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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孀妹殊遇》 [清] 毛祥麟
明末虞山刘氏,世业儒,家虽落,名楣也。兄弟守田庐。伯曰赓虞,邑诸生,品行修饬;仲曰肇周,则狡黠嗜利,不务恒业;有妹曰三秀,慧而艳。生时,母梦紫气绕室,醒有异香。六岁母死,父教之读,过目辄了了,捉笔作楷,秀逸独绝。时里有黄亮功者,居任阳之大桥,素雄于财。亮更善居奇。崇祯间,吴中水旱频仍,物价腾贵,藉之囤盈粜虚,家益富。亮貌温厚,而中多机诈,蓄资巨万,节缩常若寒士。年逾二十,始议娶妇,妇则丧夫而挟重资者。父曰:“嫠也,里多请婚者,何必是?”亮曰:“我以车往,彼以贿迁。嫠何害?”遂娶焉。妇姓陈,善操持,勤纺织,相夫二十年,其业因之愈炽。亮素闻三秀之美,适陈病瘵死,乃挽郁某为媒,曰:“果字我,聘仪惟命,冰上人亦当厚报耳。”郁乃商之刘仲,仲曰:“吾兄素迂阔,事必不谐。若能以二百金为聘,四十金酬我,我当曲为成之。”亮如命。仲遂乘间言于伯曰:“妹年十四矣,凡求婚者,卜咸不合意,良缘或自有在。顷郁某来云:‘大桥黄氏,拥资百万,宅第连云,婢仆数十辈,现以丧偶,乏内助,欲为我妹议姻。’弟思此事得成,妹终身可以无虑。”伯默然。顷之,仲夏言曰:“事固有不可执者,忆我母弥留时,执妹手,顾父及我兄弟言曰:‘此女吾所爱,他日务嫁家之裕于我者,无与寒士,酸秀才能有几人自奋为妻拿福者?但愿其安享朝夕,不至碌碌井臼旁,我瞑目矣。’其言犹历历在耳。若今黄氏之富,罗绮盈箱,仓瘐如栉,母若在,必诺无疑矣。”伯顿作色曰:“汝何言!我家虽贫,固儒也。岂贪富厚,而以妹为贾人妻者?且彼之先,陈氏奴也。本姓王,以背主而易为黄,居昆之石浦。乃祖名元甫,复归虞,家塘市。元母为某宦乳姬,宦有田三千亩在虞,以妪故,委元课租,元自正犒外,复蚀其十之三,诡言农欠,积久而成小康。乃父洪,尤凶暴。尝女一佃女,乃假佃以金,初不责偿。越三年权之,遂攫其女为妾,不久爱弛,将转鬻,女闻而缢。时某宦已死,子弟皆纨袴,不问生产,田皆分裂授他姓,洪欺宦无主,吞匿其半。自是大营宅地,居然为乡里富人,然里之衣冠士,未尝与之接也。今亮之为人,固稍敛迹,然计升斗,权子母,刻剥图利,亦足称黄之肖子。巨妹年十四,彼已四十余,年既不相若,门户又不相当,何可婚乎?”仲知言不能入,事遂寝。无何,伯幕游山左,至维扬,见婚嫁者络绎。询其故,缘讹传朝命,有中使至江浙,采民女以充掖庭耳。乃寄书于仲曰:“此信至吴,亦必惊扰。然是讹言,万不可信,误妹终身事。”仲得书,喜曰:“四十金入我囊矣。”因招郁曰:“前议可成,然宜速为择吉。”遂复书于伯:“兄书未至,事已遍传通国,不择人而婚者,不下数百家。目里恐临期不克应命,预稽烟户,欲将妹之年貌登册。不得已,仍诺黄请矣。然此番作合,非由人谋,幸勿以为弟罪。”伯得书,抚膺顿足,复作书让仲。书未至,而婚已成。
婚之夕,亮忽患眩晕,草草成礼。庙见时,木主无故倒地,家人咸疑不祥。逾年生一女,刘爱之甚,曰:“此我掌上珍也。”因名珍珍。时有熊耳山人者,善推五行,言多奇中。适游虞山,刘延至家,使推珍命。山人曰:“是命,能富贵其夫,一生无蹇运。”刘喜,乃以己造令推。山人沉吟久之,拍案大叫曰:“安所得是命,而绐我哉!女子坐台垣,有执政王家气象,乡村妇,安得有是?”问:“命中有子否?”曰:“有二,且生而即贵。”已而推亮,则摇首曰:“此如病膈人,馨香滋味,罗列满前,而欲啖不得,纵使腰缠十万,亦难享用一钱也。”问:“何时得子?”又摇首曰:“命中无子。”尔时,举座哄然,咸笑其妄。然刘以星家言,每为嗣续虑。有张媪者,为刘乳妪,寡而无子,依于刘。刘尝私与语曰:“痴老年半百,只一女,犹兀兀然朝夕持筹握算,竟不思
译《孀妹殊遇》 [清] 毛祥麟
明朝末年,虞山的刘氏家族,世代以儒学为业,虽然家境已经衰落,但门第依然显赫。兄弟二人守着田产和房屋。大哥名叫刘赓虞,是县里的生员,品行修养严谨;二哥名叫刘肇周,则狡猾奸诈、贪图利益,不从事正当的职业;有个妹妹名叫刘三秀,聪慧而美丽。她出生时,母亲梦见紫色的雾气环绕房屋,醒来后屋内有奇异的香气。六岁时母亲去世,父亲教她读书,她看一遍就能明白,拿起笔写楷书,秀丽飘逸,独一无二。当时村里有个叫黄亮功的人,住在任阳的大桥,向来财力雄厚。黄亮功更擅长囤积居奇。崇祯年间,吴中地区水旱灾害频繁,物价飞涨,他借此囤积货物、高价抛售,家境更加富裕。黄亮功外表温和敦厚,内心却多机谋欺诈,积蓄巨资,生活节俭得像个穷书生。他年过二十才商议娶妻,娶的却是丧夫并带着丰厚嫁妆的女子。父亲说:“她是寡妇,村里有很多向她求婚的人,何必娶她?”黄亮功说:“我用车马去接,她带着财物来嫁。寡妇有什么害处?”于是娶了她。妻子姓陈,善于持家,勤于纺织,辅助丈夫二十年,他的产业因此更加兴旺。黄亮功一向听说刘三秀的美貌,恰逢陈氏患肺病去世,便请郁某做媒,说:“如果肯许配给我,聘礼任凭吩咐,媒人也会得到丰厚的报酬。”郁某便去和刘肇周商量,刘肇周说:“我大哥向来迂腐,事情一定不成。如果能用二百两银子做聘礼,四十两银子酬谢我,我自然会尽力促成。”黄亮功照办。刘肇周于是找机会对大哥说:“妹妹已经十四岁了,凡是来求婚的,占卜都不合心意,良缘或许自有定数。刚才郁某来说:‘大桥黄氏,拥有百万家产,宅第连绵,婢仆几十人,现在因为丧偶,缺乏内助,想为我妹妹议婚。’弟弟认为这件事如果能成,妹妹终身可以无忧无虑。”大哥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二哥又说:“事情本来就有不可固执的,记得我母亲临终时,握着妹妹的手,看着父亲和我们兄弟说:‘这个女儿是我所喜爱的,日后务必嫁到比我富裕的人家,不要嫁给寒士,酸秀才能有几个能奋发有为让妻子享福的?只愿她早晚安享生活,不至于在井臼旁碌碌无为,我就闭目无憾了。’她的话还历历在耳。如今黄氏的富有,罗绮装满箱子,粮仓像梳齿一样密集,母亲如果在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大哥脸色大变说:“你胡说什么!我家虽然贫穷,但毕竟是读书人。难道贪图富贵,就把妹妹嫁给商人做妻子吗?况且他的祖先,陈氏是奴仆。本姓王,因为背叛主人而改姓黄,住在昆山的石浦。他的祖父名叫元甫,又回到虞山,住在塘市。元甫的母亲是某位官员的乳母,那位官员在虞山有三千亩田地,因为乳母的缘故,委托元甫收租,元甫除了正常的犒赏外,又侵吞了十分之三,谎称农民欠租,久而久之成了小康之家。他的父亲黄洪,尤其凶暴。曾经看中一个佃户的女儿,便借给佃户钱,起初不要求偿还。过了三年算账,就强行抢走那个女儿做妾,不久宠爱减退,打算转卖,女子听说后上吊自杀。当时那位官员已经去世,子弟都是纨绔子弟,不过问生产,田地都分割给了别人,黄洪欺负官员家无主,吞并了一半。从此大肆营造宅第,俨然成为乡里的富人,但乡里的士大夫,从未与他交往。如今黄亮功为人,虽然稍微收敛,但计较升斗,盘剥取利,也足以称得上是黄洪的孝子贤孙。妹妹年仅十四,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年龄不相称,门户又不相当,怎么能结婚呢?”二哥知道话不能听进去,事情就搁置了。不久,大哥去山东做幕僚,到了扬州,看见结婚嫁人的络绎不绝。询问原因,原来是误传朝廷命令,有使者到江浙,采集民女充入后宫。于是写信给二哥说:“这封信传到吴地,也一定会引起惊扰。但这是谣言,万万不可相信,以免耽误妹妹的终身大事。”二哥收到信,高兴地说:“四十两银子进我口袋了。”于是召来郁某说:“之前的提议可以成了,但应该迅速选择吉日。”于是回信给大哥:“哥哥的信还没到,事情已经传遍全国,不择人而结婚的,不下数百家。目前村里恐怕到时候不能应付,预先稽查户口,想把妹妹的年龄相貌登记在册。不得已,还是答应了黄氏的请求。但这次结合,不是人为谋划的,希望不要怪罪弟弟。”大哥收到信,捶胸顿足,又写信责备二哥。信还没到,婚礼已经举行。
婚礼当晚,黄亮功突然患眩晕症,草草完成了礼仪。拜见祖先时,牌位无故倒地,家人都怀疑是不祥之兆。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女儿,刘家人非常喜爱,说:“这是我掌心的珍宝。”因此取名珍珍。当时有个叫熊耳山人的,善于推算五行,说的话大多奇特而准确。他正好游历虞山,刘家人请到家,让他推算珍珍的命理。山人说:“这个命格,能让丈夫富贵,一生没有困顿的运气。”刘家人很高兴,于是把自己的命造让他推算。山人沉思很久,拍案大叫说:“哪里得来的这个命格,来欺骗我!女子命坐台垣,有执政王家的气象,乡村妇女,怎么会有这样的命格?”问:“命中有儿子吗?”说:“有两个,而且生下来就显贵。”接着推算黄亮功,却摇头说:“这就像患有膈症的人,香美的食物罗列满前,却想吃吃不下,即使腰缠万贯,也难以享用一分钱。”问:“什么时候得子?”又摇头说:“命中无子。”当时,在座的人哄堂大笑,都笑他荒谬。但刘家人因为星象家的话,常常为后继无人而忧虑。有个张婆婆,是刘家的乳母,寡居无子,依附在刘家。刘家人曾私下对她说:“痴老你年过半百,只有一个女儿,还兀兀然早晚拿着算盘计算,竟然不想
身后依托者为谁也,将若何?”媪曰:“俗有先取他姓子,养为己儿而引之者,往往如所愿,盍试之。”刘点首。时刘伯兄有子三,季曰金印,始受读,温文俊雅,刘爱之,欲抚为义子,乃言于亮。亮以刘才敏心细,平时为亮筹画,无不中,久已奉若神明。刘即庸奴其夫,亦不敢违颜色。因言曰:“诺。”乃治馔邀二刘。时,伯归里已五六年矣,而未尝一至黄所。刘恐其固却也,私遣张媪致书,大略言:妹非私奔,既归此家,前事亦姑含忍,兄妹之伦,不可绝也。今仅薄具杯酌,为戚里一申款洽,念兄素怜妹,来则愈有光,不然,则是张其贱也,妹亦置颜无地矣。
译身后能依托的人是谁,该怎么办呢?”老妇人说:“世俗中有先抱来异姓的孩子,养作自己的儿子来继承家业的,往往能如人所愿,何不试一试呢。”刘氏点头同意。当时刘氏的大伯哥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叫金印,刚开始读书,温和文雅,刘氏喜爱他,想收养他作义子,于是对丈夫亮说了这件事。亮因为刘氏才思敏捷、心思细腻,平时替亮筹划事情,没有不恰当的,早就把她当作神明一样敬奉。刘氏即便轻视她的丈夫,他也不敢违背她的脸色。于是亮回答说:“好。”于是备办酒菜邀请两位刘氏兄弟。当时,大伯哥回到故乡已经五六年了,却从未到过黄氏家。刘氏担心他固执推辞,私下派张老妇送信,大致说:妹妹并非私奔,既然嫁到这家,以前的事情也暂且忍耐,兄妹的情分,不可以断绝。现在略备薄酒,为亲戚邻里表达一下情谊,念及兄长向来怜爱妹妹,您来就更增添光彩,不然,那就是张扬我的卑贱了,妹妹也就无地自容了。
伯见日,不得已,乃偕仲往,始与亮相见。宴毕入辞,刘谓伯曰:“珍将就学,苦无伴。金哥来此依我,与珍同塾,可乎?”伯曰:“婴孩不能离母,且徐之。”仲闻,遽曰:“我家七舍可来也。”刘未应,而仲即于次日携子往。
初,刘之为亮谋也,以伯品谊为乡里所重,故欲藉以修好,即为后日门户。第仲则其素所心鄙者,其子亦丸猥不足数。而亮见伯落落难合,不如仲之易笼络,因反怂恿之,遂留焉。七性暴戾。比长,而横益甚,尝戏珍。珍怒,白于刘。刘挞之。遂宿之外舍,食亦不令同席,任其去来。七乃日逐群恶少游,虎而翼矣。无何,刘宇珍于直塘钱氏。钱籍娄东,徙于虞。贫年五十余,仅一子,美秀而文。尝侍其母出观竞渡,邻舫则刘与珍也。两家通问,知里居近接,乃各过船,款语甚洽。钱母归,语翁曰:“黄氏妇固倩丽,其女则尤娴雅淑婉也。”翁遂请婚。刘以亲见故,遂许焉。七忽怒詈曰:“父曾嘱我勿游荡,姑将以珍字我也,故抚我。今乃背约别宇,将焉置我?”刘闻,怒甚。邀仲呼七而笞之。且诘以珍字汝何据,七无以应。因谓仲曰:“七第欲我娶妇耳,然直言亦何害,乃敢以横语突激哉?”爰以百金为七娶妇,复置庄房一所令居,且以己之奁田三十亩果之。曰:“刘产仍归刘氏,愿汝守之,若荡废,无入我门矣。”七好博,未逾年,而田屋尽售,妻无所依,自溺死。仲亦恶其无赖也,屏弗子。七遂寄身博场。钱生则游娄东,出赘于黄。刘爱珍及婿,一应衣服之需,盘飧之奉,倍极丰美。既弥月,生奉父母命告归,课举业。刘慰留不获,始饮饯焉。
时,七为败类,苦饥寒,常仰于刘。一日,适遇珍。七曰:“珍姊,向问尔几时招婿,辄怒骂。前日衣蓝衫,冠方巾者谁耶?”珍不答。又曰:“姊夫归矣,姊寂寞否?”珍怒,遂入。及晚,珍于寝所觉有异,急出呼父,曰:“房中似有贼!”亮率仆妇持梃入,搜至床下,得一足,痛击之,贼大号。视之,七也。刘忿汲,以剪搠其股,流血盈地,缚而闭之室。厥明,仲闻而至,欲投之河。刘不可,令仲锢于家。甫一日,仲妻复阴脱之。自是,七遂欲甘心于黄矣。黄年及周甲,而嗜利益甚。催租索逋,事必亲历,碌碌城乡,日无刻暇。一日晨起,持簿书将至刘寝,忽扑地,家人急扶至寝处,日未中而气绝矣。亮死,刘痛哭成礼。既殓,七自外至,突入繐帐,凭棺呼爹,为号泣状。既呼刘曰:“娘,取斩衰来!”刘曰:“死者无子,安用衰?”七曰:“我固子也。”刘厉声曰:“汝自姓刘,与黄何涉?”七曰:“幼而抚我,长而室我,田畴畀我,虽非亲生,亦是义子。今黄乏嗣,婿外人,能独享此乎?”刘曰:“汝今何欲?”七大言欲分遗资。刘怒甚,令仆妇之有力者缚诸庭,自取臼杵痛击数十,曰:“此我分汝之资也!”七初出恶言,继以不胜楚,号呼求免,遂释之。七出,且走且誓曰:“必有以报!”刘乃集童仆,人给钲一具,戒以每日晚即以此分市四野,伺有所闻,当即相应。无何,果有盗自檐而下,刘急令媪启小门,于宅后鸣钲。四处钲声齐起,盗遂惊逸,家人咸相庆。刘曰:“未也。”乃更坎宝之行道为阱;穴壁数处,中贮石灰末,而承以风车。数日后,复有盗数十,舣舟屋后之水门。夜将半,各明火执仗,斩门而入,将及内寝,前导者遇坎即陷,余盗知有备,方仓皇间,壁穴中灰末骤飞,尽眯贼目,乃各弃械窜。烛之,落陷者七也。跣足散发,皂衣黑面,形同鬼魅。刘曰:“我固知此兽所为。俟天明当鸣之官。”珍曰:“鸣官恐伤舅氏心,不若纵之。”刘乃驱使出。
自是,里中无七之迹矣。刘连被惊扰,心常恐。因谓珍曰:“盗犹可御,纵火奈何?我当先安死者。”即葬亮于泖湖之祖莹。事竣,谓婿曰:“此不可居,我将依汝。”于是,先举什器,运至直塘。遣珍归,以一册付之,曰:“除汝房中物,余俱在此册。囊米二百余斛,每贮银二
译伯见天色已晚,无可奈何,便与仲一同前往,这才与亮相见。宴席结束后,伯入内辞别,刘对伯说:“珍即将入学,苦于没有伴读。金哥来此依靠我,与珍同在一处读书,可以吗?”伯说:“婴儿不能离开母亲,暂且缓一缓吧。”仲听说了,急忙说:“我家七舍可以来。”刘还未答应,仲便在第二天带着儿子七去了。
起初,刘为亮谋划时,因为伯的品德道义被乡里所敬重,所以想借他来修好关系,作为日后家族的依靠。只是仲却是刘向来内心鄙视的人,他的儿子七也粗鄙猥琐,不值一提。而亮见伯孤高不合群,不如仲容易笼络,因此反而怂恿刘接纳七,于是七便留了下来。七生性暴戾。长大后,横行霸道更加厉害,曾经戏弄珍。珍大怒,向刘告状。刘鞭打了七。于是把七安置在外舍住宿,吃饭也不让他同席,任他去来自由。七便每天追逐一群恶少游玩,如虎添翼。不久,刘将珍许配给直塘钱家。钱家祖籍娄东,后迁居到虞。钱翁年过五十,只有一个儿子,容貌俊美且通文墨。钱生曾侍奉母亲外出观看赛龙舟,邻船正是刘与珍。两家互通问候,得知住处相邻,便各自过船,交谈甚欢。钱母回家后,对丈夫说:“黄家妇人固然美丽,她的女儿则更加娴静优雅。”钱翁于是提亲。刘因为亲眼见过钱生,便答应了。七忽然愤怒骂道:“父亲曾嘱咐我不要游荡,姑且打算把珍许配给我,所以抚养我。现在却违背约定另许他人,将我置于何地?”刘听说后,非常愤怒。叫来仲,唤出七鞭打他。并且质问七,珍许配给你有什么凭据,七无言以对。于是刘对仲说:“七只是想要我给他娶媳妇罢了,然而直说又有什么害处,竟敢用蛮横的话突然激怒我?”于是用一百两银子为七娶了媳妇,又置办了一处庄房让他居住,并且把自己的嫁妆田三十亩给他作为产业。说:“刘家的产业仍归刘家,希望你守好它,如果挥霍败光,就不许进我的门了。”七喜好赌博,不到一年,田产房屋全部卖光,妻子无处依靠,投水自尽。仲也厌恶他无赖,将他视为非子,断绝关系。七于是寄身于赌场。钱生则在娄东游学,入赘于黄家。刘喜爱珍和女婿,一应衣物所需,饮食供奉,都极其丰盛精美。满月后,钱生奉父母之命告辞回家,攻读科举。刘慰留不住,才设宴饯行。
当时,七已成为败类,受饥寒之苦,常常依赖刘。一天,恰好遇见珍。七说:“珍姐姐,以前问你什么时候招女婿,你就怒骂。前几天穿蓝衫、戴方巾的是谁?”珍不回答。七又说:“姐夫回来了,姐姐寂寞吗?”珍大怒,便进去了。到了晚上,珍在卧室觉得有异样,急忙出来喊父亲,说:“房中好像有贼!”亮率领仆妇拿着木棍进入,搜到床下,发现一只脚,痛打之下,贼大声号叫。一看,是七。刘愤怒至极,用剪刀刺他的腿,流血满地,将他捆绑关进房间。第二天早上,仲听说后赶到,想把七扔进河里。刘不同意,让仲把七囚禁在家。刚过了一天,仲的妻子又暗中放走了七。从此,七便想对黄家报复了。黄翁年过六十,却非常贪图利益。催租讨债,事情必定亲自经历,忙碌于城乡之间,一天没有片刻闲暇。一天早晨起床,拿着账本将要去刘的卧室,忽然扑倒在地,家人急忙扶他到卧室,太阳还未到中午就断气了。亮死后,刘痛哭并办理丧礼。入殓后,七从外面来到,突然闯入灵帐,靠着棺材喊爹,做出号哭的样子。接着喊刘说:“娘,拿斩衰来!”刘说:“死者没有儿子,哪里用得着斩衰?”七说:“我本来就是儿子。”刘厉声说:“你自己姓刘,与黄家有什么关系?”七说:“小时候抚养我,长大后给我娶妻,田地给我,虽然不是亲生,也是义子。现在黄家没有后代,女婿是外人,能独自享受这些吗?”刘说:“你现在想要什么?”七大声说要分遗产。刘非常愤怒,命令有力的仆妇在庭院里把他绑住,自己拿来舂米的臼和杵痛打几十下,说:“这是我分给你的财产!”七起初出言恶毒,后来受不了鞭打,号叫求饶,于是放了他。七出来后,一边走一边发誓说:“一定要报复!”刘于是召集童仆,每人给一面钲,告诫他们每天傍晚就拿着这钲分散到野外,听到有什么动静,就立即相应。不久,果然有盗贼从屋檐下来,刘急忙命令老妇打开小门,在住宅后面鸣钲。四处钲声齐起,盗贼于是惊慌逃跑,家人都互相庆贺。刘说:“还没完。”于是把宝行的道路挖成陷阱;在墙壁上挖了几个洞,里面装满石灰末,下面用风车承接。几天后,又有几十个盗贼,把船停靠在屋后的水门。半夜时分,各自明火执仗,砍门而入,将要到达内寝,前面带路的人遇到陷阱就陷进去,其余盗贼知道有防备,正在仓皇之间,墙壁洞中的石灰末突然飞出,迷住了所有贼人的眼睛,于是各自丢弃武器逃跑。用蜡烛照看,掉进陷阱的是七。赤脚散发,黑衣服黑脸,形同鬼魅。刘说:“我本来就知道这是这畜生干的。等天亮应当告官。”珍说:“告官恐怕伤舅舅的心,不如放了他。”刘于是驱赶他出去。
从此,乡里再也没有七的踪迹了。刘接连受到惊扰,心中常常恐惧。于是对珍说:“盗贼还可以抵御,纵火怎么办?我应当先安葬死者。”便将亮葬在泖湖的祖坟里。事情办完后,对女婿说:“这里不能住了,我要依靠你。”于是,先把什物器具,运到直塘。派珍回去,给她一个册子,说:“除了你房中的东西,其余都在这里。米袋二百多斛,每袋存银二
锭,须亲检收。大小衣箱六十有四,各有银若干;柜三十七,或贮银,或贮钱,皆有号可稽。汝先发,我将踵至也。”乃佣工百人,连运数日。既毕,刘复遍召乡里贫户,饫以酒肉,尽焚其积年债券。且开仓凛,人给二斗,麦半之,棉花五觔,菽五升。众罗拜曰:“夫人施恩,遍及我等,将以何报?”刘曰:“报何以敢言,第有积粟二千余石,能为我运至直塘否?”众曰:“唯命。”时值岁饥,乡间富室囤谷,每为贫民攘夺,刘反得而用之。不三日,而运已尽。时刘本欲即赴直塘,视历连日不宜迁徙,三日后乃吉。越二日,夜将半,而难作矣。
译银锭,必须亲自检查查收。大小衣箱共六十四只,每只各有若干银两;柜子三十七只,有的存放银两,有的存放铜钱,都有编号可以查考。你先出发,我将随后赶到。”于是雇佣了一百名工人,连续搬运了几天。搬运完毕后,刘氏又遍召乡里的贫苦人家,用酒肉饱食他们,并烧毁了多年来积累的所有借据。还打开粮仓,每人给二斗米,麦子减半,棉花五斤,豆类五升。众人围跪叩拜说:“夫人施恩,遍及我们这些人,我们将用什么来报答?”刘氏说:“报答哪里敢提,只是有两千多石积存的粮食,能帮我运到直塘去吗?”众人说:“遵命。”当时正值饥荒,乡间的富户囤积粮食,常常被贫民抢夺,刘氏反而得以利用这些粮食。不到三天,粮食就全部运完了。当时刘氏本想立即前往直塘,查看历书发现连日不宜迁徙,三天后才吉利。过了两天,半夜时分,祸难就发生了。
先是,明总戍李成栋,既降我朝,统兵南下,过辄残破,所掳妇女十余艘,为嘉定乡民所焚,死与逸各半。成栋责兵弁务掠吴妹以偿所失。旅奉命征粤,乃嘱其弟侍母居松江,令麾下某统兵守之。某有汛卒,七党也。当七受杖而逃,即走松投卒,得近某将。因言:“任阳黄氏,尝党逆,家私千万,虎噬乡里,得数百人剿之,既除民害,且实军饷。”某乃令神将率众由刘河经昆山,至七浦塘而进。是晚,刘方与张媪封楼房,处细事,待旦而发。忽闻门外炮声轰然,响震屋瓦,李兵破扉而入。启廪,廪空;搜房,房洗。遍索无一物,裨将恚甚。俄见众拥刘至,注视久之,曰:“赖有此,不然,何以复主帅。”众以劳而无获,怒七之诳,即杀七,纵火烧黄居,掠近村数十家,遂掳刘去,张媪从焉。珍闻变,惊绝,终日长号。钱翁令子赴松探耗。途次,即闻成栋以粤东叛降永历,亲属被收,所掠妇女悉于南京安置。生遂邀刘仲偕往江宁,觅至一都统署,见有遵奉令条:“凡逆栋所掳妇女,俱准亲人具领。”钱甚喜。方欲投诉,适有武弁自内出,钱揖而告之故。弁曰:“我本以吴人投旗,与汝岂无乡谊?”乃携钱手至静处,语之曰:“王爷固有是令,但司其事者,为黑都统,非阿堵物不可。”钱问所欲,则曰:“视年貌以定多寡。美而少者,必需百金。”钱以所持不足,遂偕仲归。珍曰:“诚得我母,金何足惜。”遂以千金,促生复往。钱至,即觅所识弁,且许事成后,另酬五十金。弁以诸妇女系掌家婆二太所管,每百两例予十金。曰:“可。”弁即取刘之年貌、籍贯去。久之,出谓钱曰:“无其人也。”钱皇遽曰:“余已访确,何乃无之?”弁曰:“我亦欲得金尔,岂绐尔者?适据二太言,三百余人中,遍询竟无有,得无误耶?”仲曰:“事已至此,果否,乞查一确据,当有以报。”弁踌躇间,曰:“得之矣。”疾趋入。有顷,袖一册至,谓二人曰:“此确据也。”钱阅至末页,果有黄刘氏及从媪张氏,而朱圈标其上,傍注:“选入王府。”如是者,共有四名。弁曰:“如何?我不尔诳。”钱神呆僵立,仲亦无如何也。嗒然返虞,拟筹别策。乃不数日,而刘书至。初,刘被掠至松,李母见而悦之,曰:“此必宦家女,姑以母事我,行将送汝还也。”未几,成栋叛,家属皆槛送京师。一应婢仆悉置南京,俱听本旗发遣,刘亦挂名籍中,为黑都统承管。妇女三百余,初至江宁,席棚露宿,几不欲生。
越日,而满洲太太至,盖王府中总管老妪也。年已七十余,发白如雪,鬓簪花朵,衣履皆男子式,善汉语,滑稽多智。至则都统以下皆跪迎之。掌家婆二太上前叩首,恭引至棚。妪先作汉语曰:“诸姊妹无恐,我来作降福符官耳。特不知谁真有福者。”乃侧身入队,择当意者,拽裾使行,令至别所排列,共三十余人。妪上下睨视,指曰:“彼太长,此略短,甲似肥,乙较瘦。”乃去其半。令留者至前,谛视发肤掌臂,复隔衣扪其乳,十又去七,仅存其五。乃列坐待茶,殷勤问讯,审其音而耳属焉。一妇声微窳,复去之。旋立起,语四妇曰:“无动,我欲一观履式。”因以指量其履,戏语曰:“无乃唐突,然不尔,则不见真才耳。”徐向一妇微笑曰;“塞楞,塞楞!”塞楞者,满语。盖言“最好”。其妇即刘是也。因顾二太作满语曰:“雅海沁兀律罕。”言:“渠婢令随去可也。”俄佣四妇登舆进王府。刘持张媪痛哭曰:“入此,万无见珍时,我命亦不久矣。”至暮,王宴,命四妇侍酒。满妪戒之曰:“至王前,宜各叩首俯伏,命乃起,慎毋哭泣,致王怒也。”已而,三妇如所言。刘独倚左柱,向壁侧立,而额光煜煜,时与灯烛光相射,目泪睫,晕微红,如晓花含露。王见甚异。问何籍,不应;问年几何,又不应;问有夫否,刘忽大恸,曰:“我民间寡妇,为李兵所掳,以恋恋于一女,故不遽死,今至此已矣,盍速杀我!我良家女,决不肯为奴婢。”
译在此之前,明朝总兵李成栋投降了我朝,率领军队南下,所过之处肆意破坏,掳掠的妇女装了十几艘船,被嘉定乡民焚烧,死去的和逃散的各占一半。李成栋责成士兵务必掠夺吴地女子以弥补损失。李成栋奉命征讨广东,便嘱咐他的弟弟侍奉母亲居住在松江,命令部下某将领统兵守卫那里。某将领手下有个汛卒,名叫七党。当时七党受杖刑后逃跑,就跑到松江投奔该卒,得以接近某将领。七党便说:“任阳黄氏,曾经勾结叛逆,家产千万,像老虎一样吞噬乡里,得到几百人剿灭他们,既除去了百姓的祸害,又能充实军饷。”某将领于是命令神将率领众人从刘河经过昆山,到达七浦塘后进军。当晚,刘氏正和张媪封好楼房,处理琐事,等待天亮出发。忽然听到门外炮声轰然响起,震得屋瓦作响,李成栋的士兵破门而入。打开粮仓,粮仓是空的;搜查房屋,房屋被洗劫一空。到处搜寻没有一样东西,副将非常愤怒。不久看见众人拥着刘氏到来,注视了很久,说:“幸亏有这个人,不然,怎么向主帅交代。”众人因为劳而无获,恼怒七党欺骗,就杀了七党,放火烧了黄家住宅,掠夺附近几十户人家,于是掳走刘氏,张媪跟随而去。黄珍听说变故,惊吓得昏厥,整天长声哭号。钱翁让儿子去松江探听消息。在路上,就听说李成栋因在广东叛变投降了永历帝,亲属被逮捕,所掠夺的妇女全部安置在南京。钱生于是邀请刘仲一同前往江宁,找到一位都统的官署,看见有遵奉的命令:“凡是李成栋所掳掠的妇女,都准许亲人具文认领。”钱生非常高兴。正要投诉,恰好有个武官从里面出来,钱生作揖并告知原委。武官说:“我本是吴地人投奔旗营,与你难道没有同乡情谊?”于是拉着钱生的手到安静的地方,对他说:“王爷确实有这个命令,但主管这件事的是黑都统,没有钱财是不行的。”钱生问需要多少,武官说:“根据年龄容貌决定多少。年轻貌美的,必须一百两银子。”钱生因为带的钱不够,于是和刘仲一起返回。黄珍说:“如果真的能找回我母亲,金子有什么可惜的。”于是拿出千金,催促钱生再去。钱生到达后,立即寻找认识的那个武官,并且许诺事成之后,另外酬谢五十两银子。武官说那些妇女是由掌家婆二太管理的,每百两银子按规定给十两。钱生说:“可以。”武官便取走刘氏的年龄、容貌、籍贯去了。过了很久,出来对钱生说:“没有这个人。”钱生惊慌地说:“我已经查访确切,怎么没有呢?”武官说:“我也想要得到银子,难道会欺骗你吗?刚才根据二太所说,三百多人中,四处询问竟然没有,难道有误吗?”刘仲说:“事已至此,究竟有没有,请查一个确切的证据,一定有所报答。”武官犹豫间,说:“找到了。”快步走进去。过了一会儿,袖着一本册子出来,对两人说:“这是确切的证据。”钱生看到末页,果然有黄刘氏以及随从媪张氏,而且上面用朱笔圈出,旁边注明:“选入王府。”像这样的,共有四名。武官说:“怎么样?我没有欺骗你。”钱生神情呆滞僵立,刘仲也无可奈何。失魂落魄地返回虞山,打算筹划别的办法。然而没过几天,刘氏的书信就到了。起初,刘氏被掳到松江,李成栋的母亲看见她很喜欢,说:“这一定是官宦家的女儿,暂且让她侍奉我,不久将送你回去。”不久,李成栋叛变,家属都被囚禁送往京城。一应婢仆都安置在南京,都听任本旗发遣,刘氏也挂名在名册中,由黑都统接管。三百多名妇女,刚到江宁时,在席棚里露宿,几乎不想活。
第二天,满洲太太到了,她是王府中的总管老妪。年纪已经七十多岁,头发白如雪,鬓角插着花朵,衣履都是男子样式,擅长汉语,滑稽多智。一到,都统以下都跪迎。掌家婆二太上前叩首,恭敬地引她到席棚。老妪先用汉语说:“各位姐妹不要害怕,我是来作降福符官的。只是不知道谁真有福气。”于是侧身进入队伍,挑选中意的,拽着衣襟让她走,命令到别的地方排列,共三十多人。老妪上下打量,指着说:“那个太高,这个略矮,甲似乎胖,乙较瘦。”于是去掉了一半。命令留下的人到前面,仔细查看头发皮肤手掌手臂,又隔着衣服抚摸她们的乳房,十个又去掉了七个,仅存五个。于是列坐等待茶,殷勤询问,审视她们的声音而侧耳倾听。一个妇人声音微弱低劣,又去掉了她。随即站起来,对四个妇人说:“不要动,我想看看鞋子的样式。”于是用手指量她们的鞋,戏谑地说:“恐怕冒犯了,但不这样,就看不到真才实学。”慢慢向一个妇人微笑说:“塞楞,塞楞!”塞楞,是满语。意思是“最好”。那个妇人就是刘氏。于是看着二太用满语说:“雅海沁兀律罕。”意思是:“那个婢女让她跟着去也可以。”不久雇佣四个妇人登上轿子进入王府。刘氏扶着张媪痛哭说:“进入这里,万万没有见到黄珍的时候,我的命也不久了。”到了傍晚,王爷设宴,命令四个妇人侍酒。满族老妪告诫她们说:“到了王爷面前,应该各自叩首俯伏,命令起来才起来,千万不要哭泣,导致王爷发怒。”不久,三个妇人按照所说的做。刘氏独自倚着左边的柱子,侧身对着墙壁站立,额头光亮耀眼,不时与灯烛光相互映照,眼泪沾湿了睫毛,眼圈微红,像早晨的花朵含着露水。王爷看见非常诧异。问是什么籍贯,不回答;问年龄多少,又不回答;问是否有丈夫,刘氏忽然大哭,说:“我是民间寡妇,被李成栋的士兵掳掠,因为眷恋一个女儿,所以没有立刻死,现在到了这里罢了,何不快点杀我!我是良家女子,决不肯做奴婢。”
声呖呖如娇莺啭树。俄以首触柱,硁然有声,满妪抱持之。刘且踊且号,鬟髻尽解,发长委地,光黑如漆。王怜之。命妪引去,嘱善护持,勿令悲损。妪遂引刘入己寝以安之。朝夕进参饮糜粥,糖霜果品满几案。刘勺粒不入口,坐卧唯泣。张媪忧之,私语满妪曰:“刘之悲毁,痛念其女耳。前在松江,传闻李兵复扰直塘一带,乃今三旬无耗,若得通一音,以慰其念,饮食或可少进也。”满妪为启于王。王曰:“速令作书,当命疾足往探耳。”妪告刘,刘乃修书寄珍。首言:“我生不辰,叠罹险难。河干一送,岂意竟为长别。”中言:“七兽肆毒,唆掳往松。方幸李母仁慈,生还有日,不料挂名眷籍,忽又送入掖庭。所以不即死者,诚欲得汝一音,以瞑我目。”又云:“直塘一带,是否亦遭焚掠?或七兽未遂所欲,致汝家为破巢之卵,亦未可知。我书得达,急盼归鸿。”未言:“茕茕嫠妇,现已密制衵衣,洁身自守。倘罹横暴,愿投清风之崖。汝尚自爱,弗我念云。”珍接书,且读且泣。方与钱生议复,而刘仲适至,反复阅书,作咄嗟状。谓珍曰:“汝母亦太拗矣。王非他,乃入关时从龙第一功臣也。下江宁,降宏光,平两浙,以懿亲典枢务,功高威重。但得为王婢,亦足安乐半生,何必峻拂其意。回书宜劝其遇事婉从。设使激发雷霆,恐我与若俱无噍类耳。”珍复书,始慰以无恙,后云:“母生儿亦生,母死儿亦死。”情殊依恋,而恰无激劝语。仲乃私致书,盛言“王功盖复宇,得侍为幸。”又云:“妹固女中智士,小谅宜所不为,矧绎昔年熊耳山人之言,或者事有前定。”末则告以“房毁无归,婿家究是外人,难以倚托,不如自发根枝,使余等亦叨庇荫。”乃于书尾署伯名,而己附之。先是,刘知王为发书,心颇感之,已日进粥糜。及回书至,知珍无恙,色为之喜。继阅两兄书,沉吟久之,忽愠曰:“此非伯兄言,乃刘二所为耳。岂四十金未满渠愿,以故又欲卖我乎?”趣张媪火之。无何,王妃忽喇氏薨京邸。计至,设位中堂。按国制,本旗妇女,灶下者,例合哭临,在外则穿素而已。满妪语媪,媪以告刘。刘曰:“业啖此间饭,曷敢不遵大典?”乃缟衣练裙而出。王适遇于中霤,淡冶若仙,飘目时,光恰两射。王曰:“此非触往求死者乎?何亦雅素乃尔?”因语满妪:“以刘骨相不凡,当善视,无与群婢为伍。”自是,满妪侍刘愈谨,启事辄跪。
译声音清脆婉转,如同娇嫩的黄莺在树上啼鸣。不久,她用头撞击柱子,发出硁硁的声响,满氏老妇人抱着她。刘氏一边跳跃一边哭号,发髻全部散开,长发垂落在地,光亮乌黑如同漆一般。王公怜悯她,命令老妇人带她离开,嘱咐要好好呵护,不要让她因悲伤而损害身体。老妇人于是带刘氏进入自己的卧室安顿她。早晚进献人参汤和米粥,糖霜和果品摆满了桌案。刘氏一勺一粒都不肯入口,坐卧之间只是哭泣。张老妇人担忧这件事,私下对满氏老妇人说:“刘氏悲痛毁伤身体,是因为痛念她的女儿。之前在松江,听说李氏军队再次骚扰直塘一带,如今三十天没有消息,如果能通传一个音信,来安慰她的思念,饮食或许可以稍微进食一些。”满氏老妇人向王公启奏。王公说:“赶快让她写信,我当命令快马前往探听。”老妇人告诉刘氏,刘氏于是修书寄给女儿珍。信开头说:“我生不逢时,接连遭遇险难。在河边一别,哪里想到竟然成了永别。”中间说:“七兽肆虐施毒,唆使掳掠前往松江。正庆幸李母仁慈,有生还之日,不料被挂名在眷属名册上,忽然又被送入宫廷。之所以没有立即死去,确实是想要得到你的一音信,来让我闭眼安息。”又说:“直塘一带,是否也遭受了焚烧掠夺?或者七兽没有得逞,导致你家成为破巢中的卵,也未可知。我的信如果送达,急切盼望归来的鸿雁。”最后说:“孤苦无依的寡妇,现在已经秘密制作了贴身内衣,洁身自守。倘若遭受横暴,愿意投奔清风之崖。你还要自爱,不要挂念我。”珍接到信,一边读一边哭泣。正与钱生商议回信,刘仲适到了,反复阅读书信,做出叹息的样子。对珍说:“你母亲也太固执了。王公不是别人,是入关时追随皇帝的第一功臣。攻下江宁,降服弘光,平定两浙,凭借皇亲身份掌管枢要事务,功高权重。只要能做王公的婢女,也足以安乐半生,何必严厉违背他的意愿。回信应当劝她遇事委婉顺从。假如激怒了他,恐怕我和你都没有活口了。”珍回信,开始安慰说平安无事,后来又说:“母亲生儿子也生,母亲死儿子也死。”情感非常依恋,却没有激切的劝慰话语。刘仲适于是私下写信,极力说“王公功劳覆盖天下,能侍奉他是幸运。”又说:“妹妹本来就是女子中的智士,小节的谅解应当不做,况且推绎当年熊耳山人的话,或许事情早有定数。”最后告诉说:“房屋毁坏无处归依,女婿家终究是外人,难以倚靠托付,不如自己发展根基,让我们也能沾光受庇。”于是在信尾署上伯兄的名字,而自己附在后面。在此之前,刘氏知道王公为她发信,心里很感激,已经每天进食粥糜。等到回信送到,知道珍平安无事,脸色为此喜悦。接着阅读两封信,沉吟了很久,忽然生气地说:“这不是伯兄的话,是刘二做的。难道四十两金子没有满足他的愿望,所以又想卖我吗?”催促张老妇人烧掉信。不久,王妃忽喇氏在京邸去世。计程到达,在中堂设置灵位。按照国制,本旗妇女,在灶下服役的,按规定应当哭丧临祭,在外面的则穿素服而已。满氏老妇人告诉张老妇人,张老妇人告诉刘氏。刘氏说:“既然吃了这里的饭,怎么敢不遵从大典?”于是穿着白色的衣服和练裙出来。王公恰好在厅堂相遇,淡雅艳丽如同仙人,目光流转时,光彩四射。王公说:“这不是之前撞柱求死的人吗?为什么也这样雅致素净?”于是对满氏老妇人说:“因为刘氏骨相不凡,应当好好看待,不要让她和群婢为伍。”从此,满氏老妇人侍奉刘氏更加谨慎,禀告事情总是跪着。
未几,王赐刘满汉衣服各一箱。越日,又赐参十斤,东珠百颗,刘若弗闻。旋又赐首饰一箧,宫扇二柄,荷包、帕各四件,金银锭各一盘。满妪跪告:“此皆王爷所赐,意良重。”又曰:“王赐,宜叩谢。”刘惟偃卧,俱置不省。是夜,王命刘侍寝。刘乃大号曰:“果也!将婢妾我也,我难妇耳,生长良家,岂有罪而输为城旦者,任彼朝朝暮暮耶?”王闻即已。满妪殊讶之,私谓张媪曰:“刘自入府以来,王待之者,恩礼亦已备至。无论馈食、沃盥等事,俱不令值,且又赏给稠叠,实为非常异数。王尚无于,今忽喇氏薨,群婢中亦无宠幸者,而独注意于刘,此大福将至时也,乃刘尚有不豫色者何哉?”媪曰:“刘性高抗,居家喜南面坐,诸婢仆屏息听指挥惟谨。今一旦欲其卑躬屈膝,辱充下陈,宜其宁死不愿也。”满妪微会意,乘间语王。王遂以金凤花冠、一品命服为赐。既宣命,张媪低语刘:“王今尊礼至此,宜若可从。”时刘虽仍不言,而手受冠服,颜色甚和。满妪从屏隙中窥知其隐,即宣言:“朝廷定例,凡正室不孕,而侧室有子者,奏闻后,即册立为妃。今服止一品夫人耳,或尚有贵于此者。”至夜,王以御赐金莲蜡炬导刘人寝。刘顾妪,谓:“独忘拜谢天恩乎?”王即命移炬中堂。王中立,刘立其后之左偏,齐行九叩礼。至寝,刘徐卸冠,易补服,向王三拜三叩起。王见其知大体,有淑嫔风,喜极,几无复平时威重。是夕,刘侍寝。次日,王常满妪钱六十缗。妪率阖府男妇三百余叩贺刘。刘出白金四百两酌犒之,众皆感悦。
有貂珰二:陈某、刘某,系故明宦者,年皆七十余矣。王以二监给刘,听使令。刘乃作书,饬令赍赴虞山,以慰珍。曰:
汝母受王恩礼,此身已不及自持矣。特念汝父生前,初无一语忤我,以故覆水之势虽成,而故剑之思弥切。今为之计,莫如访立本宗,授以半产,继宗祧而绵血食,既尽生者之心,即安死者之魂,善体我意,是诚望汝。来监乃先期内臣,同日归旗者,须加礼款,使知汝非寒俭儿也。东珠十颗,可为甥孙帽饰;京样手镯一付,俾汝佩之,如见我耳。
书发,二监未至,钱生先偕刘氏伯仲赴江宁探信。适王以浙西民叛,奉旨往抚,三人得径入王府。刘见之,涕泣不能发声。得刘仲慰劝,始渐破涕为欢。既而满妪奉茶至,皆跪进,称舅爷、姑爷。时,刘伯犹未知改节事,见妹盛饰华服,及颐指气使处,公甚疑之,私以问仲。仲曰:“妹已处于王宫,又何疑?”伯大恚,作书绝妹,拂衣竟归。仲阅书,笑曰:“腐儒语耳,何可令妹见。”遂火之。既而钱将告归,刘私语之曰:“我欲玉成汝名,汝入京姑勿见我。且我行踪,南北亦尚未定,为语珍,探的后,音书频寄可也。”钱遂归。仲独盘桓府中,结刘监为宗人,共处值房。
未几,王自浙归。仲上谒,得司府中出纳册。俄王内召还京,途次济宁,而刘病气逆,登舆辄呕。王檄中丞召医诊视,或高湿阻,或云水土不服,各拟方进奉。刘阅未毕,即碎而谩骂。以王未解吴俗语,乃强起拥被坐,牵王袖于卧所,附耳曰:“我病妊耳。群奴皆用利导之剂,岂欲以之杀我耶?”王闻大喜。越数日,刘体果安,乃就道。抵京陛见,回奏一二军国事后,上问王:“年已四十,何尚无子?”对曰:“臣在江南纳本旗妇刘,现有身。”上喜曰:“男也,则亟告宗人府以闻。”未几,刘果生男。上闻,赐人参,果品等物,太后复赐洗儿钱百万,例册刘氏为某王妃。适遇皇太后万寿,刘遵例,统串福晋等入宫庆贺。太后见刘,问曰:“闻某王妻美,此其是乎?”又问年几何矣,刘以三十有五对。太后曰:“如二十许人耳。”更问何籍及进身始末。刘以实对。曰:“不意民间乃有此妇。”翌日,又赐锦缎百端、糖果八盒、黄金四十锭、玉带一围。
时,朝廷新开科举,命王监阅国学录科试牍。刘得遍视诸卷,则其婿钱生与焉。钱以拔萃生入京肄业
译不久,王爷赏赐给刘氏和满氏各一箱汉人衣物。第二天,又赏赐人参十斤、东珠百颗,刘氏却像没听见一样。接着又赏赐首饰一箱、宫扇两柄、荷包和手帕各四件、金银锭各一盘。满氏的老婆子跪着告诉刘氏:“这些都是王爷赏赐的,情意非常厚重。”又说:“王爷赏赐,应该叩头谢恩。”刘氏只是躺着,全都置之不理。这天夜里,王爷命令刘氏侍寝。刘氏于是大声哭喊道:“果然如此!要把我当作婢妾,我可是守节的寡妇,出身于好人家,难道有罪被判去筑城,任凭他们早晚摆布吗?”王爷听后便停止了。满氏的老婆子对此非常惊讶,私下对张氏的老婆子说:“刘氏自从进入王府以来,王爷对待她,恩惠和礼节已经非常周全。不用说送饭、洗手洗脸等事,都不让她做,而且赏赐又如此频繁,实在是罕见的恩宠。王爷还没有其他想法,现在忽然喇氏去世,众婢女中也没有受宠的,却唯独留意刘氏,这是大福将至的时候,可是刘氏为何还有不高兴的神色呢?”张氏的老婆子说:“刘氏性格高傲,在家喜欢面朝南坐,众婢仆都屏住呼吸,听从指挥,非常谨慎。现在一旦想让她卑躬屈膝,受辱充当妾室,她宁愿死也不愿意,这是理所当然的。”满氏的老婆子微微领会了意思,趁机会告诉了王爷。王爷于是赏赐金凤花冠和一品夫人的命服。宣布命令后,张氏的老婆子低声对刘氏说:“王爷现在如此尊重礼遇,似乎可以顺从了。”当时刘氏虽然仍然不说话,但双手接过了冠服,脸色很温和。满氏的老婆子从屏风缝隙中窥知了内情,便公开宣布:“朝廷定例,凡是正室没有儿子,而侧室有儿子的,奏报朝廷后,就册立为妃。现在只是赏赐一品夫人的服饰,或许还有比这更尊贵的。”到了夜里,王爷用御赐的金莲蜡烛引导刘氏进入寝室。刘氏看着老婆子,说:“难道忘了拜谢天恩吗?”王爷立即命令将蜡烛移到中堂。王爷站在中间,刘氏站在后面的左侧,一起行了九叩礼。到了寝室,刘氏慢慢摘下冠帽,换上补服,向王爷拜了三拜,叩了三个头后起身。王爷见她识大体,有淑妃的风范,高兴极了,几乎没有了平时的威严庄重。这晚,刘氏侍寝。第二天,王爷赏赐满氏的老婆子六十串钱。老婆子率领全府三百多名男女向刘氏叩头祝贺。刘氏拿出四百两银子酌情犒劳他们,众人都感激喜悦。
有两个太监:陈某、刘某,是前明朝的宦官,年纪都七十多岁了。王爷把这两个太监拨给刘氏,听候使唤。刘氏于是写了一封信,命令他们带到虞山,以安慰钱珍。信中说:
你母亲受到王爷的恩惠礼遇,这身子已经无法自主了。只是念及你父亲生前,从未有一句话违逆我,所以虽然覆水难收的局势已成,但对旧情的思念更加深切。现在为你打算,不如寻访同宗族人,把一半家产交给他,继承宗庙香火,延续祭祀,既尽了生者的心意,也就安了死者的灵魂,好好体会我的意思,这是真心希望你做的。来的太监是先期内臣,同日归附旗籍的,必须加以礼遇款待,让他知道你并不是寒酸吝啬的人。东珠十颗,可以给你外甥孙做帽饰;京式手镯一副,让你佩戴,就像见到我一样。
信发出后,两个太监还没到,钱生先和刘氏的哥哥弟弟一起到江宁打探消息。恰逢王爷因为浙西百姓叛乱,奉旨前往安抚,三人得以直接进入王府。刘氏见到他们,哭泣得说不出话来。得到刘仲的安慰劝解,才渐渐破涕为笑。不久,满氏的老婆子奉茶过来,都跪着进茶,称呼舅舅、姑爷。当时,刘伯还不知道改节的事,看到妹妹盛装华服,以及颐指气使的样子,心里非常怀疑,私下问刘仲。刘仲说:“妹妹已经身在王宫,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刘伯非常愤怒,写信与妹妹断绝关系,拂袖而去。刘仲看了信,笑着说:“这是迂腐儒生的话,怎么能给妹妹看。”于是把信烧了。不久,钱生将要告辞回去,刘氏私下对他说:“我想成全你的功名,你进京后暂且不要见我。而且我的行踪,南北也尚未确定,替我告诉钱珍,打听好后,频繁寄信就可以。”钱生于是回去了。刘仲独自留在王府,与刘太监结为宗人,一起住在值班房。
不久,王爷从浙江回来。刘仲上前拜见,得以掌管府中的收支账册。不久王爷被召回京城,途中经过济宁,刘氏因气逆生病,登上轿子就呕吐。王爷发文给巡抚召医生诊视,有的说是高湿阻滞,有的说是水土不服,各自拟方进献。刘氏看完没完,就把药方撕碎并谩骂。因为王爷不懂吴地俗语,刘氏便强撑着起身拥被而坐,拉着王爷的袖子到卧室,附耳说:“我这是怀孕的病。众奴才都用通利导下的药,难道想以此杀我吗?”王爷听后大喜。过了几天,刘氏身体果然安适,于是启程。抵达京城朝见皇帝,回奏一两项军国大事之后,皇上问王爷:“年纪已经四十,为何还没有儿子?”王爷回答说:“臣在江南纳了本旗女子刘氏,现在已有身孕。”皇上高兴地说:“如果是男孩,就赶快告知宗人府上报。”不久,刘氏果然生了男孩。皇上听说后,赏赐人参、果品等物,太后又赏赐洗儿钱百万,按例册封刘氏为某王妃。恰逢皇太后万寿节,刘氏按例,率领福晋等人入宫庆贺。太后见到刘氏,问说:“听说某王妻子很美,是她吗?”又问年纪多大,刘氏回答三十五岁。太后说:“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人。”又问籍贯和进身的始末。刘氏如实回答。太后说:“没想到民间竟有这样的妇人。”第二天,又赏赐锦缎百端、糖果八盒、黄金四十锭、玉带一围。
当时,朝廷新开设科举,命令王爷监阅国学录科考试的试卷。刘氏得以遍看各卷,其中就有她的女婿钱生。钱生以拔萃生的身份进京学习
,因遵刘诫,不入见。刘乃语王曰:“顷见诸生录科卷,内有钱姓名沈坤者,我婿也。”王不语。及榜发,而钱以经魁获隽。明年,复成进士,选部曹,始因公诣王第。王即延入中堂,令刘出见。刘服黄锦袍,垂紫貂皮,银鼠帕首,珠额翠翘,皂靴款步,喜形于色。谓钱曰:“我思珍久,近已为之置宅一区,汝归可速挈眷来。仲兄现患消渴,恐不测,汝当偕之返。”钱遂偕仲行,半途仲死,护榇归。即携珍至都。刘年四十,复生一子。尝为汉装,安车紫盖,女从百余,过珍禽欢宴累日。一日,谓钱曰:“昨我梦处故居,簿书文券积几案,宛如黄氏盛时,觉而戚然。我前以立后嘱汝,今得之否?”钱曰:“黄自塘市迁任阳之大桥,三世单传,别无支派。其先自虞而昆,复自昆而虞,系皆无考,故虽遍访以示求后意,竟无应者。”刘闻怅然。姑出金钱,遣纪纲赴泖,为黄修墓道,且拟置田供岁祀。至则墓木已刊,四望平畴野水,黄兆域无由别识。盖兵燹之余,已毁其墓为河道矣。仆乃封土三杯,藉以复命。时,珍已举三子,刘嘱以甥嗣黄,俟其长成,即于遗址营第,奉黄祀。珍诺之。乃不二年,而钱次子死;更命其季,季又殇,黄遂无嗣。刘后安富尊荣,又二十年薨,时岁已周甲。
译于是遵循刘氏的告诫,没有去拜见。刘氏就对王说:“近来看见各位考生誊写的科举试卷,其中有一个名叫沈坤的钱姓考生,是我的女婿。”王不说话。等到科举榜单公布,钱氏凭借经魁的身份考中。第二年,又考中进士,被选入吏部任职,这才因公事前往王府。王立即邀请他进入正厅,让刘氏出来相见。刘氏身穿黄锦袍,披着紫貂皮,头戴银鼠皮头巾,额前佩戴珍珠和翠玉饰品,脚穿黑靴缓步而行,喜形于色。对钱氏说:“我思念珍久矣,最近已经为他置办了一处宅院,你回去后可以迅速带着家眷前来。你的二兄现在患有消渴症,恐怕有不测,你应当带他一起返回。”钱氏于是带着二兄同行,半路上二兄去世,护送灵柩回家。随即带着珍来到京城。刘氏四十岁时,又生下一个儿子。曾经穿着汉代服饰,乘坐紫色车盖的安车,随从的女仆有一百多人,经过珍家时欢宴了几天。一天,对钱氏说:“昨天我梦见回到故居,文书契约堆积在案几上,宛如黄氏兴盛时期,醒来后感到悲伤。我之前嘱咐你立嗣,现在找到了吗?”钱氏说:“黄氏从塘市迁到任阳的大桥,三代单传,没有其他支派。他们的祖先从虞县到昆山,又从昆山回到虞县,世系都无法考证,所以虽然四处寻访以表示立嗣的意愿,竟然没有回应的人。”刘氏听后感到惆怅。于是拿出金钱,派遣管家前往泖湖,为黄氏修筑墓道,并且打算购置田地以供每年祭祀。到达后却发现墓前的树木已被砍伐,四周望去只有平坦的田野和野水,黄氏的墓地无法辨认。大概是因为战乱之后,已经毁掉他们的墓地改成了河道。仆人于是堆起三捧土,借此回去复命。当时,珍已经生了三个儿子,刘氏嘱咐让外孙继承黄氏,等到他们长大成人,就在遗址上建造宅第,供奉黄氏的祭祀。珍答应了。然而不到两年,钱氏的次子去世;又命令他的三子继承,三子又夭折,黄氏于是没有后代。刘氏后来安享富贵尊荣,又过了二十年去世,当时年龄已满六十岁。
康熙癸丑,张媪以年老南归,为述其颠末如此。曩余客金阊,尝于残书铺中得是事稿本,前后百纸,草率多讹,标面目《过墟志感》。首篇即载任阳事,后半类日纪,而无撰人名。近阅《纪载汇编》,知曾采辑,则直目为《过墟志》,并有墅西逸叟序。然系琉璃厂排版,刷以牟利者,仅赏新奇,一过即已。故其篇虽较稿本为约,而亦未遑剪裁。余以其非见闻所习也,因特芟繁就简,且别其目为《孀姝殊遇》。其间虽尽有点窜,而无失本真,将广其传,后遂镌入是录云。
本篇选自《墨余录》卷五。
译康熙癸丑年,张老太因年老南归,向我叙述了这件事的始末,情况就是这样。从前我客居金阊时,曾在残书铺中得到这份事件的稿本,前后共百页,书写草率且多有讹误,标题为《过墟志感》。首篇即记载任阳之事,后半部分类似日记,却没有作者姓名。近来阅读《纪载汇编》,得知其中曾采录辑录此事,便直接题为《过墟志》,并附有墅西逸叟的序言。然而那是琉璃厂排版印刷以牟利的版本,只求猎奇,看一遍就忘了。所以它的篇幅虽然比稿本简略,但也来不及精心剪裁。我因为不熟悉这些见闻,于是特意删繁就简,并且另立篇目为《孀姝殊遇》。其间虽然多有删改窜易,但没有失去原本的真意,打算广泛传播,后来便刻入这部书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