天地之变化,万古自如,人心之变化,与生俱生,则亦与生俱尽,谓其常住不灭,无是理也。慈湖误矣!藐然数尺之躯,乃欲私造化以为已物,何其不知量哉!文言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徳,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此言便是的确。

译这自然是造化之功用的体现,人有什么参与的呢!虽然这不是人力所能参与的,但其中的道理就是我心中的道理,所以《中庸》赞叹“圣人的大道真是伟大啊”,首先以此作为论述,以阐明天与人没有两样,这难道是那些被异端邪说蒙蔽的人所能认识的吗!况且天地的变化,从古至今自然如此,人心的变化,与生命一同产生,也就与生命一同消亡,说它常住不灭,是没有这种道理的。杨慈湖错了!区区几尺高的身躯,却想将造化据为己有,是多么不自量力啊!《文言传》说:“所谓伟大的人,与天地的德行相合,与日月的光明相合,与四季的次序相合,与鬼神的吉凶相合,先于天意而动,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意而动,则顺从天时的规律。”这话才是确凿无疑的。

五、有心必有意,心之官则思,是皆出于天命之自然,非人之所为也。圣人所谓“无意”,无私意耳,所谓“何思何虑”,以晓夫憧憧徃来者耳。书曰:思曰睿,睿作圣。非思则作圣何由?易曰:圣人立象以尽意。意若可无,其又何尽之有?故大学之教,不曰“无意”,惟曰“诚意”;中庸之训,不曰“无思”,惟曰“慎思”。此吾儒入道之门,积徳之基,穷理尽性必由于此,断断乎其不可易者,安得举异端之邪说以乱之哉!彼襌学者,惟以顿悟为主,必欲扫除意见,屏絶思虑,将四方八面路头一齐塞住,使其心更无一线可通,牢闗固闭,以冀其一旦忽然而有省。终其所见,不过灵觉之光景而已,性命之理,实未尝有见也,安得举此以乱吾儒穷理尽性之学哉!学术不明,为害非细,言之不觉缕缕,不识吾党之士以为何如?如欲学为佛邪,慈湖之书宜不忍废,必欲学为圣人,则固有五经四书及濓洛关闽之说在。彼诪张为幻者,又何足以溷吾之耳目哉!

  六、“心之精神是谓圣”,此言出于孔丛子,初若可疑,及考其全文首尾,亦颇明白。圣字自不须看得重,而其意义亦非此句所能尽也。慈湖独摘此一句,处处将来作弄,岂有他哉?盖此句实与佛家“即心是佛”之言相似,其悟处正在此,故欣然取以为证,使人无得而议焉,更不暇顾其上下文义何如也。请究言之。

  子思问于孔子曰:物有形类,事有真伪,必审之,奚由?子曰:由乎心,心之精神是谓圣,推数究理,不以物疑。周其所察,圣人病诸。切详问意,盖以物理事情,皆所当审,而欲知所以审之之由。夫子遂以“由乎心”答之,而申言心之妙用如此。盖圣者,通明之谓。人心之神,无所不通,谓之圣亦可也。惟其无所不通,故能推见事物之数,究知事物之理,物理既得,夫复何疑?若于形迹之粗,必欲一一致察,则虽圣人亦有未易能矣。玩其辞,详其义,可见能通之妙,乃此心之神;而所通之理,是乃所谓道也。若认精神以为道,则错矣。易大传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道为实体,神为妙用,虽非判然二物,而实不容于相混,圣人所以两言之也。道之在人,则道心是也,神之在人,则人心是也。若此处错认,焉徃而不错乎?或疑所通之理为道,则道乃在乎事物,而不在吾心。殊不知事物之理与吾心之理,一而已矣。不然,何谓“一以贯之”,何谓“合内外之道”?

  七、因阅慈湖遗书有感,偶赋小诗三章。

  斜风细雨醸轻寒,掩卷长吁百虑攅。不是皇天分付定,中华那复有衣冠。

  装成戱剧逐畨新,任逼真时总不真。何事贪看忘昼夜,只縁声色解迷人。

  镜中万象原非实,心上些儿却是真。须就这些明一贯,莫将形影弄精神。

  书曰:道心惟微。程子曰:心,道之所在。微,道之体也。解得极明。些儿二字乃俗语,邵康节诗中尝用之,意与微字相类。天人物我所以通贯为一,只是此理而已,如一线之贯万珠,提起便都在掌握。故尽已之性,便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化育而叅天地。慈湖谓:其心通者,洞见天地人物,皆在吾性量之中。是“将形影弄精神”也。殊不知镜中之象与镜原不相属,提不起,按不下,收不儱,放不开,安得谓之一贯邪!

  八、慈湖所引论语“知及之”,以合佛氏之所谓“慧”也;“仁能守之”,以合佛氏之所谓“定”也。“定慧不二,谓之圆明”,慈湖盖以此自处。其门人颇有觉者,则处之“日月至焉”之列,乃慧而不足于定者也。观慈湖自处之意,岂但与“三月不违仁”者比肩而已哉?大哉一歌,无状尤甚。凡为襌学者之不孙,毎毎类此。

  九、慈湖纪先训内一条云:近世有以小道与其门人讲习,学者宗仰,语録流行,人服其笃行,遂信其说。其说固多矣,而害道者亦多,遗患颇深。其所指乃伊川程先生也。何以知之?盖慈湖尝与学者讲“圣人有所不知不能”之说,因议及伊川,又回护数语,云

译五、有心就一定有意,心的功能就是思考,这都是出于天命的自然,不是人为造作的。圣人所说的“无意”,只是没有私意罢了;所说的“何思何虑”,是为了开导那些心神往来不定的人罢了。《尚书》说:“思考就能通达,通达就能成为圣人。”如果不思考,成为圣人从何而来?《易经》说:“圣人设立卦象来穷尽意旨。”如果意旨可以没有,那又怎么能穷尽呢?所以《大学》的教导,不说“无意”,只说“诚意”;《中庸》的训诫,不说“无思”,只说“慎思”。这是我们儒家进入大道的门径,积累德行的基础,穷究事理、穷尽本性必定要由此出发,这是绝对不可改变的,怎么能拿异端的邪说来扰乱它呢!那些禅宗学者,只以顿悟为主,一定要扫除意见,屏绝思虑,把四面八方所有的路径一齐堵塞,使人心再无一线可通,牢牢关闭,希望一旦忽然有所省悟。最终他们所见的,不过是灵觉的光景罢了,对于性命之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看见,怎么能拿这个来扰乱我们儒家穷理尽性的学问呢!学术不明,危害不小,说起来不觉话多,不知道我们同党的人士认为怎么样?如果想学做佛徒,慈湖的书实在不忍心废弃;如果一定要学做圣人,那么本来有五经四书以及濂洛关闽的学说在。那些虚妄变幻的人,又哪里足以混淆我们的耳目呢!

六、“心的精神叫做圣”,这句话出自《孔丛子》,起初似乎可疑,等到考察它的全文首尾,也相当明白。“圣”字自不必看得太重,而它的意义也不是这一句所能穷尽的。慈湖偏偏摘取这一句,处处拿来玩弄,难道有别的原因吗?大概这一句确实与佛家“即心是佛”的话相似,他的领悟处正在于此,所以欣然取来作为证据,让人无法议论,更顾不上上下文的意思如何了。请让我详细说说。

子思问孔子说:“万物有形状类别,事情有真假,一定要审察,从哪里入手呢?”孔子说:“从心入手,心的精神叫做圣,推演数理,探究事理,不被外物所疑惑。如果只局限于所观察到的范围,圣人也会以此为病。”仔细详察问话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物理事情,都应当审察,而想知道审察的依据。夫子于是用“从心入手”来回答,并申述心妙的作用如此。大概“圣”,是通明的意思。人心的精神,无所不通,称之为圣也可以。正因为无所不通,所以能推见事物的数理,穷究事物的道理,物理既然获得,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如果对于粗浅的形迹,一定要一一仔细审察,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有不容易做到的。玩味它的言辞,详察它的意义,可见能通明的妙处,乃是此心的精神;而所通明的道理,就是所谓的道。如果把精神认作道,那就错了。《易经·系辞》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又说:“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道是实体,神是妙用,虽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样东西,但实际上不容混淆,圣人之所以分别说它们的原因就在这里。道在人身上的体现,就是道心;神在人身上的体现,就是人心。如果在这里认错了,哪里还会不错呢?有人疑惑,所通明的道理是道,那么道就在事物中,而不在我们心中。殊不知事物的理与我们心中的理,只是一个罢了。不然,什么叫“一以贯之”,什么叫“合内外之道”呢?

七、因为阅读慈湖遗书有所感触,偶然写了三首小诗。

斜风细雨酿出轻寒,掩卷长叹百虑纷纭。如果不是皇天注定,中华哪里还有衣冠文明。

装扮成戏剧追逐新奇,任凭逼真终究不真。为何贪看忘记昼夜,只因为声色能迷惑人。

镜中万象原本不实,心上些许却是真。须要就这些阐明一贯,莫将形影玩弄精神。

《尚书》说:“道心微妙。”程子说:“心,是道的所在。微,是道的本体。”解释得非常明白。“些儿”二字是俗语,邵康节的诗中曾使用过,意思与“微”字相近。天人物我之所以通贯为一,只是这个理罢了,就像一根线贯穿万颗珠子,提起便都在掌握之中。所以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人物之性,可以赞辅助化育而参赞天地。慈湖说:“心通明的人,洞见天地人物,都在我的性量之中。”这是“将形影玩弄精神”。殊不知镜中的影像与镜子原本不相属,提不起,按不下,收不拢,放不开,怎么能说是一贯呢!

八、慈湖引用《论语》中的“知及之”,来契合佛家所谓的“慧”;“仁能守之”,来契合佛家所谓的“定”。“定慧不二,叫做圆明”,慈湖大概以此自居。他的门人中颇有觉悟的人,则处于“日月至焉”的行列,是慧而不足以定的。看慈湖自居的意思,难道只是与“三月不违仁”的人比肩而已吗?大哉一歌,无状尤甚。凡是做禅学的人的不逊,每每像这样。

九、慈湖《纪先训》中有一条说:“近世有人用小道与门人讲习,学者宗仰,语录流行,人们佩服他的笃行,于是相信他的学说。他的学说固然很多,而害道的也很多,遗患颇深。”他所指的就是伊川程先生。怎么知道的呢?大概慈湖曾与学者讲“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的说法,因而议论到伊川,又回护了几句话,说

:程之笃行,亦岂易及?不可不敬也。但讲学不得不辨明耳。家庭议论,如出一口,决非偶然之故。得无以其所觉者为极致,遂敢于自大邪!夫以大舜之圣,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者无他,惟是“明于庶物,察于人伦”而已。凡伊川与其门人之所讲习,无非人伦、庶物之理,千万世之所通行者也。安有千万世之所通行者,而可目之为小道哉!若谓大道混成,不容分析,则伏羲既画八卦,又重为六十四卦,文王系卦,周公系爻,孔子作十翼,又出许多文字,何其不惮烦也?安知千条万绪,无非太极之实体,茍能灼见其精微之妙,虽毫分缕析,自不害其为一。伊川所作易传,盖深得四圣之心者也,顾可以小道目之邪!必如其言,则是大道不在伏羲舜文周公孔子,而黄面瞿昙独得之矣。害斯道者,非若人而谁!

译程颐那笃实的品行,又哪里是容易企及的呢?这是不可不敬重的。只是讲学不得不辨明罢了。家庭中的议论,如同出自一人之口,这决不是偶然的原因。莫非是因为把他所觉悟到的当作极致,于是敢于自高自大吗!像大舜那样的圣人,为天下人树立法则,能够流传到后世的,没有别的,只是“通晓万物,明察人伦”而已。凡是伊川和他的门人所讲习的,无非是人伦、万物的道理,这是千万世代所通行的。哪有千万世代所通行的,却可以把它看作是小道的呢!如果说大道浑然天成,不容许分析,那么伏羲既然画了八卦,又重叠为六十四卦,文王为卦作辞,周公为爻作辞,孔子作十翼,又写出这么多文字,为什么不怕麻烦呢?怎么知道千条万绪,无不是太极的实体,如果能够透彻地看见其精微的奥妙,即使分毫析缕,自然也不妨碍它是一体的。伊川所作的《易传》,大概是深得四位圣人(伏羲、文王、周公、孔子)的心意的,难道可以把它看作是小道吗!如果像他所说的那样,那就是大道不在伏羲、舜、文王、周公、孔子那里,而只有黄面孔的佛陀独自得到了。危害这种道的,不是这种人又是谁呢!

一〇、千圣相传,只是一理。尧舜禹汤所执之“中”,孔子所不踰之“矩”,颜子之所谓“卓尔”,子思之所谓“上下察”,孟子之所谓“跃如”,皆是物也。上圣大贒,惟其见之真,是以执之固,而行之尽。其次则“博文约礼”,吾夫子有明训矣。盖通天地人物,其理本一,而其分则殊。必有以察乎其分之殊,然后理之一者可见,既有见矣,必从而固守之,然后应酬之际,无或差谬。此博约所以为吾儒之实学也。襌家所见,只是一片虚空旷荡境界,凡此理之在吾心与其在事物者,竟不能识其至精至微之状为何如,而顾以理为障。故朱子谓“襌家最怕人说这理字”,诚切中其病矣。

  慈湖训语有云:近世学者,沉溺乎义理之意说,胷中常存一理不能忘舍。舍是则豁然无所凭依,故必置理字于其中。不知圣人胷中,初无如许意度。其怕这理字也,不亦甚乎!圣人胷中固自清明莹澈,然于中则曰“允执”,于矩则曰“不踰”,岂是漠然荡无主宰,而凡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一切任其自作自止,真如水泡之自生自灭乎哉?必不然矣!且吾儒若除个理字不讲,更讲何事?若见得此理真切,自然通透洒落,又何有于安排布置之劳!为此言者,适以自状其不知理焉尔。

  一一、慈湖遗书不知何人所编,初止十八卷,有目录可考,皆自诸稿中选出。续集二卷,又不知出自何人。自十八卷观之,类皆出入经传,不杂以佛氏一语,有以知编者之虑至深,吾虽目为襌学,人或未必尽悟。及观至续集,则辞证具备,亦其势终有不可得而隐者,如炳讲师求训、奠冯氏妺词二首,己自分明招认,尚何说哉!程子尝论及佛氏,以谓“昔之惑人也,乗其迷暗;今之入人也,因其髙明。”若慈湖者,天资亦不为不髙矣,乃终身为禅学所误。今其书忽传于世,有识之士固能灼见其非,亦何庸多辨?惟是区区过虑,自有所不能已尔。

  一二、易曰: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其名易知,其理未易明也。自道体言之,浑然无间之谓仁,截然有止之谓义。自体道者言之,心与理一之谓仁,事与理一之谓义。心与理一,则该贯动静,斯浑然矣。事与理一,则动中有静,斯截然矣。截然者,不出乎浑然之中。事之合理,即心与理一之形也。心与理初未尝不一也,有以间之则二矣。然则何修何为,而能复其本体之一邪?曰敬。

  一三、虞书之所谓“道心”,即乐记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即中庸所谓“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也”。决不可作已发看,若认道心为已发,则将何者以为大本乎?愚于此,所以不能无少异于朱子者,前已有说。平生所见,此为至先。比年反复穷究,益信此论之不容易也。

  一四、“允执厥中”之“中”,先儒専以无过不及言,似乎未尽。窃详其义,当与“中庸”之“中”同,体用兼举而无遗,斯为圣道之大全也。仲虺之诰有云:王懋昭大徳,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其言亦兼体用,可见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一五、“舎已从人”,非见得道理透彻,安能及此?人所以固执己见,善言更不能入者,只是见不到。复有一种性资轻快,闻言便转,然未必皆当,亦是无定见也。夫所谓“舎已从人”者,岂茍然哉!从其至当而已矣。

  一六、舜命禹曰:予违,汝弼。汝无面从,退有后言。禹岂面从后言者邪?益之告舜,则以“违道从欲”为戒,禹则以“慢游、傲虐”为戒,皋陶则以“丛脞”为戒,舜亦曷尝有此数者之失邪?盖其君臣相与至诚恳切,惟欲各尽其道而无毫髪之歉,故常致谨于未然之防。读书者能识虞廷交相儆戒之心,斯可以事君矣。

  一七、“善无常主,恊于克一”,时中之谓也。

  一八、秦誓一篇,有可为后世法者二,孔子所以列之四代之书之终。悔过迁善,知所以修身矣。明于君子小人之情状,知所以用人矣。慎斯道也以徃,帝王之治其殆庶几乎!

  一九、鹿鸣之诗,虽云上下通用,要非贤人君子,不

译十、千位圣人代代相传,只是同一个道理。尧舜禹汤所坚守的“中”,孔子所不逾越的“矩”,颜回所说的“卓尔”,子思所说的“上下察”,孟子所说的“跃如”,都是这个理。上圣大贤,正因为看得真切,所以持守牢固,而践行彻底。次一等的人,则“广博学习,约束以礼”,我们的孔子有明确的训诫了。大概贯通天地人物,其理本来是一,而其分殊则不同。必须能够察知其分殊的不同,然后理之一者才能显现,既然已经看见了,必定随之牢固持守,然后在应酬应对之际,才不会发生差错。这就是博约之所以成为我们儒家的实学的原因。禅宗所见的,只是一片虚空旷荡的境界,凡此理在我心中以及它在事物中的情况,竟然不能识别其至精至微的状态是怎样的,反而把理当作障碍。所以朱子说“禅宗最怕人说这个理字”,确实切中他们的弊病。

慈湖的训语中有说:近世的学者,沉溺于义理的空谈,胸中常存一个理字不能忘舍。舍弃这个理字,就豁然无所凭依,所以必定要把理字放在其中。不知道圣人的胸中,起初没有这么多意度。他们怕这个理字,不也太厉害了吗!圣人的胸中固然清明莹澈,然而对于中,就说“允执”,对于矩,就说“不踰”,难道是漠然荡然没有主宰,而凡是视听言动、喜怒哀乐,一切任其自作自止,真像水泡一样自生自灭吗?必定不是这样!况且我们儒家如果除了不讲理字,还讲什么事呢?如果见得这个理真切,自然通透洒落,哪里还会有安排布置的劳苦!说这种话的人,恰好是用来自我表白他们不知道理罢了。

十一、慈湖遗书不知是谁编纂的,起初只有十八卷,有目录可考,都是从各种稿子中选出的。续集两卷,又不知出自何人之手。从十八卷来看,大抵都出入于经传,不夹杂佛氏的一句话,由此可知编纂者的考虑很深,我虽然把它看作禅学,别人或许未必完全明白。等到看到续集,则辞证具备,也是其势终究有不可隐瞒的,如炳讲师求训、奠冯氏妹词两首,自己已经分明招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程子曾经论及佛氏,认为“过去迷惑人,是乘着人的迷暗;现在进入人,是趁着人的高明。”像慈湖这样的人,天资也不算不高,却终身被禅学所误。现在他的书忽然流传于世,有识之士固然能灼见其非,又何必多辩呢?只是我这点过虑,自有所不能停止罢了。

十二、《易经》说:确立做人的道理叫做仁与义。它们的名称容易知道,它们的道理却不容易明白。从道体来说,浑然无间的叫做仁,截然有止的叫做义。从体道的人来说,心与理一的叫做仁,事与理一的叫做义。心与理一,就贯通动静,这就是浑然。事与理一,就动中有静,这就是截然。截然的,不出乎浑然之中。事之合理,就是心与理一的体现。心与理起初未曾不一,有东西间隔它们就二了。那么,如何修养如何作为,才能恢复其本体的一呢?回答说:敬。

十三、《虞书》所说的“道心”,就是《乐记》所说的“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就是《中庸》所说的“未发之中天下之大本也”。决不可当作已发来理解,如果把道心当作已发,那么将拿什么作为大本呢?我在这方面,之所以不能不稍微不同于朱子,前面已经说过了。平生所见,这是最先的。近年反复穷究,更加相信这个论断不容易啊。

十四、“允执厥中”的“中”,先儒专门用无过不及来解释,似乎未尽其义。我详细推究其义,应当与“中庸”的“中”相同,体用兼举而无遗漏,这才是圣道的大全。《仲虺之诰》中有说:王努力光大德行,在民众中建立中道,用义来制约事,用礼来制约心。他的话也兼及体用,可见先圣后圣,其准则是一致的。

十五、“舍已从人”,如果不是见得道理透彻,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呢?人之所以固执己见,善言更不能进入,只是见不到罢了。又有一种性资轻快,闻言便转,但未必都恰当,也是没有定见。所谓“舍已从人”,难道是苟且如此吗!只是顺从最恰当的道理罢了。

十六、舜命令禹说:我如果有过错,你要辅佐纠正。你不要当面顺从,背后又有怨言。禹难道是当面顺从背后有怨言的人吗?益告诫舜,则以“违背道义顺从欲望”为戒,禹则以“慢游、傲虐”为戒,皋陶则以“丛脞”为戒,舜又何尝有这几项过失呢?大概他们君臣相处至诚恳切,只想各自尽其道而没有丝毫欠缺,所以常常在未然之前谨慎防范。读书的人能识别虞廷交相儆戒的心,这样就可以侍奉君主了。

十七、“善无常主,协于克一”,就是时中的意思。

十八、《秦誓》一篇,有可以作为后世法则的两点,孔子所以把它列在四代书的末尾。悔过迁善,知道如何修身了。明于君子小人的情状,知道如何用人了。谨慎地遵循这个道理以往,帝王的治理大概差不多吧!

十九、《鹿鸣》这首诗,虽然说上下通用,但要不是贤人君子,不

足以当之。今以鹿鸣名宴,以宾礼初升之士,待之不为不厚矣。听其歌,饮其酒,能无感动于其心乎?然而“周行”之示,能言者皆可勉也。“视民不恌”,则非声音笑貎之所能为矣。不如是,将何以答主人之盛礼,而称其为嘉宾也邪!

译足以承受这份荣誉。如今用《鹿鸣》来命名宴席,以宾客之礼接待刚刚晋升的士人,对待他们不能说不优厚了。聆听他们的歌声,饮用他们的酒,怎能不使内心受到感动呢?然而,“周行”的昭示,善于言辞的人都可以勉励自己做到。“视民不恌”,就不是靠声音笑貌所能做到的了。不这样,将拿什么来回应主人的盛大礼遇,而配得上被称为嘉宾呢!

二〇、乐记所举“欲”与“好恶”,大学所举“亲爱、贱恶、畏敬、哀矜”,中庸所举“喜怒哀乐”,孟子所举“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是人情,但名言之不同耳。凡情之发,皆根于性,其所以为善为恶,系于有节与无节,中节与不中节,辟与不辟而已。乐记大学中庸三说,足以互相发明。孟子道性善,故所举四端,主意只在善之一邉,其说终是不备。但以大学证之,亦可见矣。哀矜犹恻隐也,贱恶犹羞恶也,畏敬犹恭敬也,如发而皆当,又何辟之可言哉!此可见人心之危矣。危字着在中间,操持向上,则极于中庸所谓“天地位,万物育”,放纵趋下,则如乐记所谓“大乱之道”,固理势之所必至也。

  二一、汉髙帝纪云:母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父太公徃视,则见交龙于上。夫人梦中所遇,从未闻在他人有见之者。史迁所记,殊费分疏。若太公所见者诚然,则媪决非梦。媪诚梦,则太公之所见者妄矣。

  二二、汉武帝表章六经,而黄老之说遂熄,吾道有可行之兆矣。然终帝之世,未见其能有行,岂其力之不足哉?所不足者,关雎麟趾之化尔。善乎,汲黯之言曰:内多欲而外施仁义,柰何欲致唐虞之治乎!黯之学术不可知,然观乎此言,非惟切中武帝之病,且深达为治之本。

  二三、唐之祸乱本于李林甫,宋之祸乱本于王介甫。林甫之祸唐,本于心术不端;介甫之祸宋,本于学术不正。

  二四、图治当先定规模,乃有持循积累之地。规模大则大成,规模小则小成,未有规模不定,而能有成者也。然其间病源所在,不可不知。秉徳二三,则规模不定;用人二三,则规模不定。茍无其病,于致治乎何有!

  二〇、久任自是良法。陆宣公明于治体,乃不甚以为然,盖欲以救徳宗之偏,庶广登延之路,以济一时之用,且于惇大之化或有小补焉,尔议法者未可执为定论。正徳间,愚尝建白此事,而并及超迁之说,大意以为,超迁之法与乆任之法相为流通,超于前自可责其后之久,超于后固无负其前之淹。此盖区区素见,因他策忤用事者,疏竟寝。

  二六、取士之法,宜有变通。士行修,然后民徳归厚。治安之本,无切于此。

  二七、孟子之学,亦自明而诚,知言养气是也。自明而诚者,未必便造其极,理须善养,“尽心知性”一章即是此义。然其告公孙丑,不曰:善养吾“性”,而曰“气”者,因告子“勿求于气”而言,以见其所以异也。程子尝言“学者须先识仁”一叚说话,皆与孟子相合,但以存字该养字尔。吾儒之学,舎此更无是处。然异学亦有假之以文其说者,不可不明辨之。

  二八、凡圣贒言语,须是看得浃洽,义理方尽。若执定一处将来硬说,其它说不通处更不管,只是成就得一个偏见,何由得到尽心地位邪?近世学者因孟子有“仁,人心也”一语,便要硬说心即是仁,独不思“以仁存心”、“仁义礼智根于心”,其言亦出于孟子,又将何说以通之邪?孔子之称颜渊,亦曰“其心三月不违仁”,仁之与心,固当有辨。须于此见得端的,方可谓之识仁。

  二九、程子曰:以吾观于儒释,事事是,句句合,然而不同。夫既曰事事是句句合矣,何以又曰不同?此正所谓毫厘之差也。且如吾儒言心,彼亦言心;吾儒言性,彼亦言性;吾儒言寂感,彼亦言寂感,岂不是句句合?然吾儒见得人心道心分明有别,彼则混然无别矣,安得同!

  三〇、天地、鬼神、阴阳、刚柔、仁义,虽毎毎并言,其实天该乎地,神该乎鬼,阳该乎阴,刚该乎柔,仁该乎义。明乎此说,其于道也,思过半矣。

  三一、义理愈穷究,愈见细宻。到得愈细宻处,愈难为言,一字未安,或反累其全体。故有志于明道者,其言自不容易,若可増可减,可移可换,吾未敢以为知言也。

  三二、佛氏之学,不知人物之所自来,断不足以经世。儒而佛者,自以为有得矣,至于经理世务,若非依傍吾圣人

译二十、《乐记》所列举的“欲”与“好恶”,《大学》所列举的“亲爱、贱恶、畏敬、哀矜”,《中庸》所列举的“喜怒哀乐”,孟子所列举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这些都是人情,只是名称说法不同罢了。凡是情感的发动,都根源于本性,它们之所以为善或为恶,只取决于是否有节制、是否合乎节度、是否正当而已。《乐记》《大学》《中庸》这三种说法,足以互相阐发印证。孟子主张性善,所以他所列举的四端,主旨只在于善这一方面,他的学说终究是不完备的。但只用《大学》来验证,也可以看出来了。哀矜就是恻隐,贱恶就是羞恶,畏敬就是恭敬,如果发动起来都恰当,又有什么不正当可说的呢!这可以看出人心的危险了。“危”字处在中间,如果操持向上,就会达到《中庸》所说的“天地位,万物育”的境界;如果放纵趋向低下,就会像《乐记》所说的“大乱之道”,这本来就是事理和趋势所必然导致的。

二十一、《汉书·高帝纪》记载:高帝的母亲刘媪曾在泽边的坡地上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父亲刘太公前去查看,却看见交龙在上面。人在梦中所遇到的,从未听说别人能看见的。司马迁的记载,实在难以解释清楚。如果刘太公所看见的是真实的,那么刘媪就绝不是做梦。如果刘媪确实在做梦,那么刘太公所看见的就是虚妄的了。

二十二、汉武帝表彰六经,于是黄老学说就衰微了,儒道有可以推行的征兆了。然而直到武帝去世,也没见儒道能有真正的施行,难道是他的力量不够吗?所不足的,是《关雎》《麟趾》那样的教化罢了。汲黯的话说得好:“内心多欲而外表施行仁义,怎么能达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呢!”汲黯的学术思想不可确知,但从这句话来看,不仅切中了武帝的弊病,而且深刻通达了治国的根本。

二十三、唐朝的祸乱根源在于李林甫,宋朝的祸乱根源在于王安石。李林甫祸害唐朝,根源在于心术不正;王安石祸害宋朝,根源在于学术不正。

二十四、谋求治国应当先确定规模,这样才有遵循和积累的基础。规模大则成就大,规模小则成就小,没有规模不定而能有所成就的。然而其中的病源所在,不可不知道。秉持德行摇摆不定,规模就不定;用人摇摆不定,规模就不定。如果没有这些弊病,对于实现大治还有什么困难呢!

二十五、长期任职本来就是好的制度。陆宣公(陆贽)通晓治国的体制,却不怎么赞同,大概是想以此补救德宗的偏颇,希望拓宽选拔任用人才的途径,以解决一时的需要,并且对于敦厚广大的教化或许有一点补益,所以议论法度的人不可把它当作定论。正德年间,我曾就此提出建议,并涉及破格提拔的说法,大意认为,破格提拔的制度与长期任职的制度相互流通,前面破格提拔自然可以要求后面长期任职,后面破格提拔固然也不辜负前面的沉滞。这大概是我平素的见解,因为其他策略触怒了当权者,奏疏最终被搁置。

二十六、选拔士人的方法,应该有变通。士人的品行修养好了,然后百姓的道德才会归于淳厚。国家安定治理的根本,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

二十七、孟子的学问,也是从明理到真诚,知言养气就是这样。从明理到真诚的人,未必就能达到极致,道理必须善于涵养,“尽心知性”一章就是这个意思。然而他告诉公孙丑,不说善养我的“性”,而说“气”,是因为告子说“不要追求气”而说的,以此来显示他的不同。程子曾说“学者须先识仁”这一段话,都与孟子相合,只是用“存”字概括了“养”字罢了。我们儒家的学问,舍此更没有别的正确之处。然而异端学说也有借用来文饰其学说的,不可不明辨。

二十八、凡是圣贤的言语,必须看得透彻融通,义理才能穷尽。如果执着于一处硬说,其他说不通的地方一概不管,只是成就了一个偏见,怎么能达到尽心的境界呢?近世的学者因为孟子有“仁,人心也”一句话,就要硬说心就是仁,却不思考“以仁存心”、“仁义礼智根于心”,这些话也出自孟子,又将用什么说法来贯通呢?孔子称赞颜渊,也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仁与心,固然应当有区别。必须在这里看得真切,才可以说是识仁。

二十九、程子说:以我观察儒家和佛家,事事都对,句句相合,然而不同。既然说事事都对句句相合了,为什么又说不同呢?这正是所谓的毫厘之差。比如儒家讲心,佛家也讲心;儒家讲性,佛家也讲性;儒家讲寂感,佛家也讲寂感,岂不是句句相合?然而儒家看得人心与道心分明有别,佛家则混然无别,怎么能相同呢!

三十、天地、鬼神、阴阳、刚柔、仁义,虽然常常并列提及,其实天涵盖地,神涵盖鬼,阳涵盖阴,刚涵盖柔,仁涵盖义。明白了这个道理,对于道的理解,就超过一半了。

三十一、义理越是穷究,越见细密。到了越细密的地方,越难用言语表达,一个字不妥当,反而可能拖累整体。所以有志于明道的人,他的言语自然不容易,如果可增可减,可移可换,我不敢认为他懂得言语。

三十二、佛家的学问,不知道人和物的来源,断不足以治理世事。儒而佛的人,自以为有所得,至于治理世事,如果不是依傍我们圣人

道理,即一歩不可行。所得非所用,所用非所得,正所谓由其蔽于始,是以缺于终尔。内外本末,既不免分为两截,犹譊譊然动以“一贯”借口,吾圣人所谓“一以贯之”者,果如是乎!

译道理,便是一步也不能走。所获得的并非所应用的,所应用的并非所获得的,这正是由于开始时被蒙蔽,所以最终有所缺失。内与外、本与末,既然不可避免地分裂为两截,却还吵吵嚷嚷地拿“一贯”作为借口,我们圣人所说的“一以贯之”,难道真是这样吗!

三三、颜渊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盖以舜自期也。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颜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本原之地,同一无累,如此,则颜之进于舜也,其孰能御之!孟子曰:人能无以饥渇之害为心害,则不及人不为忧矣。此希圣希贒之第一义也。

  山林日长,别无所事,札记之续,时复有之,然亦简矣。偶阅慈湖遗书,不觉又有许多言语。夫学之不讲,圣人以为忧。余言虽多,凡以讲明此学,非好辨也,于初学之士,或者未为无益。乃删取近年所记而并刻之,盖其言间有互相发明者尔。记凡再续,故其卷亦分为上下云。嘉靖癸巳夏五月戊申整庵识

  困知记三绩 凡三十六章

   一、“人心,人欲。道心,天理。”程子此言,本之乐记,自是分明。后来诸公,往往将人欲两字看得过了,故议论间有未归一处。夫性必有欲,非人也,天也。既曰天矣。,其可去乎!欲之有节无节,非天也,人也。既曰人矣。,其可纵乎!君子必慎其独,为是故也。独乃天人之际,离合之机,毫厘之差,千里之远。苟能无所不致其慎,则天人一矣。。到此地位甚难,但讲学则不可不尽。

   二、朱子语类有云:吾儒只是一个真实底道理。他也说我这个是真实底道理,如云“惟此一事实,余二则非真。”只是他说得一边,只认得那人心,无所谓道心。愚按,此言真说透禅学骨髓。

   三、明道先生云:知性善,以忠信为本,此先立其大者。说得头脑分明,工夫切当。始终条理,概具于三言之中。

   四、徐居父问于朱子曰:尽己之谓忠。今有人不可尽告,则又当何如?朱子曰:圣人到这里又却有义。且如有人封自家说那人,那人复来问自家。某人凶恶,若尽以告之,必至杀人.夫岂可哉!?到这里又却别是一个道理。愚尝因此言而思之,窃以忠之为义,尽其心之谓也,非尽其言之谓也。今有凶恶之人于此,吾所闻于其仇敌,固有不容尽告之者。言之尽,必将至于杀人,吾则姑举其可言者告之,不可言者不以告也。此人闻其仇敌之言不至已甚,则杀心亦不萌矣。。吾之言于彼者,虽有所隐而未尽,然所以保全两家,实在于此。此其用心曾有所不尽乎?事理自当如此便是义,似不须云“别是一个道理”也。

   五、子见南子,子路不悦。盖疑夫子欲因南子以求仕也。始,夫子入卫,弥子便疑其求仕,故有“孔子主我,卫卿可得”之言,子路欣然奉之以告,未必不意夫子之见从也。而夫子答以“有命”,则固拂其意矣。。及见南子,遂激发其不平之气,忿然见于辞色。然当是时,不独子路疑之,王孙贾亦疑之矣。。“媚奥”之讽,殆指南子而言也,后人所谓“奥援”,,盖出于此。但贾之词微婉,故夫子应之亦甚从容。子路粗鄙.必然忿厉之甚,有未可遽解者,故夫子不得已而出矢言。然其所谓“天厌之”者,即“获罪于天”之意,亦可见其曲折矣。。此章之旨,旧说多欠分明,区区之见,似颇得当时事实,记以俟后之君子。

   六、侯氏之说中庸,以孔子问礼,问官,为圣人所不知,似乎浅近,恐未得为“至也”;以孔子不得位,为圣人所不能,尤害事。如此则是孔子非无意于得位,但力不能尔,岂所以论圣人乎!大凡解释经书,自不须一一引证,理明足矣。。愚见以为,夭高地厚,罔测所穷,古往今来,莫窥所始,圣人所不知,殆此类也。有教无类,下愚不移,博施济众,尧舜犹病,圣人所不能.殆此类也。以此类求之,庶无远于“至也”之义。

   七、作人才,厚风俗,非复乡举里选之法不可。科举取士,惟尚辞华,不复考其实行。其所得者,非无忠厚正直之士,任重致远之才。然而顽嚣鄙薄,荡无绳检者,由之而进,亦不少也。官使既多若人,风俗何由归厚?治不古若,无足怪也。诚使乡举里选之法行,则人人皆务修饰,居家有善行,居乡有令名,则居官必

译三三、颜渊说:“舜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一样。”这是以舜作为自己的期许。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变他的快乐。本源之地,同样没有牵累,像这样,那么颜回在舜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谁能阻挡他呢!孟子说:“人如果能不把饥渴的危害当作内心的危害,那么赶不上别人也不值得忧虑了。”这是向往圣人、向往贤人的第一要义。

山林日子一天天变长,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札记的续篇,时常还有,但也简略了。偶然阅读《慈湖遗书》,不觉又生出许多言语。学问不加以讲习,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我的话虽然多,都是为了讲明这门学问,并非喜好辩论,对于初学之士,或许不是没有益处。于是删取近年所记录的并刻印出来,因为其中的言论偶尔有互相阐发的地方。札记总共续写了两次,所以卷册也分为上下两卷。嘉靖癸巳年夏五月戊申日,整庵识。

困知记三续 共三十六章

一、“人心,是人欲;道心,是天理。”程子的这句话,本于《乐记》,自然是分明的。后来的各位先生,往往把“人欲”两个字看得过重,所以议论间有不归于一处的地方。人性必然有欲望,这不是人为的,是天生的。既然说是天生的,难道可以去除吗!欲望有节制与无节制,这不是天生的,是人为的。既然说是人为的,难道可以放纵吗!君子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独处是天人之际,是离合的关键,毫厘之差,就会相差千里。如果能够无所不致其谨慎,那么天与人就合一了。达到这种境界很难,但讲学就不能不尽力。

二、《朱子语类》中有这样的话:“我们儒家只是一个真实的道理。他也说我的这个是真实的道理,比如‘只有这一件事是真实的,其余两件则不是真实的’。”只是他说得片面,只认得那人心,没有所谓道心。我认为,这话真说透了禅学的骨髓。

三、明道先生说:“知道性善,以忠信为根本,这是先确立其大的方面。”说得头脑清晰,工夫切实。始终条理,大概都包含在这三句话中。

四、徐居父问朱子说:“竭尽自己的心意叫做忠。现在有人不能全部告知,那么又该怎么办?”朱子说:“圣人到这里却又有了义。比如有人向自己说那人的坏话,那人又来问自己。某人凶恶,如果全部告知,必然导致杀人,这怎么可以呢!到这里却又别是一个道理。”我曾经因为这话而思考,私下认为忠的含义,是竭尽自己的心意,而不是竭尽自己的言语。现在有凶恶的人在这里,我从他的仇敌那里听到的,本来就有不能全部告知的。如果言语全部告知,必将导致杀人,我就姑且把可以说的告诉他,不可以说的不告诉他。这个人听到他仇敌的话不至于太过分,那么杀心也就不会萌生了。我对他说的话,虽然有所隐瞒而没有全部说出,但保全两家的用意,实在就在这里。这用心曾经有所不尽吗?事理自然应当如此就是义,似乎不需要说“别是一个道理”了。

五、孔子见南子,子路不高兴。大概是怀疑夫子想通过南子来求取官职。起初,夫子进入卫国,弥子瑕就怀疑他求取官职,所以有“孔子如果依靠我,卫国卿位可以得到”的话,子路高兴地奉承这话去告诉孔子,未必不以为孔子会听从。而孔子回答以“有天命”,这就本来违背他的意思了。等到见南子,于是激发起他不平之气,愤然表现在言辞神色上。然而当时,不只是子路怀疑他,王孙贾也怀疑他了。“媚奥”的讽刺,大概是指南子而言的,后人所说的“奥援”,大概出于此。只是王孙贾的话委婉含蓄,所以孔子回答他也很从容。子路粗鄙,必然愤怒严厉得很,有不能立即解释的,所以孔子不得已说出誓言。然而他所说的“天厌弃我”,就是“获罪于天”的意思,也可以看出他的曲折了。这一章的主旨,旧说大多不够分明,我的一点见解,似乎颇得当时的事实,记录下来等待后来的君子。

六、侯氏解释《中庸》,以孔子问礼、问官,为圣人所不知,似乎浅近,恐怕不能算是“至也”;以孔子不得位,为圣人所不能,尤其有害于事。这样的话,那么孔子不是无意于得位,只是力量不能罢了,这哪里是用来评论圣人的呢!大凡解释经书,自然不需要一一引证,道理明白就够了。我认为,天高地厚,无法测度其穷尽,古往今来,无法窥探其开始,圣人所不知的,大概这类吧。有教无类,下愚不移,博施济众,尧舜尚且担忧,圣人所不能的,大概这类吧。用这类来寻求,大概不远离“至也”的含义。

七、造就人才,敦厚风俗,非恢复乡举里选之法不可。科举取士,只崇尚辞藻华丽,不再考察实际行为。所得到的,并非没有忠厚正直之士,任重致远之才。然而顽劣嚣薄,放纵无约束的人,由此而进身的,也不少。官吏既然多这样的人,风俗怎么能归向敦厚?治理不如古代,不足为怪。如果真的实行乡举里选之法,那么人人都致力于修饰,居家有善行,居乡有好名声,那么居官必

有善政,其于化民成俗,岂不端有可望者哉!!易:穷则变,变则通。孟子曰:以其时考之,则可矣。。

译有了良好的政令,在教化百姓、形成良好风俗方面,难道不是确实有可以期望的吗?《易经》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就能通达。孟子说:根据当时的时势来考察,就可以了。

八、“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夫子善南人之言,殆亦有所感而发也。夫医,乃圣人仁民之术,所聚诚不轻矣。。世之庸医,素、难弗通,经、脉莫辨,率以侥幸为事,妄投汤剂,缪施针砭,本非必死之疾,因而误死者往往有之。仁人君子,安得不为之动心也!然则教养之法,其可以不讲乎!巫之所从来者亦远,本以利人之生,而世之淫巫,往往假于鬼神时日以疑众,坐妨人事,阴耗民财,为害反甚。虽律有明禁,要不可不思所以处之之方。

   九、文王之民,无冻馁之老,是五十者鲜不衣帛,七十者鲜不食肉也。今之槁项黄馘辈,岁得一布袍,朝夕得一盂蔬食,苟延残喘,为幸已多,何衣帛食肉之敢望邪!少壮之民,窘于衣食者,十常八九,饥寒困苦之状,殆不可胜述。中间一二岁计粗给,或稍有赢余,贪官污吏又从而侵削之,受役公门不过一再,而衣食之资有不荡然者鲜矣。。此皆有目者之所共见,诚可哀也。仁人君子,能不思所以拯之之策耶!

   一〇、学至于自得,,盖难其人。苟能笃信圣人之言而力行之,其所自立,亦可以无愧于君子矣。。若夫未得谓得,言行相违,非余之所知也。

   一一、五行之质根于地,而其气则运于天。根于地者,随用而不穷,运于天者,参错以成化。此理之可推者也。。七政之齐,书于舜典,五辰之抚,着在皋谟。孟子亦有天时之说,其来远矣。。穷其本末,不出乎阴阳两端。夫有气斯有神,有象斯有数,变化纷纭,胡可胜纪?然太极之妙,无乎不在。其流为谶纬、术数之学者,良由昧于至理,而溺于偏见耳。高明之士,固宜知所决择。如洪范五行之类,牵合附会,诚无足取,或乃并与其所当信者而不之信,至欲一例破除,将无矫枉过正已乎?

   二一、“思虑未萌,而知觉不昧。”朱子尝有是言。余尝疑其欠一理字。精思默究,盖有年矣。,辄敢忘其僭越,拟用“所”字易“知”字,觉得意义都完。然非敢臆决也,书曰:顾諟天之明命,论语曰: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非“所觉不昧”而何?此实平日存养工夫,不容有须臾之间者也。。

   一三、近世言太极者,皆不出汉儒“函三为一”之见。函字与生字意义大相远,若非真见太极之本体,难乎与之论是非矣。。

   一四、“当理而无私心则仁”,乃延平李先生之言,而朱子述之者也。。此言须就人事上体认,内外兼尽,则仁之为义自明。或谓“当理即无私心,无私心即是当理”,而以柝心与理为未善。是,盖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且如齐桓公攘夷狄以尊周,汉高祖为义帝发丧,孰不以为当理?谓无私心得乎?又如直躬之证攘羊,申生不忍伤父之志而自毙,其无私心不待言矣。,谓之当理可乎?果如或者之言,则王伯将混为一途,而师心自用之害,有不可胜救者矣。。

   一五、圣贤立言,各有攸当,诚得其所以言之意,则虽说开说合,其理自无不通。伊川先生云:“配义与道”,谓以义理养成此气,合义与道也。方其未养,则气自是气,义自是义,及其养成浩然之气,则气与义合矣。。本不可言合,为未养时言也。如言道,则是一个道都了。若以人而言,则人自是人,道自是道,须是以人行道始得。他日又云:中庸曰“道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又曰“道不远人”,此特圣人为始学者言之耳。论其极,岂有可离与不可离,而远舆近之说哉!!向非伊川造道之深,安能说得如此分晓?故不知圣贤所以立言之意,未可轻于立论也。

   一六、延平李先生、南轩张先生所见皆真,有言皆当,宜其为朱子之所敬畏也。延平因朱子喜看正蒙,尝语之曰:横渠说不须看。非是不是,恐先入了费力。南轩因朱子有“人心之安者是道”一言,明谓:此语有病。所安是如何所安?若学者错会此句,孰认己意以为心之所安,以此为道

译八、“人如果没有恒心,就不可以让他做巫医。”孔子赞许南方人的话,大概也是有所感触而发出的。医道,是圣人仁爱百姓的方法,所聚集的诚意不可轻视。世间的庸医,不通《素问》《难经》,不能辨别经脉,往往以侥幸为事,胡乱投用汤药,错误施行针灸,本来不是必死的疾病,因而误死的人却常常有。仁人君子,怎能不为之心痛呢!那么,教育培养的方法,难道可以不讲求吗!巫术的来源也很久远,本是为了利于人的生存,而世间的淫邪巫师,往往借助鬼神和时日疑惑众人,坐视妨害人事,暗中消耗民财,为害反而更严重。虽然法律有明确的禁令,但还是不能不思考处理它们的办法。

九、周文王的百姓,没有受冻挨饿的老人,这是五十岁的人很少不穿丝织品,七十岁的人很少不吃肉。如今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一年得到一件布袍,早晚得到一钵蔬菜,苟延残喘,已经算是幸运了,哪里敢奢望穿丝织品吃肉呢!年轻力壮的百姓,在衣食上困窘的,十个人中常有八九个,饥寒交迫的样子,几乎说不完。其中一两个人每年生计勉强够维持,或者稍有盈余,贪官污吏又进而侵夺剥削,在官府服役不过一两次,而衣食的费用没有荡然无存的很少。这些都是有眼睛的人共同看到的,确实令人悲哀。仁人君子,能不思考拯救他们的策略吗!

一〇、学问达到自我领悟的境界,大概很难找到这样的人。如果能够笃信圣人的话并努力践行,他所确立的品格,也可以无愧于君子了。至于没有领悟却自以为领悟,言行相违背,这不是我所了解的。

一一、五行的本质根源于地,而它们的气则运行于天。根源于地的,随着使用而不会穷尽;运行于天的,交错配合以促成化育。这是可以推究的道理。七政的协调,记载于《舜典》;五辰的安抚,著录于《皋谟》。孟子也有关于天时的说法,其来源很遥远了。穷究它们的本源和末节,不出阴阳两端。有气就有神,有象就有数,变化纷繁复杂,哪里能完全记录?然而太极的奥妙,无处不在。那些流变为谶纬、术数学问的人,实在是因为蒙昧于至理,而沉溺于偏见罢了。高明的人士,本来应该知道如何抉择。像《洪范》五行之类,牵强附会,确实不值得取法,或者甚至把那些应当相信的也不相信,以至于想要一概破除,这难道不是矫枉过正了吗?

二一、“思虑尚未萌发,而知觉不昏昧。”朱子曾经有过这样的话。我曾怀疑它缺少一个“理”字。精心思考默然探究,已经多年了。于是敢于忘记自己的僭越,拟用“所”字替换“知”字,觉得意义都完整了。但这不敢武断决定。《尚书》说:“顾諟天之明命”,《论语》说:“站着就看见它参列在前面,坐车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辕上。”如果不是“所觉不昧”又是什么呢?这实在是平日存养工夫,不容有片刻间断的。

一三、近世谈论太极的人,都不出汉代儒者“函三为一”的见解。“函”字与“生”字意义大相径庭,如果不是真正见到太极的本体,很难与他们争论是非了。

一四、“符合道理而没有私心就是仁”,这是延平李先生的话,而朱子转述的。这句话必须从人事上去体认,内外都尽善尽美,那么仁的含义自然明白。有人说“符合道理就是没有私心,没有私心就是符合道理”,而把心与理分开是不好的。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况且像齐桓公抵御夷狄以尊崇周室,汉高祖为义帝发丧,谁不认为符合道理?能说没有私心吗?又如直躬证明父亲偷羊,申生不忍伤害父亲的志向而自杀,他们没有私心是不用说的。能说符合道理吗?果真像有的人所说,那么王道和霸道将混为一谈,而师心自用的危害,就有不可挽救的了。

一五、圣贤立言,各有其恰当之处,确实领悟了他们说话的意思,那么即使说开说合,其道理自然没有不通的。伊川先生说:“配义与道”,是说用义理来养成这种气,使气与义理相合。在它未被养成时,气自然是气,义自然是义,等到养成了浩然之气,那么气与义就相合了。本来不能说相合,是针对未养成时而言的。如果说道,那么就是一个道都完了。如果从人来说,人自然是人,道自然是道,必须是人去行道才行。后来他又说:《中庸》说“道不可片刻离开,可以离开的就不是道”,又说“道不远离人”,这不过是圣人为初学者说的罢了。论究到极致,哪里有可离与不可离,以及远与近的说法呢!如果不是伊川造道之深,怎么能说得如此清楚?所以不了解圣贤立言的意思,不可以轻易立论。

一六、延平李先生、南轩张先生所见都是真实的,所言都是恰当的,难怪朱子敬畏他们。延平因为朱子喜欢看《正蒙》,曾经对他说:横渠的话不须要看。不是不对,是怕先入为主费力。南轩因为朱子有“人心安处即是道”一句话,明确说:这话有毛病。所安是什么样的所安?如果学者误解这句话,谁会把己意当作心之所安,以此为道

,不亦害乎!此等言语,惟是经历过来,方知其为至论。不然,未有不视为浅近者也。。

译不也是有害的吗!这类话语,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它是极深刻的见解。否则,没有不把它看作是浅显近俗的。

一七、南轩与吴晦叔书有云:伯逄前在城中,颇疑某所解太极图。渠亦录去,但其意终疑“物虽昏隔不能以自通,而太极之所以为极者,亦何有亏欠乎哉!”之语,此正是渠紧要障碍虑。,盖未知物则有昏隔,而太极则无亏欠故也。若在物之身太极有亏欠,则是太极为一物,天将其全与人,而各分些子与物也,此于大本甚有碍。又答胡广仲书有云:知觉终不可谓仁。如所谓“知者,知此者也。。觉者,觉此者也。”,此言是也。然所谓此者,乃仁也。知觉是知觉此,岂可遂以知觉为此哉!!此皆切至之言,不可不详玩也。近时讲学之误,正在此处。求如南轩灼然之见,岂易得哉!!

   一八、彖传“神道设教”一言,近世诸儒多错会了,其所见率舆杜镐无异。夫惇典,庸礼,命德,讨罪,无非神道设教之事,不可以他求也。,盖“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神道云者,合体用而一名之尔。天地间只是此理,故曰;“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此义不明,至使奸邪如王钦若者,得假之以欺其君,以惑其众。学其可不讲乎!

   一九.“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不可弃也。”“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工夫即是一般,圣人之言,初无二致。但前章三句,说得浑沦。告樊迟者,较分明,易下手。年来常自点检,只此数语,都不曾行得成个片段,如何便敢说“仁能守之”!

   二〇、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学古本见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云: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正心,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己,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勤而后有不善。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格物以诚意,复其不善之动而已。矣。。不善复而体正,体正而无不善之动矣。,是之谓止至善。圣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复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于诚意,而徒以格物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支与虚,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儒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

   夫此其全文也,首尾数百言,并无一言及于致知。近见阳明文录,有大学古本序,始改用致知立说,于格物更不提起。其结语云:乃若致知,则存乎心悟。致知焉,尽矣。。阳明学术,以良知为大头脑,其初序大学古本,明斥朱子传注为支离,何故却将大头脑遗下,岂其拟议之未定欤?合二序而观之,安排布置,委曲迁就,不可谓不劳矣。。然于大学本旨,恶能掩其阴离阳合之迹乎!

   二一、王伯安答萧惠云:所谓汝心,却是那能视听言动的。这个便是性,便是天理。又答陆原静书有云:佛氏“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渠初未尝讳禅,为其徒者,必欲为之讳之,何也!

   二二、大学八条目,八个字虚,八个字实,须字字看得有下落。不相混淆,方是本旨。而先后两字果见得亲切,自然那动分毫不得。若可随意那动,先者可后,后者可先,则非所以为圣人之训矣。。或谓“物格知至,则意便诚,心便正,身便修,更不用做工夫。”此言尤错。即如此,经文何须节节下而后两字乎?姑无取证于经文,反求诸身,有以见其决不然者。

   二二、湛元明尝辑遵道录一编,而自为之序云:遵道者何?遵明道也。明道兄弟之学,孔孟之正脉也。夫既曰兄弟矣。,而所遵者独明道,何邪?“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其体则谓之易,其理则谓之道,其用则谓之神,其命于人则谓之性。”此明道之言也。

译十七、南轩给吴晦叔的信中说:伯逄先前在城中,对我所解释的太极图颇有疑义。他也抄录了去,但心中始终对“万物虽然昏昧阻隔而不能自我通达,但太极之所以为至极者,又有什么亏欠呢?”这句话感到疑惑,这正是他紧要的障碍和顾虑。大概是因为他不知道万物虽有昏昧阻隔,而太极却没有亏欠的缘故。如果在万物身上太极有亏欠,那就是把太极当作一个具体的物,上天把完整的太极给予人,而把一些零碎的部分分给万物,这对于根本大道有很大的妨碍。他又在回复胡广仲的信中说:知觉终究不能称为仁。像所说的“知,是知道这个;觉,是觉悟这个”,这话是对的。然而所说的这个,就是仁。知觉是知觉这个,怎么可以就把知觉当作这个呢!这些都是切中要害的话,不可不详细玩味。近来讲学的错误,正在于此。想要达到像南轩那样明澈的见识,难道容易吗!

十八、《彖传》中“神道设教”这一句话,近世许多儒者大多误解了,他们的见解大抵与杜镐没有区别。那敦厚常典、施行常礼、任命德行、讨伐罪过,无不是神道设教的事情,不可以从其他方面去寻求。因为“一阴一阳叫做道”,“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所谓神道,是将本体和功用合起来用一个名称来称呼罢了。天地间只有这个理,所以说:“观察天的神妙之道,四季运行没有差错。圣人用神道设立教化,天下就顺服了。”这个义理如果不明白,以至于让像王钦若那样的奸邪小人,得以借此来欺骗君主,迷惑众人。学问怎么能不讲求呢!

十九、“日常起居恭敬,处理事务严肃,与人交往忠诚,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能丢弃。”“君子没有吃完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仓促匆忙时必定遵循仁,流离困顿时也必定遵循仁。”功夫其实是一样的,圣人的言语,起初就没有两样。只是前章的三句话,说得浑然一体。告诉樊迟的话,比较分明,容易着手。近年来常常自我检点,这几句话,都没有能实行得成为一个片段,怎么敢妄说“仁能够坚守”!

二十、庚辰年春天,王伯安把《大学》古本赠送给我,他的序文是戊寅年七月写的。序文说:

《大学》的要旨,不过是诚意罢了。诚意的功夫,不过是格物罢了。诚意的极致,不过是止于至善罢了。正心,是恢复其本体。修身,是彰显其功用。就自己而言,叫做明德。就他人而言,叫做亲民。就天地之间而言,就完备了。所以至善,是心的本体,有了私欲而后有不善。意,是心的发动。物,是意所指向的事情。格物是为了诚意,只是恢复那不善的发动罢了。不善恢复而本体端正,本体端正而没有不善的发动了,这就叫做止于至善。圣人担心人们向外寻求,所以反复陈述。旧本分章析节,而圣人的意旨就丧失了。所以,不根本于诚意,而只凭格物的,叫做支离;不从事于格物,而只凭诚意的,叫做空虚。支离与空虚,对于至善都相差甚远。加上用敬来约束而更加束缚,用传文来补充而更加背离。我们儒学的日益远离至善,在于分章而恢复旧本,在旁边作诗来引导其义理,或许能够重新见到圣人的心意,而寻求的人有了要领。唉,怪罪我的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吧。

这是序文的全文,首尾几百字,并没有一个字提到致知。近来看到《阳明文录》,有《大学》古本序,开始改用致知来立论,对于格物更不再提起。其结语说:至于致知,则在于心的领悟。致知,就足够了。阳明的学术,以良知为最大的头脑,他起初为《大学》古本作序,明确斥责朱子的传注为支离,为什么却把最大的头脑遗漏了,难道是他考虑尚未确定吗?把两篇序文合起来看,安排布置,委曲迁就,不能说不劳苦。然而对于《大学》的本旨,怎么能掩盖其暗中背离、表面迎合的痕迹呢!

二十一、王伯安回复萧惠说:所谓你的心,却是那能够视听言动的。这个就是性,就是天理。又回复陆原静的信中说:佛家的“本来面目”,就是我们圣门所说的良知。他起初不曾讳言禅学,他的门徒,一定要替他讳言,为什么呢!

二十二、《大学》八条目,八个字虚,八个字实,必须字字看得有下落。不相混淆,才是本旨。而先后两个字果真见得亲切,自然那动分毫不得。如果可以随意挪动,先的可以后,后的可以先,那就不是圣人的训诫了。有人说“物格知至,那么意就诚,心就正,身就修,更不用做功夫。”这话尤其错误。如果这样,经文何必节节向下而后两字呢?暂且不取证于经文,反求诸己,有以见得决然不是这样。

二十三、湛元明曾经编纂《遵道录》一编,而自己作序说:遵道是什么?是遵循明道。明道兄弟的学问,是孔孟的正统脉络。既然说是兄弟,而所遵循的唯独明道,为什么呢?“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它的本体叫做易,它的理叫做道,它的功用叫做神,它赋予人叫做性。”这是明道的话。

“物所受为性,天所赋为命。”此伊川之言也。中庸测于“天命之谓性”旁注云“命脉之命,难语。”又加一语曰:“命门之云。”雍语又曰;“于穆不已,是天之命根。”凡此为遵明道耶,遵伊川耶?余不能无惑也。定性书有云:圣人之喜,以物之当喜。圣人之怒,以物之当怒。是圣人之喜怒,不系于心而系于物也。雍语乃云:天理只是吾心本体,岂可于事物上寻讨。然则,明道之言,其又何足遵耶?名为遵道,而实则相戾,不知后学将安所取信也!

译“万物所禀受的是性,上天所赋予的是命。”这是伊川先生的话。《中庸》在“天命之谓性”旁边批注说:“命脉的‘命’,难以言说。”又加上一句说:“所谓命门。”程颐又说:“那庄严深远、永不停息的状态,就是天命的根本。”这些说法,究竟是遵循明道先生呢,还是遵循伊川先生呢?我对此不能不感到困惑。《定性书》中有这样的话:圣人喜悦,是因为事物值得喜悦;圣人愤怒,是因为事物值得愤怒。这意味着圣人的喜怒,不取决于内心,而取决于外物。程颐却说:天理只是我们内心的本体,怎么能在具体事物上去寻找探讨呢?既然如此,明道先生的话,又哪里值得遵循呢?名义上是遵循道统,实际上却相互违背,不知道后来的学者将依据什么来建立信念!

二四、明论、新论、樵语、雍语,吾闲中皆尝披览再三。中间以知觉为心之本体,凡数处;又以天理为心之本体,亦数处。不知所谓本体者,一耶二耶?谓心体有二,断无此理。体既不容有二,用其所认以为天理者,非知觉而何?其教学者,每以“随处体认天理”为言,此言如何破得?但以知觉为天理,则凡体认工夫,只是要悟此知觉而已。。分明借天理二字,引人知觉上去。信乎,教之多术也!

   既又得观其问辨录,乃有“知觉是心,必有所知觉之理”一言,似乎稍觉其误。然问辨录又其后出,复有“光明洞烛便谓之知性”之语。又其门人因或者“堕于有物”之疑,而自为之说曰:天理者,天之理也。天之理则有体而无物,变动不居,神妙不测,是故“知微知彰,知柔知刚”,“通乎昼夜之道而知”。何谓为有物也!答词明以“此说见得是”许之。据此二条,似其惑终未之解。夫“光明洞烛”“神妙不测”,心之为物然尔,岂可谓以为性与天理乎!且“知微”以下五知字,皆指人而言,经文甚明,不应彼此俱失照勘也。

   二五、雍语有云:佛之广大高明,吾圣人已有之。而圣人之中庸精微,佛又何尝有邪。又曰:中庸精微,即是此心感应发用之妙,而广大高明,则心体也。据此言,则是佛氏心体与吾圣人无异矣。。及答周冲问儒释之辨,则曰:圣人之学,至大至公。释者之学,至私至小。大小,公私足以辨之矣。。夫既许之以“广大高明”矣。,何为又有“至私至小”之议哉!?,盖佛氏之“广大高明”,即本觉之境界也,此正是元明悟处,其所谓“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即此,是以概之圣人而不疑。殊不知天德乃帝降之衷,非本觉也。本觉何有于中乎?不中故小,不中故私。狭小偏私,,盖先儒之所以议佛氏者,舍此则无以为儒释之辨,故不得不援之耳。

   二六、新泉问辨录有云:不若大其心,包天地万物而与之一体,则夫一念之发,以至天下之物,无不在内。此非余之所敢知也。夫程子所谓“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乃其理之自然。今欲大其心以包之,则是出于人为,非所以为自然之理矣。。如此体认,其于道也不亦远乎!中庸论至诚之德,到其极处惟曰“浩浩其天”,此其所以为实学也。

   二七、程子所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此其存之之道。须是灼见仁体后,方可议此。今犹未识仁体,便要做自然的工夫,已明是助长了。只管翻来覆去,将勿忘勿助四字滕说不置,岂程子之所望于后学乎!诚欲识仁,须实用格物工夫乃可。格物工夫脱不得勿忘勿助,然便要不费纤毫之力,是诬也。凡程子之言具于大学或问中者,断不容易。真积力久,自当豁然有个觉处,斯识仁矣。。识仁固已得其大者,然其间精微处,未必便能尽。故程子又有“存久自明”之训,说得都无渗漏也。以此知吾人为学,必须循序渐进,范我驰驱,如行万里之途,决非一蹴所能到。其或好高欲速,有能免于差缪而得所归宿者,鲜矣。。

   二八、孟子尝言:尧舜性之,汤、武反之。又以“由仁义行,非行仁义”称舜,其善云何?,盖“由仁义行”,自然从容中道,是则所谓“性之”也。“行仁义”者,于道亦无不中,所不足者从容,是则所谓“反之”也。比观雍语诸书,每自以为“由仁义行”之学,谓世之学者皆只是“行仁义”,而以伯道眇之,其言殊可骇。夫苟能躬行仁义,惟日孜孜,斯固可以希反之之圣矣。,求十一于千百,未易得也。彼伯道,直假之而已。,何有于躬行乎!吾夫子誉言: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已乎?我未见力不足者。谓之“用力”,非行仁义而何?吾夫子不应错以伯道诲人也。为此言者,亦何不思之甚乎!且舜,大圣人也,其命禹也,犹曰“予违,汝弼”,未尝自以为圣也。吾夫子亦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

译二四、《明论》、《新论》、《樵语》、《雍语》,我在闲暇时都曾反复阅读。其中有好几处把知觉当作心的本体,又有好几处把天理当作心的本体。不知道所谓本体,是一个还是两个?说心的本体有两个,绝对没有这种道理。本体既然不容许有两个,那么他们所认定的所谓天理,如果不是知觉又是什么呢?他们教导学者,常常把“随处体认天理”作为主张,这话怎么驳斥呢?如果仅仅把知觉当作天理,那么所有的体认功夫,不过是想要领悟这个知觉罢了。分明是借用“天理”这两个字,把人引向知觉上去。确实啊,教化的手段真是多啊!

后来我又看到他们的《问辨录》,里面有“知觉是心,必定有所知觉的理”这一句话,似乎稍微觉察到了自己的错误。然而《问辨录》是后来才出的,又有“光明洞烛便称之为知性”的话。又有他们的门人因为有人怀疑他们“堕入有物”的境地,而自行解释说:天理,就是天的理。天的理有本体而没有实物,变动不居,神妙难测,所以“知微知彰,知柔知刚”,“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怎么能说是有了实物呢!回答的话明确地表示“这个说法是对的”。根据这两条,似乎他们的困惑最终还是没有解开。所谓“光明洞烛”、“神妙不测”,心的作为事物本来就是这样,怎么可以把它说成是性和天理呢!况且“知微”以下的五个“知”字,都是指人而言的,经文非常明白,不应该彼此都失去对照考证啊。

二五、《雍语》中说:佛家的广大高明,我们圣人已经具备了。而圣人的中庸精微,佛家又何尝有呢。又说:中庸精微,就是此心感应发用的妙处,而广大高明,则是心的本体。根据这些话,那么佛家的心体与我们圣人没有不同了。等到回答周冲关于儒释区别的提问时,却说:圣人的学问,至大至公。释家的学问,至私至小。大小、公私足以辨别了。既然已经承认佛家有“广大高明”,为什么又有“至私至小”的说法呢?大概佛家的“广大高明”,就是本觉的境界,这正是元明悟的地方,他们所说的“聪明圣知达天德”就是这,所以概括圣人而不怀疑。却不知道天德是上天降下的中道,不是本觉。本觉有什么中道呢?不中所以小,不中所以私。狭小偏私,这正是前代儒者议论佛家的原因,舍弃这个就没有办法辨别儒释了,所以不得不援引罢了。

二六、《新泉问辨录》中说:不如扩大心量,包容天地万物而与之一体,那么一念的发生,以至于天下的事物,没有不在其中的。这不是我敢认同的。程子所说的“仁者,浑然与物同体”,是理的自然。现在想要扩大心量去包容它,这是出于人为,不是自然之理了。这样体认,对于道不是也差得远吗!《中庸》论述至诚的德行,到了极致只说“浩浩其天”,这就是它之所以为实学的原因。

二七、程子所说的“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未尝致纤毫之力”,这是存养的方法。必须灼见仁体之后,才可以议论这个。现在还没有认识仁体,就要做自然的功夫,这明显是助长了。只是翻来覆去,把“勿忘勿助”四个字反复解说不停,这难道是程子对后学的期望吗!如果真的想要认识仁,必须切实使用格物的功夫才可以。格物的功夫脱不开勿忘勿助,然而就要不费纤毫之力,这是欺骗。凡是程子的言论在《大学或问》中的,断然不容易。真积力久,自然会有豁然觉悟的地方,这才认识了仁。认识仁固然已经得到了大的方面,然而其中精微的地方,未必就能完全明白。所以程子又有“存久自明”的训诫,说得毫无遗漏。由此知道我们做学问,必须循序渐进,规范我的驰骋,如同行走万里之路,决不是蹴一步就能到达的。那些好高骛远、急于求成的,能够避免差错而得到归宿的,很少啊。

二八、孟子曾经说:尧舜是性之,汤、武是反之。又用“由仁义行,非行仁义”来称赞舜,他的善在哪里呢?大概“由仁义行”,自然从容合乎中道,这就是所谓的“性之”。“行仁义”的人,对于道也没有不合乎的,所不足的是从容,这就是所谓的“反之”。近来观看《雍语》等书,常常自认为是“由仁义行”的学问,说世上的学者都只是“行仁义”,而轻视伯道,他的话非常令人惊骇。如果真能亲身实行仁义,每天勤勉,这本来可以希望达到反之的圣人了。求千百中得十一,不容易得到啊。那个伯道,只是假借罢了,有什么亲身实行的呢!我们夫子说:有能一天用其力于仁吗?我没见过力量不足的。称之为“用力”,不是行仁义又是什么?我们夫子不应该错用伯道来教诲人。说这话的人,也太不思考了!况且舜,是大圣人,他任命禹时,还说“我如果有过失,你要纠正我”,不曾自认为是圣人。我们夫子也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只是做而不厌,教诲人不倦,

则可谓云尔已矣。。由仁义行者之言,盖如是。吁,言其可不慎乎?

译大概可以这样说罢了。那些遵循仁义行事的人所说的话,大概就是这样。唉,言语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二九、孟子尽心一章,实与大学相为表里。,盖“尽心知性”乃“格物致知”之验也,“存心养性”即“诚意正心”之功也,“修身以俟”则其义亦无不该矣。。孟得圣学之传,实惟在此,始终条理甚是分明,自不容巧为异说。且学而至于“立命”,地位煞高,非平生心事无少愧怍,其孰能与于此!

   三〇、王、湛二子,皆与余相知。于王,,盖尝相与论文,而未及细,忽焉长逝,殊可惜也。湛则会晤绝少,音问亦稀。然两家之书,余皆得而览之,区区之见终未相合,因续记一二于册。道无彼此,自不容有形迹之拘。后之君子,幸从而折其衷,斯道之明,庶乎其可望矣。。

   三一、宋儒林希逸,尝着三子口义。近有以刻本贶余者,因得而遍览之。其于庄、列两家,多用禅语以释其义,往往皆合。余尝谓:庄子、列子出入老佛之间。乃知昔人固有先得我心者矣。。希逸高才能文,学博而杂,亦是无奈胸中许多禅何,故假庄列之书以发之。然于二子本意,十可得其七八,明白条畅,贤于郭、张之注远矣。。

   至于老子,殊未见得,只是以己意凑合成文。,盖此书劈初便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两句。至第二十章乃曰“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五十二章又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五十九章又曰:“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五千言中,母字凡屡出,词皆郑重,则此一字当为一书之要领无疑。中间许多说话,皆是作用工夫。其言取天下,言治国,言用兵,诸如此类,皆是譬喻,其道不出乎深根固柢而已。。希逸于譬喻之言亦看得出,但不知其要领之所在耳。三子者之言,皆非正当道理,本无足论。顾其言颇有切中事情者,至于造化之妙,亦时或窥见一二,要在明者择之。

   三二、“择焉而不精,语焉而不详。”此言以议扬子云可也。荀卿得罪于圣门多矣。,“不精”恶足以蔽之!如苏东坡所论“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乃为切中其膏肓之病耳。且如非十二子及性恶等篇,类皆反复其词,不一而足,不可谓不详矣。,颠倒谬戾一至于此,尚何详略之足议耶!韩昌黎之待荀卿,未免过于姑息矣。。

   三三、文中子议论,先儒,盖多取之。至于大本大原,殊未有见。观其称佛为“西方之圣人”,可以知其学术矣。。

   三四、欧阳子所著本论,,盖原于孟子“反经”之意,可谓正矣。。惜其不曾就君相之身,直推明大本所在,犹落第二义也。夫教由身立,法不徒行。诚使君相交修,明善以诚其身,稽古以善其政,风行草偃乃其自然之理。邪慝之息,宁须久而后验乎?

   三五、苏东坡论子思、孟轲及扬雄,累千百言,于性实无所见。独所谓“天下之言性者,皆杂乎才而言之”,此言却偶中也。自扬雄而下,以及近世诸儒,误处往往在此。有能洞明思、孟之本旨者,岂非后学之大幸欤!

   三六、张子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盖兼人心道心而言也。程子曰:自存诸人而言谓之心。则专指道心而言。道心即性,性命于天。程子方欲申明其所谓一理者,故于人心有未暇及尔。夫理之所在,神明生焉,理一定而不移,神万变而不测。凡有心者,体用皆然。须如此推寻,心之为义方尽。张说可疑,乃在上三句,末句则明有所本,初非臆见,自不容不尊信也。

  困知记四续 凡三十一章

  一、大学诚意是一刀两段工夫,正心、修身是磨棱合缝工夫。

  二、大学所谓明德,即中庸之所谓德性。章句似指心而言,与孟子集注“尽心”之解无异,恐当与德性一般解说,于义为长。

   三、生民之诗,恐当从毛说为正。元妃、世妃之辨虽久远难明,

译二九、《孟子·尽心》一章,实际上与《大学》互为表里。因为“尽心知性”是“格物致知”的验证,“存心养性”就是“诚意正心”的功夫,“修身以俟”则其义理无所不包。孟子得到圣学的传承,确实只在于此,从头到尾条理非常分明,自然不容许巧立异说。况且学问达到“立命”的境界,地位极高,如果不是平生心事没有半点愧疚,谁能达到这个境界!

三〇、王、湛两位先生,都与我相知。对于王,我曾经与他一起讨论文章,还没来得及深入交谈,他忽然就去世了,实在可惜。湛则见面极少,音信也稀少。然而两家的著作,我都得以阅览,我浅陋的见解始终与他们不合,因此在册子上续记了一两条。道没有彼此之分,自然不容许有形迹的拘束。后来的君子,希望能从中折中取正,那么道的阐明,大概就有希望了。

三一、宋代儒者林希逸,曾经著述《三子口义》。近来有人把刻本赠给我,因此得以通读一遍。他对于庄子、列子两家,多用禅语来解释其义理,往往都很契合。我曾经说:庄子、列子出入于老子和佛家之间。这才知道前人本来就有先明白我心思的人。林希逸才华高超善于写文章,学识广博而驳杂,也是无奈胸中有许多禅意,所以借庄列的书来抒发。然而对于两位先生的本意,十之七八都能得到,明白条理通畅,比郭象、张湛的注释优秀多了。

至于老子,他实在没有领会,只是用自己的意思拼凑成文。因为这本书开头就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两句。到第二十章才说“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五十二章又说“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五十九章又说:“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五千言中,“母”字屡次出现,言辞都很郑重,那么这一个字应当是全书的要领无疑。中间许多话,都是作用功夫。他讲取天下,讲治国,讲用兵,诸如此类,都是比喻,其道不出深根固柢罢了。林希逸对于比喻的话也能看出来,但不知道要领在哪里。这三位先生的言论,都不是正当的道理,本来不值得讨论。只是他们的言论颇有切中事理的地方,至于造化的妙处,也偶尔能窥见一二,关键在于明智的人去选择。

三二、“选择而不精审,谈论而不详细。”这话用来评论扬子云是可以的。荀卿得罪圣门的地方太多了,“不精”怎么足以概括他!像苏东坡所论“喜欢发表异说而不谦让,敢于发表高论而不顾后果”,这才切中他致命的毛病。况且像《非十二子》及《性恶》等篇,大都反复其词,不胜枚举,不能说他不详细了。颠倒谬误到了这种地步,还值得讨论详略吗!韩昌黎对待荀卿,未免过于宽容了。

三三、文中子的议论,先前的儒者,大多采纳。至于根本的大原,实在没有见解。看他称佛为“西方之圣人”,就可以知道他的学术了。

三四、欧阳修所著的《本论》,大概源于孟子“反经”的意思,可以说是正确的。可惜他没有从君主宰相的身上,直接推明根本所在,还落在第二义上。教化由自身建立,法令不会凭空施行。如果君主宰相交相修养,明辨善道以诚正自身,考察古制以完善政治,风行草偃是自然的道理。邪恶的止息,难道需要很久才能验证吗?

三五、苏东坡评论子思、孟轲及扬雄,写了千百字,对于性实在没有见解。唯独所谓“天下谈论性的人,都混杂着才来说”,这话却偶然说中了。自从扬雄以下,以及近世诸儒,错误之处往往在这里。有能透彻明白思、孟本旨的人,岂不是后学的大幸!

三六、张载说: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这是兼人心道心而言的。程颐说:从存在于人的角度而言称为心。这就专指道心而言。道心即是性,性禀受于天。程子正要申明他所谓的一理,所以对于人心来不及涉及罢了。理所在之处,神明就产生了,理一定而不移,神万变而不测。凡是有心的,体用都是如此。必须这样推寻,心的意义才完备。张载的说法可疑,在于上面三句,最后一句则明显有所本,起初并非臆见,自然不容不尊重相信。

困知记四续 共三十一章

一、《大学》诚意是一刀两断的功夫,正心、修身是磨棱合缝的功夫。

二、《大学》所说的明德,就是《中庸》所说的德性。章句似乎指心而言,与孟子集注对“尽心”的解释没有不同,恐怕应当与德性一样解释,在义理上更为妥当。

三、《生民》这首诗,恐怕应当以毛亨的说法为正确。元妃、世妃的辨析虽然久远难以查明,

然姜嫄固为人妇矣。。夫为人妇,祈子而得子,此常理也,安得谓之“无人道而生子”乎?然其所以见弃者,意必有奇形怪状,可骇可疑,如宋芮司徒女子之比,其为祥为妖,莫可测也。故屡置之危地以验之,至再至三而不死,则其为祥也可知矣。。是固天意之所存也,何取于巨人迹乎?玄鸟生商,毛说亦正。

译然而姜嫄本来就是别人的妻子。作为妻子,祈求子嗣而得到孩子,这是常理,怎么能说她是“没有经过人道而生育”呢?然而她之所以被抛弃,想必是因为孩子有奇形怪状,令人惊骇怀疑,就像宋国芮司徒家那个女子一样,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异,无法测知。所以多次把她放在危险的地方来检验,反复多次都不死,那么她是祥瑞就可以知道了。这本来就是天意所在,哪里需要借助巨人的足迹呢?玄鸟生商的说法,毛亨的解释也是正确的。

四、先天横图最宜潜玩。奇偶二画之中,当一线空白处,着太极两字,其旨深矣。。阳奇而阴偶,二气流行不容有纤毫间断,但画而为图.若非留一线空白,则奇偶无自而分,此即邵康节所谓“一动一静之间,天地人之至妙至妙者也。。”偶画亦有空者,,盖二气之分,实一气之运,直行去为阳,转过来便是阴,须空一线,方见其转折处。阴之本体,只是后半截耳。只此一奇一偶,每加一倍,其数至不可胜穷。然倍至六画,则三才之道包括已尽。图虽无文,而其理甚显,要在默而识之。

   五、范景仁、司马君实皆以文王配上帝,终周世常然。此当为不易之论。

   六、孔门诸弟子之言,散见论语中者,凡四十五章,子张第十九在内。若挑出别为一篇,以附尧曰篇后,尤得尊圣言之体。当时记录者虑不及此,何也?

   七、洪范五行,以其为民生日用之最切者,故列于九畴之初,所谓“民非水火不生活”也。五事固切于人身,然心稍有知识,习闻师训,乃能以渐修其德,而弘其用,故次之。蔡传谓“五事本于五行”,殊未见得。谓“庶征本于五事”,详经文“验用”之义,本字疑亦未安。又以庶征配五行,则箕子原无此意。,盖五行,质也,质附于地。庶征,气也,气运于天。以“润下、炎上”等语观之,谓“在天为五行”非其实矣。。看来庶征一畴,但顺经文解说,便见天人感应之理,似不必过求。

   八、中庸章句解“天命之谓性”大概是祖太极图说。“气则阴阳五行,理则健顺五常。”欲令一一相对,自不觉其言之多也。然太极乃性命之全体,恐须提出此两字,方见头脑分明。

   九、中庸章句谓“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不致知。”说得极是。但谓“尊德性所以存心”,质之孟子“存心养性”之言,似乎倒说了。且专言知,而不及行,终是欠事。余尝再三寻绎,见得“致广大”“温故”两句是致知工夫,“极高明”“敦厚”两句是力行工夫,此皆同学之事,即所以尊德性也,意义甚明,但与章句欠合。又尝从头体认,见得“洋洋乎”三句是以造化言,“优优大哉!”三句是以人事言。即其散殊观之,为万为千,皆小也。自其体统观之,合千万以为一,不亦大乎?德性之中,固无不具。学问之道,又安得遗其大而专力于其小也?恐不须分小大立说。往答林次厓书虽尝引章句为证,只是要见两股分晓,义无取于小大也。

   一〇、议礼最难。盖天下之事,有常有变,所遇虽异,而其理皆有不容易者。要在虚心无我,庶几得之。或稍有偏徇,则更无可言者矣。。

   一一、丧礼之废,莫甚于近世,更不忍言。其所以异于平人者,仅衰麻之在身尔,况复有墨其衰,以营营家计者乎!

   一二、世道升降,系于人,不系于天。诚使吾人顾惜廉耻之心,胜于营求富贵之念,三代之盛,未有不可复者。

   一三、尝闻京师有讲攘抢之谣。士风之陋一至于此,非国家之福也,此当有任其责者。

   一四、诗云: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又云:无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土,日监在兹。何等说得分明,只是人不见。诗云:雝雝在宫,肃肃在庙,不显亦临,无斁亦保。此文王所以与天为一也。

   一五、“有来雝雝,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余尝喜诵此数句,但觉其妙,而不能言其所以妙者。

   一六、刘静修有诗云:鸟声似共花枝语,好个羲皇向上人。觉得颇露筋骨。杨月湖特称赏之,人各有所见耳。

   一七、陈子昂感遇诗首章仅四十字,太极生生之妙,阴阳消长之机,隐然皆见于言外。非有所见,安能及此?然不知反求诸身,只将作外边物事看了,故无益于修德之实。“知者见之谓之知”,其诸若人之类乎!

   一八、孔父、仇牧、荀息之

译四、先天横图最适合潜心玩味。在奇偶两画之间,应当留出一线空白,在此处写上“太极”二字,其意旨深远。阳为奇数,阴为偶数,阴阳二气流行变化,不容有丝毫间断,但画成图式,若不留一线空白,奇偶就无法区分,这就是邵雍所说的“一动一静之间,是天地人至妙至妙的所在”。偶画中也有留空的,因为阴阳二气的区分,实质是一气的运行,直行向前为阳,回转过来便是阴,必须空出一线,才能显现其转折之处。阴的本体,只是后半截罢了。仅凭这一奇一偶,每增加一倍,其数目便无穷无尽。然而倍数达到六画,三才的道理就已经包含无遗。图虽然没有文字,但其道理非常显明,关键在于默记于心。

五、范景仁、司马君实都认为周文王配享上帝,整个周朝都是如此。这应当是不可更改的定论。

六、孔子门徒的言论,散见于《论语》中的,共有四十五章,包括第十九篇《子张》。如果将其挑出另成一篇文章,附在《尧曰》篇之后,更符合尊崇圣人言语的体例。当时的记录者考虑到这一点,为什么呢?

七、《洪范》中的五行,因为与百姓日常生活最为密切,所以列在九畴之首,所谓“百姓没有水火就无法生活”。五事固然与人身密切,但只要心稍有知觉,习惯听闻师长的教诲,就能逐渐修养德行,并弘扬其作用,所以排在其次。蔡传认为“五事本于五行”,实在没有看清。认为“庶征本于五事”,详究经文“验证运用”的含义,“本”字恐怕也不妥当。又将庶征与五行相配,那么箕子原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因为五行是物质,物质依附于地;庶征是气象,气象运行于天。从“润下、炎上”等语来看,说“在天为五行”并不符合实际。看来庶征这一畴,只要顺着经文解说,就能看出天人感应的道理,似乎不必过分探求。

八、《中庸章句》解释“天命之谓性”,大概是以《太极图说》为祖本。“气则是阴阳五行,理则是健顺五常。”想要让它们一一对应,不知不觉话就说得多了。然而太极是性命的全体,恐怕需要提出这两个字,才能看出头脑分明。

九、《中庸章句》说“不存心就无法致知,而存心的人,又不能不致知。”说得非常正确。但说“尊德性是为了存心”,对照孟子“存心养性”的话,似乎说反了。而且只专讲知,而不涉及行,终究是欠缺的。我曾反复推敲,发现“致广大”“温故”两句是致知的工夫,“极高明”“敦厚”两句是力行的工夫,这些都是共同学习的事情,也就是尊德性的原因,意义非常明白,但与章句不太吻合。又曾从头体认,发现“洋洋乎”三句是从造化角度说的,“优优大哉!”三句是从人事角度说的。从它们分散细微的角度看,成千上万,都是小的。从它们整体系统的角度看,将千万合而为一,不也是大的吗?德性之中,固然无所不具。学问之道,又怎么能舍弃大的而专力于小的呢?恐怕不需要区分大小来立论。过去回复林次厓的信中虽然曾引用章句作为证据,只是想要看清两方面的区别,意义不在于大小之分。

十、议礼最难。因为天下的事情,有常理也有变通,所遇到的情况虽然不同,但其道理都有不易之处。关键在于虚心无我,或许才能求得。如果稍有偏私徇情,那就更无话可说了。

十一、丧礼的废弛,没有比近世更严重的了,更不忍心说。它与平常人不同的地方,仅仅在于身上穿着丧服罢了,何况还有把丧服染黑,去营谋家计的人呢!

十二、世道的升降,取决于人,不取决于天。假如我们顾惜廉耻的心,胜过营求富贵的念头,三代的盛世,没有不可恢复的。

十三、曾听说京城有讲攘抢的谣谚。士人的风气卑陋到这种地步,不是国家的福气,这应当有人承担责任。

十四、《诗经》说:上天光明,与你一同出行。上天明亮,与你一同游玩。又说:不要说高高在上,升降于大地,日日监察在此。说得多么分明,只是人们看不见。《诗经》说:和乐在宫,肃穆在庙,不显赫也临视,不厌倦也保佑。这就是文王与天合一的原因。

十五、“有来雝雝,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我曾喜欢诵读这几句,只觉得其妙,却无法说出它妙在哪里。

十六、刘静修有诗说:鸟声似共花枝语,好个羲皇向上人。觉得颇露筋骨。杨月湖特别称赏它,人各有所见罢了。

十七、陈子昂《感遇》诗首章仅四十字,太极生生之妙,阴阳消长之机,隐约都见于言外。没有一定的见识,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然而不知道反求诸己,只把它当作身外之物来看,所以对修养德行的实质没有益处。“智者见之谓之知”,大概就像这类人吧!

十八、孔父、仇牧、荀息之

死,春秋皆书曰“及其大夫”。说者皆称孔父“义形于色”,仇牧“不畏强御”,荀息“不食其言”,故为圣人所与。余意不然。仇牧事迹弗详,姑勿论。若孔父徇其君,以数战殃民,民心离矣。。荀息徇其君,以废嫡立庶,诸大夫之心贰矣。。督与里克,因是乃敢肆其逆谋。即此论之,二人之罪,自不容掩。纵其大罪而取其小节,岂所以为训乎?原二人之心所以曲拘其君之欲者,凡以为利其身家计耳。安知胎祸其君若是之烈,而其身卒亦不免,则所谓身家之利果安在哉!?窃详经意,,盖所以深着二人不忠之罪,为万世人臣怀利以事其君者之大戒耳。“义形于色”之说,左传无之。传引白圭之诗以断荀息之事,司马温公独看得好,以谓“荀息之言,玷于献公未没之前,而不可救于已没之后。左氏之志,所以贬荀息,而非所以为褒也。”以此观之,是二人者,必非圣人所与。仇牧之死,亦可例推。

译对于死亡,《春秋》都记载为“及其大夫”。解说的人都称赞孔父“义形于色”,仇牧“不畏强御”,荀息“不食其言”,所以被圣人赞许。我的意见不这样认为。仇牧的事迹不详,暂且不论。至于孔父顺从其君主,因为多次战争祸害百姓,民心已经离散。荀息顺从其君主,因为废黜嫡子而立庶子,众大夫的心已经二意。华督和里克,因此才敢肆意实施他们的叛逆阴谋。由此看来,这两个人的罪过,自然不容掩盖。纵然他们有大罪而取他们的细小节操,这难道是作为教诲的方法吗?推究这两个人之所以曲意拘泥于君主欲望的心,大都是为了利于自身和家庭的打算罢了。哪里知道给君主招致灾祸如此猛烈,而他们自身最终也不能幸免,那么所谓自身和家庭的利益究竟在哪里呢?我仔细推究经文的意旨,大概是为了深刻揭示这两个人不忠的罪过,作为万世臣子怀着私利侍奉君主的大警戒。“义形于色”的说法,《左传》中没有。《左传》引用白圭的诗来断论荀息的事,司马光独自看得明白,认为“荀息的话,在献公去世之前就已玷污了名声,而在献公去世之后却不可挽救。《左传》的意旨,是用来贬斥荀息,而不是用来褒扬他。”由此看来,这两个人,必定不是圣人所赞许的。仇牧的死,也可以类推。

一九、“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程子此言,学春秋者断不容易。传之所以有伪,,盖传闻之误耳。爱憎之言,何所不至?一或不审,而遂书之于册,流传既久,孰从而正之?此史家之通患也。圣经笔削,必无所苟。故凡三传之说有与经文不合者,但当一以经文为正,则辞不费而理自明。

   二〇、一部战国策,无一句仁义之谈。孟子与齐、梁之君如何说得相着?事势至此,要是无下手处,在圣人则不可知耳。

   二一、唐郭中令子仪,我朝魏国公达,皆有大贤之资,诚加之学问,与伊、吕殆相伯仲矣。。

   二二、人莫贵于自反,可以进德,可以寡怨,可以利用安身。其说已备于孔、曾、思、孟之书,但少见有能尊信者耳。若每每怨天尤人,而不知反求诸己,何但出门即有碍耶!

   二三、告子以义为外,孟子非之,是矣。。但详味孟子之言,疑亦有所未尽,,盖仁义皆合内外之道也。论语曰:义之与比。就与字看,便见分晓。

   二四、论衡述太伯入吴采药,及后来让位事,本末颇详,宜必有据。谓“太王薨而太伯还”,尤可见其哀慕之至情,不失送终之礼。果如是,毫发无遗恨矣。。

   二五、吾家所藏王充论衡乃南监本,卷末有安阳韩性一序。非有本之学,不能为此文,其亦可谓知言矣。。性所著书凡数种,意必多所发明,惜乎不可得而见也。

   二六、文贵实。诗、书之文,无非实者。易彖、象之辞特奇,然皆实理,无一字无落着,故曰“易奇而法”。近世作者,往往以新奇相尚,要皆子虚乌有之类耳。

   二七、“文起八代之衰”,此韩文公之所以为“文”也。近时学者,反极力追踪八代,何耶?

   二八、明道先生尝历举系辞“形而上下”数语,乃从而申之曰:阴阳亦形而下者,而曰道者,惟此语截得上下最分明。元来只此是道,要在人默而识之也。截字当为斩截之意。,盖“立天之道曰阴与阳”及“一阴一阳之谓道”二语,各不过七八字耳,即此便见形而上下浑然无间,何等斩截得分明!若将作分截看,则下句“原来只此是道”更说不去,,盖道器自不容分也。

   二九、“理同而气异、气同而理具”,此两说质之大传“形而上下”之言,终觉有碍。必须讲究归一,方得触处洞然。

   三〇、明道先生答定性书有云: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是有意于绝外诱,而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此数句最紧要,最要体认。若认得分明,去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工夫,方有下落。“性无内外”云者,内外只是一理也。

   三一、余尝志杨文恪公之墓。公所著述,书目颇多,皆据行状收入,然皆未及见。内皇朝理学名臣录.顷年方见刻本。公固近世之名臣也,录中所采,不谓之休休有容,可乎!

  记凡六卷,首尾经二十年。体认之功,不为不勤,而反躬实践,终未之有得也。年且耄矣。,其能复少进乎!四续刻完,因书以寓歉。 嘉靖丙午端阳日整庵识

  困知记附录

  与王阳明书(庚辰夏)

  昨拜书后,一日始获奉领。所惠大学古本、朱子晚年定论二编,珍感珍感。某无似徃在南都,尝蒙诲益,第苦多病怯,于话言未克倾吐所懐,以求归于一,是恒用为歉。去年夏士友有以传习録见示者,亟读一过,则凡向日所闻,徃徃具在,而他所未闻者尚多。乃今又获并读二书,何其幸也。顾惟不敏,再三寻绎,终未能得其指归,而向日有疑尝以面请而未决者,复丛集而不可解。深惟执事所以惠教之意,将不徒然,輙敢一二条陈,仰烦开示。率尔之罪度弘度之能容也,切详大学古本之复,盖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圣人之意殆不其然,于是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直以支离目之,曽无所用夫?当仁

译一九、“用传文来考证经文中记载的事迹,用经文来辨别传文的真伪。”程子的这番话,对于研究《春秋》的人来说,断然不容易做到。传文之所以有伪,大概是因为传闻有误罢了。带有爱憎偏见的言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一旦没有仔细审察,就把它写进书册,流传既久,谁能去纠正它呢?这是史家的通病。圣人的经典经过删削,必定不会苟且。所以凡是三传的说法与经文不合的,只应当以经文为标准,那么言辞不浪费而道理自然明白。

二〇、一部《战国策》,没有一句仁义的谈论。孟子与齐、梁的君主怎么能说得投合呢?事势到了这种地步,要是没有下手的地方,对于圣人来说则不可知罢了。

二一、唐朝郭中令子仪,我朝魏国公徐达,都有大贤的资质,如果再加上学问,与伊尹、吕尚几乎不相上下了。

二二、人没有比自我反省更宝贵的了,可以增进德行,可以减少怨恨,可以利于安身。这些说法在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书中已经完备了,只是少见有能尊崇信奉的人罢了。如果常常怨天尤人,而不知道反过来要求自己,何止是出门就有阻碍呢!

二三、告子认为义是外在的,孟子反对他,这是对的。但详细品味孟子的言论,怀疑也有所未尽,因为仁义都是符合内外之道的。《论语》说:“义之与比。”从“与”字来看,便见分晓。

二四、《论衡》叙述太伯进入吴地采药,以及后来让位的事情,本末颇为详细,应当必有依据。说“太王去世而太伯回来”,尤其可见他哀慕的至情,没有失去送终的礼节。果真如此,毫发没有遗憾了。

二五、我家所藏的王充《论衡》是南监本,卷末有安阳韩性的一篇序。没有有根据的学问,不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他也可以说是懂得言辞的人了。韩性所著的书共有几种,意思必定多有发明,可惜不能见到。

二六、文章贵在真实。《诗》《书》的文章,无非都是真实的。《易》的彖辞、象辞特别奇特,然而都是真实的道理,没有一个字没有着落,所以说“易奇而法”。近世的作者,往往以新奇相尚,要都是子虚乌有之类罢了。

二七、“文起八代之衰”,这是韩文公之所以为“文”的原因。近时的学者,反而极力追踪八代,为什么呢?

二八、明道先生曾经列举《系辞》中“形而上下”几句话,于是接着说:阴阳也是形而下的,而说它是道,只有这句话截断上下最分明。原来只此是道,关键在于人默默地去认识它。“截”字应当是斩截的意思。因为“立天之道曰阴与阳”以及“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两句话,各不过七八个字罢了,即此便见形而上下浑然无间,何等斩截得分明!如果当作分截来看,那么下句“原来只此是道”就更说不通了,因为道器自不容分开。

二九、“理同而气异、气同而理具”,这两种说法对照大传的“形而上下”之言,终究觉得有阻碍。必须讲究归一,才能处处洞然明白。

三〇、明道先生回答《定性书》中有云:暂且把性看作随物在外,那么当它在外面时,什么是在里面的?这是有意于杜绝外在的诱惑,而不知道性没有内外。这几句话最紧要,最要体认。如果认得分明,去运用“廓然大公,物来顺应”的工夫,才有下落。“性无内外”的意思,内外只是一理罢了。

三一、我曾经为杨文恪公撰写墓志铭。公所著的书籍,书目颇多,都根据行状收入,然而都没有见到。其中《皇朝理学名臣录》,近年才见到刻本。公固然是近世的名臣,录中所采,不说是宽宏大量,可以吗!

《困知记》共六卷,从头到尾经过二十年。体认的工夫,不能说不勤奋,而反躬实践,终究没有所得。年纪将近老了,还能再有所进步吗!四续刻完,因此写下这些以寄托歉意。嘉靖丙午年端阳日整庵识

《困知记》附录

与王阳明书(庚辰夏)

昨天拜读您的书信后,一天后才得以奉领。您惠赐的《大学》古本、《朱子晚年定论》两编,珍重感激,珍重感激。我不像样,以往在南都,曾经蒙受教诲益处,只是苦于多病胆怯,对于话语未能倾吐所怀,以求归于一,这常用来作为歉意。去年夏天,士友有把《传习录》给我看的,急忙读了一遍,那么凡是往日所听到的,往往都在其中,而其他没有听到的还很多。如今又获得并读这两本书,多么幸运啊。只是我不聪敏,再三寻绎,终究未能得其指归,而往日有疑惑曾经当面请教而未决的,又聚集在一起不可解。深深考虑您惠教的意思,将不徒然,辄敢一二条陈,仰烦开示。率尔之罪,度弘度之能容也,切详《大学》古本之复,盖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圣人之意殆不其然,于是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直以支离目之,曽无所用夫?当仁

之让可谓勇矣,窃惟圣门设教,文行兼资,博学于文,厥有明训。颜渊称夫子之善诱,亦曰博我以文。文果内邪外邪,是固无难辨者。凡程朱之所为说,有戾于此者乎?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叚工夫也?顾经旣有此文,理当尊信,又不容不有以处之,则从而为之训曰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其为训如此,要使之内而不外,以会归一处,亦尝就以此训推之,如曰意用扵事亲,即事亲之事而格之,正其事亲之事之不正者,以归于正,而必尽夫天理。盖犹未及知字已,见其缴绕迂曲而难明矣。审如所训,兹惟大学之始,茍能即事即物,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而皆尽夫天理,则心亦既正矣,意亦既诚矣。继此诚意正心之目,无乃重复堆栈,而无用乎大哉?干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凡吾之有此身,与夫万物之为万物,孰非出于乾坤?其理固皆乾坤之理也,自我而观,物固物也;以理观之,我亦物也,浑然一致而已,夫何分于内外乎?所贵乎格物者,正欲即其分之殊,而有见乎理之一,无彼无此,无欠无余,而实有所统会夫,然后谓之知至,亦即所谓知止,而大本于是乎可立,达道于是乎可行,自诚正以至于治平,庶乎可以一以贯之而无遗矣。然学者之资禀不齐,工夫不等,其能格与否,或浅或深,或迟或速,讵容以一言尽哉?惟是圣门大学之教,其道则无以易此,学者所当由之以入,不可诬也。外此,或夸多而鬬靡,则溺于外而遗其内;或厌繁而喜径,则局于内而遗其外。溺于外而遗其内,俗学是已;局于内而遗其外,禅学是已。凡为禅学之至者,必自以为明心见性,然于天人物我,未有不二之者,是可谓之有真见乎?使其见之果真,则极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一毛一髪皆吾体也,又安肯叛君父捐妻子以自陷于禽兽之域哉?今欲援俗学之溺而未有以深杜禅学之萌,使夫有志于学圣贤者将或昧于所从,恐不可不过为之虑也。又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爰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尺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羸躯病暑未暇详考,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熈乙未,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尔,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未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刻増此二字,当别有据,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同所指否。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未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絶出,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姑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徃徃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以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虽或其间小有出入,自不妨随处明辨也。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髙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恐不可不详推其所以然也。

译子让的言论可以说是勇敢了。我私下认为,圣人设立教化,是文辞与德行兼备的,广泛地学习文献,这是明确的训诫。颜渊称赞夫子善于诱导,也说“用文献来丰富我的知识”。文辞究竟是在内还是在外面,这本来不难辨别。凡是程颢、程颐和朱熹的学说,有违背这一点的吗?如果一定要说学问不依靠向外探求,只应当以反观内省为要务,那么“正心诚意”这四个字还有什么不能穷尽的呢?为什么在入门之初就要用“格物”这一套工夫来困扰人呢?既然经典中已有这段文字,理应尊重相信,又不得不有所处置,于是便为之训释说:“物”是“意”的作用,“格”是“正”,纠正其不正,使之归于正。这样的训释,是要使人向内而不向外,以会归于一个地方。我也曾试着用这种训释来推演,比如如果说“意”作用于侍奉父母,那就就侍奉父母这件事去“格”它,纠正侍奉父母这件事中不正的地方,使之归于正,从而穷尽天理。这还没有涉及到“知”字,就已经看到它曲折迂回而难以明白了。如果仔细审查这种训释,这只是《大学》的开端,如果能够就事就物,纠正其不正使之归于正,并且都穷尽了天理,那么心也就已经正了,意也就已经诚了。接着“诚意正心”这些条目,岂不是重复堆砌,而没有用处吗?伟大啊!乾元是万物赖以开始的本源,至善啊!坤元是万物赖以生长的本源。凡是我有这个身体,以及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哪一者不是出于乾坤?它们的理本来都是乾坤的理。从我来看,物本来就是物;从理来看,我也是物,浑然一体罢了,哪里分什么内外呢?可贵的是“格物”,正是想要就在其分殊之中,看到理的统一,没有彼此,没有欠缺多余,而实际上有所统摄会通,然后才叫做“知至”,也就是所谓的“知止”,而大本于是可以确立,达道于是可以实行,从诚意正心一直到治国平天下,大概可以一以贯之而没有遗漏了。然而学者的资质禀赋不齐,工夫深浅不等,他们能否做到“格物”,或浅或深,或迟或速,难道能用一句话概括完毕吗?只是圣人《大学》的教化,其道则没有可以替代的,学者应当由此进入,不可欺骗自己。除此之外,或者夸耀多学而争胜,就会沉溺于外而遗忘其内;或者厌恶繁琐而喜欢捷径,就会局限于内而遗忘其外。沉溺于外而遗忘其内,就是俗学;局限于内而遗忘其外,就是禅学。凡是达到禅学极致的人,一定自以为明心见性,然而对于天、人、物、我,没有不认为二致的,这可以叫做有真见吗?如果他的见解果真如此,那么极尽天下至深至密的事物而不可穷尽,厌恶一根毫毛一根头发都是我的身体,又怎么肯背叛君父、抛弃妻子,让自己陷入禽兽的境地呢?现在想要援引俗学的沉溺,却没有办法深深杜绝禅学的萌芽,使得有志于学习圣贤的人将会可能在追随上感到困惑,恐怕不能不过多地考虑这个问题。又详细考察朱子《定论》的编撰,大概是因为他中年以前所见不真,直到晚年才开始有所领悟,于是从他的论学书信几十卷中,摘取这三十多条,其意思都主张向内,认为这是领悟之后所得,并断定这是定论。这选择应当也是精当的,只是不知道所谓的晚年,以哪一年为定论?我身体虚弱,受暑气困扰,来不及详细考证,偶然考证得知何叔京去世于淳熙乙未年,当时朱子年仅四十六岁,两年后丁酉年《论语孟子集注》和《或问》才完成。现在选取回复何叔京的四封信,作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和《或问》,却认为是中年未定之说,我私下担心考证不够详细,而立论太过武断。又选取回复黄直卿的一封信,监本只说“这是向来差误”,没有“定本”二字,现在所编刻的增加了这两个字,应当另有依据,而序言中又把“定”字改为“旧”字,却不清楚本字所指是否相同。朱子有回复吕东莱的一封信,曾经提到定本的说法,但并非指《集注》或《或问》。所有这些,我都不能没有疑问,但还不足以深入讨论。我私下认为,您天资卓越,而且日新月异,向来恍然若有悟之后,自以为验证于五经四子,充沛如同决开江河,流向大海,又认为精明的确凿,洞然没有可疑之处,我固然相信这不是虚言,但又认为唯独与朱子的学说有相抵触的地方,衡量于理,容许有这样的事吗?其他话暂且不敢请教,我曾经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都是与张南轩的答问书信,其中第四封信,也自以为对于实体似乎更加精明,于是又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各位老先生的遗言,阅读并验证,则又没有一处不合。大概平日所怀疑而未明白的,现在都不待安排,往往自己见到洒脱之处,与您自序中的话没有一句不相似的。书中阐发他的见解,不能说不明白,而卷末的一封信提纲挈领,尤为详尽。我私下认为,千圣相传的心学,大概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不知为什么唯独不被您所采纳,难道也是偶然的吗?如果认为这两封信是对的,那么《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许有另一套道理,虽然其间小有出入,自然不妨随处明辨。如果认为不合,那么您精明的见解,决定与朱子不同了。凡这三十多条,不过是姑且取来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的,怎么知道没有毫厘的不同在其中作祟,从而造成抵触的大缝隙呢?恐怕不能不详细推究其所以然。

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呉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于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毎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鑚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髙明纯粹,又早获亲炙于濓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鑚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鑚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兎忘蹄,可也,矜鱼兎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然世之徒事鑚研而不知反说约者,则不可不深有儆于斯言也。抑草庐既有见,夫所谓昭昭者,又以不使有须臾之间断为庶几乎尊之之道,其亦然矣。而下文乃云于此有未能,则问于人学于已,而必欲其至夫,其须臾之间,间断与否,岂他人之所能与?且既知所以尊之之道,在此一有间断,则继续之而已,又安得以为未能而别有所谓学哉?是则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某非知道者,然黾勉以求之,亦有年矣,骎寻衰晚,茫无所得,乃欲与一代之英论学,多见其不知量也。虽然,执事平日相与之意,良不薄矣,虽则驽钝,心诚感慕而乐求教焉。一得之愚用悉陈之,而不敢隐。其它节目所欲言者颇多,笔砚久踈,收拾不上,然其大要亦畧可覩矣。伏惟经畧之暇,试一观焉,还赐一言,以决其可否。幸甚。

译又承蒙您在朱子之后,特别推崇草庐吴氏,认为他见解尤为真切,并选取他的一家之说附在三十多条之后:我私下认为,草庐晚年所见是否确实正确,实在难以知晓。大概我们儒家所说的“昭昭”,佛教也常常提及,毫厘之间的差别,正在于此。即使草庐所见确实符合我们所说的“昭昭”,怎么知道这不是他四十年来钻研文义的效果,近乎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呢?大概即使是明道先生那样高明纯粹,又早年亲自受教于濂溪,以激发他吟风弄月的趣味,也必定要反过来从六经中探求而后获得,只是他所禀赋的接近生而知之,闻一知十,与别人极力钻研的不同罢了。又怎么能因为以前的钻研文义而否定它,并以落入这种框套为悔恨呢?得鱼忘筌、得兔忘蹄,是可以的,但夸耀鱼兔的收获而反过来追究筌蹄为多事,这可以吗?然而世上那些只从事钻研而不知返归简约的人,则不能不对此言深深警惕。况且草庐既然有所见,所谓“昭昭”,又以不使有片刻间断为接近尊崇它的方法,这固然也是对的。但下文却说在此有未能,于是问于人、学于己,而一定要达到那片刻之间,间断与否,难道是别人所能参与的吗?而且既然知道尊崇它的方法在于此,一旦有间断,继续就行了,又怎么能认为未能而另有其他所谓学问呢?这就是说,见道固然难,而体道尤其难,道确实不易明了,而学确实不可不讲,恐怕不能安于所见就认为是极致了。我不是懂道的人,但努力探求,也有年头了,渐渐衰老,茫然无所得,却想与一代英才论学,多见其不知量。虽然如此,您平日相待的情意,实在不薄,虽然我驽钝,内心真诚感慕而乐于求教。一点愚见全部陈述,不敢隐瞒。其他细节想说的很多,笔砚久疏,收拾不上,但其大要也略可看到了。恳请在经略之暇,试一看,回赐一言,以决其可否。幸甚。

又(戊子冬)

  侧闻旌麾伊迩,计不日当临弊邑,甚欲一瞻徳范,以慰多年渇仰之懐。柰病骨支离,艰于逺出,咫尺千里,怅惘曷胜!伏惟亮察。去年尝辱手书,预订文会,殆有意乎。左提右挈,相与偕之大道,为爱良厚,感戢无已。但无若区区之固滞何。夫固滞者,未免于循常,而髙明者恒妙于独得,窃恐异同之论,有非一会晤间之所能决也。然病既有妨,盛意何可虚辱,輙以近来鄙说数叚奉呈尊览,及尝反复髙论有不能无疑者,亦条为一叚,具如别幅。固知未能仰契尊旨,将不免为覆瓿之具,亦姑效其愚而已。虽然,愚者千虑容有一得,先暌后合,尚不能无望于髙明,伏希裁择幸甚。

  物者意之用也,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此执事格物之训也。向蒙惠教,有云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自有大学以来无此议论,此髙明独得之妙夫,岂浅陋之所能窥也邪?然诲谕之勤,两端既竭,固尝反复推寻,不敢忽也。夫谓格其心之物格其意之物格其知之物,凡其为物也三,谓正其物之心,诚其物之意,致其物之知,其为物也一而已矣。就三物而论,以程子格物之训推之,犹可通也。以执事格物之训推之,不可通也。就一物而论,则所谓物者,果何物邪?如必以为意之用,虽极安排之巧,终无可通之日。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一也。又执事尝谓,意在于事亲,即事亲是一物;意在于事君,即事君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说得行矣。有如论语川上之叹,中庸鸢飞鱼跃之旨,皆圣贤吃紧为人处,学者如未能深达其义,未可谓之知学也。试以吾意着于川之流、鸢之飞、鱼之跃,若之何?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邪?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二也。又执事答人论学书有云,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各得其理者,格物也。审如所言,则大学当云,格物在致知,不当云致知在格物;当云知至而后物格,不当云物格而后知至矣。且既言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又言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然则天理也,良知也,果一乎,果非一乎?察也致也,果孰先乎,孰后乎?此愚之所不能无疑者三也。

  初作此书,将以复阳明徃年讲学之约,书未及寄,而阳明下世矣。惜哉!鄙说数叚皆记中语也,念非一家私议,因録之。

  答允恕弟(己丑夏)

  昨得手简,知尝细读拙记心性理气诸说,凡记中大节目,吾弟所见皆合,何慰如之!然心性之辨既明,则象山之学术居然可见,顾乃疑吾言为已甚,何也?象山之学,吾见得分明是禅,弟则以为似襌。似之为言,彷佛之谓也,以余观之,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象山亦然,其所谓至道,皆不出乎灵觉之妙,初不见其有少异也,岂直彷佛云乎!据象山所见,自不合攻禅。縁当时多以禅学目之,不容不自解尔。释氏之自私自利,固与吾儒不同,然此只是就形迹上断,他病根所在不曽说得。盖以灵觉为至道,乃其病根,所以异于吾儒者实在于此。而此二字,正是象山受用处,如何自肯拈出?余所谓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诚有见乎此也。格物之义,程朱之训明且尽矣,当为万物无疑,人之有心固然亦是一物,然专以格物为格此心,则不可说。卦传曰观变于阴阳而立卦,发挥于刚柔而生爻,和顺于道徳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后两句皆主卦爻而言,穷理云者,即卦爻而穷之也。盖一卦有一卦之理,一爻有一爻之理,皆所当穷,穷到极处,却止是一理。此理在人则谓之性,在天则谓之命。心也者人之神明而理之存主处也,岂可谓心即理,而以穷理为穷此心哉?良心发见,乃感应自然之机,所谓天下之至神者,固无待于思也。然欲其一一中节,非思不可,研几工夫正在此处。故大学之教虽已知止有定,必虑

译又(戊子冬)

近来听说您的旌旗仪仗已近在咫尺,估计不久就会光临敝邑,我非常想瞻仰您的道德风范,以慰藉多年渴慕仰望的情怀。无奈我病体支离,难以远行,咫尺之间却如千里之隔,怅惘之情难以言表!恳请您体谅察知。去年曾承蒙您亲笔书信,约定举行文会,大概是有此心意。希望左右扶持,共同走向大道,这份厚爱令人感激不尽。只是我愚钝固执,无可奈何。那固执之人,难免拘泥于常规,而高明之人往往妙在独到见解,我私下担心,关于异同的争论,并非一次会面所能决定的。然而既然疾病有所妨碍,您的盛情又怎可虚受,于是将我近来的一些浅见几段呈上供您阅览,以及我曾反复思考您的高论而仍有疑惑之处,也分条列为一节,详细写在另外的纸上。固然知道这些不能契合您的旨意,恐怕不免成为覆瓿之具(被丢弃的东西),也只是姑且效法愚者罢了。虽然如此,愚者千虑,或许有一得之见,先有分歧后能契合,对高明之人仍不能没有期望,恳请您裁断选择,幸甚。

物是意的作用,格是正的意思,即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这是您关于格物的训诫。先前承蒙您教诲,说格物就是格心之物、格意之物、格知之物。正心,就是正那物之心;诚意,就是诚那物之意;致知,就是致那物之知。自从有《大学》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议论,这真是高明独到之妙,岂是浅陋之人所能窥探的呢?然而您勤勉教诲,两端都已穷尽,我确实曾反复推究探寻,不敢忽视。您说格心之物、格意之物、格知之物,凡是作为“物”的有三类;说正那物之心、诚那物之意、致那物之知,作为“物”的只有一类罢了。就这三类物而言,用程子关于格物的训诫来推演,还可以讲得通;用您关于格物的训诫来推演,则讲不通。就这一类物而言,那么所谓的“物”,究竟是什么物呢?如果一定要认为是意的作用,即使安排得再巧妙,终究没有讲得通的一天。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一点。又您曾说,意在于侍奉双亲,那么侍奉双亲就是一物;意在于侍奉君主,那么侍奉君主就是一物,诸如此类,不妨这样说也行。但像《论语》中孔子在河边感叹逝者如斯,以及《中庸》中鸢飞鱼跃的旨意,都是圣贤急切为人处,学者如果不能深深通达其义,就不能算作懂得学问。试着将我的意念置于河流的流淌、鸢鸟的飞翔、鱼儿的跳跃之上,怎么做?是纠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吗?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二点。又您回答他人论学的信中说,我心的良知,就是所谓的天理。将我心良知的天理推行于事事物物,那么事事物物都得其理了。致我心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各得其理,就是格物。如果真像您所说,那么《大学》应当说“格物在致知”,而不应该说“致知在格物”;应当说“知至而后物格”,而不应该说“物格而后知至”。况且既然说精察此心的天理,以致其本然的良知,又说正是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的天理。那么天理和良知,究竟是一回事,还是不是同一回事?察和致,究竟哪个在先,哪个在后?这是我不能无疑的第三点。

当初写这封信,是为了回复阳明先生往年讲学的约定,信还未寄出,阳明先生就去世了。可惜啊!我这几段浅见都是记载中的话语,考虑到不是一家私议,因此记录下来。

答允恕弟(己丑夏)

昨天收到您的手简,得知您曾仔细研读拙作中关于心性理气等学说,凡是记载中的大节,您的见解都与我不谋而合,多么令人欣慰!然而心性之辨既然已经明了,那么象山之学的实质自然可见,您却怀疑我的话太过分,为什么呢?象山之学,我看得分明是禅,您却认为像是禅。“似”字,是仿佛的意思,依我看来,佛氏有见于心而无见于性,象山也是如此,他们所谓的至道,都不超出灵觉之妙,起初并没看到他们有什么少异之处,岂止是仿佛而已!根据象山的所见,自然不应攻击禅学。因为当时多有人用禅学来指称他,他不得不自我辩解罢了。释氏的自私自利,固然与我们儒家不同,但这只是从形迹上判断,他的病根所在未曾说破。大概以灵觉为至道,才是他的病根,所以他与我们儒家的不同实在在于此。而这二字,正是象山的受用之处,他怎么肯自己提出来?我说他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确实是看到了这一点。格物的意义,程朱的训诫明白且详尽,应当是针对万物无疑,人有心固然也是一物,但专门把格物说成是格此心,则不可说。《卦传》说观察阴阳的变化而确立卦象,发挥刚柔的作用而产生爻辞,和顺于道德而条理于义,穷尽物理、穷尽本性以至于天命。后两句都是针对卦爻而言的,穷理,就是通过卦爻来穷究它。大概一卦有一卦之理,一爻有一爻之理,都应当穷究,穷究到极处,却只有一理。这理在人称为性,在天称为命。心是人的神明而理的存主之处,怎么可以说心即理,而把穷理当作穷此心呢?良心的发见,是感应自然的机微,所谓天下至神的东西,固然不需要思考。但想要它一一符合节度,非思考不可,研几的工夫正在此处。所以《大学》的教导虽然已知止有定,但必须虑

而后能得之,其工夫之详宻可知矣。若此心粗立,犹未及于知止,感应之际乃一切任其自然,遂以为即此是道,其不至于猖狂妄行者几希!凡象山之为此言,误人多矣,其流祸迄今益甚,士之好髙欲速者更倡迭和,骎骎乎有丕变于夷之势。世道升降将必由之,余惟恐攻之之不力,而无以塞其源,殊不觉其言之已甚也。来简有云,若阳避阴用,则象山乃反复作伪之人,此固君子之言,而亦可谓善辨矣。余敢忽哉!夫以象山之髙明,固宜不肯作伪,但其见性不的,而主张所学太过,未免颇有饰辞如辨。无极,书中一阴一阳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极乎?两语明是疎脱,却湏要遮饰。又如答李敏求心性材情之问,始终不见分晓,只是支吾,恐非所谓修辞立其诚也。弟尝徧读其书,试寻得几句:言性分明处来安有不服,阳避阴用之说,当不俟终日而改之矣。赵东山之赞,要在超然,独契本心一语,意欲为象山出脱禅学。余固谓象山有见于心,但无见于性尔。赞词得无尚费分说邪?湛元明议论多持两端,余尝儗之杨子云矣,况渠乃象山派下真法嗣乎?容有回护,言及于此,弟将又以为甚。顾不直则道不见尔,倘犹未合,不妨更熟讲之。余固尝言,辨之弗明而弗措焉,必有时而明矣。

译然后才能得道,其用功的详尽严密就可以知道了。如果此心粗略确立,还未能达到知止的境界,在感应之际却一切任其自然,于是认为这就是道,那不至于狂妄放纵的人就很少了!凡是陆象山说这样的话,误导的人太多了,其造成的祸患至今更加严重,那些喜好高谈阔论、急于求成的士人更是相互唱和,渐渐有使正道变为异端之势。世道的升降必将由此决定,我只怕攻击它不够有力,无法堵塞其源头,所以并不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分了。来信中说,如果阳避阴用,那么陆象山就是反复作伪的人,这固然是君子的言论,也可以说是善于辨析了。我岂敢忽视!以陆象山的高明,固然应当不肯作伪,但他对性的认识不明确,而且主张自己的学说太过分,未免颇有掩饰之辞,如辨析“无极”时,书中说一阴一阳已经是形而上的了,何况太极呢?这两句话明显是疏漏,却需要遮掩。又如回答李敏求关于心性材情的提问,始终不见分晓,只是敷衍搪塞,恐怕不能说是修辞立其诚吧。我曾遍读他的书,试着寻找几句:如果能把性说得明白,哪里会不服呢?阳避阴用的说法,应当不用等到一天就会改正。赵东山赞扬陆象山,关键在于超然、独自契合本心这一句话,意图为陆象山开脱禅学的嫌疑。我固然认为陆象山有心之见,但没有性之见。赞词难道还不值得进一步辨析吗?湛元明的议论多持两端,我曾将他比作杨子云,何况他是陆象山派下的真法嗣呢?难免有回护之辞,说到这些,你又将认为我说得过分了。但如果不直率,道就不能显现,如果还不完全契合,不妨再仔细讲论。我固然曾说,辨析不明就不停止,必定有明白的时候。

附允恕原简

  承示札记,反复数过,词意俱到,心性理气诸说,鄙见皆同。独象山条下,终未尽合。心性虽微有分原,只一理,象山想是合下心地清明,故所见过髙,不再细究,遂谓心即理也。又云格此物穷此理,此字皆指心言。人诚能穷得此心之理,亦何性不了。记云圣经格物穷理,果指心乎?然则物理,果皆非心乎?当恻隐处自恻隐等语,此良心发见处,恐亦无待乎思。又与王顺伯书,言儒者以人生与天理并而为三极,不尽人道,不足与天地并。释氏止见生死事大,此即其道之有异尔。后一书尤恳切,若谓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则象山乃反复作伪之小人,非惟朱子得以攻之,顺伯老兄亦将攘臂而驱之矣。阴实祖用其说,而阳讳其所自来,此亦朱之攻陆,未知能得其服辨否?与顺百书,朱子亦议其不是,今不及捡阅,尝爱赵东山之赞及近日湛元明之语,云谓之禅,吾不敢也;谓流而非禅,吾不信也。可谓平正之论。兄再思之。记得无已甚乎,无令后人之议今也。今专此申请,便中示正。病暑不能详悉。

  答黄筠溪亚卿

  道心性也,性者道之体、人心情也,情者道之用,其体一而已矣,用则有千变万化之殊,然而莫非道也。此理甚明,此说从来不易。来书乃有用非道乎之难,殊莫详所以,反复思之,得非人心道心之辨有未合乎?夫危微精一四语,乃心学之源。仆于此煞曾下工夫体究来,直穷到无可穷处,方敢立论。万一未合,愿相与熟讲之,此处合则无徃而不合矣。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髙见谓非圣人不能,是以不能无疑于鄙说。愚则以谓常人之心亦有时而寂,但茫无主宰,而大本有所不立,常人之心亦无时不感,但应物多谬,而达道有所不行,此其所以善恶杂出而常危也。此亦不须执纸上言语,验之于心,便自可见。既是人心动静如此,即不容独归之圣人矣。请更详之:

  静无形而动有象,只是就已发未发上立论。非谓人伦庶物皆不必留意也。盖格物穷理工夫,记中第六第七章尝推明程子之意,其说亦既详矣。试求其下手处,惟性情最为切近,故此章粗举其端,至第二十一章方能尽其说也。果于性情上有见,则天下之理皆不外此。然亦须于事物上一一验过,或先于事物有见,亦须就性情上验过。盖内外只是一理,但有纎毫不合,便成窒碍,所见终未为的也。且吾心之理与人伦庶物之理,皆所谓无声无臭者也。既曰穷理,孰非明其所难明者乎?

  知行尝并进,而知常在先,先儒有定论矣。南轩之说未见全文,所谓知有浅深,理固如此,阳明学术大本已自不同,其余要不足深辨知。万物同出一理为知至,此言未为不是,但不知吕氏于格物处若何用工,乃自为四说之异?据其所说,与同出一理之言自不相应,朱子以牵合二字断之,可谓切中其病矣。余所云物格则无物者,诚以工深力到而豁然贯通,则凡屈伸消长之变、始终聚散之状、哀乐好恶之情,虽千绪万端而卓然心目间者,无非此理。一切形噐之粗迹,举不能碍吾廓然之本体夫,是之谓无物。孟子所谓尽心知性而知天,即斯义也。天人物我,其理本一,不容私意安排。若有意于合物我而一之,即是牵合之私,非自然之谓矣。勉强牵合,此处或通,他处复碍,何由得到尽心地位邪?来书所举无物之句,格字在物字上,恐一时笔误也。

  六十五章重添注脚之烦,诚如来谕。但于理一分殊之义,似乎稍有发明,不知观者縁何反惑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直縁程子之意而申明之耳,非以化育形容人心也。盖程子继善之云,是就人性发用处说。感物而动,正是人性发用处也,以感动释继善,程子本意较似分明,似亦无可疑者。惟浊其感动之物欲以下三语,原本倒却正意,后尝改正,所以致惑或恐在此,更希指示也。

  指擿之谕,盛徳之言也,感佩感佩。初间遇有所见即记之于册,似此类多矣。及冩净本,亦颇自觉伤直,多已削之。所未果尽削者,诚虑道之不见

译附允恕原信

收到您的札记,反复阅读数次,言辞与意旨都很周到,关于心性、理气等学说,我的见解都与您相同。唯独在陆象山那条下,终究不能完全契合。心性虽然细微处略有分别,但根本只是一个理,象山大概是合下心地清明,所以见解过高,不再细细考究,于是说心就是理。又说“格此物穷此理”,这里的“此”字都指心而言。人如果真的能穷尽这心的理,又怎么会不了解性呢?札记中说“圣经讲格物穷理,果真是指心吗?那么物理,果真都不是心吗?”以及“应当恻隐时自然恻隐”等语,这是良心显现的地方,恐怕也不待思考。又在与王顺伯的信中,说儒者将人生与天理并列作为三极,不尽人道,不足以与天地并列。佛教徒只看到生死事大,这就是他们道术不同的地方。后一封信尤其恳切,如果说阳避其名而阴用其实,那么象山就是反复作伪的小人,不仅朱子可以攻击他,顺伯老兄也将挥臂驱赶他了。暗中实际上采用他的学说,而公开讳言其来源,这也是朱子攻击陆九渊的地方,不知道能否让他信服辩驳?与顺伯的信,朱子也议论其不对,现在来不及查阅,曾经喜爱赵东山的赞语以及近日湛元明的话,说“称之为禅,我不敢;说流于禅而非禅,我不信”。这可以说是平正的议论。兄长再思考一下。记得不要太过分,不要让后人议论我们。现在专门写信申请,方便时请指正。因暑热生病,不能详细陈述。

答黄筠溪亚卿

道与心性,性是道的本体,人心是道的主体,情是道的功用,其本体只有一个罢了,功用则有千变万化的不同,然而没有不是道的。这个理很明白,这个说法从来不曾改变。来信却用“功用难道不是道吗”来质疑,实在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反复思考,莫非是人心与道心的辨析有不合之处?“危微精一”这四句话,是心学的源头。我在这方面曾经下功夫体察研究,一直穷究到无可穷究的地方,才敢立论。万一有不合之处,愿意与您详细讲论,此处契合了,就没有不契合的了。“寂然不动,感而遂通”,高见认为非圣人不能,因此对我的说法不能没有疑问。我认为常人的心也有时候寂静,只是茫然没有主宰,而大本有所不立;常人的心也没有时候不感应,只是应对事物多错误,而达道有所不能实行,这就是善恶混杂出现而常常危险的原因。这也不需要拘泥于纸上的言语,验之于心,自然就可以看见。既然人心的动静如此,就不容许只归于圣人了。请更详细地考虑:

静时无形而动时有象,只是在已发未发上立论。并非说人伦庶物都不必留意。大概格物穷理的工夫,札记中第六第七章曾经推明程子的意思,其说法也已经详细了。试着寻求下手的处所,只有性情最为切近,所以这一章粗略地举出端绪,到第二十一章才能尽其说法。如果在性情上有见解,那么天下的理都不超出这个范围。然而也必须在事物上一一验证,或者先在事物上有见解,也必须在性情上验证。大概内外只是一个理,只要有丝毫的不合,便成为阻碍,所见终究不能算是确切的。况且我们心中的理与人伦庶物的理,都是所谓无声无臭的。既然说穷理,哪一样不是阐明那难以明白的呢?

知行曾经并进,而知常在先,先儒有定论了。南轩的说法未见全文,所谓知有浅深,理固然如此,阳明学术大本已经不同,其余不值得深辨。万物同出一理为知至,这话没有不对,只是不知道吕氏在格物处如何用工,于是自己成为四说之异?根据他的说法,与同出一理的话自然不相符合,朱子用“牵合”二字断定,可谓切中其病了。我所说物格则无物,确实是因为工夫深力到而豁然贯通,那么凡是屈伸消长之变、始终聚散之状、哀乐好恶之情,虽然千绪万端而卓然在心目间的,无非是这个理。一切形器的粗迹,都不能阻碍我廓然的本体,这就叫做无物。孟子所谓尽心知性而知天,就是这个意思。天人物我,其理本来是一,不容私意安排。如果有意于合物我而一之,就是牵合之私,不是自然的意思了。勉强牵合,此处或许通,他处又阻碍,如何能到达尽心的地位呢?来信所举无物的句子,格字在物字上,恐怕是一时笔误。

六十五章重添注脚的烦琐,确实如来信所说。但对于理一分殊的意义,似乎稍有发明,不知道观看的人为什么反而疑惑继之者?善即所谓感于物而动,直接沿袭程子的意思而申明它罢了,不是用化育来形容人心。大概程子继善的说法,是就人性发用处说的。感物而动,正是人性发用处,用感动解释继善,程子本意较为分明,似乎也没有可疑的。只有“浊其感动之物欲”以下三语,原本倒却正意,后来曾经改正,所以导致疑惑或许就在这里,更希望指示。

指出的意见,是盛德之言,感激佩服。起初遇到有所见就记录在册,像这类很多。等到写定本,也颇自觉过于直率,大多已经删削。没有完全删削的,确实担心道不被看见

也。然直有余而礼不足,仆诚过矣。将何以补之乎!

译罢了。然而正直有余而礼数不足,我确实有过错了。将用什么来弥补呢!

答欧阳少司成(甲午秋)

  得六月望日书,披阅再四,承不以老朽见弃,为之欣然。倾倒多至累幅,厚意何可当。夫道之不明久矣,所幸圣贤之遗书尚存,有志于学者诵其言而咀其味,探其归趣反而验之吾心,庶或窥见其一二,以为持循之地。顾有道之君子,世不多得,是非得失莫或正之,其所取证,终亦不出乎圣贤之书而已。仆之从事于此,盖亦有年,齿髪既凋,自度无能复进,乃笔其区区之见,以与朋友讲之。然视为老生常谈,一览而遂置之者多矣。异同之论,邈乎其未有闻,顷辱贻书,见需拙稿,夙钦髙谊,因輙以奉寄,意者将有合焉。诲札遄来,则枘方凿圆,殊不相入,髙见已定,殆亦无复可言者矣。而书词丁宁,不容自己,勉罄所闻以复请,更详之来书凡三叚,第一叚申明良知即天理之说甚悉,首云知觉与良知名同而实异,末云考之孔曾思孟濓溪明道之言,质之楞伽楞严圆觉涅盘诸经,其宗旨异同颇觉判别。足知贤契不肯以襌学自居也。然人之知识不容有二,孟子本意但以不虑而知者名之曰良,非谓别有一知也。今以知恻隐知羞恶知恭敬知是非为良知,知视知听知言知动为知觉,是果有二知乎?夫人之视听言动,不待思虑而知者亦多矣,感通之妙捷于桴鼔,何以异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之发乎?且四端之发,未有不闗于视听言动者,是非必自其口出,恭敬必形于容貌,恶恶臭輙掩其鼻,见孺子将入于井辄匍匐而徃救之,果何从而见其异乎?知惟一尔而强生分别,吾圣贤之书未尝有也,惟楞伽有所谓真识现识及分别事识三种之别。必如髙论,则良知乃真识,而知觉当为分别事识无疑矣。夫不以襌学自居,志之正也,而所以自解者,终不免堕于其说,无乃未之思乎?天性之真,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是以谓之良知,亦谓之天理。仆虽耄,固知贤契所得在此数语,然其误处亦在此数语,此正是讲学切要处,不得无言,第恐定力难移,言之苦无益尔。虽然,吾心其可以不尽乎?夫谓良知即天理,则天性明觉只是一事,区区之见要不免于二之,盖天性之真乃其本体,明觉自然乃其妙用,天性正于受生之初,明觉发于既生之后,有体必有用,而用不可以为体也。此非仆之臆说,其在乐记,则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即天性之真也;感物而动,性之欲,即明觉之自然也。在易大传,则所谓天下之至精即天性之真也,天下之至神即明觉之自然也。在诗大雅,则所谓有物有则即天性之真也,好是懿徳即明觉之自然也。诸如此类,其证甚明,曾有一言谓良知为天理者乎?然孔曾思孟濓溪明道之言,贤契尝考之矣,或恐别有可证髙论者,惜乎畧未举及。仆请再以所闻于数子者证之:孔子尝言知道知徳矣;曾子尝言知止矣;子思尝言知天知人矣;孟子尝言知性知天矣。凡知字皆虚下一字皆实,虚实既判,体用自明,以用为体,未之前闻也。况明道先生尝释知觉二字之义云,知是知此事,觉是觉此理,尤为明白易见。上下千数百年,其言如出一口,吾辈但当笃信而固守之,岂容立异,若前无所受而欲自我作古,徒滋后学之惑而已?非惟不足以明道,且将获罪于圣门,可不慎乎!且仆又尝闻之,伊川之道与明道无异,晦庵之学以二程为宗,来书所举,竟不及二先生,何也?得无以其格物之训于良知之说有碍乎?夫天人物我,其理无二,来书格物工夫惟是随其位分修其日履,虽云与佛氏异,然于天地万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复讲,则无以达夫一贯之妙,又安能尽已之性,以尽人物之性赞化育而叅天地哉?此无他,只縁误认良知为天理,于天地万物上良知二字自是安着不得,不容不置之度外尔。圣人本天,释氏本心,天地万物之理既皆置之度外,其所本从可知矣。若非随其位分修其日履,则自顶至踵,寜复少有分别乎?二先生所见之理洞彻无间,凡其格物之训,诚有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其孰能易之?世儒妄加诋訾,以自陷于浮薄,

译回复欧阳少司成(甲午年秋天)

收到六月十五日的来信,反复阅读,承蒙您不嫌弃我这老朽,让我十分欣喜。您倾倒衷肠,书信长达数幅,这份厚意我实在不敢当。

大道长久以来未能显明,所幸圣贤留下的典籍尚存,有志于求学的人诵读他们的言论,品味其中的意味,探究其旨归,并反过来用内心去验证,或许能窥见其中一二,以此作为持守遵循的依据。然而,通晓大道的君子,世间并不多得,是非得失没有人能够匡正,人们所寻求的印证,终究也不出圣贤的典籍罢了。

我从事于此道,也已经有很多年了,头发牙齿都已凋零,自忖没有能力再进一步,于是写下我浅陋的见解,用来与朋友们讲习。然而,把它视为老生常谈,看一遍就搁置一旁的,大多是这样。关于异同的议论,很久没有听到,近来承蒙您寄来书信,索要我的拙作,一向钦慕您的高义,因此就寄去,心想或许会有契合之处。

不久您的教诲之信很快到来,却发现如同方枘圆凿,完全不相容,您的高见已经确定,大概也没有再可说的了。但书信言辞恳切,不容我自己停止,于是勉强竭尽我所听到的来回复您的请求。

再详细查看您的来信,大致分为三段:第一段申明“良知即天理”的说法非常详尽,开头说“知觉”与“良知”名义相同而实质不同,结尾说考证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的言论,对照《楞伽》《楞严》《圆觉》《涅槃》等佛经,其宗旨的异同颇觉能够判别。足见贤契不肯以禅学自居。

然而,人的知识不容许有两个,孟子的本意只是把不经过思虑就知道的命名为“良”,并不是说另外有一种知。现在把知道恻隐、知道羞恶、知道恭敬、知道是非称为良知,把知道看、知道听、知道言语、知道行动称为知觉,这难道真的有两个知吗?人的视听言动,不经过思虑就知道的也很多,感应通达的巧妙快捷如同敲鼓应声,这与恻隐、羞恶、恭敬、是非的发动有什么不同呢?况且四端(仁义礼智的萌芽)的发动,没有不关系到视听言动的,是非必定从口中说出,恭敬必定表现在容貌上,厌恶恶臭就掩住鼻子,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就爬过去救他,究竟从哪里看出它们的差异呢?知只有一个,却强行生出分别,我们圣贤的书里从未有过这种说法,只有《楞伽经》有所谓真识、现识以及分别事识三种的区别。如果一定要按照您的高论,那么良知就是真识,而知觉应当是分别事识无疑了。

不以禅学自居,志向是端正的,但用来自我辩解的理由,终究不免堕入禅学的说法,难道没有仔细思考吗?

天性的真实,明觉自然,随感而通,自有条理,所以称之为良知,也称之为天理。我虽然年老,固然知道贤契的所得就在这几句话里,然而错误的地方也在这几句话里,这正是讲学切要之处,不得不说话,只是恐怕定力难以转移,说了恐怕也无益罢了。

虽然如此,我的心难道可以不表达尽吗?如果说良知就是天理,那么天性明觉只是一件事,我浅陋的见解认为这未免把它二分了,天性的真实是它的本体,明觉自然是它的妙用,天性正于受生之初,明觉发于既生之后,有体必有用,而用不可以作为体。这不是我凭空臆造的说法,在《乐记》中,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就是天性的真实;“感物而动,性之欲”,就是明觉的自然。在《易传》中,所谓“天下之至精”,就是天性的真实;“天下之至神”,就是明觉的自然。在《诗经·大雅》中,所谓“有物有则”,就是天性的真实;“好是懿德”,就是明觉的自然。诸如此类,证据非常明显,曾经有一句话把良知说成是天理的吗?

然而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的言论,贤契曾经考证过了,或许恐怕另有可以证明您高论的,可惜略微没有提及。我请求再用我从这几位先生那里听到的来证明:孔子曾经说知道道、知道德;曾子曾经说知道止;子思曾经说知道天、知道人;孟子曾经说知道性、知道天。凡是“知”字都是虚词,后面一个字都是实词,虚实既然区分,体用自然明白,以用为体,以前从未听说过。

况且程颢先生曾经解释“知觉”二字的意义说,知是知道这件事,觉是觉悟这个理,尤为明白易见。上下千数百年,他们的言论如同出一人之口,我们这些人只应当笃信而固守,哪里容得下标新立异,如果前面没有师承而想要自我作古,只会徒增后学的困惑罢了?这不仅不足以阐明大道,而且将在圣门获罪,能不谨慎吗!

而且我又曾经听说,程颐的道与程颢没有不同,朱熹的学问以二程为宗,来信所举,竟然不及二先生,为什么呢?莫非因为他们的格物训诫对良知之说有妨碍吗?

天、人、物、我,其理没有二致,来信所说的格物工夫只是随其位分修习日常行为,虽然说是与佛教不同,然而对于天地万物的道理,一切置之度外,不再讲求,那么就无法通达一贯的奥妙,又怎么能尽自己的本性,以尽人物之性,赞化育而参天地呢?这没有别的,只因为误认良知为天理,在天地万物上“良知”二字自然是安顿不了的,不容不置之度外罢了。

圣人本于天,释氏本于心,天地万物的道理既然都置之度外,其所本从可知了。如果不是随其位分修习日常行为,那么从头到脚,难道还有少许分别吗?二先生所见的道理洞彻无间,凡是他们的格物训诫,确实有百世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地方,谁能改变它呢?世俗儒者妄加诋毁,以自陷于浮薄,

谅贤契之所不取,然于二先生之学似宜更加之意,不以所见偶未之合而遂置之,斯文之幸也。第二叚所论学问思辨工夫,与仆所闻亦无甚异,但本领既别,则虽同此进,为之方先后缓急,自有不可得而同者。盖以良知为天理,则易简在先,工夫居后,后则可缓。陈白沙所谓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自兹以徃。但有分殊处合要理会是也。谓天理非良知,则易简居后,工夫在先,先则当急,中庸所谓果能此道矣,虽愚必明,虽柔必强,是也。此说颇长,姑举其槩,以贤契之明悟,宜亦不待余词之毕也。圣贤经书,人心善恶是非之迹,固无不纪,然其大要,无非发明天理以垂训万世,世之学者既不得圣贤以为之师,始之开发聪明,终之磨礲入细,所赖者经书而已。舍是则贸,贸焉莫知所之,若师心自用,有能免于千里之谬者鲜矣。善读书者莫非切已工深力到内外,自然合一,易简之妙于是乎存。岐而二之,不善读书者也。夫天下之士亦多矣,岂可谓凡读书者皆逺人以为道,惟尊奉其良知以从事于易简者乃为不逺人以为道乎?第三叚所论教学本原,与夫后世学术之弊,亦可谓句句合矣。但微意所在,乃专以尊奉良知从事于易简者为是,穷究物理博通于典训者为非。只縁本领不同,故其去取若是。夫孔孟之絶学,至二程兄弟始明,二程未尝认良知为天理也,以谓有物必有则,故学必先于格物。今以良知为天理,乃欲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此语见传习録,来书亦云,致其良知于日履之间,以达之天下),则是道理全在人安排出,事物无复本然之则矣。无乃不得于言乎(雍语亦云,天理只是吾心本体,岂可于事物上寻讨。总是此见)?不得于言而勿求诸心,此是告子大病,凡为孔孟之学者或偶沾斯疾,不早进暝眩之药以除其根,是无勇也。古者大学之教,非秀民不预,农贾罝兎诚有所不能及者,故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公侯腹心,天资之忠厚者,亦云可矣,岂真见而知之,与太公望散宜生等乎?古人自幼而学,至四十始仕,三十年间无非为学之日,既专且久,道明而徳立。及为公卿大夫,直行其所学而已,不暇为学,又奚病焉?来书不能及,不暇为之说,殆以广招徕之路,使人竞趋于易简尔,岂通论乎?格致与博物洽闻不同,先儒已自说破,彼徒博而不知,反诸约者望其入道,诚亦难矣。若夫讲之精辩之悉知之明而学之果不差焉,斯固吾夫子之所谓好学者,岂易得哉!学既不差,安有源逺本披之患?本披源逺,皆差之毫厘而不自觉者也。嗟乎,安得先觉之君子特起于今之世以尽觉夫未觉者哉!累幅之书,中间尽有合商量处,第年老精神短,照管不及,又恐乱却正意,是以但即其切要者论之。然体用两字果明,则凡未经商量者,虽欲不归于一不可得也。未审髙见毕竟以为何如,言有尽而意无穷,千万详察。

译想必贤契认为这些观点不可取,然而对于两位先生的学问,似乎应当更加用心,不要因为自己的见解偶然与之不合就将其搁置一旁,这将是文运的幸运。第二段所论述的学问思辨工夫,与我所听闻的也没有太大差异,但根本宗旨既然不同,那么即使同样前进,其方法的先后缓急,自然有不能相同的地方。大概以良知为天理,那么简易就在前,工夫在后,在后就可以缓行。陈白沙所说的“得到这个把柄入手,还有什么事呢?从此以后,只有在具体分殊的地方需要理会罢了”,正是此意。如果说天理不是良知,那么简易就在后,工夫在前,在前就应当急迫,《中庸》所说的“果真能实行这条道路,即使愚笨也一定明白,即使柔弱也一定刚强”,就是这个意思。这个说法篇幅较长,暂且举其大略,以贤契的明悟,应该也不等待我把话说完就能明白了。圣贤的经书,人心善恶是非的痕迹,固然没有不记载的,但其大要,无非是阐明天理以垂训万世。世上的学者既然得不到圣贤作为老师,起初开发聪明,最终磨练至细微之处,所依赖的只有经书罢了。舍弃这个就会盲目,盲目就不知道去哪里,如果师心自用,能够避免千里之谬误的人是很少的。善于读书的人,无非是切实自身、工夫深厚、用力到位,内外自然合一,简易的妙处就在这里。将其分为两截,是不善于读书的人。天下的士人也很多了,难道可以说凡是读书的人都远离人以为道,只有尊奉良知从事于简易的人才是不远离人以为道吗?第三段所论述的教学本原,以及后世学术的弊端,也可以说是句句契合了。但微妙的意旨所在,却是专门以尊奉良知从事于简易的为是,以穷究物理、博通于典训的为非。只因为根本宗旨不同,所以其取舍如此。孔孟的绝学,到二程兄弟才开始阐明,二程不曾认为良知就是天理,他们认为有物必有法则,所以学习必须先于格物。现在以良知为天理,想要把我心的良知推行于事事物物(这话见于《传习录》,来信也说,将良知推行于日常行事之间,以通达于天下),那么道理全在于人安排出来,事物不再有本然的法则了。这难道不是不能理解言语吗(雍语也说,天理只是吾心本体,岂可在事物上寻讨。总是这种见解)?不能理解言语就不求之于心,这是告子的大病,凡是学习孔孟的人,如果偶尔沾染这种毛病,不早点进服清醒头脑的药来除去其根,就是没有勇气。古代大学的教化,不是优秀的人才不参与,农夫商贾设网捕兔的人确实有不能达到的,所以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公侯的心腹,天资忠厚的人,也可以了,难道真是见而知之,与太公望、散宜生等人一样吗?古人从小学习,到四十岁才做官,三十年间无非是学习的日子,既专一又长久,道明而德立。等到成为公卿大夫,直接实行所学罢了,没有闲暇去学习,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来信说不能达到,没有闲暇,大概是为了广开招徕之路,使人竞相趋向简易,这难道是通论吗?格致与博物洽闻不同,先儒已经说破了,那些只博而不知返归简约的人,指望他们入道,确实也很难了。至于讲解精细、辨析详尽、认识明确而学习确实不差的人,这本来就是我们夫子所谓的好学者,哪里容易得到呢!学习既然不差,怎么会有本源疏远、根本披散的祸患?本源疏远、根本披散,都是差之毫厘而不自觉的。唉,哪里能得到先觉的君子特别兴起于当今之世,以完全觉悟那些尚未觉悟的人呢!累幅的书信,中间尽有可以商量的地方,只是年老精神短少,照管不及,又恐怕扰乱了正意,所以只就其切要之处论述。然而体用两个字如果明白了,那么凡是未经商量的,虽然想不归于统一也不可能。不知高见究竟认为如何,言有尽而意无穷,千万详细考察。

又

  二月十一日,得去年十月晦日所惠书,徃复间不觉遂半年矣。披览之既欣慰可知。仆独学无朋,见闻甚少,向来奉复,诚欲资丽泽之益,故词繁而不杀。兹承逐条开剥,俾得闻所未闻,幸甚幸甚。夫良知之说,贤契讲之久矣。其义皆先儒所未及,仆之所守,不过先儒成说,其不合也。固宜详味。来书词虽若谦,而所执弥固。固以凝道,谦以全交,可谓两得之矣。老拙于此尚何言哉!然而琼玖之投,木瓜之报,又礼之所不容废者,敬就来书再举一二,以见枘凿之不相入处,刓方为圆,老拙固所不能;斵圆就方,贤契亦或未肯。姑以奉酬雅意焉尔。来书谓立言各有所当,此语固然。乐记亦云物至知,知不妨自为体用也。但以理言,即恐良知难作实体看,果认为实体,即与道徳性天字无异,若曰知此良知,是成何等说话邪?明道学者须先识仁,一章首尾甚是分明,未尝指良知为实体也。首云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中间又云订顽,意思乃备。言此体以此意,存之更有何事?初未尝语及良知,已自分明指出实体了,不然,则所谓存之者果何物邪?且订顽之书具存,并无一言与良知畧相似者,此理殆不难见也。其良知良能以下数语,乃申言存得便合有得之意,盖虽识得此理,若欠却存飬工夫,则犹是二物。有对以已合彼终未有之,惟是存养深厚,自然良知日明,良能日充。旧习日消此理,与心渐次打成一片,便为已有。夫是之谓有得,其语脉一一可寻也。此章之言,陈白沙尝吃紧,拈出近时有志于学者率喜谈之,然非虚心潜玩,毫厘之差,或未能免,无乃上累先贤已乎!又来书力辨置之度外一言,仆固知此言之逆耳,然窃有所见,非敢厚诬君子也。尝读文言有云,大哉干乎,刚徤中正。纯粹精也。此天理之本然也(象传有云)。干道变化,各正性命,此天理之在万物者也。吾夫子赞易,明言天地万物之理以示人,故有志于学者,须就天地万物上讲求其理,若何谓之纯粹精,若何谓之各正,人固万物中之一物尔,须灼然见得此理之在天地者与其在人心者无二,在人心者与其在鸟兽草木金石者无二,在鸟兽草木金石者与其在天地者无二,方可谓之物格知至,方可谓之知性知天。不然,只是揣摩臆度而已。盖此理在天地则宰天地,在万物则宰万物,在吾心则宰吾身,其分固森然万殊,然止是一理,皆所谓纯粹精也。以其分之殊,故天之所为有非人所能为者,人之所为有非物所能为者,以其理之一,故能致中和,则天地以位,万物以育,中即纯粹精之隐于人心者也,和即纯粹精之显于人事者也。自源徂流,明如指掌,故曰圣人本天。仆之所闻盖如此。今以良知为天理,即不知天地万物皆有此良知否乎!天之髙也未易骤窥,山河大地吾未见其有良知也;万物众多,未易徧举,草木金石吾未见其有良知也。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之度外邪?殊不知万物之所得以为性者,无非纯粹精之理,虽顽然无知之物,而此理无一不具。不然,即不得谓之各正,即是天地间有无性之物矣。以此观之,良知之非天理,岂不明甚矣乎?来书所云,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万物,无有一处安着不得。而置之度外者,只是认取此心之灵,感通之妙,原不曾透到万物各正处,未免昏却理字,终无以自别于弄精魂者尔。颇记佛书有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见一切羣生前随縁赴感,靡不周而恒处,此菩提座非所谓视听思虑,必交于天地万物者邪。此之暌而彼之合,无他,良由纯粹精之未易识,不肯虚心易气以求之尔。率意尽言,似乎伤直,然非以求胜也,盖讲论道理,自不容于不尽。是非取舍则在明者择焉,倘犹未亮,姑置之可也。因风时寄数字以慰岑寂,足见久要之义。乡书已祇受,珍感珍感不宣。

译又

二月十一日,收到您去年十月晦日惠寄的书信,往来之间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半年。展读来信,欣慰之情可想而知。我独自求学没有朋友,见闻很少,向来回复您的信,确实希望借助互相切磋的益处,所以言辞繁多而不精简。这次承蒙您逐条剖析,让我听到了未曾听闻的道理,非常幸运,非常幸运。关于良知的学说,贤契您论述很久了。其中的义理都是前代儒者所未曾涉及的,我所坚守的不过是前代儒者的既定学说,两者不合,本来就应该详细品味。您的来信言辞虽然看似谦逊,但所持的观点却更加坚定。坚定以凝聚道义,谦逊以保全交情,可以说两全其美了。我老拙于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然而,投我以琼玖,报之以木瓜,又是礼制所不允许废弃的,因此恭敬地就您的来信再列举一二,以显示我们观点不相契合的地方。削方木以就圆孔,我老拙固然不能;削圆木以就方孔,贤契您或许也不肯。姑且以此奉酬您的雅意罢了。

来信说立论各自有所应当,这话固然不错。《乐记》也说事物到了就知道,知道不妨自成体用。但只从理的角度来说,恐怕良知难以当作实体来看待。果真把它当作实体,那就与道德、性、天这些字没有区别了。如果说知道这个良知,又是什么说法呢?明道先生(程颢)说学者必须先识得仁,这一章首尾非常分明,未曾把良知指认为实体。开头说仁者是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识得这个理,用诚敬去存养它罢了。中间又说《订顽》的意思完备,说用这个意去存养这个体,还有什么事呢?起初未曾提及良知,已经自己分明指出了实体,不然,那么所谓存养的对象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况且《订顽》一书完整存在,并没有一个字与良知稍微相似的,这个道理大概不难看清。至于“良知良能”以下的几句话,是申述存养得当便会有所得的意思。大概虽然识得了这个理,如果欠缺存养的工夫,那么还是两回事。有对应于已合的,终究没有达到,只有存养深厚,自然良知日益明澈,良能日益充实,旧习日益消减,这个理与心渐渐打成一片,才算是自己所有。这就叫做有得,其语脉一一可以追寻。

这一章的话,陈白沙曾经吃紧地拈出,近来有志于学问的人大多喜欢谈论它,然而如果不虚心潜玩,毫厘之差,或许难以避免,岂不是连累先贤了吗!

来信极力辩驳“置之度外”这一说法,我固然知道这话刺耳,但我私下有所见解,不敢厚诬君子。曾经读《文言》有云:“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这是天理的本然(《象传》有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这是天理在万物中的体现。我们的夫子赞《易》,明确陈述天地万物的理来示人,所以有志于学问的人,必须在天地万物上探求其理,怎样叫做纯粹精,怎样叫做各正,人固然是万物中的一物,必须清楚地看到这个理在天地中的与在人心中的没有两样,在人心中的与在鸟兽草木金石中的没有两样,在鸟兽草木金石中的与在天地中的没有两样,才可以叫做物格知至,才可以叫做知性知天。不然,只是揣摩臆测罢了。大概这个理在天地就主宰天地,在万物就主宰万物,在我心就主宰我身,其分别固然森然万殊,但只是一理,都是所谓的纯粹精。因为分别的不同,所以天所做的有不是人能做的,人所做的有不是物能做的;因为理的统一,所以能够致中和,则天地安于其位,万物得以化育,中就是纯粹精隐于人心中的,和就是纯粹精显于人事中的。从源头到流末,清晰如指掌,所以说圣人本天。我所听到的大概就是这样。

现在把良知当作天理,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都有这个良知吗!天的高远不容易骤然窥探,山河大地我没看到它有良知;万物众多,不容易遍举,草木金石我没看到它有良知。寻求它的良知而得不到,怎么能不把它置之度外呢!殊不知万物所得以为性的,无非是纯粹精的理,即使是愚钝无知之物,这个理无一不具备。不然,就不能叫做各正,那就是天地间有无性之物了。由此看来,良知不是天理,难道不是很明显了吗?

来信所说,视听思虑,必然与天地万物相交,没有一处安顿不得。而置之度外的,只是认取此心的灵明,感通的妙用,原本没有透彻到万物各正的地方,未免昏昧了理字,终究无法与玩弄精魂的人区别开来。颇记得佛书有云:“佛身充满于法界,普见一切群生,前随缘赴感,靡不周而恒处。”这菩提座不就是所谓的视听思虑必然与天地万物相交吗。这边背离而那边契合,没有其他原因,实在是因为纯粹精不容易认识,不肯虚心易气去探求罢了。

率意尽言,似乎伤害了直率,但并非为了求胜,大概讲论道理,自不容于不尽。是非取舍则由明智的人选择,倘若还没有明白,姑且搁置也可以。借着风时寄几字来慰藉岑寂,足见久要之义。乡书已经恭敬接受,珍重感谢,珍重感谢,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