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宾退随笔一

第 1 页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4 段

《宾退随笔》 清 罗惇曧

◎ 朝鲜纪恩碑

◎ 董内监之秘谈

◎ 张文襄之自述

◎ 陈国瑞与人笺

◎ 郭嵩焘与刘坤一书

◎ 记张荫桓

◎ 记废科举

◎ 记各部丞参

◎ 记外务部

◎ 清德宗之密诏

◎ 清宫词

◎ 徐桐不与废立之异闻

◎ 王文恪公遗事

◎ 渔洋《秋柳诗》注

◎ 越南遗民泪谈

◎ 赐御书

◎ 太庙玉册

◎ 荣禄貂褂

◎ 花衣期

◎ 刘铭传别传

◎ 毛遂胫骨

◎ 小邾子故城

◎ 蛙 异

◎ 记书吏

◎ 记部曹

◎ 董妃 董小宛

◎ 太后下嫁

◎ 孝贤皇后逼水死

◎ 纳兰后为尼

◎ 同治初元诛三奸案

◎ 同道堂印

◎ 风丫头

◎ 世宗杀允礻是

◎ 孙尔准为年羹尧子

◎ 崔妈妈

◎ 翁同 荣禄交恶

◎ 孝全皇后赐死

◎ 同治间恭王出枢垣

  ◎朝鲜纪恩碑清太宗崇德初,征服朝鲜。四年,国王李琮立纪恩碑于三田渡。其铭曰:天降霜露,载肃载育。惟帝则之,并布威德。

  皇帝东征,十万其师。殷殷轰轰,如虎如貔。

  西番穷发,暨夫北貊。执殳前驱,厥灵赫濯。

  皇帝孔仁,诞降恩言。十行昭回,既严且温。

  始迷不知,伊戚自贻。帝有明命,如寐觉我。

  我后祗服,曰率而归。匪惟惮威,惟德是依。

  皇帝嘉之,泽洽礼优。载色载笑,爰束干矛。

  何以锡之,骏马轻裘。都人士女,乃歌乃讴。

  我后言旋,皇帝之赐。曰班六师,活我赤子。

  哀我荡柝,劝我稼事。金瓯依旧,翠坛维新。

  枯骨再肉,寒ぼ复春。有石巍然,大江之头。

  万载三韩,皇帝之休。

  文词雅饬可诵。有清开国,武功之盛,几媲成吉思汗,岂意末叶孱弱,日蹙国百里,以迄于亡耶!

  ◎董内监之秘谈长沙张文达公官翰林时,与王壬秋、徐叔鸿游圆明园。有守园董监,年六十余,宣宗时小使也。为述遗事言:宣宗出猎,射一苍狐,倏忽间化为女子,旋失去,当时骑从均见之,今女子已来复仇矣。问:“女子为何人?”董云:“已在宫中。他日亡清祚者必此人也。”问:“君曾见之否?”董曰:“岂特我见之,即诸公亦常礼拜之也。”皆默然,悟其所指何人矣。文达有诗云:“断瓦黄金殿,荒垣碧玉墀。即今游历处,想见治平时。积雨宫花委,寒烟苑草滋。内监头白尽,流涕说兴衰。”盖暗指此事也。

  ◎张文襄之自述张文襄督鄂时,有《抱冰堂弟子记》,述其生平行事甚悉。托名弟子,实其自撰也。摘录数则,间附按语,以资谈助。

  庚辰、辛巳间,官庶子时,有中官率小阉两人,奉旨挑食物八盒,赐醇邸。出午门东左门,与护军统领及门兵口角,遂毁弃食盒,回宫以殴抢告。上震怒,命褫护军统领职,门兵交刑部,将置重典。枢臣莫能解,刑部不敢讯。乃与陈伯潜学士上疏切论之,护军统领及门兵遂得免罪。时数日内,有两御史言事琐屑,不合政体,被责议处。恭邸手张、陈两疏示同列曰:“彼等摺,真笑柄;若此,真可谓奏疏矣。”

  琼州属崖州,有榆林港最深,可泊大兵轮,为中国第三船澳。乃拟于琼州府城外设守,并经营榆林港,筹有定款,购有甚巨炮数十尊。后任某君到,言此台此炮无用,尽举以赠北洋。按:后任某君为合肥李瀚章。北洋大臣为李鸿章也。

  庚子拳匪初起,甫自涞水扰定兴。五月初四日,即电总署请严禁剿捕。嗣后于五月内叠次电奏,斥为邪教乱民,请保护使馆,力剿各匪。勿召回出使大臣,单衔径电各国外部及各国来华水师提督,与约保护东南,勿扰京城,勿惊乘舆。并联合各省督抚

译《宾退随笔》 清 罗惇曧

◎ 朝鲜纪恩碑

◎ 董内监的秘谈

◎ 张文襄的自述

◎ 陈国瑞给别人的信

◎ 郭嵩焘给刘坤一的信

◎ 记张荫桓

◎ 记废除科举

◎ 记各部丞参

◎ 记外务部

◎ 清德宗的密诏

◎ 清宫词

◎ 徐桐不参与废立皇帝的异闻

◎ 王文恪公遗事

◎ 渔洋《秋柳诗》注

◎ 越南遗民的泪谈

◎ 赐御书

◎ 太庙玉册

◎ 荣禄的貂褂

◎ 花衣期

◎ 刘铭传别传

◎ 毛遂胫骨

◎ 小邾子故城

◎ 蛙的怪异

◎ 记书吏

◎ 记部曹

◎ 董妃 董小宛

◎ 太后下嫁

◎ 孝贤皇后被逼水死

◎ 纳兰后出家为尼

◎ 同治初年诛杀三奸案

◎ 同道堂印

◎ 风丫头

◎ 世宗杀允礻是

◎ 孙尔准是年羹尧之子

◎ 崔妈妈

◎ 翁同龢与荣禄交恶

◎ 孝全皇后被赐死

◎ 同治年间恭亲王退出军机处

◎ 朝鲜纪恩碑

清太宗崇德初年,征服了朝鲜。崇德四年,国王李琮在三田渡立下纪恩碑。碑文铭曰:上天降下霜露,既肃杀又养育。唯有帝王效法天道,并施威德。

皇帝东征,率领十万大军。声势殷殷轰轰,如虎如貔。

西番的穷发之地,以及北方的貊族。手持殳戟在前驱驰,神灵显赫耀眼。

皇帝非常仁德,颁布恩言。十行诏书昭示回旋,既威严又温和。

起初迷惘不知,灾祸是自己招致的。帝有明命,如梦中觉醒了我。

我国君主恭敬顺从,说率领百姓归顺。不只是畏惧威势,只依仗的是德行。

皇帝嘉奖此事,恩泽广布,礼遇优厚。和颜悦色,于是束起干矛。

用什么赏赐呢?骏马和轻裘。京城人士男女,于是歌唱欢呼。

我国君主言归,是皇帝的赏赐。说班师回朝,活了我的子民。

哀怜我动荡不安,劝勉我耕种之事。金瓯依旧完整,翠坛重新修整。

枯骨再长肉,寒地复回春。有石头巍然耸立,在大江之头。

万载三韩,都是皇帝的休德。

文词典雅整饬,值得诵读。清朝开国时,武功之盛,几乎媲美成吉思汗,岂料末代孱弱,国土日渐缩减百里,以至于灭亡呢!

◎ 董内监的秘谈

长沙张文达公在翰林院任职时,与王壬秋、徐叔鸿游览圆明园。有一位看守园林的董姓太监,六十多岁,是宣宗时的小太监。他讲述往事说:宣宗出猎,射中一只苍狐,刹那间化作女子,随即消失,当时随从骑马的人都看见了,如今女子已来复仇了。问:“女子是谁?”董说:“已在宫中。日后灭亡清朝国运的必定是此人。”问:“您曾见过她吗?”董说:“岂止我见过,即使各位也常礼拜她。”众人都沉默不语,领悟了他所指何人。文达有诗云:“断瓦黄金殿,荒垣碧玉墀。即今游历处,想见治平时。积雨宫花委,寒烟苑草滋。内监头白尽,流涕说兴衰。”大概是暗指此事。

◎ 张文襄的自述

张文襄总督湖北时,有《抱冰堂弟子记》,详细叙述其生平事迹。托名弟子,实为其自撰。摘录数则,间附按语,以资谈助。

庚辰、辛巳年间,任庶子时,有中官率领两个小太监,奉旨挑选食物八盒,赐给醇亲王。出午门东左门,与护军统领及门兵发生口角,于是毁弃食盒,回宫以殴打抢劫告状。皇上震怒,命令革除护军统领职务,门兵交刑部,将处以重典。枢臣无法解救,刑部不敢审讯。于是与陈伯潜学士上疏极力论辩,护军统领及门兵遂得免罪。当时数日内,有两御史议论琐事,不合政体,被责罚议处。恭亲王手持张、陈两疏示同列曰:“他们的奏折,真是笑柄;若此,真可谓奏疏矣。”

琼州属崖州,有榆林港最深,可停泊大兵轮,为中国第三船澳。于是拟在琼州府城外设守,并经营榆林港,筹有定款,购有甚巨炮数十尊。后任某君到,言此台此炮无用,尽举以赠北洋。按:后任某君为合肥李瀚章。北洋大臣为李鸿章也。

庚子拳匪初起,甫自涞水扰定兴。五月初四日,即电总署请严禁剿捕。嗣后于五月内叠次电奏,斥为邪教乱民,请保护使馆,力剿各匪。勿召回出使大臣,单衔径电各国外部及各国来华水师提督,与约保护东南,勿扰京城,勿惊乘舆。并联合各省督抚

十余人,电各国外部,与刘忠诚会同,与沪上各外国领事立约,不得犯长江。圣驾西幸,与各国坚明约束,忽扰襄樊,以通东南贡赋之道。

译十余人,分别致电各国驻外机构,与刘忠诚会合,与上海各外国领事订立条约,规定不得侵犯长江。皇帝西行避难,与各国明确约定,突然扰乱襄樊,以打通东南贡赋的通道。

庚子七月中旬,京师危急。闻两宫意将西幸,合肥李相纠合各督抚力阻圣驾。并未先商,已电山东请发摺,然后电知。乃急报项城,谓此议大谬,万不可行,鄂断不会衔。如已发,当单衔另奏。乃撤去鄂衔。幸此摺到京之日,畿郊已大乱,疏未达而乘舆已行,不然,大局不堪问矣。合肥又有联衔疏请驾留山西,勿赴陕,亦驳之。按:两宫在太原时,江苏巡抚鹿传霖以勤王师至,力请幸西安,遂降入陕之旨。江督刘坤一,联合督抚电奏,言陕西古称天府,今非雄都,又与新疆甘肃为邻,新疆近逼强俄,甘肃尤为回薮,内讧外患,在在可虞。又有“各国曾请退兵回銮,不占土地,正可藉回銮之说,以速其撤兵之议。倘西幸愈远,拂各国之请,阻就款之忱,朝廷徒局偏安,为闭闻自守之计,以偏僻凋敝之秦陇,供万乘百官之粮,久将不给”等语。当时,若仍驻太原,联军亦断无逼驾之事。回銮较速,和约亦较易成。乃入陕经年,糜费数千万,至臣工屡次吁请,乃议回銮,虽由于孝钦之惧逼,亦传霖启之也。

  庚子西幸以后,和局将定,朝廷斟酌回銮之举。外人来言,诸祸首虽已治罪,然某要事未办,名位如故,到京后各国必力要之,得请乃已。乃密电枢廷劝其面奏,趁两宫未到京之先出自慈断,发之以全国体,此议遂定。时乘舆尚在汴也。按:“某要事未办”指大阿哥溥亻隽也。端王载漪遣戍后,溥俊名位如故,回銮时外人以为言,乃撤去大阿哥名号,命即日出宫。

  癸卯冬,述职在京,日俄将开衅。政府嘱往劝日本勿与俄战。拒之,并述西国公使之言曰:“日俄开战,此乃于中国有益之事,何为阻之?”因请政府据以上闻。以后遂不复有劝阻日俄用兵之说。

  平生学术最恶公羊之学,每与人言,必力诋之。四十年前已然,谓为乱臣贼子之资。至光绪中年,果有奸人演公羊之说以煽乱,至今为梗。按:近世言公羊之学者,湘潭王▯运最为之魁,至廖平、康有为而大昌其说。文襄之言实指康也。

  最恶六朝文字,谓南北朝乃兵戈分裂、道丧文敝之世,效之何为?凡文章无根柢,词华而号称六朝骈体,以纤仄拗涩、字句强凑成篇者必黜之。书法不谙笔势,结字而隶楷杂糅,假托包派者亦然。谓此辈诡异险怪,欺世乱俗,习为愁惨之象,举世无宁宇矣。果不数年,而大乱迭起,士大夫始悟此论之识微见远也。按:包世臣著《艺舟双楫》,康有为续为《广艺舟双楫》,极推崇六朝。文襄此语亦有所指也。

  己丑、庚寅间,大枢某、大司农某立意为难,事事诘责,不问事理,大抵粤省政事,无不翻驳者;奏咨字句,无不吹求者。醇贤亲王大为不平,乃于文襄所奏各事,皆奏请特旨准行。并作手书与枢廷诸公曰:“公等勿藉枢廷势恐吓张某。”又与大司农言曰:“如张某在粤省有亏空,可设法为之弥补,不必驳斥。”贤王之意,盖可感矣。按:大司农为翁同▯。时同▯以户部尚书在枢府,与文襄最不协。恭亲王奕▯被逐出枢廷。醇亲王奕讠▯以皇帝父不便入直,乃诏枢臣遇事与醇亲王妥议。醇王实隐执政权,故能调护文襄也。文襄有《送翁□书遣戍诗》,自注言“与翁氏交情极洽,而叔平必欲置我于死地为不可解”之语。文襄编诗集时,翁已得罪锢于家,文襄方以大学士在枢府,犹不能忘同▯也。

  某中丞素与龃龉,及罢官归,语人曰:“为我致谢张公,吾父子惟有感激而已。”盖力劝其勿附康党,言之四次也。按:某中丞指义宁陈宝箴,其子陈三立也。

  某中丞自负而偏执,论事多不惬,及去官里居,始悟在鄂之多误。按:此某中丞指浏阳谭洵,谭嗣同之父也。

  ◎陈国瑞与人笺陈国瑞枭勇为咸同间之冠,而秀美若处子,后与李世忠互驱,落职锢于家。大兴袁珏生励准藏其手书一通,文词郁勃可诵。书云:“部民有发僧天元道人顿首再拜,谨奉书于竹岩督帅大公祖阁下:杜老云:”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圣朝。

译庚子年七月中旬,京城形势危急。听说两宫太后打算西行避难,合肥李鸿章联合各省督抚极力劝阻皇帝出行。并未事先商议,已致电山东请求发出奏折,然后才通知众人。于是急忙向项城刘坤一报告,说这个提议大错特错,万万不可实行,湖北绝不会联署。如果已经发出,应当单独署名另行上奏。于是撤去了湖北的署名。幸好这道奏折到达京城时,京郊已经大乱,奏疏还没送达皇帝就已经出行了,否则,大局不堪设想。李鸿章又有联署的奏疏请求皇帝留在山西,不要前往陕西,也被驳回了。按:两宫太后在太原时,江苏巡抚鹿传霖率领勤王之师到达,极力请求前往西安,于是下达了进入陕西的旨意。两江总督刘坤一,联合各省督抚电奏,说陕西古称天府,现在却不是雄都,又与新疆、甘肃相邻,新疆靠近强大的俄国,甘肃更是回民聚集之地,内乱外患,处处可忧。又有“各国曾请求退兵回銮,不占领土地,正可以借回銮的说法,来加速他们撤兵的商议。如果西行越远,违背各国的请求,阻碍议和的诚意,朝廷只是偏安一隅,采取闭关自守的策略,用偏僻凋敝的秦陇之地,供给万乘百官的粮草,长久下去将供应不上”等语。当时,如果仍然驻扎在太原,联军也绝对不会有逼迫皇帝出行的事情。回銮较快,和约也较容易达成。于是进入陕西历时一年,耗费数千万,直到臣工屡次请求,才商议回銮,虽然是由于慈禧太后的恐惧逼迫,也是鹿传霖启发的。

庚子年西行避难以后,和局即将确定,朝廷斟酌回銮的事宜。外人来说,虽然诸祸首已经治罪,但某件要事未办,名位如故,到京后各国必定极力要求,得到请求才罢休。于是密电中枢劝其面奏,趁两宫未到京之前出自慈禧太后的决断,以保全国家体面,这个提议于是确定。当时皇帝还在汴梁。按:“某要事未办”指大阿哥溥儁。端王载漪被遣戍后,溥儁名位如故,回銮时外人以此为言,于是撤去大阿哥名号,命令立即出宫。

癸卯年冬,述职在京,日俄即将开战。政府嘱咐我去劝说日本不要与俄国交战。我拒绝了,并陈述西方公使的话说:“日俄开战,这对中国是有益的事,为什么要阻止?”于是请求政府据以上报。以后于是不再有劝阻日俄用兵的说法。

平生学术最厌恶公羊之学,每与人交谈,必定极力诋毁它。四十年前就是这样,说它是乱臣贼子的资本。到光绪中年,果然有奸人演绎公羊之说以煽动叛乱,至今成为祸患。按:近世谈论公羊之学的,湘潭王闿运最为魁首,到廖平、康有为而大昌其说。文襄的话实指康有为。

最厌恶六朝文字,说南北朝是兵戈分裂、道德沦丧、文风衰败的时代,效仿它做什么?凡是文章没有根基,辞藻华丽而号称六朝骈体,以纤仄拗涩、字句强凑成篇的必定黜退。书法不谙笔势,结字而隶楷杂糅,假托包派的也是如此。说这些人诡异险怪,欺世乱俗,习为愁惨之象,举世无宁宇矣。果然没过几年,大乱迭起,士大夫才开始领悟此论的识微见远。按:包世臣著《艺舟双楫》,康有为续为《广艺舟双楫》,极推崇六朝。文襄此语亦有所指。

己丑、庚寅年间,大枢某、大司农某立意为难,事事诘责,不问事理,大抵粤省政事,无不翻驳者;奏咨字句,无不吹求者。醇贤亲王大为不平,于是对文襄所奏各事,皆奏请特旨准行。并作手书与枢廷诸公说:“公等不要借枢廷之势恐吓张某。”又与大司农说:“如果张某在粤省有亏空,可以设法为他弥补,不必驳斥。”贤王之意,盖可感矣。按:大司农为翁同龢。当时翁同龢以户部尚书在枢府,与文襄最不协。恭亲王奕䜣被逐出枢廷。醇亲王奕譞以皇帝父不便入直,于是诏枢臣遇事与醇亲王妥议。醇王实隐执政权,故能调护文襄。文襄有《送翁□书遣戍诗》,自注言“与翁氏交情极洽,而叔平必欲置我于死地为不可解”之语。文襄编诗集时,翁已得罪锢于家,文襄方以大学士在枢府,犹不能忘翁同龢也。

某中丞素与龃龉,及罢官归,语人曰:“为我致谢张公,吾父子惟有感激而已。”盖力劝其勿附康党,言之四次也。按:某中丞指义宁陈宝箴,其子陈三立也。

某中丞自负而偏执,论事多不惬,及去官里居,始悟在鄂之多误。按:此某中丞指浏阳谭洵,谭嗣同之父也。

◎陈国瑞与人笺陈国瑞枭勇为咸同间之冠,而秀美若处子,后与李世忠互驱,落职锢于家。大兴袁珏生励准藏其手书一通,文词郁勃可诵。书云:“部民有发僧天元道人顿首再拜,谨奉书于竹岩督帅大公祖阁下:杜老云:‘炎风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良翊圣朝。

‘其君之来督吾楚以救民水火之谓欤。武侯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其仆昔日之愚忠,可以质诸天地鬼神,而不能剖以示人之苦心欤。五祖曰:”心心相印。‘非仆与君未谋面之神交欤?语曰:“飞鸟尽,良弓藏。’其千古将帅之谕定欤。‘嗟嗟栈石星,饭结荷水宿’。是仆罢兵后间道取归景况。‘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是仆初入里门景况。‘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是仆与家人老弱终夜共话,刺刺不休景况。‘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是与邻人酬酢景况。‘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是仆思渴多饮以清肺肝景况。‘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是回思辛苦贼中来景况。‘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是今日之《无家别》、《垂老别》景况。呜呼!手无斧柯,奈龟山何?惟有日夜焚香默祷,以祝吾帅指挥能事回天地,训练强兵动鬼神。使死者尽雪耻,生者皆衔恩而已。仆买山以来,旧部士卒生还者惟千总段得胜一人。昨来相见,仆久居深山,闻足音,则欣然以喜。仆怜其转徙无成,今幸得归隶麾下,伏惟鞭策,使尽其犬马之劳,不胜大幸。”书法浑劲腾踔,大似颜鲁公《祭侄文》,洵异才矣。竹岩,盖鄂帅谭廷襄也。

译他的君主前来督战,是为了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吧。武侯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仆从昔日那种愚忠,可以对着天地鬼神发誓,却无法剖开心迹向人展示的苦心吧。五祖说:“心心相印。”这不是仆从与君主虽未谋面却精神契合的神交吗?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这是千古以来将帅的定论吧。“嗟嗟栈石星,饭结荷水宿”,这是仆从罢兵后走小路归乡时的境况。“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是仆从刚进入家乡城门时的境况。“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这是仆从与家人老弱整夜交谈、絮絮不休的境况。“伤心不忍问耆旧,复恐初从乱离说”,这是仆从与邻居应酬交往时的境况。“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这是仆从因口渴多饮水以清肺肝时的境况。“磨刀呜咽水,水赤刃伤手”,这是回想在贼寇中历经辛苦时的境况。“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这是今日《无家别》、《垂老别》所描绘的境况。唉!手中没有斧头,拿龟山怎么办?只有日夜焚香默祷,祝愿我们的主帅指挥若定,能扭转乾坤,训练强兵,能动摇鬼神,使死者尽雪耻辱,生者都感戴恩德罢了。仆从买山隐居以来,旧部士卒中活下来的只有千总段得胜一人。昨天他前来相见,仆从久居深山,听到脚步声,便欣喜不已。仆从怜悯他辗转流离无所成就,如今幸好能归附麾下,恳请鞭策他,让他竭尽犬马之劳,不胜荣幸。书法浑厚强劲、跳跃灵动,很像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确实是奇才啊。竹岩,就是湖北主帅谭廷襄。

◎郭嵩焘与刘坤一书珏生尚藏有《郭筠仙致江督刘岘庄书》,盖自粤抚落职后,内召授闽臬时作,词意固极▯傺也。书云:“去腊入都,敬闻荣督两江之命,以手加额,颂朝廷之明,贤者得位乘时,名业之传流方盛也。江南吏民相谓以稳实精练,度越前型,嵩焘闻而忻快飞扬,不自知其身之沦贱也。自分家居养疾,读书自娱,无进取仕宦之心。去岁蒙恩内召,踌躇数月,乃始成行。实以滥承疆寄,未一叩谒天颜,臣子之心有不能自已者。意谓京师小住月余,尚可告归,甫及一月,而有闽臬之命。欲遂决然以去,虑有不安贫贱之嫌,勉强扶病一行。三数月后,病体或不能支,仍即乞归耳。月之十三日,由天津航海抵沪,守候福建轮船。船价昂贵,数倍他处,以闽地穷瘠,仅一船来往,运载货物,用以居奇,耽延多日,耗费滋甚。闽官之不可为,随事皆然,足为一慨。都司熊天保向在李伯相处充当护卫,嵩焘曾识之,为言于梅小岩方伯,求一小差使,顷至沪相候,求随赴闽,岂非怪诞。幸隶麾下,恩施旁薄,尚能荫及,因以一书代其恳求。敬叩钧安不尽,福建属吏郭嵩焘□上。”

  ◎记张荫桓张荫桓之入总署,为曾忠襄所保荐。以山东登莱青道入为太仆寺卿兼直总署,▯▯大用,都下以其非出身科目,大恣谤诋,弹劾纷起。乃复出为道员,旋复召荐侍郎,仍直总署,权势炙手可热,幸进者纷集其门。李文忠罢镇入总署,与荫桓论不合,荫桓乃排去之。戊戌政变本不及荫桓,某言官曾与其子争妓挟恨,乘机劾之。遂逮诏狱,旋减罪戍新疆。新抚饶应祺,荫桓门下士也。馆之抚署,供给周备。庚子端王载漪窃政,矫诏戮之,孝钦后不知也。回銮时,惠潮嘉道吴永召见,后询及荫桓,吴永以庚子某月电旨正法对,后为之怃然。荫桓警敏刚决,有冠世之才,词章华赡,骈俪文尤▯失丽,当时名流并相叹服,而隶胥佣贩以其非由科名进,至今尚称其不识字也。

  ◎记废科举王文韶在枢府,恒以聋自晦,为人透亮圆到,有“琉璃球”之目,遇事不持己见,独于废科举一事极坚持。张文襄自鄂督展觐,留京师,力谋废科举,结袁项城以助力。其时荣禄当国,文襄与荣禄言,荣禄亦颇赞之。惟自以非出身科目,不敢力主废。文韶谓:“老夫一日在朝,必以死争之。”文襄浩叹而已。及文韶出枢垣,端方以江督入觐,过天津,项城与商废科举。乃约文襄联请诸朝,遂得请。朝士方颂文韶,乃集矢项城。丙午,项城入都,议官制,朝士攻之尤力,项城乃几败矣。请废科举之奏,为北洋主稿,电商鄂督连衔,文襄来电乃加入考优拔与举贡、考职两段,科举依然未绝也。文襄方力倡废科举,而甲辰会试,其侄婿林世焘以候补道员中进士,欲请归原班,文襄乃一日五电责其必取馆选留学生。殿试授官亦文襄在枢府时力主行之。时人皆引为谈助焉。

  ◎记各部丞参前清各部之有左右丞、左右参议自外务部始也。当总理衙门时,大臣之下有总办,顾肇新以郎中充总办,自揣必不能得侍郎,乃建增设丞参之议,长官纳之。时王文韶在枢府,极不谓然,谓京官与外官不同,本无隔阂,以丞参横梗其间,徒生障碍,若仍重司官,则何必多此赘疣?其后卒,从肇新议,设丞参,肇新乃得左丞矣。商部继之,学部又继之。学部初立,乔树楠本为学务处总办,如肇新之在译署也,树楠倡一丞两参之说,以当一尚书两侍郎。张仁黼为右侍郎,告树楠曰:“他部皆两丞两参,吾部乃拟一丞,一丞必属足下,人将谓足下以升转侍郎为一丞所独专,毋乃不可乎?”树楠大恚。后卒用两丞两参之制。丙午改新官制,各部并设丞参。初皆由各部指名请简,以邮传部竞争愈烈,御史赵炳麟奏谓:“以二品之侍郎指名请补三四品卿,亵朝廷之爵,请先准列保,临时开单请简。”从之。此后乃先由长官列保,及简任时,又须奔走枢要矣。各部丞参情态各殊,外务部丞参初由司员转授,故事堂官

译郭嵩焘给刘坤一的一封信,珏生尚藏有《郭筠仙致江督刘岘庄书》,这信大概是在郭嵩焘从广东巡抚任上被罢免后,被召回京城授予福建按察使时写的,言辞意态固然极其失意。信中说:“去年腊月进京,恭敬地听到您荣任两江总督的命令,我双手加额,颂扬朝廷的英明,贤能的人得以在位并顺应时势,名声功业流传正盛。江南的官吏百姓互相称道您稳重扎实、干练精熟,超越前人,我听说后欣喜振奋,竟忘了自己身处卑贱。我自认为居家养病,读书自娱,没有进取仕途的心。去年承蒙恩准召回,犹豫了几个月,才动身前往。实在是因为滥承地方重任,未曾叩拜天颜,臣子之心不能自己。本意以为在京师小住一个多月,还可以告老回乡,刚到一个月,就有了福建按察使的任命。想就此决然离去,担心有不安于贫贱的嫌疑,只好勉强带病前往。三两个月后,病体或许支撑不住,就立即请求回乡罢了。十三日,从天津乘船抵达上海,等候福建的轮船。船价昂贵,是别处的几倍,因为福建地方穷困贫瘠,只有一艘船往来,运载货物,用来囤积居奇,拖延多日,耗费更加严重。福建官员的不可为,随事皆然,足以令人慨叹。都司熊天保以前在李伯相处充当护卫,我曾认识他,向梅小岩方伯说情,求他一个小差事,最近到上海等候,请求跟随我去福建,岂非怪诞。幸好隶属您的麾下,恩泽广布,尚能荫庇到他,因此写一封信代他恳求。恭敬叩问钧安不尽,福建属吏郭嵩焘上。”

记张荫桓:张荫桓进入总理衙门,是曾忠襄公所保荐。他以山东登莱青道员的身份入京担任太仆寺卿兼总理衙门大臣,大有重用之意,京城里因为他的出身不是科举正途,大肆诽谤诋毁,弹劾纷纷而起。于是他又外放为道员,不久又被召荐为侍郎,仍总理衙门事务,权势炙手可热,侥幸求进的人纷纷聚集在他门下。李文忠罢免镇守职务进入总理衙门,与张荫桓意见不合,张荫桓就排挤他离去。戊戌政变本来不涉及张荫桓,某位言官曾与他的儿子争妓女而怀恨,趁机弹劾他。于是被逮捕下诏狱,不久减罪流放新疆。新任巡抚饶应祺,是张荫桓门下的学生。张荫桓在巡抚衙门设馆供养他,供给周备。庚子年端王载漪窃权,矫诏杀了他,慈禧太后并不知道。回銮时,惠潮嘉道吴永被召见,太后询问起张荫桓,吴永以庚子年某月电旨正法回答,太后为此怅然若失。张荫桓机警敏锐、刚毅果断,有冠绝当世的才华,辞章华丽丰富,骈俪文尤其不失华丽,当时的名流都相叹服,而隶卒佣贩因为他的进身不是通过科举,至今还称他不识字。

记废科举:王文韶在枢府(军机处),常以耳聋来自我隐藏,为人透亮圆到,有“琉璃球”之称,遇事不持己见,唯独在废科举一事上极坚持。张文襄从湖北总督任上进京觐见,留在京师,极力谋求废科举,结交袁项城以作助力。当时荣禄当国,张文襄与荣禄谈论,荣禄也颇为赞同。只是荣禄自认为出身非科举正途,不敢极力主张废除。王文韶说:“老夫一日在朝,必以死力争。”张文襄只能浩叹而已。等到王文韶出枢府,端方以两江总督身份进京觐见,路过天津,袁项城与他商议废科举。于是约请张文襄联合上奏朝廷,才得以奏请。朝中士人正颂扬王文韶,却转而攻击袁项城。丙午年,袁项城入京,议定官制,朝中士人攻击他尤为猛烈,袁项城几乎失败。请求废科举的奏折,由北洋方面主稿,电报商议鄂督连衔上奏,张文襄来电才加入考选优拔与举贡、考职两段,科举依然没有断绝。张文襄正极力倡导废科举,而甲辰年会试,他的侄婿林世焘以候补道员的身份考中进士,想请求归还原班,张文襄竟一日五电责成他必须考取馆选留学生。殿试授官也是张文襄在枢府时极力主张实行的。时人都引为谈资。

记各部丞参:前清各部设有左右丞、左右参议,是从外务部开始的。当总理衙门时,大臣之下有总办,顾肇新以郎中的身份充任总办,自揣必然不能得到侍郎的职位,于是建议增设丞参,长官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王文韶在枢府,极不以为然,说京官与外官不同,本无隔阂,以丞参横梗其间,徒生障碍,如果仍然重视司官,那何必多此赘疣?其后终于听从了肇新的建议,设置丞参,肇新于是得到了左丞的职位。商部继之,学部又继之。学部初立,乔树楠本为学务处总办,像肇新在译署一样,树楠提倡一丞两参之说,以对应一尚书两侍郎。张仁黼为右侍郎,告诉树楠说:“其他部都是两丞两参,我们部却拟设一丞,一丞必属足下,人们将说足下以升转侍郎为一丞所独专,恐怕不可以吧?”树楠大怒。后来终于采用两丞两参的制度。丙午年改新官制,各部并设丞参。起初都由各部指名请简,因为邮传部竞争愈发激烈,御史赵炳麟上奏说:“以二品的侍郎指名请补三四品的卿,亵渎朝廷的爵位,请先准许列保,临时开单请简。”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此后就先由长官列保,等到简任时,又须奔走于枢要之地了。各部丞参情态各殊,外务部丞参初由司员转授,所以堂官

颇谨。商部以贝子载振不习公事,有藉于丞参。唐文治为载振师,手创商部者也。载振乃延丞参列坐大堂,若小堂官焉。法部皆选自秋审处,度支部皆选自北档房,皆熟习部务,视他部较胜者也。堂官如传舍耳,故事权集于丞参。陆军部丞参皆自外入,对司长极恭,司员皆直接堂官,已行之公事,命录事送丞参补押而已,故陆军部丞参权力最弱。邮传部当陈璧为尚书时,视丞参若无物,无过而问者。徐世昌至,以部务属丞参,皆骤骄倨。盛宣怀来,又仍陈璧之旧,极闲废矣。丞参之为物,诚为部务之障碍,徒供猥贱者之竞争据为窟穴。晚清屡议裁之,为若辈死力所抗卒存焉,随清祚以俱亡。

译颇为谨慎。商部因为贝子载振不熟悉公务,所以倚重丞参。唐文治是载振的老师,也是亲手创建商部的人。载振于是延请丞参在大堂列坐,如同小堂官一般。法部的官员都选自秋审处,度支部的官员都选自北档房,都熟习部务,比其他各部稍强一些。堂官如同过客暂住,按照惯例,权力集中在丞参手中。陆军部的丞参都是从外部调入的,对司长极为恭敬,司员都直接听命于堂官,已经办好的公事,只命录事送给丞参补盖印章而已,所以陆军部的丞参权力最弱。邮传部在陈璧担任尚书时,把丞参看得毫无价值,有过失也不去责问。徐世昌上任后,将部务委托给丞参,他们都突然变得骄横傲慢。盛宣怀到来后,又恢复陈璧时的旧例,丞参极其闲散废弛。丞参这种东西,确实是部务的障碍,只是供卑贱之人竞争并作为他们的巢穴。晚清多次商议裁撤他们,被这些人拼死抗拒,最终得以保留,随着清朝的灭亡而一同消亡。

◎记外务部庚子行在诏旨,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从外人之请也。瞿鸿机遂为外务部尚书。外部沿总署之旧,故有督办大臣、会办大臣,尚书仍兼会办大臣,骈枝已可笑矣。岁壬寅,那桐忽以户部侍郎授外务部尚书,列鸿礻几上。那桐旋授大学士,仍为会办大臣。当时骤增一尚书,旋骤减一尚书,皆不见明旨,以一部长官之制,率意增减,此所以为亡清之政也。

  外务部督办大臣为庆亲王奕▯,瞿鸿礻几虽为尚书,而遇事须请命于庆王。那桐虽以大学士为会办,而权力下于鸿礻几,则以鸿礻在枢府也。唐绍仪为侍郎,为庆王所倚任,权力远在那桐上。鸿礻几罢去,袁项城以枢臣兼尚书,那桐但画诺而已。项城罢去,梁敦彦继为尚书,而那桐入枢府,仍兼会办。敦彦以资望最浅之员,部事必须请命于庆王。又不在枢府,不得常见,权力乃集于那桐。邹嘉来、曹汝霖日趋走于庆、那之间请所向,敦彦仅备员而已,恒自称为“一品翻译”也。比与日本订《会宁铁路条约》,极丧利权,那桐纳汝霖等之言,遽允其议。敦彦极弗善也,那桐已面允之,使敦彦以尚书名义签押。吉抚陈昭常屡电力争,那桐深恨之,约终不可改。舆论集矢敦彦。嘉来又亟欲得尚书,敦彦乃乞休,而嘉来代为尚书,汝霖为侍郎。汝霖厚自结于那桐,而嘉来俯仰其间,一如敦彦之当日也。

  ◎清德宗之密诏宣统元年,杨锐之子诣都察院上书,敬缴德宗朱谕。既奏上,监国询庆亲王奕▯云何,奕▯言不当宣布,以伤孝钦后地下之心,乃仅付史馆敬藏而已,亦不敢恤杨锐也。是诏当时多录存者,荣县赵尧生熙、汾阳王书衡式通先后录以见示,足见德宗绝无废太后之心,特当时造谣以重变法诸臣之罪耳。诏盖戊戌七月二十八日所赐也。诏曰:“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老谬昏庸之大臣罢黜,而登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次降旨整饬,而并且有随时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谕,皇太后已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阽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早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全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进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等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审处,再行办理。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特谕。”同日赐康有为诏云:“朕惟时局艰难,非变法不足以救中国,非去守旧衰谬之大臣而用通达英勇之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朕屡次几谏,太后更怒。今朕位几不保,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妥速密筹,设法相救。朕十分焦灼,不胜企望之至,特谕。”此诏由杨锐带出。又八月初二日赐康有为诏云:“朕今命汝督办官报,实有不得已之苦衷,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迟。汝一片忠爱热肠朕所深悉,其爱惜身体,善自调摄,将来更效驰驱,共建大业,朕有厚望焉。特谕。”此诏由林旭带出,即康有为之所谓衣带诏也。

  ◎清宫词吴纟▯斋士鉴久值禁近,熟闻掌故,曾赋宫词二十四首,颇及秘史,惟注简略不详。然因注以求言外之意,多可默悟者,盖诗人之旨也。诗云:七载金▯奉至尊,宫闱秘史那堪论。名姝来自句骊道,素▯凄凉喀喇屯(睿宗亲王娶高丽女二人,以出猎喀喇和屯病卒)。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尘作台。薤露凋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相传咏世祖时皇后董鄂氏事)。吴娃中岁谱离鸾,朱邸金尊进合欢。盛▯丰容矜绝世,过虚一志采丛残(《过虚志》一书记豫通亲王娶昆山妇刘氏事)。思

译◎记载外务部在庚子年随驾期间的诏旨,将总理衙门改为外务部,是顺从外国人的请求。瞿鸿机于是担任外务部尚书。外务部沿袭总理衙门的旧制,所以设有督办大臣、会办大臣,尚书仍然兼任会办大臣,这种重叠设置已经可笑。壬寅年,那桐忽然以户部侍郎的身份被任命为外务部尚书,排在瞿鸿机之上。那桐随即被授予大学士,仍然担任会办大臣。当时突然增加一位尚书,又突然减少一位尚书,都没有看到明确的诏旨,对于一部长官的制度,随意增减,这就是清朝灭亡的政治原因。

外务部督办大臣是庆亲王奕劻,瞿鸿机虽然是尚书,但遇到事情必须向庆王请示。那桐虽然以大学士身份担任会办,但权力低于瞿鸿机,这是因为瞿鸿机在军机处任职。唐绍仪担任侍郎,被庆王倚重信任,权力远远超过那桐。瞿鸿机被罢免后,袁世凯以军机大臣兼任尚书,那桐只是画诺而已。袁世凯被罢免后,梁敦彦继任尚书,而那桐进入军机处,仍然兼任会办。梁敦彦因为资历声望最浅,部里的事务必须向庆王请示。他又不在军机处,不能常见庆王,权力于是集中在那桐手中。邹嘉来、曹汝霖每天奔走于庆王和那桐之间请示意向,梁敦彦只是充数而已,常常自称为“一品翻译”。等到与日本签订《会宁铁路条约》,极大地丧失利权,那桐采纳曹汝霖等人的话,立刻答应他们的提议。梁敦彦非常不以为然,但那桐已经当面答应,让梁敦彦以尚书的名义签字。吉林巡抚陈昭常多次发电报力争,那桐深恨他,条约最终不可更改。舆论集中指责梁敦彦。邹嘉来又急切想当尚书,梁敦彦于是请求退休,邹嘉来代理尚书,曹汝霖担任侍郎。曹汝霖极力与那桐交好,而邹嘉来在其中周旋,就像当年的梁敦彦一样。

◎清德宗的密诏宣统元年,杨锐的儿子到都察院上书,恭敬地缴纳德宗的朱笔谕旨。奏上之后,监国询问庆亲王奕劻怎么办,奕劻说不应当宣布,以免伤害孝钦太后在九泉之下的心,于是只交给史馆恭敬收藏,也不敢顾及杨锐。这道诏书当时有很多抄录保存的,荣县的赵尧生熙、汾阳的王书衡式通先后抄录给我看,足以证明德宗绝对没有废黜太后的意思,只是当时造谣来加重变法诸臣的罪责罢了。诏书是戊戌年七月二十八日赐予的。诏书说:“近来我仰观皇太后的圣意,不愿意将法律全部改变,也不打算罢黜这些老朽昏庸的大臣,而提拔任用英勇通达的人让他们参与议政,认为恐怕失去人心。虽然经过我屡次降旨整顿,并且有随时劝谏的事情,但圣意坚定,终究恐怕无济于事。就像十九日的朱谕,皇太后已经认为过重,所以不得不慢慢图谋。这是近来实在为难的情形。我也哪里不知道中国积弱不振,以至于危险,都是被这些人所误,但一定要我立刻痛切降旨,将旧法全部改变,而全部罢黜这些昏庸的人,那么我的权力实在不足。果真如此,那么我的皇位尚且不能保住,何况其他?现在我问你们,有什么良策,使得旧法可以全部改变,将老朽昏庸的大臣全部罢黜,而提拔任用英勇通达的人让他们参与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至于违背圣意?你们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以及各位同志等妥善迅速筹商,秘密撰写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等我仔细思考审慎处理,再行办理。我实在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特谕。”同日赐予康有为的诏书说:“我认为时局艰难,不变法不足以救中国,不去掉守旧衰谬的大臣而任用通达英勇的人士不能变法。而皇太后不以为然,我屡次劝谏,太后更加愤怒。如今我的皇位几乎不能保住,你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可以妥善迅速秘密筹谋,设法相救。我十分焦灼,不胜企望之至,特谕。”这道诏书由杨锐带出。又八月初二日赐予康有为的诏书说:“我现在命令你督办官报,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不是笔墨所能说尽的。你可以迅速出外,不可延迟。你一片忠爱热肠我深深了解,你要爱惜身体,好好调养,将来再效力奔走,共建大业,我有厚望。特谕。”这道诏书由林旭带出,就是康有为所说的衣带诏。

◎清宫词吴纟〇斋士鉴长期在禁中值班,熟悉掌故,曾经赋宫词二十四首,涉及不少秘史,只是注释简略不详。然而通过注释来寻求言外之意,多可以默然领悟,这是诗人的旨趣。诗云:七载金〇奉至尊,宫闱秘史那堪论。名姝来自句骊道,素〇凄凉喀喇屯(睿宗亲王娶高丽女子二人,因出猎喀喇和屯病卒)。双成明靓影徘徊,玉作屏风尘作台。薤露凋残千里草,清凉山下六龙来(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相传咏世祖时皇后董鄂氏事)。吴娃中岁谱离鸾,朱邸金尊进合欢。盛〇丰容矜绝世,过虚一志采丛残(《过虚志》一书记豫通亲王娶昆山妇刘氏事)。思

子无豪异汉皇,皇孙终老郑家庄。从今正大光明殿,御管亲书禁扁藏(废太子理密亲王允礻乃,后人迁居郑家庄。自康熙后不立储贰,默定继体者之名,亲书严▯于正大光明扁中)。阿其那与塞思黑,煎豆燃萁苦不容。元武门前双折翼,泰陵毕竟胜唐宗(阿其那、塞思黑,世宗改其允礻我、允礻┆之名)。黄教由来国俗崇,雍和潜邸辟离宫。须知我佛名欢喜,丈六金身色即空(雍和宫有塑像名欢喜佛)。巨族盐官高渤海,牛金小吏事传疑。冕旒汉制终难复,曾向安澜驻翠蕤(海宁陈氏有安南园,高宗南巡时,流连最久。又乾隆时尝议用古衣冠制,不果行)。家人燕见重椒房,龙种无端降下方。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福康安,孝贤皇后之侄也,封贝子,赠郡王,二百余年所仅见。满洲语谓后族曰“丹阐”)。雏鬟生长▯羌西,钿合无情宝剑携。帝子不来花已落,红颜黄土玉钩迷(回部某王之女,事见王壬父《湘绮楼文集》)。秦箫仙管倚云霞,玉水萦纡赐主家。独有沁园今寂寞,马神庙外马塍花(仁宗之女下嫁蒙藩,赐第在德胜门内,与成哲亲王第均赐用玉泉山水引入邸中,今其后人为贝子棍布扎布。马神为高宗之额驸,福长安故第,今为大学堂)。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宠贵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孝全皇后暴崩,事多隐秘,宣宗特谥之曰全。其时皇太后尚在,家法森严,宣宗亦不敢违命也)。捧砚调朱玉漏迟,御前裂帛太憨痴。才人一别披香殿,明月羊车系梦思(宣宗披览章奏,尝至夜分,某日有宠姬取而裂之,翌日遣出,亦不加以他罪)。中使传宣急召虾,乾清宫畔月笼纱。龙颜一怒蛾眉死,御剑封还带血花(道光中,某夜,宣宗在乾清宫盛怒,厉声呵斥,立召值班侍卫王某入宫门,授以宝刀,令随宫监至某宫第几室于床上取一宫眷首覆命,不知其为何事也。王某,黄岩人,曾为其从孙▯夫太常言之。满洲语侍卫曰虾)。纤步金莲上扣墀,四春颜色斗芳时。圆明劫后宫奴在,头白谁吟湘绮词(咸丰间圆明园有牡丹春、海棠春诸名,谓之“四春”,皆以居嫔御者。见王壬父《圆明园词》)。大雅斋中写折枝,丹青钩勒仿筌熙。江南供奉虽承旨,不及滇南女画师(内廷画工皆吴人,光绪间昆明女史缪素筠承直垂二十年。大雅斋,孝钦自署斋名)。开国科名几状头,璇闺女诫近无俦。昭阳从古谁身殉,彤史应居第一流(国初满汉分榜取士,有状元麻勒吉。其后满汉同榜,惟崇文忠以一甲一人及第)。寝园新筑妙高峰,锯斧摧残马鬣封。银杏半枯松柏老,宵深风雨泣潜龙(醇贤亲王园寝在妙高峰)。女伴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袱映宫槐。▯牙未命南征将,选秀惟闻撂绿牌(文宗时某秀女事,亦见《湘绮楼文集》。满洲语谓引见不入选者曰“撂牌子”)。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望泺阳。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垂帘以后,在热河时颁发谕旨,皆钤“同道堂”一印,盖文宗末命亲付孝贞、孝钦者也)。纳兰一部首歼诛,婚媾仇仇筮脱弧。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入关以前,与叶赫纳兰部以争婚姻事,灭其部落。纳兰即那拉也)。千步廊前竦碧岑,佛香阁上恣登临。长衣▯地盘旋上,亲挽▯舆有福金(孝钦在颐和园,每日必登佛香阁游览。阁在万寿山之巅,废端王之福晋,日侍左右亲为扶舆。大阿哥之入嗣,福晋之力也。福金即福晋)。翔鸾飞舰棹湖波,天上嬉娱乐事多。不爱内家装束贵,居然雨笠与烟蓑(孝钦率后妃于园照像用渔家服)。懒梦山人冰雪姿,婕妤宠幸冠当时。焚香绣佛应多暇,自绘林峦缀小诗(穆宗之瑜贵妃自号懒梦山人,能诗画)。赵家姊妹共承恩,娇小偏归永巷门。宫井不波风露冷,哀蝉落叶夜招魂(庚子之变,珍贵妃死于宫内井中)。

译你与汉高祖并无丝毫不同,皇孙最终在郑家庄终老。从今以后,正大光明殿内,皇帝亲手书写的密诏被严密收藏(废太子理密亲王允礽,后人迁居郑家庄。自康熙帝之后不再设立储君,暗中确定继承人的名字,亲手书写在正大光明匾额之中)。阿其那与塞思黑,如同曹植煮豆燃萁般苦痛,彼此不能相容。玄武门前双双折翼,雍正帝终究胜过唐太宗(阿其那、塞思黑,是雍正帝更改了允禩、允禟的名字)。黄教历来被国家习俗所尊崇,雍和宫潜邸开辟为离宫。须知我佛名为欢喜,丈六金身色即是空(雍和宫有塑像名为欢喜佛)。海宁陈氏家族显赫,渤海高氏后裔,牛金小吏之事传闻可疑。冕旒汉制终究难以恢复,曾向安澜驻留翠蕤(海宁陈氏有安南园,高宗南巡时,流连最久。又乾隆时曾商议使用古代衣冠制度,未能实行)。家人燕见重视椒房,龙种无端降生下方。丹阐几曾封贝子,千秋疑案福文襄(福康安,孝贤皇后之侄也,封贝子,赠郡王,二百余年所仅见。满洲语谓后族曰“丹阐”)。雏鬟生长在羌西,钿合无情宝剑携。帝子不来花已落,红颜黄土玉钩迷(回部某王之女,事见王壬父《湘绮楼文集》)。秦箫仙管倚云霞,玉水萦纡赐主家。独有沁园今寂寞,马神庙外马塍花(仁宗之女下嫁蒙藩,赐第在德胜门内,与成哲亲王第均赐用玉泉山水引入邸中,今其后人为贝子棍布扎布。马神为高宗之额驸,福长安故第,今为大学堂)。如意多因少小怜,蚁杯鸩毒兆当筵。温成宠贵伤盘水,天语亲褒有孝全(孝全皇后暴崩,事多隐秘,宣宗特谥之曰全。其时皇太后尚在,家法森严,宣宗亦不敢违命也)。捧砚调朱玉漏迟,御前裂帛太憨痴。才人一别披香殿,明月羊车系梦思(宣宗披览章奏,尝至夜分,某日有宠姬取而裂之,翌日遣出,亦不加以他罪)。中使传宣急召虾,乾清宫畔月笼纱。龙颜一怒蛾眉死,御剑封还带血花(道光中,某夜,宣宗在乾清宫盛怒,厉声呵斥,立召值班侍卫王某入宫门,授以宝刀,令随宫监至某宫第几室于床上取一宫眷首覆命,不知其为何事也。王某,黄岩人,曾为其从孙〇夫太常言之。满洲语侍卫曰虾)。纤步金莲上扣墀,四春颜色斗芳时。圆明劫后宫奴在,头白谁吟湘绮词(咸丰间圆明园有牡丹春、海棠春诸名,谓之“四春”,皆以居嫔御者。见王壬父《圆明园词》)。大雅斋中写折枝,丹青钩勒仿筌熙。江南供奉虽承旨,不及滇南女画师(内廷画工皆吴人,光绪间昆明女史缪素筠承直垂二十年。大雅斋,孝钦自署斋名)。开国科名几状头,璇闺女诫近无俦。昭阳从古谁身殉,彤史应居第一流(国初满汉分榜取士,有状元麻勒吉。其后满汉同榜,惟崇文忠以一甲一人及第)。寝园新筑妙高峰,锯斧摧残马鬣封。银杏半枯松柏老,宵深风雨泣潜龙(醇贤亲王园寝在妙高峰)。女伴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袱映宫槐。〇牙未命南征将,选秀惟闻撂绿牌(文宗时某秀女事,亦见《湘绮楼文集》。满洲语谓引见不入选者曰“撂牌子”)。北狩经年跸路长,鼎湖弓剑望泺阳。两宫夜半披封事,玉玺亲钤同道堂(垂帘以后,在热河时颁发谕旨,皆钤“同道堂”一印,盖文宗末命亲付孝贞、孝钦者也)。纳兰一部首歼诛,婚媾仇仇筮脱弧。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入关以前,与叶赫纳兰部以争婚姻事,灭其部落。纳兰即那拉也)。千步廊前竦碧岑,佛香阁上恣登临。长衣〇地盘旋上,亲挽〇舆有福金(孝钦在颐和园,每日必登佛香阁游览。阁在万寿山之巅,废端王之福晋,日侍左右亲为扶舆。大阿哥之入嗣,福晋之力也。福金即福晋)。翔鸾飞舰棹湖波,天上嬉娱乐事多。不爱内家装束贵,居然雨笠与烟蓑(孝钦率后妃于园照像用渔家服)。懒梦山人冰雪姿,婕妤宠幸冠当时。焚香绣佛应多暇,自绘林峦缀小诗(穆宗之瑜贵妃自号懒梦山人,能诗画)。赵家姊妹共承恩,娇小偏归永巷门。宫井不波风露冷,哀蝉落叶夜招魂(庚子之变,珍贵妃死于宫内井中)。

◎徐桐不与废立之异闻徐桐以附和拳匪,联军入都,自经死。当时皆谓立大阿哥溥俊事,桐预其谋。何▯高藻翔以诗二章见寄,云:“诗成十余年,不以示人,今表而出之,以告天下之詈徐桐者。”诗云:“十年不召老尚书,秘殿伤心论建储。先帝旧臣几人在,慈宁赐食撤银鱼。菊儿弄口车班班,夜半宫灯照往还。只说老臣不奉诏,朝珠撕断詈文山。”(徐相本壬午座主,自充宏德殿行走,余即脱门生籍,节寿并不登门矣。庚子殉难后,朴寿言徐家人述轶事云:徐相不召见者近十年,己亥十月入直,太后赐食,特撤御筵银鱼火锅赏之。食讫,入谢,大后慰劳备至。语及穆宗时事,因垂泣曰:“皇帝不能生育,穆宗不可无后。”徐曰:“皇上能否生育,宫壶事臣不能知。”太后复曰:“穆宗终不可无后。”徐乱以他语,太后默然。遂退。某日将夕,内监传语,太后有旨,令中堂到菊儿胡同荣相宅,有大事会议。徐至,则崇绮已在座,述太后意,语及废立,徐曰:“老臣不敢与闻。”荣曰:“老世叔如是,我亦如是。”荣盖素称徐为老世叔也。徐立呼舆归。入门,气愤愤顿足撕朝珠立断,曰:“崇文山真荒谬极!真荒谬极!”家人莫测,不敢问也。越数日薄暮,门生御史杨崇伊请见,辞以将睡。杨告以有大事,坚请见。坐甫定,从靴里呈摺稿,盖请废立也。徐阅甫半,曰:“我劝你不可如此荒唐。”举茶呼送客。杨出门,车后载毡被,徐家人尾之,驱马向定王府大街去矣。乃知宏德殿行走,亦非徐意也。因详注之,以志吾过,时庚子十二月也。)

  ◎王文恪公遗事萧山汤纪尚书《蒲城王文恪遗事》云:“道光二十二年秋,河决开封,蒲城王公持节视河事。时议者以河涨势盛,请改行省以避其冲,公持不可。疏言河水灌归德、陈州,旁溢颍、亳,挟淮东注,洪泽湖日受淤,万一宣泄不及,则高堰危,淮扬成巨浸,民其鱼矣。无论舍旧址,筑新堤,自豫达海数千里,工费不可支,且无任黄水横流南趋之理,请饬部具帑,期以冬春集事,不效愿治罪。公躬祷于神,督河兵日夕巡护,波光际城,飞走路绝,星宿露饭,披校案牍,倦则临寐肩舆中,先后六阅月而工蒇。时枢相穆彰阿秉政,张威福,尤深嫉两广总督林公勋名出己上,乃巧构机牙,媒蘖其短,以触上怒。由是林公罪废,虎门防撤,海氛益炽。逮公还朝,奏对毕,痛陈御座前,力诤不可得。退草疏请罪,大帅责枢臣,怀疏趋朝,待漏直庐中,灯火青荧,遽自磬暴薨,疏卒遏不上。朝野骇愕,事隐秘,莫测其端。夫枢臣之百计沮伤,必欲置公死地,而公果罹其厄。归命君父,精白一心,恣摩荡而无回互,惜乎!公子孙下材无以成公志,使公之曲艰隐愍卒幽抑而不彰也。公之管两部也,综核巨细,多所平反。十九布政司有大狱,辄命公往治之,先后历行省九,谳狱无瞻徇。浙江德清民妇甲与乙私,为乙妇丙觉,杀丙,贿官吏以免。而女母家讼冤三年不决。值公典试浙江,陛辞,上以狱付公。入境侦知某故豪于赀,以讼耗大半,曰贿据也,狱具,官吏皆狃法。两淮盐务积弊久,亏正杂课以巨万计,岁尽而前岁纲未集,命公往勘。疏请节浮费,革根窝,定桶称,编船号,疏运道,散轮规,弱滞销。大旨谓商本轻则盐价自贱,私贩不缉而自消;旧欠输则新纲可清,积压无因而藉口。且疏销巡缉,责成州县汛弁,而盐政非所属,令沮不行。请裁盐政,由总督兼辖,上皆允之。公起家寒▯,登相位,历事两朝,入赞枢密,垂二十载。其立朝之概,敷政之迹,众著人耳目者,掌于史事,详于传志碑表,惟公孤沈不白之大节及一二逸事,实有系于阴阳消息之几,国家治乱之故,不可使终不传也。呜呼!公以孤忠结主知,而卒困于佥壬,使之忧愤危苦,以效史▯酋之节,此圣贤所由深。疾夫▯冒嫉,而古今来贞隐之士,宁槁伏绳牖而不仕也。”长沙郑业▯与汤伯硕书云:“读大集书《王文恪公遗事》,与蒙所

译◎徐桐不参与废立之事,传闻徐桐因附和拳匪,联军攻入京城,自缢而死。当时人们都说立大阿哥溥俊一事,徐桐参与了谋划。何高藻翔以两首诗寄给我,说:“诗写成十多年了,不给人看,现在拿出来,告诉天下骂徐桐的人。”诗说:“十年不召老尚书,秘殿伤心论建储。先帝旧臣几人在,慈宁赐食撤银鱼。菊儿弄口车班班,夜半宫灯照往还。只说老臣不奉诏,朝珠撕断詈文山。”(徐相原本是我的座主,自从他充任宏德殿行走后,我就脱离门生籍,他的寿辰也不登门拜访了。庚子年殉难后,朴寿说徐家人讲述轶事说:徐相近十年不被召见,己亥年十月入直,太后赐食,特意撤去御筵银鱼火锅赏赐他。吃完,入宫谢恩,太后慰劳备至。谈到穆宗时事,太后垂泪说:“皇帝不能生育,穆宗不可无后。”徐说:“皇上能否生育,宫闱之事臣不能知。”太后又说:“穆宗终究不可无后。”徐用其他话搪塞,太后沉默。于是退下。某日傍晚,内监传话,太后有旨,令中堂到菊儿胡同荣相宅,有大事会议。徐到,崇绮已在座,陈述太后意旨,谈到废立,徐说:“老臣不敢参与。”荣说:“老世叔这样,我也这样。”荣向来称徐为老世叔。徐立刻叫轿子回家。进门,气愤愤地顿脚撕断朝珠,说:“崇文山真荒谬极!真荒谬极!”家人莫测,不敢问。过了几天傍晚,门生御史杨崇伊请求见面,我以将睡推辞。杨说有大事,坚持请求见面。坐下刚定,从靴子里拿出奏折稿,是请求废立的。徐看了一半,说:“我劝你不可如此荒唐。”举茶呼送客。杨出门,车后载着毡被,徐家人尾随,驱马向定王府大街去了。才知道宏德殿行走,也不是徐的意思。因此详细注释,以记我的过错,时庚子十二月。)

◎王文恪公遗事萧山汤纪尚书《蒲城王文恪遗事》说:“道光二十二年秋,黄河在开封决口,蒲城王公持节视察河务。当时议论的人认为河涨势盛,请求改行省以避其冲,王公坚持不可。上疏说河水灌归德、陈州,旁溢颍、亳,挟淮东注,洪泽湖日受淤,万一宣泄不及,则高堰危,淮扬成巨浸,民其鱼矣。无论舍旧址,筑新堤,自豫达海数千里,工费不可支,且无任黄水横流南趋之理,请饬部具帑,期以冬春集事,不效愿治罪。王公亲自祈祷于神,督河兵日夕巡护,波光际城,飞走路绝,星宿露饭,披校案牍,倦则临寐肩舆中,先后六阅月而工蒇。时枢相穆彰阿秉政,张威福,尤深嫉两广总督林公勋名出己上,乃巧构机牙,媒蘖其短,以触上怒。由是林公罪废,虎门防撤,海氛益炽。逮王公还朝,奏对毕,痛陈御座前,力诤不可得。退草疏请罪,大帅责枢臣,怀疏趋朝,待漏直庐中,灯火青荧,遽自磬暴薨,疏卒遏不上。朝野骇愕,事隐秘,莫测其端。夫枢臣之百计沮伤,必欲置王公死地,而王公果罹其厄。归命君父,精白一心,恣摩荡而无回互,惜乎!公子孙下材无以成公志,使公之曲艰隐愍卒幽抑而不彰也。王公管两部也,综核巨细,多所平反。十九布政司有大狱,辄命王公往治之,先后历行省九,谳狱无瞻徇。浙江德清民妇甲与乙私,为乙妇丙觉,杀丙,贿官吏以免。而女母家讼冤三年不决。值王公典试浙江,陛辞,上以狱付王公。入境侦知某故豪于赀,以讼耗大半,曰贿据也,狱具,官吏皆狃法。两淮盐务积弊久,亏正杂课以巨万计,岁尽而前岁纲未集,命王公往勘。疏请节浮费,革根窝,定桶称,编船号,疏运道,散轮规,弱滞销。大旨谓商本轻则盐价自贱,私贩不缉而自消;旧欠输则新纲可清,积压无因而藉口。且疏销巡缉,责成州县汛弁,而盐政非所属,令沮不行。请裁盐政,由总督兼辖,上皆允之。王公起家寒微,登相位,历事两朝,入赞枢密,垂二十载。其立朝之概,敷政之迹,众著人耳目者,掌于史事,详于传志碑表,惟王公孤沈不白之大节及一二逸事,实有系于阴阳消息之几,国家治乱之故,不可使终不传也。呜呼!王公以孤忠结主知,而卒困于佥壬,使之忧愤危苦,以效史鱼之节,此圣贤所由深疾夫奸佞冒嫉,而古今来贞隐之士,宁槁伏绳牖而不仕也。”长沙郑业与汤伯硕书说:“读大集书《王文恪公遗事》,与蒙所

闻微有异同,敢悉陈而请教之。林文忠督粤,以禁鸦片绝英夷互市,其时不独夷人忌之,即粤中洋商所谓十三家行者,亦以失利怨之,阴与夷目谋聚巨贿,纳诸穆相,求去林公。穆之构林由此,文中不书,自是《春秋》内讳之义。然似须参用活笔,以示征旨。著云嫉其‘勋名’,则非实也。林公谴戍伊犁,适文恪奉命治河,奏留林公襄治河事。及蒇役,文恪即工次腾章,颂林公功,以冀已其伊犁之行,并复起用。乃章下,奉批旨,饬林公仍赴戍所,盖皆穆相所为。文恪大扼腕,入朝遂草遗疏数千言,而从史▯酋之遗则矣。林公哭文恪诗有云:”休休岂屑争他技。‘言其推功于己也。又云:“卫史遗言成永憾,晋卿祈死岂初心。’言前奏若行,文恪元不办一死也。文未及林公治河事,似应补叙。文恪薨后,其子得《遗疏》于怀中,惶惑不知所出。穆相狙知,亟遣某官,至其家,以危言怵之,遂易疏进。某官,忆曾闻左文襄举其名,今竟忘之。吾乡魏默深司马挽文恪诗云:”甘毁楹书已莫论,党秦诬岳又谁昆。盛唐李峤真无子,南宋韩琦漫有孙。‘玩诗二、四两语,其人亦名公卿裔也(有谓张芾者,有谓陈孚恩者,据司马此诗后四语云:“地下相逢堂构痛,当年并相斗山尊。自关气数系黄事,休问琅琊与太原。”则似韩城相国后人也)。此节文亦未及,而在所可略,以旧闻如此,聊复书之。兹事本秘隐,世莫能知,其知者又多不详其本末。故近人《郎潜纪闻》所记,率多悬度推测之语。今吾丈奋笔特书,使文恪鲠直孤忠,▯然得大白于天下,而后之秉史笔者,亦可有所依据。纪述之心,固甚盛也,特以耳食所及,或有可裨海岳之高深,因贡其刍荛以备采择焉。“

译听说其中有些细微的异同,我斗胆全部陈述出来,向您请教。林则徐总督广东时,因为禁止鸦片而断绝了与英国人的贸易,那时不仅外国人忌恨他,就连广东洋商中所谓的十三行商人,也因为利益受损而怨恨他,暗中与外国首领谋划聚集巨额贿赂,献给穆彰阿,请求罢免林则徐。穆彰阿陷害林则徐的缘由由此而来,文中没有记载,这符合《春秋》中为内部避讳的原则。然而似乎需要参用灵活的笔法,以显示征引的宗旨。文中说穆彰阿嫉妒林则徐的“勋名”,这并不符合事实。林则徐被贬戍守伊犁时,恰逢王鼎奉命治理黄河,上奏请求留下林则徐协助治理河务。等到河工完工,王鼎就在工次呈递奏章,颂扬林则徐的功劳,希望以此阻止林则徐前往伊犁,并请求重新起用他。然而奏章下达后,皇帝批复旨意,命令林则徐仍然前往戍所,这大概都是穆彰阿所为。王鼎非常愤恨,入朝后便起草了数千字的绝命疏,从而追随了史可法、袁崇焕等忠臣的遗则。林则徐哭悼王鼎的诗中说:“休休岂屑争他技。”意思是说王鼎将功劳推让给自己。又说:“卫史遗言成永憾,晋卿祈死岂初心。”意思是说如果之前的奏请得以实行,王鼎原本不会以死相争。文中没有提及林则徐治理黄河的事,似乎应该补叙。王鼎去世后,他的儿子在他怀中发现了《遗疏》,惊慌困惑不知如何是好。穆彰阿暗中得知,急忙派遣某官员到王家,用危言恐吓他们,于是他们更换了奏疏的内容才进呈。那位官员的名字,我记得曾听左宗棠提起过,现在竟然忘记了。我们同乡的魏源司马挽悼王鼎的诗说:“甘毁楹书已莫论,党秦诬岳又谁昆。盛唐李峤真无子,南宋韩琦漫有孙。”玩味这首诗的第二、第四句,那个人也是名门公卿的后裔(有人说叫张芾,有人说叫陈孚恩,根据司马这首诗的后四句:“地下相逢堂构痛,当年并相斗山尊。自关气数系黄事,休问琅琊与太原。”看来似乎是韩城相国韩琦的后人)。这一节文中也没有提及,但属于可以略去的内容,因为旧闻如此,姑且记录下来。这件事本来隐秘,世人不能知晓,知道的人大多也不清楚其始末。所以近代《郎潜纪闻》所记载的,大多是凭空推测的话。现在您奋笔特别书写,使王鼎刚直孤忠的品格,昭然大白于天下,而后世执笔修史的人,也可以有所依据。记载叙述的心意,确实非常宏大,只是我耳闻目见所及,或许能稍微补充海岳般高深的学识,因此贡献这些浅陋的意见,以供采择。

◎渔洋《秋柳诗》注渔洋《秋柳诗》,读者每诧其用典不伦,有谓其吊明亡而作。曲阜郑鸿曾为《秋柳诗》注,自言生于新城,从渔洋后人号超峰者游,告以《秋柳诗》吊明亡作也。超峰亲承家学,所传有自,因述所闻,而为斯注。清远朱聘三汝珍尝手录一册,出以相示。其词烦冗,乃删削采录,与世之读《秋柳诗》者共览焉。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渔洋咏秋柳,在济南明湖北渚亭,此云“白下”,盖伤南都也。建文时,有道士歌云:“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入帝畿。”言燕王靖难也。伤福王而追感燕王,有兴亡之慨。《黄骢曲》,唐太宗平窦建德时所制,以唐宗方明祖,而慨叹于子孙之昏庸,以至亡国也。“乌夜村”,在海盐南三里,晋穆帝何后所居。明既无贤君,且无贤后矣。“玉关哀怨”,指宁武失守,周遇吉阵亡,城中无一降者。李自成语其众曰:“此去尚有大同、宣化、居庸等关隘,皆有重兵,若皆如此处,可奈何?不如退去,图再举。”而大同总兵姜瑰、宣府总兵王承允降表相继,至自成遂长驱大进。“临风三弄”,哀守关之无人也。

  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

  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空怜板渚随堤水,不见琅琊大道王。

  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此章端指宏光君臣也。自建位南都,嬉娱顾影,已不胜衰象矣。马、阮诸人岂胜栋梁,所谓持荷作镜也。宏光诏选民间美女入内廷,校尉入民家大恣搜索,远近惊惶。朝议婚而暮嫁,或自溺焉,民间少女一空。“江干黄竹”滋可怜矣。宏光自河南府失守,奔怀庆,转徙淮上,马士英、徐宏基等迎立南都,未及一年而丧灭。板渚之水依然,而沧桑已变矣。古诗云:“琅琊复琅琊,大道王。”晋元帝以琅琊王陟位,与宏光同都建业,而兴亡殊辙,今岂复闻大道之歌耶?洛阳为福恭王分封地,李自成陷洛阳,获福恭王常洵,脔割之。勺其血,杂鹿肉以食,曰“福禄酒”。宏光不思讨贼复仇,而日事荒淫,无人心,宜其失国也。

  东风作絮糁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

  扶荔宫中花事尽,灵和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

  往日风流问枚叔,梁园回首素心违。

  明末诸臣,柔媚▯茸,国危无足恃者,大好家居,纤儿撞坏,残山剩水只益喟然耳。宫阙园亭,一时灰烬,花木宁有幸耶。南都君臣,国亡共尽,遗老亦不可复寻矣。南都失守,而唐王改元隆武于福州,鲁王监国于绍兴,永明王改元永历于肇庆,皆不久沦灭,故言“南雁皆愁侣”也。“西乌莫浪飞”言郑成功、李定国辈,奋其螳臂,皆不能久持也。结语指侯朝宗。侯生从史公可法军中,有所建议,惜其不用也。

  桃根桃叶镇相怜,眺尽平芜欲化烟。

  秋色向人犹旖旎,春闺曾与致缠绵。

  新愁帝子悲今日,旧事公孙忆往年。

  记否青门珠络鼓,松枝相映夕阳边。

  此指童妃、太子两案也。妃本周府宫人,福王再继妃。洛阳破,妃与邹太妃逃至尉氏县,将依族人童尚宣不得,遂展转逆旅间。未几,福王亦至,就旅邸中相依。久之,生一子。及王南下,妃与太妃散失不相顾,已而南中遣官赉诏恭迎太妃,不及童氏。妃沿泣于途,自为状投河南巡抚赵其杰所。其杰与巡按御史陈潜夫议,奏报童妃故在,王置勿召。乙酉三月,妃以其杰议送至都,王怒,命付锦衣卫监候。寻命冯可宗鞫之。妃就阶下细书入宫奉御年月,及相离情事,甚晰。可宗奏闻,王抵之地,呼为妖妇,可宗遂辞勿与审。已改命屈尚忠竟其狱,以严刑拷掠,妃乃婉转呼号,阅两月死焉。前四句皆哀童妃也。当时太子至金陵,百姓人人色喜,皆言上无子,必以为子,不意竟命群臣会审,指

译◎渔洋《秋柳诗》注

王渔洋的《秋柳诗》,读者常常惊诧于其用典不合常理,有人认为是凭吊明朝灭亡而作。曲阜人郑鸿曾为《秋柳诗》作注,自称生于新城,曾与渔洋的后人号超峰者交往,被告知《秋柳诗》是凭吊明亡之作。超峰亲身承袭家学,所传有来历,因此我叙述所闻,为此诗作注。清远人朱聘三汝珍曾亲手抄录一册,拿出来给我看。其文辞烦琐冗长,于是删削采录,与世间阅读《秋柳诗》的人共同阅览。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

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

愁生陌上《黄骢曲》,梦远江南乌夜村。

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

渔洋咏秋柳,在济南明湖北渚亭,这里说“白下”,大概是哀伤南都(南京)的沦陷。建文帝时,有道士唱道:“莫逐燕,逐燕日高飞,高飞入帝畿。”说的是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哀伤福王(弘光帝)而追感燕王,有兴亡的感慨。《黄骢曲》,是唐太宗平定窦建德时所制,将唐太宗比作明太祖,而慨叹子孙昏庸,以至于亡国。“乌夜村”,在海盐南三里,是晋穆帝何皇后居住的地方。明朝既无贤君,也无贤后了。“玉关哀怨”,指宁武关失守,周遇吉阵亡,城中无一降者。李自成对部下说:“此去尚有大同、宣化、居庸等关隘,皆有重兵,若皆如此处,可奈何?不如退去,图再举。”而大同总兵姜瓖、宣府总兵王承允的降表相继到来,李自成于是长驱大进。“临风三弄”,哀叹守关无人。

娟娟凉露欲为霜,万缕千条拂玉塘。

浦里青荷中妇镜,江干黄竹女儿箱。

空怜板渚随堤水,不见琅琊大道王。

若过洛阳风景地,含情重问永丰坊。

这一章直指弘光君臣。自从弘光帝在南都即位,嬉戏娱乐顾影自怜,已不胜衰败之象。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岂能担当栋梁,所谓持荷作镜也。弘光帝下诏选民间美女入内廷,校尉入民家大肆搜索,远近惊惶。朝议婚而暮嫁,或自溺而死,民间少女一空。“江干黄竹”滋可哀怜。弘光帝自河南府失守,奔怀庆,转徙淮上,马士英、徐宏基等迎立南都,未及一年而丧灭。板渚之水依然,而沧桑已变。古诗云:“琅琊复琅琊,大道王。”晋元帝以琅琊王身份登位,与弘光帝同都建业,而兴亡殊途,如今岂复闻大道之歌耶?洛阳为福恭王分封地,李自成陷洛阳,获福恭王朱常洵,脔割之。舀其血,杂鹿肉以食,曰“福禄酒”。弘光帝不思讨贼复仇,而日事荒淫,无人心,宜其失国也。

东风作絮糁春衣,太息萧条景物非。

扶荔宫中花事尽,灵和殿里昔人稀。

相逢南雁皆愁侣,好语西乌莫夜飞。

往日风流问枚叔,梁园回首素心违。

明末诸臣,柔媚懦弱,国危无足恃者,大好家居,纤儿撞坏,残山剩水只益喟然耳。宫阙园亭,一时灰烬,花木宁有幸耶。南都君臣,国亡共尽,遗老亦不可复寻矣。南都失守,而唐王改元隆武于福州,鲁王监国于绍兴,永明王改元永历于肇庆,皆不久沦灭,故言“南雁皆愁侣”也。“西乌莫浪飞”言郑成功、李定国辈,奋其螳臂,皆不能久持也。结语指侯朝宗。侯生从史公可法军中,有所建议,惜其不用也。

桃根桃叶镇相怜,眺尽平芜欲化烟。

秋色向人犹旖旎,春闺曾与致缠绵。

新愁帝子悲今日,旧事公孙忆往年。

记否青门珠络鼓,松枝相映夕阳边。

此指童妃、太子两案也。妃本周府宫人,福王再继妃。洛阳破,妃与邹太妃逃至尉氏县,将依族人童尚宣不得,遂展转逆旅间。未几,福王亦至,就旅邸中相依。久之,生一子。及王南下,妃与太妃散失不相顾,已而南中遣官赉诏恭迎太妃,不及童氏。妃沿泣于途,自为状投河南巡抚赵其杰所。其杰与巡按御史陈潜夫议,奏报童妃故在,王置勿召。乙酉三月,妃以其杰议送至都,王怒,命付锦衣卫监候。寻命冯可宗鞫之。妃就阶下细书入宫奉御年月,及相离情事,甚晰。可宗奏闻,王抵之地,呼为妖妇,可宗遂辞勿与审。已改命屈尚忠竟其狱,以严刑拷掠,妃乃婉转呼号,阅两月死焉。前四句皆哀童妃也。当时太子至金陵,百姓人人色喜,皆言上无子,必以为子,不意竟命群臣会审,指

为故驸马王▯之侄孙王之明冒充者,遂系狱。城破死狱中。盖满朝谗佞,无人诵言其真者,念丙吉护汉宣帝之故事,而惜太子之不幸也。昔时秦淮佳丽地,今成蔓草,惟有孝陵松栝相映夕阳而已。

译因为他是已故驸马王〇的侄孙王之明冒充的,于是被关进监狱。城池被攻破后,他死在狱中。大概是因为满朝都是谗言奸佞之人,没有人敢直言他的真实身份,人们怀念丙吉保护汉宣帝的旧事,因而惋惜太子的不幸。昔日秦淮河畔的繁华之地,如今长满了杂草,只有孝陵的松柏在夕阳下相互辉映罢了。

◎越南遗民泪谈越入于法,法人治越,苛虐无人理。有越南河内遗民阮尚贤号鼎南者,以癸丑夏六月来游京师,所著《桑海泪谈》,设为与韩人问答,共道国亡之惨。其词至苦。伤哉,亡国之民也。词云:余交人也,去国六周星矣,所谋之事,百无一成,骨瘦形枯,心悲梦惨,仰呼天而问之,天不吾答;俯吁地而哀之,地不吾语。苍茫独立,四顾无聊。于是,纵游瀛寰之中,求其身世之类我者,与之缔恨交,论恨事。久之,于三韩得一人焉,曰闵氏。以某年月日会于某埠之小山上。闵君谓余曰:“吾辈国土别,言服异,而皆亡人也。嗟呼!阮君亡国之惨,尔我共之,然吾三韩于彼倭人者,地近而势逼,譬病叟与大盗为邻,无寒暑昼夜,皆可烙我刃我,而毕其命。若君之宗国,闻见苦于法人,彼法人者,地远而国富,其毒人当稍缓矣。”余曰:“吁!君尚以吾国为幸乎?恨未一履吾境也。天地间有猛虎而不甘人肉乎?有雏鸟不见攫于苍鹰者乎?吾香山之石,▯▯然若吾民之骨立也;吾珥河之水,滔滔然若吾民之血迸也,君独未之闻耶。”闵君曰:“彼之凶虐,向未有告我者,君请为我道之。”余方心血沸涌,遂不觉泻为长谈,以志吾恨。后之览者,哀我欤,贱我欤,抑笑我欤,皆不暇计也。吾国土地肥饶,兼山海之利,数百年以前,外患迭至,而上下一心,卒能以血战存其国。五十年来,欧浪东奔,情势一变,当时秉政愚愎,专持锁国主义,故法人得乘其隙。始以传教窥虚实,继以通商入庭户,终之以战事,以和约。而吾国三十六省之舆图,遂为法人有矣。彼既得志,与之反抗者皆锄而去之。奴隶我官吏,牲畜我人民,系我手足,吮我膏血,盖二十有六年于兹矣。其虐政之大端有四:一、酷其刑罚。二、重其赋役。三、绝其生路。四、锢其知识。外此罄竹难书,一言以蔽之,曰:“欲灭吾种而已。”乙酉五月二十三日,乃吾国国破君亡之大纪念日也,先是屡战不利,总督军务大臣阮知方、总督黄耀相继殉节,南北两圻既陷,彼乃以重兵压京城,逼我政府立新约。殿前上将军卫正侯阮说素主战,至是益怒,乘夜进兵,顾彼先有备,纵兵大战。平明都城陷,将军遂扶驾如甘露,彼追之不及,乃执将军之老父,流之荒岛。左翼将军陈春撰,起兵清化,屯三亭,彼攻之久不下,乃发其祖父遗骨,暴之中衢,使人告曰:“不降,将沉若先骸。”将军不答,彼乃投之江中。协督军务大臣潘廷逢,保守▯安上游,十有余年,攻之不克,亦投协督先父骸骨于江。协督卒于山寨,义兵散,彼乃掘其遗尸焚之,扬其灰。彼之待人悖逆公理,此为最甚。其他饱无辜以锋刃,驱良民于沟壑,冤惨之气,昏天障日者,非吾所能详举也。虽然,余亦略举一二,以志余痛。丁亥春,清化义兵既溃,彼日纵兵四出,见奔走道路及伏藏山谷者,悉擒以归。其义兵则杀之于城北寿鹤之原,乡民及老弱则反缚其手驱之于城南数里外之布卫桥。桥之两端以兵守之,每晚兵官至,下令投之江中。每溺一人,则拍手喧笑以为乐。有骧首于波间及泅泳者,则以枪击之。如是者凡三四月,布江之水,色如血盆,行者绝迹。北圻协统大臣阮述,会义师于海阳,尝于某县据险,与彼相持,彼募其县人为间谍,卒无应者,乃以重兵驱其一县之民,尽屠之。又尝至协统乡贯,集其老稚于亭,呼里正前,问协统先代葬处,里正辞以不知,即斩之。又缚一十六岁童子,胁以兵而诘之,童不肯答,即突刺其面,血流被踵。童忽厉声曰:“贼徒无良,阮协统尽心于国,吾恨不能执鞭从之,反助若辈为虐耶?”贼大怒,以布缠其身而火之,童至死骂不绝口。丙申,彼会其诸道兵攻河静、▯安二辖,榜于军门曰:“降者免罪。”既而所至焚杀,降与不降皆死,其主帅营外数亩地血流常没踵。彼既凯旋,而鸿山、蓝水间数百里地寥寥无人烟矣。吾国取民之法,田分三等,而赋入极薄,每遇凶歉,则减或免有差。自入

译◎越南遗民泪谈

越南并入法国,法国人治理越南,苛刻暴虐,没有人理。有越南河内的遗民阮尚贤,号鼎南,在癸丑年夏季六月来京城游历,他所著的《桑海泪谈》,假设为与韩国人的问答,共同诉说国家灭亡的惨状。他的言辞极其悲苦。可悲啊,亡国的百姓!词中说:

我是交趾人,离开祖国已经六年了,所谋划的事情,百无一成,骨瘦形枯,心中悲伤,梦境凄惨,仰头呼天询问,天不回答我;低头向地哀求,地不告诉我。苍茫中独自站立,四顾之下毫无依靠。于是,我在世界各处漫游,寻找身世与我相似的人,与他们结为恨友,谈论恨事。过了很久,在三韩之地遇到一个人,姓闵。在某年某月某日,于某港口的小山上相会。闵君对我说:“我们国土不同,言语服饰各异,但都是亡国之人。唉!阮君亡国的惨痛,你我共同承受,然而我们三韩对于那日本人,地势相近且形势逼迫,好比病弱的老人与强盗为邻,无论寒暑昼夜,都可以烙我、杀我,从而终结我的性命。至于您的祖国,听说受法国人的苦,那法国人,地势遥远且国家富强,他们毒害人的程度应当稍微缓和些了。”

我说:“唉!您还认为我国是幸运的吗?遗憾的是您未曾踏足我国境地。天地间有猛虎却不甘吃人肉吗?有雏鸟不被苍鹰攫取的吗?我香山之石,嶙峋的样子如同我百姓的骨立;我珥河之水,滔滔的样子如同我百姓的血迸溅,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

闵君说:“他们的凶残暴虐,向来没有人告诉我,请您为我讲述。”

我此时心血沸腾,于是不知不觉倾泻为长谈,以记录我的仇恨。后来阅览的人,哀怜我,轻视我,还是嘲笑我,都不值得计较了。

我国土地肥沃,兼有山海之利,数百年以前,外患接连到来,但上下一心,最终能够以血战保存国家。五十年来,欧洲浪潮东涌,情势一变,当时执政者愚昧固执,专门坚持锁国主义,所以法国人得以乘虚而入。起初以传教窥探虚实,接着以通商进入庭户,最终以战事,以和约。于是我国三十六省的地图,就归法国人所有了。他们得志之后,凡是反抗他们的人都被铲除。奴役我们的官吏,像牲畜一样对待我们的人民,束缚我们的手脚,吮吸我们的膏血,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

他们暴政的主要方面有四点:一是刑罚酷烈。二是赋役沉重。三是断绝生路。四是禁锢知识。除此之外,罪行多得竹简写不完,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想要灭绝我们的种族罢了。”

乙酉年五月二十三日,是我国国破君亡的重大纪念日。在此之前屡次战败,总督军务大臣阮知方、总督黄耀相继殉节,南北两圻既已陷落,他们便以重兵压京城,逼迫我国政府订立新约。殿前上将军卫正侯阮说素来主张抗战,至此更加愤怒,乘夜进兵,然而他们早有准备,纵兵大战。天亮时都城陷落,将军于是扶着皇帝逃往甘露,他们追赶不及,便抓获将军的老父亲,流放至荒岛。左翼将军陈春撰,在清化起兵,屯兵三亭,他们攻打很久未能攻克,便挖出他祖父的遗骨,暴露在中途,派人告知说:“不投降,就将沉没你的祖先骸骨。”将军不回答,他们便将其投入江中。协督军务大臣潘廷逢,保守乂安上游,十有余年,攻打不下,也将协督先父的骸骨投入江中。协督最终死在山寨,义兵溃散,他们便掘出他的遗尸焚烧,扬其骨灰。他们待人违背公理,此为最甚。其他用锋刃饱食无辜者,驱赶良民于沟壑,冤惨之气,昏天障日的,不是我所能详细列举的。虽然如此,我也略举一二,以记录我的痛苦。

丁亥年春,清化义兵溃败后,他们每日纵兵四处出动,见到在道路上奔走及在山谷中藏匿的人,全部抓获带回。那些义兵则在城北寿鹤的原野被杀,乡民及老弱则反绑双手被驱赶到城南数里外的布卫桥。桥的两端由士兵把守,每晚兵官到来,下令将他们投入江中。每溺死一人,便拍手喧笑以为乐。有在波浪间昂首及泅泳的人,则用枪射击。如此共三四月,布江的水,颜色如血盆,行人绝迹。

北圻协统大臣阮述,在海阳会合义师,曾在某县据险,与他们相持,他们招募该县人为间谍,最终无人响应,便以重兵驱赶该县百姓,全部屠杀。又曾到协统的家乡,召集老幼于亭中,呼唤里正上前,询问协统祖先葬处,里正推辞说不知道,立即斩首。又捆绑一个十六岁的童子,以兵器胁迫审问,童子不肯回答,便突然刺其面部,血流至脚跟。童子忽然厉声说:“贼徒无良,阮协统尽心于国,我恨不能执鞭跟随他,反而帮助你们作恶吗?”贼人大怒,用布缠绕他的身体而焚烧,童子至死骂不绝口。

丙申年,他们会合各道兵马攻打河静、乂安两辖,在军门张贴告示说:“投降者免罪。”不久所到之处焚杀,投降与不投降都死,其主帅营外数亩地血流常没脚跟。他们凯旋之后,鸿山、蓝水间数百里地寥寥无人烟了。

我国取民之法,田地分三等,而赋税极薄,每遇凶歉,则减免有差。自入

法人之手,苛政百出,始升三等为二等,二等为一等而税之。继则无论肥瘠,皆为一等。终则加其亩数,昔之千亩者,今为二千,万亩者,今为二万。民不能堪,乞其实行勘度,彼则不顾,遇凶歉之岁,必取盈焉。有不能完纳者,则以悍卒一队,挟枪剑至其乡,名曰“坐收”,尽一乡之牲畜供其饱饫。缧绁其父老,钳烙其子弟,呼号之声,惨不忍闻。卖妻鬻子,转于沟壑,而彼曾不一动心。丁则十八以上,岁纳徭银三元,给以一票,名曰“身税纸”。无此纸者谓之漏丁,其罚最酷。歧路中必设警兵,往来之人必搜税纸,无者囚之狱,充苦工,限满收其罚银,视身税加倍。顾所谓警兵者,旬日之内若无犯,令人必有重谴。彼辈为弦上之箭,亦不得不入人于罪以自脱。此身税者行于庶民,若有品秩则免;有品秩者,每三年中,必呈其告身于彼行政官,并纳银十五元,谓之“助国”。助之为名贵于纳,而所失则几倍之矣。居城市者,身税之外,必岁纳二元,曰“游行税”。纳银之后,人给一票并照片,警兵藉以辨真伪。乡居之人以事至城市,逾三日,亦必纳银领票,无者其罚尤酷。至于城居,人则一身之内,服食器用无物不税,城居者畜一狗,岁出一元,则得一纸牌,系于狗颈,狗纵出门,亦无他患,不尔,罚及主人矣。至于牛税,则不属于官府,而属于保畜公司,家有牛一头,岁纳保险金二元,牛以病死,则公司偿其值。然牛疫一起,死者相踵,卒无至病牛之栅一寓目者。计一国之大,所产牛何止万亿头,保畜公司之所得亦云巨矣。然自有公司以来,未闻一人得其赔偿金者。乡村则市税极重,物虽至微,入市有税,尝有贫人挑菜至市,计所输钱比菜价更倍,无以完纳,大为税司所苦,贫人乃抛其菜于秽地而去。然税司犹大怒,欲执而惩之,疾走乃免。又有贫家畜一豕,鬻于市而不得善价,牵之返。明日,复往,凡三次,而一豕之价皆以纳税,彼贫家所得者往返及争论之劳耳。酒税尤奇而酷,吾国地居热带,人不嗜酒,价极廉。西商乃请于彼政府,设酒税公司,禁民间酿酒,而自出其酒以售,价甚昂。相戒勿饮,西商则请于彼政府,按籍给酒,每人月三大瓶,醉醒任其自由,而酒钱之纳则不容缓。公司既得彼政府之助虐,则愈无忌惮,日遣巡丁遍往乡邑,或入人房闼,搜其所藏,若捕剧贼。有私酿者,获酒一壶,罚银三四百元,贫不能纳,则责其亲属,亲属不足,则责其邻里,催捉囚系,波及无辜,至有尽室而逃者。罚银未纳之前,日充苦工,夜闭幽狱,半年或一载,备极诸苦,比归,则身瘁而家破,因之自戕者多矣。滨海多盐田,从前听民自煮,互相卖买,故质净味佳,而价极廉。自盐税公司设立以来,禁民私煮私卖,以专其利。而彼所出售之盐,则杂以沙土,价又极昂,贫家得盐往往珍于得米。彼之人民,近以吾国为利薮,接踵而来,故盐酒税司之外,又有所谓屯田者于山野之间,雇人牧畜以耕垦为事。然无论何地,皆恃势蔑理,夺人熟田为己有,民畏之不敢与争,故彼之田从攘夺来者十之三四。又招纳莠民,诬陷良懦,一鸡一犬,偶有所失,皆向所在守令责赔。居民惴惴,愈不敢触其毒螫矣。广南一省民苦于重敛,相率造彼公使署,请免加税。公使不之允,且使军队驱之,溺死者三人。于是众忿甚,载其尸置之公使署前,数千人皆缟素环而哭之,声震天地。既而经旬不散,相与枕藉街衢。公使乃电告彼钦使。钦使至,问何故作乱?曰:“吾侪手无寸铁,何能为乱?但赋烦役重,实不堪命,故相率哀吁耳!”钦使曰:“汝辈穷乏,不能完国课,不如死之为愈。”乃令西兵攒射之,凡杀数百人,流血成渠,而民始散。近数年来,彼筑铁路于吾北圻之边界,以通云南。顾土著人不能当此大役,乃广募各省贫民为工,以其地岚瘴太重,饵以重利,使人趋之,卒乃自食其言。有终日作苦不获一饱者,尸骸相枕于山谷间,不可胜计。此开山之役,亿万人

译法国人的统治下,苛政层出不穷。起初将土地分为三等,后升为二等,再升为一等并据此征税。接着,无论土地肥沃还是贫瘠,都统一划为一等。最后,又增加了亩数,过去一千亩的,现在算作两千亩;过去一万亩的,现在算作两万亩。百姓无法忍受,请求他们实地勘测丈量,他们却不理睬。遇到灾荒歉收的年份,必定要收足税额。有无法缴清税款的,就派一队凶悍的士兵,带着枪剑来到他的家乡,名为“坐收”,把全乡牲畜都抢光以供他们饱食。捆绑拘禁乡里的父老,用烙铁烫烙他们的子弟,呼号惨叫声,惨不忍闻。百姓卖妻鬻子,辗转死于沟壑,而他们却毫不动心。男子年满十八岁以上,每年缴纳徭役银三元,发给一张票,名叫“身税纸”。没有这张纸的称为漏丁,处罚最为残酷。岔路口必定设有警兵,过往行人必须搜查身税纸,没有的就投入监狱,充当苦工,期限满了才收取罚款,罚款数额是身税的两倍。然而所谓的警兵,如果十天之内没有抓到犯人,上级必定会重重责罚。他们如同弦上的箭,也不得不陷害他人入罪以自保。这身税只施行于平民,如果有官职品级则可以免除;有官职品级的人,每三年中,必须向法国行政官呈递官凭,并缴纳银十五元,称为“助国”。“助”的名义比“纳”尊贵,但所损失的几乎加倍了。住在城市的人,除了身税之外,每年必须缴纳二元,叫作“游行税”。缴纳银两后,每人发给一张票和照片,警兵借此辨别真伪。住在乡下的人因事来到城市,超过三天,也必须缴银领票,没有的处罚尤其残酷。至于住在城里的人,一身之内,衣服饮食器具没有一样不征税。城里人养一条狗,每年出一元,就得到一张纸牌,系在狗脖子上,狗即使出门,也没有其他祸患,不然,就要处罚主人了。至于牛税,不属于官府,而属于保畜公司,家里有一头牛,每年缴纳保险金二元,牛因病死亡,公司就赔偿它的价值。然而牛瘟一起,死牛接连不断,却从未见有人到病牛的栅栏里看一眼。计算全国之大,所产的牛何止万亿头,保畜公司所得的收入也很巨大了。然而自从有了公司以来,没听说有一个人得到赔偿金。乡村的市场税极重,东西即使极其微小,进入市场也要征税。曾经有穷人挑菜到市场,计算所缴纳的税款比菜价还多一倍,无法缴清,被税吏苦苦逼迫,穷人就把菜扔在脏地方离开了。然而税吏仍然大怒,想要抓他惩罚,他快速逃跑才得以免祸。又有穷人家养了一头猪,在市场上卖不出好价钱,牵了回来。第二天,又去,一共去了三次,一头猪的价钱都用来纳税了,那穷家所得的只是往返和争论的劳累罢了。酒税尤其奇特而残酷,我国地处热带,人不嗜酒,酒价极廉。西方商人于是向法国政府请求,设立酒税公司,禁止民间酿酒,而由他们自己酿酒出售,价格很高。大家互相告诫不要喝酒,西方商人就向法国政府请求,按户籍发放酒,每人每月三大瓶,醉醒任其自由,而酒钱的缴纳则不容拖延。公司既然得到法国政府的助虐,就愈发肆无忌惮,每天派遣巡丁遍布乡镇,有时进入人家房间,搜查所藏的酒,如同捕捉大盗。有私自酿酒的,查获酒一壶,罚款三四百元,穷人无法缴纳,就责罚他的亲属,亲属不够,就责罚他的邻里,催逼捉拿囚禁,波及无辜,甚至有全家逃跑的。罚款未缴纳之前,白天充当苦工,晚上关在幽暗的监狱里,半年或一年,受尽各种痛苦,等到回家,则身体憔悴而家破人亡,因此自杀的人很多。沿海多盐田,从前听任百姓自己煮盐,互相买卖,所以盐质纯净味道好,而价格极廉。自从盐税公司设立以来,禁止百姓私自煮盐卖盐,以独占其利。而他们出售的盐,却混杂着沙土,价格又极贵,穷人家得到盐往往比得到米还珍贵。那里的人民,近来把我国视为利薮,接踵而来,所以除了盐酒税司之外,又有所谓屯田的,在山野之间,雇人放牧耕垦。然而无论何地,都依仗势力蔑视道理,夺取别人的熟田据为己有,百姓害怕他们不敢争,所以他们的田地有十分之三四是从抢夺来的。又招纳坏人,诬陷善良懦弱的人,一只鸡一条狗,偶尔丢失,都向当地的守令责求赔偿。居民提心吊胆,更不敢触犯他们的毒害了。广南一省百姓苦于重敛,一起到法国公使署,请求免除加税。公使不答应,并且派军队驱赶他们,淹死三人。于是众人愤怒至极,抬着尸体放在公使署前,几千人全都穿丧服环绕着哭喊,声音震动天地。过了十天还不散去,互相枕藉在街巷。公使于是电告法国钦使。钦使到来,问为什么作乱?回答说:“我们手无寸铁,怎么能作乱?只是赋税烦杂劳役沉重,实在无法忍受,所以一起哀求罢了!”钦使说:“你们穷困,不能完成国家赋税,不如死了更好。”于是命令西兵攒射,共杀几百人,流血成渠,百姓才散去。近数年来,他们在我国北圻的边界修筑铁路,以通往云南。然而土著人不能承担这巨大的工程,于是广泛招募各省贫民做工,因为那里瘴气太重,用重利诱惑,使人前往,最终却违背诺言。有整天辛苦劳作却吃不饱的,尸骸在山谷间相互枕藉,不可胜计。这开山的工程,亿万人

中鲜生还者。其为饥寒、瘴毒所困,形神痿败,至家一二月亦死;即不死,亦终身为废人。故此蜿蜒万山,首三宣而尾六诏者,在白人呼之为“铁路”,吾国则名之为“血路”也。彼并吾国未三十年,而君主之位凡四易,幽废者二,投毒者一,盖或以英明之资为彼所忌,或不堪其凌压,思与反抗,彼故怒而去之。今之嗣统者,仅七、八龄冲主耳,彼则挟之以号令于国中,戮忠良曰“遵朝旨”也,增赋役曰“奉上谕”也,拥此虚器,徒供彼之玩弄,亦何乐乎?为君十年以后,冲主之智识日开,亦必及于难矣。彼之待吾国官吏,不但视若奴隶,且鞭挞若马牛,使其恻隐羞恶之心无复萌蘖。虽然,彼辈亦乌足责。今日之乘轩驷而佩勋章者,皆吾国昔日皂隶舆台耳,其有人性者,非贱则穷;有义心者,非死则窜,彼固不能以利诱而势迫也。从前南北往来相通,故人民尚得以贸易有无,济其穷乏。近数年来,彼忽严其禁令,南圻之人不得至中圻,中圻之人不得至北圻,以故物货停滞,生计艰窘。设遇凶年,远方之谷米不至,必束手待毙矣。吾国之出洋游学者日多,国中民智亦渐启,学堂、商会处处设立,彼则思所以摧折之。下令捕诸新党,或斩,或窜,或监,或籍,惟意所为。出洋之人,限以六月回国,否则罪其父兄及其妻孥。族党设为禁令,宣布国中读新书者有罪,谈外事者有罪,立商会者有罪。侦探之徒,以千百计,隐见不常,坐于车者忽而系以铁环,步于衢者忽而闭诸狱室,悲哀痛楚,往往不自知其罪。全国人士,如在荆棘之上、汤火之中,饮毒茹荼,吞哀咽恨,而彼心犹未快也。闻又增诸税矣,起重役矣,加广狱室矣。呜呼!吾因今日之悲惨固与君等也,彼之虐政愈日益甚,将来其又使我为墨洲之红人乎?虽然,物极必反,怨毒愈酷,则复仇之念愈坚;危难愈迫,则自卫之心愈挚,美之独立,德之奋兴,岂非从摧折窘辱中来哉?古今诸国,岂强大者永无一蹶,而衰亡者永无再造耶?吾身未死,吾志犹存,誓与吾伯叔兄弟明复仇雪耻之义。

译中间很少有人能活着回来。那些被饥寒、瘴气毒害所困扰的人,身心衰败,即使回到家,过上一两个月也会死去;即使不死,也会终身成为废人。因此,这蜿蜒万里的群山,首尾连接着三宣府和六诏地区,白族人称之为“铁路”,而我们国家则称之为“血路”。他们兼并我国不到三十年,君主的位子已经更换了四次,被幽禁废黜的有两位,被投毒害死的有一位,大概是因为君主英明的资质被他们所忌惮,或者是因为君主不堪忍受他们的欺凌压迫,想要反抗,所以他们愤怒地将其除去。现在继承皇位的,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幼主罢了,他们挟持着幼主在国中发号施令,诛杀忠良说是“遵照朝廷旨意”,增加赋税徭役说是“奉行皇帝谕令”,拥戴这个没有实权的君主,只是供他们玩弄,又有什么乐趣呢?做君主十年以后,幼主的智慧逐渐开启,也一定会遭遇危难了。他们对待我国官吏,不仅视如奴隶,而且像鞭打马牛一样鞭挞他们,使他们恻隐之心和羞恶之心不再萌发。虽然如此,这些人也不值得责备。如今那些乘坐高车、佩戴勋章的人,都是我国昔日的奴仆和卑贱之人,那些还有人性的人,不是地位低贱就是贫穷;那些有正义之心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流亡,他们本来就不能用利益诱惑和权势逼迫。从前南北往来相通,所以人民还能通过贸易互通有无,救济穷困。近几年来,他们突然严格禁令,南圻的人不能去中圻,中圻的人不能去北圻,因此货物停滞,生计艰难窘迫。如果遇到灾荒年份,远方的粮食运不来,必定只能束手待毙。我国出国游学的人日益增多,国内的民智也逐渐开启,学堂、商会处处设立,他们就想办法加以摧折。下令逮捕新党人士,有的斩杀,有的流放,有的监禁,有的抄家,随心所欲。出国的人,限定六个月内回国,否则就治其父兄和妻儿的罪。宗族党羽设立禁令,在全国宣布,读新书的人有罪,谈论外国事务的人有罪,设立商会的人有罪。侦探之类的人,数以千计,出没无常,坐在车里的人突然被戴上铁环,走在街上的人突然被关进监狱,悲哀痛苦,往往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全国人士,如同处在荆棘之上、汤火之中,饮毒吃苦,吞咽哀恨,而他们的心还不满足。听说又增加了各种税收,兴起了沉重的劳役,扩建了监狱。唉!我因为今日的悲惨遭遇,本来就和你们一样,他们的暴政日益严重,将来难道又会使我成为美洲的红人吗?虽然如此,事物发展到极点必然反转,怨恨毒害越残酷,复仇的念头就越坚定;危难越紧迫,自卫的心意就越真诚,美国的独立,德国的奋起,难道不是从摧折困辱中来的吗?古今各国,难道强大者永远没有一次跌倒,而衰亡者永远没有重新振兴的时候吗?我身体未死,我的志向还在,发誓与我的伯叔兄弟阐明复仇雪耻的大义。

文极沉痛,不忘奋发,其情可哀,其志尤可敬也。阮君有《南枝集》,录其二首。

  △旅晋感怀序云:辛亥九月八日,晋军起事,余在晋城,几为军人枪击者再,以外人对,获免。出投旅馆,行李荡然,惟存旧书数卷而已。

  万里孤臣九死馀,江山有恨涕沾裾。

  椎秦已破千金产,佐宋难凭半部书。

  渐喜中天开日月,还悲故国付丘墟。

  十年未遂歼仇志,犹自吹箫学子胥。

  △感成使节当年衔玉音,关河双鬓雪华侵。

  岂知秦桧和金计,难遂包胥复楚心①。

  石马园陵秋草冷,铜仙宫阙夕阳沉②。

  剑南家祭知何日?汉腊低回怆不禁。

  自注:①嗣德末年,先君子与范尚志书,奉旨如清求援。清执政某谋国不诚,力主和议,时赴援之师十余万死伤略尽,竟置不问,真东亚史之奇辱也。按:执政某指李鸿章。

  ②先君子归朝日,翼庙已崩。又二年,京师不守,乘舆蒙尘,全国丘墟矣。

  ◎赐御书清时翰林以入直南斋为最荣。每帝至南书房,则供奉者出立于门外,帝呼某入则入,不呼则候帝去乃入也。每赐御书,如福寿、嘉祉、松鹤、松寿字,多南斋代笔;其皇帝御殿亲书者,则呼某入跪案前,御书起一笔则三叩首,至末一笔亦三叩首,宫监二人捧御书从其人头上过,然后起立,当时受赐者则以为殊荣矣。宣统帝每日所习书,恒以赐宫监,亦命叩头谢恩也。

  ◎太庙玉册《太庙玉册》六十余份,份各百余块,块高五六寸,宽七八寸,厚半寸许,南书房翰林撰文后,恭楷书玉上,镌成,傅以漆金。庚子联军来,美国兵护守太庙,英兵欲取《玉册》,美兵举枪向之,乃止。美兵退后,英兵恣所取。及交还太庙,检其数,失去二百余块。天坛之苍璧,地坛之黄琮,日坛之赤璋,月坛之白琥,皆历朝法物,乱后并失矣。

  ◎荣禄貂褂荣禄美风仪,容止秀整,衣裳杂佩皆极精好。每岁自十一月朔,迄次年之元夕,所服貂褂日易一袭,无重复者。其衣衩内标第几号,可知多矣。趋朝遇风雨,恒服四不露褂。四不露,即不出风毛者也。满人最重衣饰,恒自相夸耀,居显要者,四方进献,恒量其厚薄以为报酬,不独荣禄也。

  ◎花衣期清旧制,有庆日则百官服蟒,谓之花衣期。凡大臣递遗疏及请恤事,皆不得于期内递进,违者严责。光绪中,郑承▯有声谏垣,以总兵陈国瑞功多,获罪遣戍,殁于戍所,奏请念劳复官。宣付史馆,中旨报可,仍以花衣期内违犯体制,下吏议夺官,诏原之。专制帝国,有触犯忌讳者恒罹刑辟,不独有清一代然也。

  ◎刘铭传别传侯官陈衍石遗曾在刘武壮公铭传幕府,知铭传事甚悉,成《刘铭传别传》见示,因录之:刘铭传,字省三,安徽合肥人。面黄黑,疏麻,隆准。粤捻匪屡被创,群呼刘麻子相惊。躯不逾中人,杂立稠众中,一望辄见,若高出人表然。十余岁随安徽按察使某为材官,某年方二十六,私啧啧谓其官可及,年不可及。旋舍去,隶李鸿章部下。积功至直隶提督,年亦二十有六。三十有二封一等男爵矣。大凌河之役,期鲍超合围。其夜某时,超失期,铭传军遂大崩。一夕数年精锐▯▯焉。捻返追,铭传与书记刘宗海骑骏骡狂奔数百里,刃从脑后下,劈及骑,负痛益奔,乃免。发际尚有一线瘢痕也。由是切齿超。鸿章数日不得铭传消息,以为已死。刘宗海云素恶左宗棠,督办陕西军务,即奏劾之。退居常在金陵,筑水榭冠于秦淮,喜学诗,为白乐天、邵康节语。甲申朝,命督办台湾军务。铭传时已不屑为钦差大臣,欲为督抚,廷寄下,故挟数姬游杭州西湖。鸿章急递促之,不顾,寄语曰:“非封疆勿相溷也。”鸿章为婉陈,加巡抚衔,乃受命至台北。基隆不可守,法人陷之。退淡水,布署防沪尾,募士勇一战克焉,毙法人数十。初,福建巡抚未移台,全台专政于兵备道,道受督抚节度。时台道湖南人刘▯敖,号称有才干,何▯为总督兼巡抚事,懦

译文章极其沉痛,却不忘记奋发向上,其情感令人哀怜,其志向尤其令人尊敬。阮君有《南枝集》,这里摘录其中两首。

△《旅晋感怀》序言说:辛亥年九月八日,晋军发动起义,我在晋城,差点被军人枪击两次,因为对外国人表示友好,才得以免死。出来后投宿旅馆,行李荡然无存,只保存了几卷旧书罢了。

万里孤臣九死馀,江山有恨涕沾裾。

椎秦已破千金产,佐宋难凭半部书。

渐喜中天开日月,还悲故国付丘墟。

十年未遂歼仇志,犹自吹箫学子胥。

△《感成》使节当年衔玉音,关河双鬓雪华侵。

岂知秦桧和金计,难遂包胥复楚心①。

石马园陵秋草冷,铜仙宫阙夕阳沉②。

剑南家祭知何日?汉腊低回怆不禁。

自注:①嗣德帝末年,先父与范尚志通信,奉旨前往清朝求援。清朝执政某人为国谋划不忠诚,极力主张和议,当时赴援的军队十余万人死伤殆尽,竟然置之不问,这真是东亚历史上的奇耻大辱。按:执政某人指李鸿章。

②先父回朝时,翼庙已经崩塌。又过了两年,京城失守,皇帝蒙尘,全国变成废墟。

◎赐御书清朝时,翰林入值南斋是最荣耀的事。每当皇帝到南书房,供奉的官员就出列站在门外,皇帝呼唤某人入内才入,不呼唤就等候皇帝离去后才入内。每次赐予御书,如“福寿”、“嘉祉”、“松鹤”、“松寿”等字,多由南斋代笔;若是皇帝在殿上亲自书写,就呼唤某人入内跪在案前,御书起笔时叩首三次,到最后一笔也叩首三次,两名太监捧着御书从那人头上经过,然后才起立,当时受赐的人就认为这是殊荣了。宣统帝每天练习的书法,常常赐予太监,也命令他们叩头谢恩。

◎太庙玉册《太庙玉册》六十多份,每份各有一百多块,每块高五六寸,宽七八寸,厚半寸左右,南书房翰林撰写文章后,恭敬地楷书在玉上,雕刻完成,涂上漆金。庚子年联军到来,美国兵守护太庙,英国兵想取走《玉册》,美国兵举枪对准他们,这才停止。美国兵撤退后,英国兵任意取走。等到归还太庙,清点数量,丢失了二百多块。天坛的苍璧,地坛的黄琮,日坛的赤璋,月坛的白琥,都是历朝的法物,乱后全都丢失了。

◎荣禄貂褂荣禄风度仪态美好,容貌举止秀美整齐,衣裳佩饰都极其精美。每年从十一月初一,到次年的元宵,所穿的貂褂每天更换一件,没有重复的。衣服内侧标着第几号,可知数量很多。上朝遇到风雨,常穿四不露褂。四不露,即不出风毛的貂褂。满人最重视衣饰,常互相夸耀,身居高位者,四方进献,常根据礼物的厚薄来决定报酬,不只是荣禄如此。

◎花衣期清朝旧制,有喜庆的日子,百官穿蟒袍,称为花衣期。凡是大臣递遗疏及请求抚恤的事,都不允许在花衣期内递进,违者严厉责罚。光绪年间,郑承〇在谏官中很有声望,因为总兵陈国瑞功劳多,获罪被遣戍,死在戍所,上奏请求念其劳苦恢复官职。交付史馆,中旨批准,仍因在花衣期内违犯体制,交吏部议处夺官,诏令原谅了他。专制帝国,有触犯忌讳的人常遭受刑罚,不只是清朝一代如此。

◎刘铭传别传侯官陈衍石遗曾在刘武壮公铭传的幕府,对铭传的事知道得很详细,写成《刘铭传别传》给我看,因此摘录如下:刘铭传,字省三,安徽合肥人。面色黄黑,稀疏的麻子,高鼻梁。粤捻匪屡遭重创,群呼刘麻子互相惊吓。身材不超过中等,混杂在人群中,一望就能看见,好像高出众人一样。十几岁时跟随安徽按察使某人为材官,某人年仅二十六,私下啧啧称奇,说他的官位可以及得上,年龄却不及。不久离开,隶属李鸿章部下。积功至直隶提督,年龄也是二十六。三十二岁封一等男爵。大凌河之战,约定鲍超合围。那夜某时,鲍超失期,铭传军于是大败。一夜之间数年精锐〇〇。捻军返追,铭传与书记刘宗海骑骏骡狂奔数百里,刀刃从脑后落下,劈到坐骑,负痛更加奔跑,才得以免死。发际尚有一线瘢痕。从此对鲍超切齿痛恨。鸿章数日得不到铭传消息,以为他已经死了。刘宗海说素来厌恶左宗棠,督办陕西军务,就上奏弹劾他。退居常年在金陵,在秦淮河上筑水榭,喜欢学诗,用白乐天、邵康节的语言。甲申朝,命督办台湾军务。铭传当时已不屑做钦差大臣,想做督抚,廷寄下达,所以挟带几名姬妾游杭州西湖。鸿章急递催促,他不顾,传话说:“非封疆大吏不要打扰我。”鸿章委婉陈述,加巡抚衔,才受命到台北。基隆不可守,法军攻陷。退守淡水,部署防御沪尾,招募士兵一战攻克,毙法人数十。起初,福建巡抚未移驻台湾,全台专政于兵备道,道受督抚节度。当时台道湖南人刘〇敖,号称有才干,何〇为总督兼巡抚事,懦

。▯敖专横,事皆先行后白,▯偶指驳,则恶声相向。素轻铭传武人无所知,非真巡抚,台北又挫衄,台南天险,法人不至,自谓有设备,视铭传如无物,事事与忤。和议定,铭传实授巡抚,使湘人提督李定明查▯敖赃巨万,及奸淫诸不法事,列款严劾;且关说军机处,必置死地。朝旨逮问下狱。年余,将定谳缳首。▯敖有赀,倾家营救,乃效力军台,死戍所。皖人刘秉璋为四川总督,鲍超,川人,方死而狱兴,秉璋锻炼之,抄没家产,超妻死焉。台湾向受内地协饷,岁数十万金,不能自立。田赋悉入豪强,海关税安平、沪尾二口,隶镇闽将军,铭传为巡抚乃收回,不受协饷。抚垦清丈,益以茶叶、樟脑、煤铁、林木、百货之税,岁入且三四百万金。胸有城府,恩怨分明,奏议公牍,不掉文词,能自为。最轻武人,畜视之;既为疆吏,则又轻疆吏,独重京曹。礼知名士,喜谈命相。在台时,一日有相士极谀当相国,铭传▯▯▯曰:“余,武人也,为督抚已破格,那有为相理。”相士力言法当尔。铭传曰:“果尔,天下事亦殆矣。”麾之去,命赏五十银圆,顾曰:“他日果验,再赏五百圆也。”自言五十六岁又当革职,六十岁当死,已而果然。

译〇〇〇敖专横跋扈,做事都是先斩后奏,〇〇〇偶尔有人指责驳斥,他就恶语相向。他向来轻视刘铭传,认为武人无知,不是真正的巡抚;加上台北战败受挫,台南地势险要,法国人不会到达,他自认为已有防备,把刘铭传看作无足轻重,事事与之抵触。和议签订后,刘铭传正式被任命为巡抚,派遣湖南籍提督李定明查办〇〇〇敖贪污巨款,以及奸淫等种种不法行为,分条列出严厉弹劾;并且向军机处游说,一定要将他置于死地。朝廷下旨逮捕审讯,将其下狱。一年多后,即将定罪处死。〇〇〇敖有资财,倾家荡产进行营救,最终得以效力军台,死在戍守之地。安徽人刘秉璋任四川总督时,鲍超是四川人,刚死不久就兴起案件,刘秉璋罗织罪名,抄没其家产,鲍超的妻子也因此而死。台湾向来依靠内地协饷,每年数十万金,无法自给自足。田赋全部落入豪强之手,海关税收来自安平、沪尾两个口岸,隶属于福建水师提督,刘铭传担任巡抚后才收回,不再接受内地协饷。招抚开垦、清理丈量土地,再加上茶叶、樟脑、煤铁、林木、百货的税收,每年收入达到三四百万金。他胸有城府,恩怨分明,奏议公文不卖弄辞藻,能够独立成文。他最轻视武人,像畜生一样看待他们;既然做了地方大吏,又轻视地方大吏,唯独重视京官。他礼遇知名士人,喜欢谈论命理相术。在台湾时,有一天有个相士极力奉承说他会当宰相,刘铭传〇〇〇说:“我是武人,做总督巡抚已经是破格提拔了,哪有当宰相的道理。”相士极力说理应如此。刘铭传说:“如果真是这样,天下事也就危险了。”挥手让他离开,命令赏赐五十银圆,回头说:“如果日后真的应验,再赏五百银圆。”他自己说五十六岁又要被革职,六十岁应当死去,后来果然如此。

论曰:刘宗海又云:西捻张总愚逼畿辅,李鸿章、铭传皆夺官。铭传怒将变有不屑奴性之屈服焉。抚台则铁路、电线、邮政、炮台、学堂、船商、火器、水雷、诸机械制造,于举国未为之日独先为之,令居政府,若南北洋大臣、革命元功,殆无有出其右者。膺疆寄,僻处海外,地小不肆厥设施,郁郁以没。伟大事业岂不以其时乎?然下中之材,虽事业幸成,终就窳败,时势又可尽恃哉。

  ◎毛遂胫骨毛遂墓在山东兖州府薛城镇,即春秋薛之故都。宣统三年春,津浦铁路筑至墓前,掘一碑,审为遂墓,唐时改葬者,并得一足胫,长大倍于常胫,督工者命仍掩之,仍树碑墓前。防风之骨专车,定非诬矣。

  ◎小邾子故城峄山之间,为春秋邾故地。邾入于鲁,其后乃迁于邹。宣统三年春,津浦铁路工掘地见故城址。据《兖州志》考之,知为小邾子故城。

  ◎蛙异癸丑三月,京师齐化门外六里屯一土窑,群蛙列队出,数不可计,迤逦向东行,越陌度阡,历数车道,至一小沟,赴水而没。自十四日至十七日止,绵延四昼夜。密如群蚁,头足衔接,遥望若长桥之卧波,惟蠕蠕动。蛙大者如瓶、如盎,小者如常蛙。时有数小蛙伏大蛙之背,路人掇之,坚不可拔。蛙皮作深青色,腹淡红,凡蛙必怒目。每跃恒尺许,或数尺许。此蛙并闭目,行纡徐,举足前作作兽行。第一日车行所压,毙无数,为警厅所闻,乃令车皆绕道行,都人惊传其异。时南方谋变方急,争言主兵象,或言主大水。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嘉庆己卯春,郑州城壕遍城皆蛙,大小层累连衔无隙地,毙于履与车,不可胜计。及秋,遂有河决之患。”与此至相类矣。都人喧言虾蟆搬家,奔走聚观,车马络绎于道,亦可异矣。光绪甲午,京师盛传南下窑水怪,吼声如巨鼓,闻数里外。时公车皆集都下,争往觇其异。男女老幼,日数千人,陶然亭、锦秋墩之间,茶棚至十数,僻地忽成闹市。士论谓主兵,宫中命斋醮以禳之。步军统领且严兵备非常。绵竹杨锐叔峤与荣县赵熙尧生往观归,穷搜《五行志》证其异。赵尧生有诗所谓“杨舍人归,舌不下,取《五行志》,终夜翻”者也。无何,中日战起,京师大震,时论谓咎征已验。今则灾异之说信者绝稀,聊备记之,亦京师一异闻也。易顺鼎实甫今岁方在京师,作《蛙异诗》,殊奇谲,因录之。诗云:方诸可取水,鼓造解避兵。

  五月之望死,八月之望生。

  入月为蟾蜍,玉溪寄幽情。

  食月为虾蟆,玉川加恶声。

  嗟汝虽微物,亦是太阴精。

  寿夭不自知,美恶不自名。

  庄周笑坎井,子阳蒙厥称。

  勾践式汝怒,汝怒何重轻。

  王莽又紫色,闰位讵足荣。

  给廪逢晋惠,肉糜食岂曾。

  鼓吹作两部,壶筹支六更。

  黄梅时节至,青草池塘盈。

  始闻尔阁阁,催种湖田粳。

  奈何尚非时,怪像倏已呈。

  癸丑春二月,上浣哉生明。

  国门廿里外,积水多空坑。

  士人走相告,群蛙若连营。

  千头复万头,至于亿兆京。

  厥色黑者多,间以纟原碧赭。

  小者或如钱,大者或如钲;大者如翁媪,小者如孩婴。

  若扶老携幼,若引类呼朋。

  蛩蛩依▯巨虚,踝嬴逐螟蛉。

  亦有相负戴,绝无相斗争。

  越陌复度阡,逾亩又过塍。

  直至大河侧,跃入渊清冷。

  中历轨道三,车马来纵横。

  压死不知数,螳臂安能撑?

  其旁驻禁旅,见之动怜矜。

  车过趣改道,勿使成牺牲。

  前后凡四日,观者目尽瞪。

  夜行可想见,必不休宵征。

  皆云蛙徙宅,休咎知何征。

  昔在德宗年,地近陶然亭。

  积潦芦苇中,有声若牛鸣。

  都人争往观,不得见其形。

  我时官郎署,车驱亦尝经。

  西蜀赵进士,作诗告群卿。

  今复睹此异,天地方晦暝。

  依然客京国,双鬓嗟星星。

  或

译论曰:刘宗海又说:西捻军首领张总愚逼近京畿地区,李鸿章、铭传都被削夺官职。铭传愤怒,将要变节,表现出不屑于像奴才那样屈服的姿态。抚台(指铭传)在铁路、电线、邮政、炮台、学堂、船商、火器、水雷、各种机械制造方面,在全国尚未开展之时就率先推行;如果让他居政府要职,像南北洋大臣、革命元勋那样,大概没有能超过他的。他肩负边疆重任,却偏处海外,地方狭小无法施展其抱负,忧郁而死。伟大的事业难道不取决于时机吗?然而资质中下的人,即使事业侥幸成功,最终也会走向衰败,时势又怎能完全依赖呢?

◎毛遂胫骨 毛遂墓在山东兖州府薛城镇,即春秋时期薛国的故都。宣统三年春天,津浦铁路修筑到墓前,挖出一块石碑,审定为毛遂墓,是唐代改葬时所立,并挖出一只脚胫骨,长度比常人的胫骨长一倍,督工的人命令重新掩埋,仍在墓前树立石碑。防风氏的骨头需要一辆车才能装载,确实不是虚妄之语了。

◎小邾子故城 峄山之间,是春秋时期邾国的故地。邾国被鲁国吞并后,其后裔迁徙到邹。宣统三年春天,津浦铁路工人挖地时发现了古城遗址。根据《兖州志》考证,知道这是小邾子的故城。

◎蛙异 癸丑年三月,京师齐化门外六里屯的一个土窑里,成群青蛙排成队列走出,数量无法计算,蜿蜒向东行进,穿过田间小路,经过几条车道,到达一个小沟,跳入水中消失。从十四日到十七日结束,绵延四昼夜。密集如同群蚁,头脚相接,远远望去像长桥卧在水波上,只是蠕动。青蛙大的如瓶、如盆,小的如普通青蛙。有时有几只小青蛙伏在大青蛙背上,路人拾取它们,坚固得无法拔下。青蛙皮呈深青色,腹部淡红,凡是青蛙必定怒目圆睁。每次跳跃通常一尺多,或几尺多。这些青蛙却闭着眼睛,行走缓慢,抬脚前行像野兽行走。第一天被车行碾压,死伤无数,被警厅得知,于是命令车辆都绕道行驶,京城人惊传其怪异。当时南方谋反正急,人们争相议论这是战争的天象,有人说预示大水。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嘉庆己卯年春天,郑州城壕遍布青蛙,大小层叠相连没有空隙,被踩踏和车轮碾压而死,不可胜计。到了秋天,果然发生黄河决堤的祸患。”与此非常相似。京城人喧传虾蟆搬家,奔走聚集观看,车马在路上络绎不绝,也可谓奇异了。光绪甲午年,京师盛传南下窑有水怪,吼声如巨鼓,几里外都能听到。当时参加科举的士子都聚集在京城,争相前往窥探其怪异。男女老幼,每天数千人,陶然亭、锦秋墩之间,茶棚多达十几处,偏僻之地忽然变成闹市。士人议论认为预示战争,宫中命令斋戒祭祀以消除灾祸。步军统领甚至严阵以待防备非常之事。绵竹杨锐叔峤与荣县赵熙尧生前往观看回来,穷尽搜索《五行志》以证明其怪异。赵尧生有诗所谓“杨舍人归来,舌头不停,取《五行志》,整夜翻阅”说的就是这件事。不久,中日战争爆发,京师大震,当时舆论认为灾异的征兆已经应验。现在相信灾异之说的人极少,姑且记录它,也是京师的一则奇闻。易顺鼎实甫今年正在京师,作《蛙异诗》,非常奇特诡异,因此录下。诗云:方诸可取水,鼓造解避兵。五月之望死,八月之望生。入月为蟾蜍,玉溪寄幽情。食月为虾蟆,玉川加恶声。嗟汝虽微物,亦是太阴精。寿夭不自知,美恶不自名。庄周笑坎井,子阳蒙厥称。勾践式汝怒,汝怒何重轻。王莽又紫色,闰位讵足荣。给廪逢晋惠,肉糜食岂曾。鼓吹作两部,壶筹支六更。黄梅时节至,青草池塘盈。始闻尔阁阁,催种湖田粳。奈何尚非时,怪像倏已呈。癸丑春二月,上浣哉生明。国门廿里外,积水多空坑。士人走相告,群蛙若连营。千头复万头,至于亿兆京。厥色黑者多,间以纟原碧赭。小者或如钱,大者或如钲;大者如翁媪,小者如孩婴。若扶老携幼,若引类呼朋。蛩蛩依〇巨虚,踝嬴逐螟蛉。亦有相负戴,绝无相斗争。越陌复度阡,逾亩又过塍。直至大河侧,跃入渊清冷。中历轨道三,车马来纵横。压死不知数,螳臂安能撑?其旁驻禁旅,见之动怜矜。车过趣改道,勿使成牺牲。前后凡四日,观者目尽瞪。夜行可想见,必不休宵征。皆云蛙徙宅,休咎知何征。昔在德宗年,地近陶然亭。积潦芦苇中,有声若牛鸣。都人争往观,不得见其形。我时官郎署,车驱亦尝经。西蜀赵进士,作诗告群卿。今复睹此异,天地方晦暝。依然客京国,双鬓嗟星星。或

言今年暖,众蛰已先惊;或言地气变,南北失其恒;见蝎叹南窜,闻鹃伤北盟;或言新改历,微物知逢迎;或言置水管,使彼窟穴倾。

译有人说今年气候温暖,冬眠的昆虫已经提前苏醒;有人说地气发生了变化,南北方失去了常态;看见蝎子向南逃窜而感叹,听到杜鹃啼叫而哀伤北方盟约的破裂;有人说新改历法,微小的生物都能察觉并迎合;有人说设置了水管,让它们的巢穴倾覆。

见怪不谓怪,罅隙自莫乘。

  愚儒道黑白,流俗成丹青。

  此岂关灾祥,而欲志五行。

  我意不谓然,感事魂忪惺。

  骊山产此妖,天宝招坚冰。

  出见盖有由,诗史杜少陵。

  虚无化黄蚪,其语必足凭。

  又闻韩昌黎,痛爱天眼睛。

  詈此百丑物,竟解缘青冥。

  借刃思刳肠,天梯限难升。

  寄笺东南风,西北通丁宁。

  夸蛾挟以出,赤鸟啄不停。

  拘送主府官,宣布其死刑。

  溯唐元和代,至今千余龄。

  当时寸磔死,于法似已平。

  前罪岂未蔽,再使陪枭羹。

  且休太史卜,更付大理评。

  嗟天有两目,两目今已盲。

  盲非由彼食,罪彼理岂□。

  嗟天有十日,尧水浸不灵。

  若能食八九,非罪乃其能。

  彼果食天眼,成此腹彭亨。

  当烧锥钻灼,醢彭越且烹。

  下腹而尝皤,不惜帝箸腥。

  泄此万古愤,庶使饕餮惩。

  ◎记书吏清世曹司不习吏事,案牍书吏主之,每检一案,必以属书吏。朝以习常为治,事必援例,必检成案,自开国以来二百余年,各部例案,高与屋齐,非窟其中者末从得一纸。书吏皆世其业,一额出,争以重金谋得之,蟠踞窟穴,牢不可拔。书吏执例以制司官,司官末如之何。吏遂藉例以售其奸欺,故以吏起家者恒富。都中有“东富西贵”之谚,盖吏多居正阳门东与崇文门外,恒多华宅;京曹则多居宣武门外也。时谓有清之弊在吏、利、例三者恒相因,冯林一桂芬《校▯庐抗议》言之有余痛焉。

  户部书吏达千余人,为至盛。次则吏部、兵部。文武官补缺必待部准,吏因缺之肥瘠以求贿,贿不至,则多方驳之,或延阁焉。故外吏得缺有“到部打点”之说。打点云者,即贿吏之谓。若铨缺,则后先之序,有年资限之,吏则按籍以求金,若由他途以易之,则必费巨金;有时为例所缚,巨金亦无力焉。循年资而得者亦鲜。吏、兵二部之书吏,索贿及于补官而止,视户部则大远矣。户部之权,在各省之核销。军兴时,军费之报销,相出入恒百数十万,故核销一案,往返驳辩恒至逾年,或数年,督抚将帅,深知其意,故报销时恒预计打点之费。一案恒费数十万,少或数万,司官之掌印、主稿与书吏朋比分之,贪黯之堂官亦恒所染指;而书吏实为枢介,此为其最大者。他凡发饷拨款,罔不由吏手,吏皆有所沾濡,故称阔书办必首户部。工部公事最闲,然朝廷有大兴作,则部员、部吏乃大获利。刑部、礼部向称穷署,所获不丰,独遇会试或大婚丧,则礼部乃骤忙。

  光绪二十九年,长沙张尚书百熙长吏部,首倡裁书吏之举,时论皆谓至难,张毅然为之。选新入署司官,行书吏之事,两月余,乃大定。他部乃渐效之。户部既改称度支部,乃独迟,然卒至各部裁书吏尽绝,皆自张创之。

  庚子拳变,百官奔亡,独书吏不散。乱渐定,有建言例案太繁,宜毁之。有旨命御史陈璧往户署择毁焉。至日,户部书吏悉列诸案塞大堂,高与檐齐,告陈璧请编阅。陈既穷于术,语吏择其要存之。吏言无非要者,仍请择焉,倘误毁要者,公任其责。陈不得已,一以付吏,使择毁其残缺者,用以复命焉。

  自顺康以至同光二百余年,书吏之运乃止于丙午之改官制。前此则虽以曾国藩、左宗棠之勋业束于部制,不能不为书吏屈,及丙午废吏制,乃无复孑遗,则时会为之也。

  书吏见司官称老爷,旁立白事;然司官不敢开罪于吏,惧掣其肘也。军机处称供事,实即吏也,无俸金,三年一列保,异常劳绩,历三次,凡九年,恒至道员,或出任官。而司官外转,为之属,则上官具旧属,刺投焉,属下不敢受也。如光绪间,陆嘉▯以供事至长芦盐运司,而军机章京凌福彭方守天津府,须堂参,陆乃先以旧属礼谒凌,凌仍尊以上官,是其例也。

  ◎记部曹清制官缺,皆一满一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盖沿明制,置

译见到怪异现象不把它当作怪异,缝隙自然就不会被利用。

愚蠢的儒生混淆黑白,世俗风气因此变得混乱不堪。

这哪里关系到灾祸与祥瑞,却想要记录在五行之中。

我的意见不认为这样,感怀时事,心神不安。

骊山产生了这种妖物,天宝年间招来了坚冰般的灾祸。

出现这种情况是有原因的,诗史杜甫曾有过记载。

虚无中化生出黄蚪,他的话一定值得相信。

又听说韩愈,痛惜爱护天上的眼睛。

咒骂这些丑陋的东西,竟然能攀缘到青冥高空。

借刀想剖开它的肠子,天梯阻隔难以攀登。

托东南风寄信,向西北方向传达叮咛。

夸娥氏挟持它出来,赤鸟啄食不停。

拘捕送交主管官员,宣布它的死刑。

追溯唐代元和年间,到现在已有一千多年。

当时被寸寸割裂而死,按法律似乎已经公平。

以前的罪过难道没有掩盖,再让它陪葬枭首之刑。

暂且停止太史的占卜,再交给大理寺评议。

可叹天有两只眼睛,两只眼睛如今已经失明。

失明不是因为被它吃了,归罪于它道理上难道……

可叹天有十个太阳,尧时的洪水淹没也不灵验。

如果能吃掉八九个太阳,不是罪过而是它的才能。

它如果真的吃了天眼,造成这肚子膨胀。

应当烧红锥子钻灼,像醢刑彭越那样烹煮。

剖开下腹品尝白色内脏,不吝惜帝王的筷子沾腥。

宣泄这万古的愤恨,或许能使饕餮受到惩戒。

◎记载书吏 清世曹司不熟习吏治事务,案牍文书由书吏主管,每次查阅一个案件,必定委托给书吏。朝廷以习以为常的方式治理,事情必定援引成例,必定查阅旧案,自从开国以来二百多年,各部例案,高得与屋檐齐平,不是深居其中的人无法得到一张纸。书吏都世代继承这一职业,一个职位空缺出来,争相用重金谋取,盘踞在窟穴之中,牢固不可动摇。书吏执掌成例来控制司官,司官无可奈何。书吏于是凭借成例来施展奸诈欺骗,所以以书吏出身的人常常富有。京城里有“东富西贵”的谚语,大概是因为书吏多居住在正阳门东和崇文门外,常常有很多华丽的住宅;京曹官员则多居住在宣武门外。当时认为清朝的弊端在于吏、利、例三者常常相互关联,冯桂芬在《校邠庐抗议》中对此言之有余痛。

户部书吏多达千余人,最为兴盛。其次是吏部、兵部。文武官员补缺必须等待部里批准,书吏根据缺额的肥瘦来索取贿赂,贿赂不到,就多方驳斥,或者拖延搁置。所以外地官员得到缺额有“到部打点”的说法。打点,就是贿赂书吏的意思。如果是铨选缺额,先后次序,受年资限制,书吏就按照名册来索取金钱,如果通过其他途径来交换,就必须花费巨额金钱;有时被成例束缚,巨额金钱也无能为力。按年资得到缺额的也很少。吏部、兵部两部的书吏,索取贿赂到补授官员为止,比起户部来就远得多了。户部的权力,在于各省的核销。战事兴起时,军费的报销,出入常常达百数十万,所以核销一案,往返驳辩常常超过一年,或者数年,督抚将帅,深知其中的意思,所以报销时常常预计打点的费用。一案常常花费数十万,少的也有数万,司官中掌印、主稿的和书吏朋比分赃,贪婪昏暗的堂官也常常染指;而书吏实际上是枢纽中介,这是他们最大的利益。其他凡是发饷拨款,无不经过书吏之手,书吏都有所沾润,所以称阔气的书办必定首推户部。工部公事最清闲,然而朝廷有大兴土木的工程,那么部员、部吏就大获利益。刑部、礼部向来称为穷署,所得不丰厚,唯独遇到会试或大婚丧,那么礼部就突然忙碌起来。

光绪二十九年,长沙人张百熙尚书掌管吏部,首先倡导裁撤书吏的举措,当时舆论都认为极其困难,张百熙毅然去做。选拔新入署的司官,执行书吏的事务,两个多月,于是大体安定。其他部逐渐效仿。户部既然改称度支部,于是独自迟缓,然而最终各部裁撤书吏完全绝迹,都是从张百熙开创的。

庚子年拳变,百官奔逃,唯独书吏不散。乱局逐渐平定,有人建议例案太多,应该销毁。有旨意命令御史陈璧前往户部选择销毁。到了那天,户部书吏把所有案卷陈列在大堂,高得与屋檐齐平,告诉陈璧请求编阅。陈璧已经穷尽办法,告诉书吏选择重要的保存。书吏说没有不重要的,仍然请求选择,倘若误毁了重要的,您承担责任。陈璧不得已,全部交给书吏,让他们选择销毁残缺的,用来回复命令。

从顺治、康熙直到同治、光绪二百多年,书吏的运势在丙午年改官制时停止。在此之前,即使是曾国藩、左宗棠的勋业也被部制束缚,不得不向书吏屈服,等到丙午年废除吏制,于是没有遗留,这是时势造成的。

书吏见到司官称老爷,在旁边站立禀报事务;然而司官不敢得罪书吏,害怕他们掣肘。军机处称供事,实际上就是书吏,没有俸禄,三年一次列保,异常劳绩,经历三次,共九年,常常升到道员,或者出任官员。而司官外放,成为他们的下属,那么上官拿着旧属的名刺投递,下属不敢接受。比如光绪年间,陆嘉谷以供事升到长芦盐运司,而军机章京凌福彭正任天津府知府,需要堂参,陆嘉谷就先以旧属的礼节拜见凌福彭,凌福彭仍然以旧上官的身份尊重他,这是惯例。

◎记载部曹 清代官缺,都是一满一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大概沿袭明代制度,设置

满尚书一、侍郎二,汉尚书一、侍郎二。其下设司,皆满汉分缺,年资深者以次递补,有终岁不入署而得补者。其办事之名曰“乌布”,清语也。司中满人掌印,汉人主稿,不相紊。满人恒以语言、衣饰相耀炫;掌印恒不谙文理,解书押而已。然事必决于掌印,主稿承旨而已。汉人出身科目,积资至主稿而止。当未设丞参以前,各司而上则侍郎矣。尚书、侍郎皆为翰林坐致之地,部曹无与焉。故资深者惟盼京察,京察三年一举,获记名道府,则冀外转得美缺而已;自外官复入为尚、侍者百不一二焉。而翰林自登第,居京师,幸不夭折,则必至侍郎,故翰林恒卑视部曹,即同年同乡,其间亦各为泾渭,故新进士视失词馆为大戚,庶常散馆改部曹,有坠溷之叹。至光绪末叶立外务部,继立农、工、商、学、邮传等部,设丞参,取部曹之资深或外官之道府擢之,于是,部堂始易人。科举既废,翰林无典试之荣,乃争求调部。部曹乃嗤翰林为冷官,反睥睨之,盖物极则反之理也。

译满族尚书一人、侍郎二人,汉族尚书一人、侍郎二人。其下设立各司,均为满汉分设的职位,按资历深浅依次递补,有的人整年不到衙门办公也能得到补缺。其中办事人员称为“乌布”,这是满语。各司中满人掌管印信,汉人负责起草文书,互不混淆。满人常常以言语、服饰互相炫耀;掌管印信的人往往不通晓文章义理,只会阅读文书并签字画押罢了。然而事情必须由掌印者决断,主稿者只是秉承旨意而已。汉人通过科举出身,积累资历到主稿为止。在未设立丞参以前,各司之上就是侍郎了。尚书、侍郎都是翰林学士坐着就能得到的职位,部曹官员无法参与。因此资历深的人只盼望京察,京察每三年举行一次,获得记名道员、知府的资格,就期望外放任职能得到好差事;从地方官重新入京担任尚书、侍郎的,百个中不过一两个。而翰林自中进士后,居住在京城,幸好没有早逝,就必定能升到侍郎,所以翰林常常轻视部曹官员,即使是同年、同乡,彼此也界限分明,因此新进士把失去词馆职位视为大不幸,庶吉士散馆改任部曹,有落入粪坑的感叹。到了光绪末年设立外务部,接着设立农、工、商、学、邮传等部,设置丞参,选拔部曹中资历深的人或地方官中的道员、知府提拔,于是,部堂才开始更换人选。科举废除后,翰林没有了主持考试的荣耀,于是争相请求调任部曹。部曹官员于是讥笑翰林是冷官,反而轻视他们,这大概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吧。

当六部时,吏部为最尊,吏、礼两部曹皆进士无他途。军兴鬻爵至滥,独吏、礼两部无资郎之迹焉。工部、刑部资郎至多,部员皆至千余人。

  凡分部者,先日由本司书吏具牒请上任期,至日,司堂设公案,两吏夹案立,捧朱笔请标某日高揭上任大吉,群吏贺焉,诸役齐声叩喜,资郎则以为至荣矣。吏导拜各司,至门不入,对门一揖而去,至丙午改官制后,此习渐废。

  掌印、主稿,列坐堂皇,书吏撰稿至,印、稿取其数目字,或按名笔点之,书吏肃退,则公事毕矣。新入署之司官,至则隅坐,无过问者,故鲜入署。如必欲习部务,则每日至隅坐,久而久之,印、稿见其人面熟,偶一垂盼,渐试以小事,无误,则渐引而上之,舍此末由自进。

  旧制,冠带入署。终年趋公者,自晨迄暮,无不冠带也。自唐绍仪为外务部侍郎,便衣入署,始戒司官用便衣,学部、邮传部效之。张之洞管学部,命仍冠官帽,逮之洞殁,乃始不冠。

  丙午新官制,一尚书、两侍郎,不分满汉。前此则满汉六堂,亦常有以大学士管部为七堂者,一堂独主部政,号为当家。满人权力恒出汉人上,故皆满尚书主之,汉尚书伴食而已。四侍郎则更不事事,有半月不入署者。若管部为满中堂或汉尚书而兼军机大臣,则实权在管部或汉中堂;管部满尚书兼军机,则满管部不能过问,盖视地位与权力而生异同也。非当家之堂官,司官来请画稿,不敢细阅,谓之画黑稿,有作堂官数年不知部事为何物者。

  往例,堂官至,则衙役呵殿而入,惟工部则司官均趋门外站班,若外官之于上司焉。他部皆否,但有呵殿耳。丙午后,新部无之。

  堂官至,则掌印、主稿率全司司官鱼贯而出,至堂檐下,书吏捧稿,每人而授之,使呈堂焉。受之者莫知内容,亦勿庸知也。至堂上,则堂官整冠迎之,立而画行,司官雁行立。画毕,敬还司官,不敢久阅以烦司官也。有问,则印、稿肃以对。对毕,率其曹出,有随班上堂数年不得与堂官交一语者。

  掌印佩印钥为至荣,恒以绣荷包佩垂腰间,以自表异。掌印未至,印不得启,汉人终身无佩印钥者;有之,则在丙午后矣。

  进士以主事分部,恒至十余年或二十年始补缺;若捐班者,白首不得补。光绪变法后,限阙始破。

  满汉不分缺,自外务部始。及丙午改官制,满汉之界乃破,独都察院仍存此制,迄于清亡,时汉满额缺仍不相紊。

  部曹有俸给,极微,自外务部始定津贴,其他新部效之。丙午后,各部亦踵起,然厚薄不一,迄于清亡未画一也。

  翰林院为储才地,大学士、尚书、侍郎出焉,督抚、藩臬出焉;大臣非翰林不得谥文,盖至重视矣。嘉道以前,名臣多出于翰林;咸同后,手定大难者,胡林翼、骆秉章、曾国藩、李鸿章皆翰林也。然以大位可坐致,翰林习惫恧而安固陋,求通博宏重之选又极罕觏,故光绪末叶翰林院遂废矣。

  国家既重视翰林,而求之不以其道,其取之也以楷法,文之工拙弗计也。既而考试,差又凭小楷之工拙以衡去取,学政、主考之得失,实考校此数小时小楷之工拙,而授之以衡天下才之权,其奇谬可笑莫此为甚。然行之二百余年,虽有神智不能越也。

  新进士殿试用大卷,朝考用白摺,其立法初意未尝不计文之工拙也,其后阅卷者偏重楷法,乃置文字不问,专重楷法。此钞胥之事,录事、供事、书手所优为者也。一字之破体或一点之污损,皆足以失翰林,为终身之恨。此之流毒,实道光间大学士曹振镛种之。振镛在枢府,宣宗以阅疏太烦为苦,振镛教以挑剔小过、误字,加之严谴,则臣庶震慑,可不劳而治,宣宗纳之。其后,廷试亦专剔误字,无复衡文,桎梏天下之人才,纳诸无用之地,振镛之罪也。

  阅卷大臣以奉旨派充时名次先后为序,谓之“宪纲”。如位在甲,则手取第一卷为第一;位在乙,手取第一卷为第二;如大臣八人,则位庚、辛者所取第一

译在六部时期,吏部最为尊贵,吏部和礼部的官员都必须是进士出身,没有其他途径。战乱时期卖官鬻爵泛滥成灾,唯独吏、礼两部没有出资买官的记录。工部、刑部出资买官的人最多,部员多达一千余人。

凡是分配到各部任职的官员,提前一天由本司的书吏递交文书请求上任日期,到了那天,司堂设置公案,两名书吏夹着公案站立,捧着朱笔请示标注某日高挂“上任大吉”的匾额,众书吏祝贺,各类差役齐声叩头报喜,出资买官的人则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吏员引导新官拜见各司,到了门口不进去,对着门作揖便离开,到了丙午年改革官制后,这种习俗逐渐废除。

掌印官、主稿官,端坐在大堂之上,书吏写好文稿送来,掌印、主稿官只查看其中的数字,或者按名字用笔点一下,书吏恭敬地退下,公事就算办完了。新进入衙门的司官,到了就坐在角落,没有人过问,所以很少进入衙门。如果一定要学习部务,就每天到角落坐着,久而久之,掌印、主稿官觉得他面熟,偶尔看一眼,逐渐拿小事让他尝试,如果没有差错,就逐渐提拔他,除此之外没有自行晋升的途径。

旧制规定,戴冠束带进入衙门。整年忙于公务的人,从早到晚,无不戴冠束带。自从唐绍仪担任外务部侍郎,穿便服进入衙门,才开始告诫司官使用便服,学部、邮传部效仿他。张之洞掌管学部,命令仍然戴官帽,等到张之洞去世,才开始不戴官帽。

丙午年新的官制,设一位尚书、两位侍郎,不分满汉。在此之前则是满汉六堂,也常有由大学士掌管部务成为七堂的情况,一堂独自主持部务,称为“当家”。满人的权力常常在汉人之上,所以都由满尚书主持,汉尚书只是陪衬而已。四位侍郎则更不过问事务,有半个月不进入衙门的。如果掌管部务的是满中堂或汉尚书且兼任军机大臣,那么实权在管部者或汉中堂手中;管部的满尚书兼任军机,则满管部不能过问,这是根据地位和权力产生差异的。不是当家的堂官,司官来请示画稿,不敢仔细阅览,称为“画黑稿”,有做堂官几年不知道部务是什么东西的人。

以往的惯例,堂官到来,衙役呵斥开道而入,只有工部则是司官都跑到门外站班,如同外官对待上司一样。其他各部都不是这样,只有呵斥开道罢了。丙午年后,新设各部没有这种习俗。

堂官到来,掌印官、主稿官率领全司司官鱼贯而出,到堂檐下,书吏捧着文稿,每人一份,让他们呈给堂官。接受文稿的人不知道内容,也不需要知道。到了堂上,堂官整理冠帽迎接,站着画押放行,司官像雁阵一样排列站立。画押完毕,恭敬地还给司官,不敢长时间阅览以免烦扰司官。如果有问题,掌印、主稿官恭敬地回答。回答完毕,率领属官退出,有随班上堂几年不能与堂官说一句话的人。

掌印官佩戴印钥是最大的荣耀,常常用绣荷包佩戴垂在腰间,以此显示与众不同。掌印官未到,印信不得开启,汉人终身没有佩戴印钥的;有的话,是在丙午年之后了。

进士以主事身份分配到各部,常常要等到十几年或二十年才能补缺;如果是捐纳出身的人,到老也不能补缺。光绪变法后,限制空缺的规定才被打破。

满汉不区分空缺,从外务部开始。等到丙午年改革官制,满汉的界限才被打破,唯独都察院仍然保留这种制度,直到清朝灭亡,当时汉满的定额空缺仍然不相混淆。

部属官员有俸禄,极其微薄,从外务部开始规定津贴,其他新设各部效仿它。丙午年后,各部也相继兴起,但厚薄不一,直到清朝灭亡也没有统一。

翰林院是储备人才的地方,大学士、尚书、侍郎出自这里,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也出自这里;大臣如果不是翰林出身不能谥号“文”,可见重视程度之高。嘉庆、道光以前,名臣多出自翰林;咸丰、同治之后,平定大难的人,胡林翼、骆秉章、曾国藩、李鸿章都是翰林。但是因为高位可以坐享其成,翰林习以为常而安于固陋,寻求通博宏重的人才又极罕见,所以光绪末年翰林院就废除了。

国家既然重视翰林,却不用正确的方法选拔,选拔他们依据的是楷书书法,文章的好坏不予计较。后来考试,又凭借小楷的好坏来衡量取舍,学政、主考的得失,实际上考核的是这几个小时小楷的好坏,却授予他们衡量天下人才的权力,奇怪荒谬可笑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然而实行了二百多年,即使有神明智慧也不能超越。

新进士殿试使用大卷,朝考使用白折,其立法的初衷并非不考虑文章的好坏,后来阅卷者偏重楷书书法,于是置文章于不顾,专门重视楷书书法。这是抄写员的事情,录事、供事、书手所擅长的。一个字破体或一点污损,都足以失去翰林资格,成为终身的遗憾。这种流毒,实际上是道光年间大学士曹振镛种下的。曹振镛在枢府,宣宗因为阅读奏疏太繁琐而感到痛苦,曹振镛教他挑剔小过错、错别字,加以严厉谴责,那么臣民震慑,可以不劳而治,宣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后来,廷试也专门挑剔错别字,不再衡量文章,禁锢天下的人才,把他们置于无用的境地,这是曹振镛的罪过。

阅卷大臣以奉旨派充时的名次先后为序,称为“宪纲”。如果位在甲,则亲手取第一卷为第一;位在乙,亲手取第一卷为第二;如果大臣有八人,那么位庚、辛的人所取的第一

为七、八也。而甲所取之第二,按宪纲宜为第九,不可紊也。间有破例者,如翁同▯与徐树铭同充阅卷,翁甲而徐乙,徐为翁之师,翁乃以元卷让徐是也。潘祖荫以门第才学凌驾同列,亦间有占前者。光绪己丑,阅卷大臣为李鸿藻、翁同▯,翁得费念慈卷,欲以状元畀之。商诸李,李已得张教谦卷,坚持不可易。翁争不已,乃两置之,而改为张建勋、李盛铎是也。进呈后,多照原拟,亦间有更动者,如光绪乙未,萧荣爵拟状元,骆成骧拟传胪,进呈后,德宗见骆卷起语“臣闻殷忧所以启圣,多难所以兴邦”。时方新败于日本,德宗大感动,乃以骆魁天下,而萧改第四是也。

译这是第七、第八名的情况。而甲榜所取的第二名,按照宪纲应当排在第九位,这是不能打乱的。偶尔也有打破常规的例子,比如翁同龢与徐树铭一同担任阅卷官,翁同龢取甲榜而徐树铭取乙榜,徐树铭是翁同龢的老师,翁同龢于是将状元卷让给徐树铭,就是这种情况。潘祖荫凭借门第和才学凌驾于同僚之上,也偶尔有占据前列的情况。光绪己丑年,阅卷大臣是李鸿藻和翁同龢,翁同龢得到费念慈的试卷,想将状元授予他。与李鸿藻商议,李鸿藻已经得到张教谦的试卷,坚持不可更换。翁同龢争辩不止,于是将两人都搁置不用,而改取张建勋、李盛铎,就是这种情况。试卷进呈皇帝后,大多依照原拟名单,也偶尔有变动的情况,比如光绪乙未年,萧荣爵被拟定为状元,骆成骧被拟定为殿试第四名,进呈后,德宗看到骆成骧试卷开头的语句“臣闻殷忧所以启圣,多难所以兴邦”。当时刚在日本战败不久,德宗深受感动,于是让骆成骧成为天下榜首,而萧荣爵改为第四名,就是这种情况。

乾嘉以来,朝、殿卷无齐脚之说,自道光后,文不齐脚者概摈不录,于是齐脚成为惯例。咸丰庚申,张之洞廷对,发挥时事,历引先朝圣训,皆三抬写,得一甲第三。其后有效之者,或误引圣训,或抬写错误,致失馆选,故不敢轻效也。

  凡朝殿试及考试差时,预揣某官可充阅卷,则先呈字体以便其别认,出场后,将前四句写出,飞马走递朝房中所曾托情之人,谓之“送诗片”。洎科举既废,留学生殿试亦公然仿效,不为怪也。

  光绪间,有尚书裕德者,每充主试或阅卷,见文中有犯其家讳者,则肃衣冠深礼毕,将卷阁置不复阅矣。故遇裕德主试时,有知其家讳者,恒戒所亲勿误触之。

  翰林散馆考试,留馆者不必在名次之高下也,名单进呈时,候皇上朱笔圈出,有高列而不留馆者,有以枢臣之力以二等获留者。

  三鼎甲先授职,不俟三年散馆,即可得试差为学政、主考,故科名以鼎甲为最荣。光绪末叶,设进士馆,使鼎甲以下皆肄业其中,进士皆大怫。诸翰林以不得即散馆考试差为大戚,怨张尚书百熙甚深,是时张方为管学大臣也。

  ◎董妃 董小宛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盖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伤感甚,遁五台为僧,语甚明显,论者向无异词;独董妃即冒辟疆姬人董小宛一事,则冒鹤亭(广生)辨之甚力,盖小宛为水绘园生色,不愿为他人夺也。

  《赞佛诗》:“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又“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屡点“董”字。“南望仓舒坟,掩面增凄恻。”盖董妃生一子,先妃死,故云(《三国志。魏邓艾王冲传》,字仓舒,年十三,建安十三年疾病,及亡,哀甚)。“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埽七佛坛。灵境乃杳绝,扪葛劳迹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阑。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盖世祖幸五台不返,祝发为僧,朝中以大丧告。所谓“房星竟未动”言帝实未崩也。又:“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兢业心,民彼清净理。”又:“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皆言帝出家未尝崩御也。

  陈迦陵《读史杂感》第二首亦专指此事,曰:“董承娇女”明言董姓也。曰:“玉匣珠襦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盖董妃卒后半月,而世祖遂以大丧告天下也。

  圣祖四幸五台,前三次皆省觐世祖,每至必屏侍从,独造高峰叩谒;末次则世祖已殂,有霜露之感。故第四次幸清凉山诗云:“又到清凉境,▯岩卷复垂。劳心愧自省,瘦骨久鸣悲。豪雨随芳节,寒霜惜大时。文殊色相在,惟愿鬼神知。”所感固甚深矣。

  冒辟疆《亡妾董小宛哀辞序》云:“小宛自壬午归副室,与余形影交俪者九年,今辛卯献岁二日长逝。”张公亮明弼《董小宛传》云:“年仅二十七岁,以劳瘁卒。”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并隐微难悉,盖当时被掠于北兵,辗转入宫,大被宠眷,用满州姓称董鄂氏。辟疆即以其被掠之日为其亡日也,非甚不得已,何至其致疾之由与久病之状隐微难悉哉。

  辟疆《影梅庵忆语》追述小宛言动,凡一饮食之细,一器物之微,皆极意缕述,独至小宛病时作何状,永诀作何语,绝不一及。死后若何营葬亦不详书。仅于《哀辞》中有云:“今幽房告成,素幡将引,谨卜闰二月之望日,安香魂于南阡。”数语而已,未足信据也。

  《忆语》云:“余每岁元旦,必以一岁事卜一签于关圣帝君前,壬午签得‘忆’字,云:”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比遇姬,清和晦日,金山别去,姬卜于虎邱关帝庙前,愿以终身事余,正得此签。秋过秦淮,述以相告,恐有不谐之叹,余闻而讶之。时友人在坐曰:“吾当为尔二人合卜于西华门。’则仍此签也。姬愈疑惧,乃后卒满其愿。到底不谐,

译自乾隆、嘉庆年间以来,朝考、殿考的试卷没有“齐脚”(即每行字数整齐划一)的说法。从道光朝以后,凡是字迹不整齐划一的试卷一概不予录取,于是“齐脚”便成了惯例。咸丰庚申年,张之洞在廷试对策中阐发时事,多次引用先朝圣训,都采用三抬格书写,获得一甲第三名。后来有人效仿他,有的误引圣训,有的抬格书写错误,导致落选翰林院,所以人们不敢轻易效仿。

凡是参加朝考、殿试以及考试差事时,预先揣测哪位官员可以担任阅卷官,就事先呈上自己的字体以便对方辨认。考完后,将文章的前四句写出来,快马加鞭送到朝房中曾经托过情的人手中,这叫做“送诗片”。等到科举制度废除后,留学生在殿试中也公然效仿这种做法,人们也不觉得奇怪了。

光绪年间,有一位尚书叫裕德,每当他担任主考官或阅卷官时,如果发现文章中有触犯他家中避讳的字,就会整理衣冠,郑重行礼完毕,然后将试卷搁置一旁不再批阅。因此,遇到裕德担任主考官时,知道他家讳的人,常常告诫自己的亲友不要误触忌讳。

翰林院散馆考试,留任翰林院的人不一定取决于名次的高低。名单呈报上去时,等候皇上用朱笔圈定,有名次很高却未被留任的,也有凭借枢密大臣的力量以二等成绩获留的。

一甲前三名(鼎甲)先授予官职,不必等待三年后的散馆考试,就可以获得试差担任学政、主考,所以科举功名中以鼎甲最为荣耀。光绪末年,设立进士馆,让鼎甲以下的人都到其中学习,进士们都大为不满。各位翰林因为不能立即参加散馆考试和差事而感到非常悲痛,对尚书张百熙怨恨极深,当时张百熙正担任管学大臣。

◎董妃 董小宛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大概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顺治帝)伤感至极,遁入五台山出家为僧,语意非常明显,评论者向来没有异议;唯独关于董妃就是冒辟疆的姬妾董小宛这件事,冒鹤亭(广生)辩驳得非常有力,大概是因为董小宛为水绘园增添了光彩,他不愿让他人夺走罢了。

《赞佛诗》中写道:“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又写道:“可怜千里草,萎落无颜色。”多次点出“董”字(“千里草”合为“董”字)。“南望仓舒坟,掩面增凄恻。”大概是说董妃生了一个儿子,先于妃子去世,所以说(《三国志·魏书·邓艾王冲传》,字仓舒,十三岁时生病,死后,皇帝非常哀痛)。“名山初望幸,衔命释道安。预从最高顶,洒埽七佛坛。灵境乃杳绝,扪葛劳迹攀。路尽逢一峰,杰阁围朱阑。中坐一天人,吐气如旃檀。寄语汉皇帝,何苦留人间。烟岚倏灭没,流水空潺〇。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大概是说世祖幸临五台山后不再返回,剃发出家为僧,朝廷中宣布皇帝大丧。所谓“房星竟未动”是说皇帝实际上并没有驾崩。又写道:“澹泊心无为,怡神在玉几。长以兢业心,民彼清净理。”又写道:“纵洒苍梧泪,莫卖西陵履。”都是说皇帝出家并未驾崩。

陈迦陵《读史杂感》第二首也专门指这件事,说:“董承娇女”明确指出了董姓。说:“玉匣珠襦连岁事,茂陵应长并头花。”大概是说董妃死后半个月,世祖就宣布大丧告知天下。

圣祖(康熙帝)四次幸临五台山,前三次都是去探望世祖,每次到达必定屏退侍从,独自登上高峰叩拜谒见;最后一次则世祖已经去世,他有霜露之感(指对逝者的哀思)。所以第四次幸临清凉山的诗写道:“又到清凉境,〇岩卷复垂。劳心愧自省,瘦骨久鸣悲。豪雨随芳节,寒霜惜大时。文殊色相在,惟愿鬼神知。”所感确实非常深切。

冒辟疆《亡妾董小宛哀辞序》中说:“小宛自壬午年成为我的侧室,与我形影相伴九年,如今辛卯年正月初二长逝。”张公亮明弼《董小宛传》中说:“年仅二十七岁,因劳累过度去世。”她致病的原因和久病的状况都隐晦难知,大概当时她被北兵掳掠,辗转进入宫中,深受宠幸,用满洲姓氏称为董鄂氏。冒辟疆就把她被掳掠的那天当作她的死日,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连她致病的原因和久病的状况都隐晦难知呢。

冒辟疆《影梅庵忆语》追忆叙述董小宛的言行,凡是饮食的细微之处,器物的微小细节,都极力详细叙述,唯独对于小宛生病时的状况,永别时的话语,一概不涉及。死后如何安葬也不详细记载。仅在《哀辞》中有这样的话:“如今灵房建成,素幡即将引导,谨选闰二月十五日,将香魂安葬于南郊。”只有这几句话而已,不足以作为可信的依据。

《忆语》中说:“我每年元旦,必定在关圣帝君前求一支签来占卜一年的事情,壬午年求得的签是‘忆’字,说:‘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信音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遇到姬妾时,清和晦日,在金山分别,姬妾在虎邱关帝庙前占卜,愿终身侍奉我,正好求得这支签。秋天经过秦淮,她告诉我,恐怕有不和谐的叹息,我听后感到惊讶。当时朋友在座说:‘我应当在西华门为你们二人合卜。’结果仍然是这支签。姬妾更加疑虑恐惧,后来终于实现了她的愿望。到底不和谐,

则今日验矣。”按:小宛若以病殁,则当作悼亡语,不当云“到底不谐,今日验之”语也。

译那么今天应验了。”按:如果小宛是因为生病去世,那么应当写悼念亡者的话语,不应当说“终究没有和好,今天应验了”这样的话。

最后一则云:“三月之杪,余复移寓友沂友云轩,久客卧雨,怀家正剧,晚霁,龚奉常偕于皇、园次过慰,留饮,限韵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咸有商音。三鼓别去,余甫着枕,便梦还家,举室皆见,独不见姬。急询荆人,背余下泪。余梦中大呼曰:”岂死耶?‘一恸而醒。“又云:”姬前亦于是夜梦数人强之去,匿之,幸脱,其人尚狺狺不休也。讵知梦真而诗谶,咸来先告哉?“(按:此当是实事,讳以为梦耳。《忆语》止于此,以后盖不敢见诸文字也。梅村《题董白小像诗》第七首云:”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仓黄过渡头。钿合金钗浑弃却,高家兵马在扬州。“盖指高杰之祸也。第八首云:”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若小宛真病殁,则”侯门“作何解耶?岂有人家姬人之墓谓其”深阻侯门“者乎?)

  又《题董君画扇诗》,列《题像诗》后,即接以古意六首,亦暗指小宛,词意甚明,编诗时具有深意。第二首云:“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第四首云:“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盖谓姬自伤改节,愧对辟疆也。第六首云:“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则意更明显矣。向读梅村此诗,多谓为梅村自伤之作,词意多不可通,无宁谓指小宛之为近也。

  龚芝麓《题〈影梅庵忆语〉》(贺新郎词)下阕云:“碧海青天何恨事,难倩附书黄犬。藉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展,双凤带,再生翦。”所云“碧海青天”、“附书黄犬”、“破镜堪展”皆生别语,非慰悼亡语也。董妃之为董小宛,证佐甚繁,自故老相传已如此。鹤亭为水绘园旧主,必欲讼辨,未必能胜耳。

  ◎太后下嫁清孝庄皇后,世祖之皇太后也。世祖既陟尊位,皇叔父睿亲王摄政,太后下嫁睿亲王。以国母之尊,竟以嫂嫁叔,不以为嫌,盖中国有史以来所未有也。顺治间,礼部旧案有“国母下嫁礼仪请旨”奏章。顺治三年后,群臣上奏,皆称皇父摄政王与皇上字样并列。宣统间,内阁清理旧牍,赣县陈任中仲骞,得顺治间进士殿试策一本,颂圣处,先颂皇父摄政王,在皇上之前,并双抬写,余曾见之。摄政王归政后,以罪被废,太后出居睿亲王府,至康熙二十三年殂。雍正五年葬昭西陵,不合葬太宗,微示绝于太宗之意。仍称陵者,以世祖所生也。碑文有云:“念太宗之山陵已久,卑不动尊;惟世祖之兆域非遥,母宜从子。”可谓善于著笔矣。

  ◎孝贤皇后逼水死高宗孝贤皇后,傅文忠公恒之妹也,相传傅恒夫人与高宗通,后屡反目,高宗积不能平。南巡还至直隶境,同宿御舟中,偶论及旧事,后诮让备至,高宗大怒,逼之坠水。还京后以病殂告,终觉疚心,谥后号孝贤。一夜坐便殿,召学士汪由敦,继述孝贤皇后遗事,使撰入碑文。由敦奉敕撰成,文甚美,中有云:“忆昔宫庭相对之日,适当慧贤定谥之初,后忽哽咽以陈词,朕为欷▯而耸听。谓两言之征,信传奕祀以流芳。念百行以孝为先,而四德惟贤兼备。倘易名于他日,期纪实于平生。讵知畴昔所云,果作后来之谶。在皇后贻芳图史,洵乎克践前言。乃朕躬稽古右文,竟亦如酬夙诺。兴怀及此,悲恸如何!”若徒诵文词,可谓情爱谆挚者矣。

  ◎纳兰后为尼高宗第二后为纳兰氏,后废为尼,居杭州某寺。废时无明诏。后卒,满人御史某,疏请仍以后礼葬,不许。诏曰:“无发之人岂可母仪天下哉!”嘉庆五年,始改从后礼,惟仪节稍贬损。

  甲寅三月,湘潭王壬秋先生至京师,相从游宴,必叩以掌故,先生告必详尽,左载十则,皆闻诸先生者也。▯{曰融}志。

  ◎同治初元诛三奸案咸丰间,郑王端华、怡王载垣、镇国将军肃顺同直内廷,肃顺独被亲任。肃顺刚果任事,端华、载垣听命而已。端华,肃顺兄也。英法联军逼京师,文宗狩热河,宫

译最后一则记载说:“三月底,我又搬住到友沂友云轩,长久客居卧听雨声,思乡之情正浓,傍晚雨停,龚奉常偕同于皇、园次前来慰问,留我饮酒,限定韵脚作诗四首,不知何故,诗中都有商调的悲凉之音。三更时分他们告辞离去,我刚躺下枕头,就梦见回到家中,全家老小都见到了,唯独不见姬妾。急忙询问妻子,她背着我流泪。我在梦中大声呼喊说:‘难道她死了吗?’痛哭一声醒来。”又说:“姬妾此前也在这天夜里梦见几个人强行带她走,她躲藏起来,幸而逃脱,那些人还不停地叫骂。哪知道梦是真的而诗是谶语,都来预先告知呢?”(按:这应当是实事,只是忌讳而说成是梦罢了。《忆语》到此为止,以后大概不敢写进文字了。梅村《题董白小像诗》第七首说:“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仓黄过渡头。钿合金钗浑弃却,高家兵马在扬州。”大概是指高杰之祸。第八首说:“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如果小宛真是病死的,那么“侯门”怎么解释呢?难道有人家姬妾的墓可以说“深阻侯门”的吗?)

又《题董君画扇诗》,列在《题像诗》之后,紧接着是古意六首,也暗指小宛,词意很明白,编诗时具有深意。第二首说:“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卖履中。”第四首说:“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大概说姬妾自伤改节,愧对辟疆。第六首说:“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意思就更明显了。以前读梅村这些诗,多认为是梅村自伤之作,词意多不可通,不如说是指小宛更为接近。

龚芝麓《题〈影梅庵忆语〉》(贺新郎词)下阕说:“碧海青天何恨事,难倩附书黄犬。藉棋日酒年宽免,搔首凉宵风露下。羡烟霄破镜犹堪展,双凤带,再生翦。”所说的“碧海青天”、“附书黄犬”、“破镜堪展”都是生离的话,不是慰悼亡的话。董妃就是董小宛,证据很多,自从故老相传已如此。鹤亭是水绘园旧主,一定要争辩,未必能胜耳。

◎太后下嫁清孝庄皇后,是世祖的皇太后。世祖即位后,皇叔父睿亲王摄政,太后下嫁睿亲王。以国母的尊贵,竟然以嫂嫁叔,不以为嫌,大概是中国有史以来所未有的。顺治年间,礼部旧案有“国母下嫁礼仪请旨”的奏章。顺治三年后,群臣上奏,都称皇父摄政王与皇上字样并列。宣统年间,内阁清理旧档,赣县陈任中仲骞,得到顺治年间进士殿试策一本,颂圣处,先颂皇父摄政王,在皇上之前,并双抬写,我曾见过。摄政王归政后,以罪被废,太后出居睿亲王府,至康熙二十三年去世。雍正五年葬昭西陵,不合葬太宗,微示绝于太宗之意。仍称陵者,因为她是世祖所生。碑文有云:“念太宗之山陵已久,卑不动尊;惟世祖之兆域非遥,母宜从子。”可谓善于著笔了。

◎孝贤皇后逼水死高宗孝贤皇后,是傅文忠公恒的妹妹,相传傅恒夫人与高宗通,皇后屡次反目,高宗积不能平。南巡回到直隶境内,同宿御舟中,偶然论及旧事,皇后诮让备至,高宗大怒,逼她坠水。回京后以病殂告,终觉疚心,谥皇后号孝贤。一夜坐便殿,召学士汪由敦,继述孝贤皇后遗事,使撰入碑文。由敦奉敕撰成,文甚美,中有云:“忆昔宫庭相对之日,适当慧贤定谥之初,后忽哽咽以陈词,朕为欷〇而耸听。谓两言之征,信传奕祀以流芳。念百行以孝为先,而四德惟贤兼备。倘易名于他日,期纪实于平生。讵知畴昔所云,果作后来之谶。在皇后贻芳图史,洵乎克践前言。乃朕躬稽古右文,竟亦如酬夙诺。兴怀及此,悲恸如何!”如果只诵读文词,可谓情爱谆挚者了。

◎纳兰后为尼高宗第二后为纳兰氏,后废为尼,居杭州某寺。废时无明诏。后卒,满人御史某,疏请仍以后礼葬,不许。诏曰:“无发之人岂可母仪天下哉!”嘉庆五年,始改从后礼,惟仪节稍贬损。

甲寅三月,湘潭王壬秋先生至京师,相从游宴,必叩以掌故,先生告必详尽,左载十则,皆闻诸先生者也。〇{曰融}志。

◎同治初元诛三奸案咸丰年间,郑王端华、怡王载垣、镇国将军肃顺同直内廷,肃顺独被亲任。肃顺刚果任事,端华、载垣听命而已。端华,肃顺兄也。英法联军逼京师,文宗狩热河,宫

中故事,御食一筵外,恒多具一筵,号“看桌”。孝贞皇后启帝曰:“颠沛之中,安用此,曷不节糜费?”帝曰:“善。旦与肃老六商之。”比咨肃顺,肃言不当裁。帝问云何?肃曰:“今人心方皇皇,宜示镇定,骤改常度,滋惊疑,不可。”帝曰:“尔言是也。”乃告后曰:“汝所言,肃老六谓不可。”后心衔之。帝大渐,肃顺与端华、载垣、陈孚恩、杜翰等八人受顾命,赞襄政务。帝崩,穆宗立,大政决于肃顺。久之,后不能堪,阴令御史高延祜疏请垂帘。枢臣入,后示之疏。肃顺对曰:“祖制,太后不得垂帘,臣下有擅请者,杀无赦。”后失色,徐曰:“勿听可也,杀之太过。”既退,疏独留。中枢垣竟三日不奏事。后异之,□大臣询焉。肃顺言:“前疏未下,当俟之。”后无奈,乃出高疏。枢拟高延祜斩立决,后命宽之,乃改发黑龙江披甲人为奴。后益郁郁。一日,醇亲王福晋入宫,孝钦后妹也,后亦妹之,对之泣曰:“吾寡妇被制外臣,外政不得闻,吾家宁无一人在此耶?”则对曰:“醇王在。”后亟命召之。翌晨,醇王待召枢垣,肃顺问何来?王答以奉召。肃顺曰:“何人传召?”王语塞。肃顺曰:“此地无汝坐处。”王逡巡出,小留他舍。旋有内监揭帘,去复至,肃顺厉声诘之。则对曰:“觅七爷。”肃顺曰:“孰为七爷、八爷?此间那得有。”内监凡三至,蹙额言七爷何往,上传已久矣。王在他舍微闻之,急出,言久已伺候,内监急导之入。后泣下,告所苦,王曰:“奴才无力办此,请召恭王奕▯谋之。”后亟命往召。时恭王留守京师,醇王疾驰一日半,归挟恭王行,往还仅三日半耳。既至,请安宫门。恭王曾值枢垣,习故事,肃顺不得阻。既入见问策,恭王言欲办此必当还京。后曰:“洋人奈何?”恭王曰:“奴才任其责,洋人必无虑。”乃下诏还京,命肃顺护梓宫先行。恭王先驰至京师,三宫间道旋跸,既至,手诏逮三凶。恭王赍诏出,侍卫数十从,端华、载垣问何来。出手诏示之。王问:“遵旨乎?”端华无言。载垣沈吟久之,曰:“有旨安得不遵?”王即呼侍卫缚之,送宗人府狱。醇王受密诏逮肃顺于途,至驿馆,夜漏二下,肃就寝矣。王求见,肃曰:“彼又来何为?可告之寝。”王排闼入,捕之榻上,示以手诏。肃大詈两东西无用,盖指端华、载垣不能抗诏命遽致此变也。至京弃市,皆骂不绝口。端华、戴垣并赐帛。群臣合请垂帘,遂成有清创局,迄孝钦后三次垂帘清亡。诏书暴肃顺罪状,言擅坐御位。盖宫中观剧,文宗去,肃顺辄登御坐,无所避。孝钦后方为妃,过其前,肃顺恒不起立,至是与孝贞后密图肃顺,肃盖以骄倨败也。

译按照宫中旧例,皇帝用膳时,除了主宴之外,通常还会多备一桌,称为“看桌”。孝贞皇后对皇帝说:“在动荡不安的时局中,哪里用得着这些,何不节省浪费?”皇帝说:“好。早上我和肃顺商量一下。”等到去咨询肃顺时,肃顺说不应当裁减。皇帝问为什么?肃顺说:“现在人心惶惶,应当显示镇定,突然改变常规,会增加惊疑,不可行。”皇帝说:“你说得对。”于是告诉皇后:“你所说的,肃顺认为不可行。”皇后心中对此怀恨。皇帝病重时,肃顺与端华、载垣、陈孚恩、杜翰等八人接受顾命,赞襄政务。皇帝驾崩,穆宗即位,重大政事由肃顺决断。过了很久,皇后无法忍受,暗中命令御史高延祜上疏请求垂帘听政。枢臣入宫,皇后给他们看奏疏。肃顺回答说:“祖制规定,太后不得垂帘听政,臣下如有擅自请求的,杀无赦。”皇后脸色大变,缓缓说:“不听也可以,杀他太过分了。”退朝后,奏疏独自留下。中枢机构竟然三天不上奏事。皇后对此感到奇怪,派大臣去询问。肃顺说:“之前的奏疏没有下达,应当等待。”皇后无奈,于是拿出高延祜的奏疏。枢臣拟判高延祜斩立决,皇后命令宽恕他,于是改为发配黑龙江充当披甲人为奴。皇后更加忧郁。一天,醇亲王福晋入宫,她是孝钦皇后的妹妹,皇后也把她当妹妹看待,对她哭着说:“我作为寡妇受制于外臣,外面的政事不得闻问,我家难道没有人在这里吗?”福晋回答说:“醇王在。”皇后急忙命令召他。第二天早晨,醇王在枢垣等待召见,肃顺问从哪里来?醇王回答说是奉召而来。肃顺说:“谁传召的?”醇王语塞。肃顺说:“这里没有你坐的地方。”醇王犹豫着退出,暂留在其他房间。不久有太监掀开帘子,离开后又回来,肃顺厉声责问。太监回答说:“寻找七爷。”肃顺说:“谁是七爷、八爷?这里哪会有。”太监一共来了三次,皱着眉头说七爷去哪里了,皇上召见已经很久了。醇王在其他房间隐约听到,急忙出来,说早已伺候,太监急忙引导他进入。皇后流下眼泪,诉说所受的苦楚,醇王说:“奴才无力办理此事,请召恭王奕䜣来谋划。”皇后急忙命令前往召见。当时恭王留守京师,醇王疾驰一天半,回来带着恭王同行,往返仅三天半。到达后,在宫门请安。恭王曾在枢垣值班,熟悉旧例,肃顺无法阻拦。进入见面询问对策,恭王说想要办理此事必须回京。皇后说:“洋人怎么办?”恭王说:“奴才承担责任,洋人一定不用担心。”于是下诏回京,命令肃顺护送梓宫先行。恭王先驰至京师,三宫走小路返回,到达后,手诏逮捕三个奸臣。恭王带着诏书出来,数十名侍卫跟随,端华、载垣问从哪里来。恭王出示手诏给他们看。恭王问:“遵旨吗?”端华无言。载垣沉吟很久,说:“有旨意怎么能不遵?”恭王立即呼叫侍卫捆绑他们,送往宗人府监狱。醇王受密诏在途中逮捕肃顺,到达驿站,夜漏二更,肃顺就寝了。醇王请求见面,肃顺说:“他又来做什么?可以告诉他睡了。”醇王推门而入,在床上逮捕他,出示手诏。肃顺大骂东西两宫无用,大概是指端华、载垣不能抗拒诏命导致这种变故。到达京城后弃市,都骂不绝口。端华、载垣都被赐死。群臣共同请求垂帘听政,于是成为清朝开创的局面,直到孝钦皇后三次垂帘听政,清朝灭亡。诏书揭露肃顺的罪状,说他擅自坐在御位上。大概是在宫中看戏时,文宗离开,肃顺就登上御座,毫不避讳。孝钦皇后当时还是妃子,经过他面前,肃顺常常不起立,等到这时与孝贞皇后密谋对付肃顺,肃顺大概是因为骄傲傲慢而败亡。

薛福成《庸庵笔记》一则叙述颇冗沓,事亦略异,附录以资互证。

  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皆于咸丰初年袭爵,俱官宗人府宗正,领侍卫内大臣;而端华同母弟肃顺方为户部郎中,好为狭邪游,惟酒食鹰犬是务,无所知名。五年夏,官军既克冯官屯,剿灭粤贼之北犯者,载垣、端华渐以声色惑圣聪,荐肃顺入内廷供奉,尤善迎合上旨,上稍与论天下事,三奸盘结,同干大政,而军机处之权渐移。军机大臣皆拱手听命,伴食而已。惟军机大臣、大学士柏▯资望既深,性颇鲠直,不甚迁就,三奸畏而恶之。戊午科场之狱,竟置柏相大辟,盖三奸以全力罗织之,欲以树威。于是朝臣震悚,权势益张矣。肃顺又借铸钱局一事,兴大狱,户部司员皆褫职逮问。京师自缙绅以至商店,被其株累破家者甚多,皆怨肃顺刺骨。肃顺恃宠而骄,陵轹同列,是时周文勤公祖培以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而肃顺亦为户部尚书,同坐堂判牍。一日,周相已画诺矣,肃顺佯问曰:“是谁之诺也?”司员答曰:“周中堂之诺也。”肃顺骂曰:“唉,若辈愦愦者流,但能多食长安米耳!焉知公事。”因将司员拟稿尽加红勒帛焉,并加红勒帛于周相画诺之上。累次如此,周相默然忍受,弗敢校也。诸大臣亦往往受其侵侮,无不饮恨于心而唯诺维谨。惟大学士翁文端公心存引疾乞退以避之。十年七月,英吉利、法兰西兵船犯大沽,陷东西炮台,入天津,逼通州,焚圆明园,肃顺方以协办大学士兼步军统领,与载垣、端华同劝上举木兰秋▯之典,巡幸热河。热河行宫本湫隘,内外禁防不甚严,三奸易得出入自便,导上娱情声色,实为希宠揽权之计。迨和议成,英法兵退至天津,留京王大臣疏请回跸。上将从之,为三奸所尼,屡下诏改行期。十一年秋七月,上不豫。十六日,上疾大渐,召载垣等及军机大臣至御榻前,受遗诏,立皇太子。是日辰刻,文宗显皇帝崩。三奸辄矫遗诏与御前,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共八人自署赞襄政务王大臣,又擅遏禁留京王大臣恭亲王等不得奔丧。自是诏旨皆出三奸之意,口授军机处行之,多未进呈御览,中外惶惶。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疏言皇上冲龄,未能亲政,天步方艰,军国事重,暂请皇太后垂帘听决,并派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以系人心,三奸不悦。明日,钦上奉皇太后召见赞襄王大臣,命即照董元醇所奏行。三奸勃然抗论,以为不可。退复以本朝无太后垂帘故事,令军机处调旨驳还。然恭亲王遂得于此时奔赴热河,叩谒梓宫。端华等颇不以近支视之,以为赞襄政务之权在我,彼虽近支,何足重轻?盖三奸中,肃顺尤专横狂躁,端华之所为皆肃顺使之,而载垣又为端华所使。二王实皆庸愦无能,其揽权窃柄,一以肃顺为主谋云。恭亲王先见三奸,卑逊特甚,肃顺颇蔑视之,以为彼何能为,不足畏也。两宫皇太后欲召见恭亲王,三奸力阻之。侍郎杜翰昌言于众,谓叔嫂当避嫌疑,且称帝宾天,皇太后居丧,尤不宜召见亲王。肃顺拊掌称善,曰:“是真不愧杜文正公之子矣。”然究迫于公论,而太后召见恭亲王之意亦甚决,太监数辈传旨出宫,恭亲王乃请端华同进见。端华目视肃顺,肃顺笑曰:“老六,汝与两宫叔嫂耳,何必我辈陪哉。”王乃得一人独进见,两宫皆涕泣而道三奸之侵侮,因密商诛三奸之策,并召鸿胪寺少卿曹毓瑛密拟拿问各旨,以备到京即发,而三奸不知也。次日,王即请训回京,以释三奸之忌。兼程而行,州县备尖宿处皆不敢轻居,惧三奸之行刺也。及抵京,密甚,无一人知者。先是载垣等自陈职事殷烦,实难兼顾,意在彰其劳勋,诏即罢其所管火器健锐营,外示优礼,实夺其兵柄也。两宫俟恭亲王行后,即下回銮京师之旨。三奸力阻之,谓皇上一孺子耳,京师何等空虚,如必欲回銮,臣等不敢赞一辞。两宫曰:“回京后设有意外,不与汝等

译薛福成《庸庵笔记》中的一则记载叙述颇为冗长杂乱,所述事迹也略有不同,附录在此以作相互印证。

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都在咸丰初年承袭爵位,都担任宗人府宗正,兼任领侍卫内大臣;而端华的同母弟弟肃顺当时只是户部郎中,喜好出入风月场所,只致力于饮酒作乐、豢养鹰犬,没有什么名声。咸丰五年夏天,官军攻克冯官屯,剿灭了北犯的粤贼,载垣、端华逐渐用声色迷惑圣上,推荐肃顺进入内廷侍奉,肃顺尤其善于迎合上意,皇上稍与谈论天下大事,这三个奸臣便勾结在一起,共同干预国家大政,而军机处的权力逐渐转移。军机大臣都拱手听命,不过是混饭吃罢了。只有军机大臣、大学士柏某资历声望深厚,性格刚直,不太迁就,三个奸臣畏惧又厌恶他。戊午年科场案,竟然将柏相判处死刑,大概是三个奸臣用全力罗织罪名,想借此树立威势。于是朝臣震惊恐惧,他们的权势更加嚣张。肃顺又借铸钱局一事,兴起大狱,户部官员都被革职逮捕审讯。京城从士大夫到商贾,因受牵连而破家的很多,都怨恨肃顺入骨。肃顺倚仗宠信而骄横,欺凌同僚,这时周文勤公祖培以户部尚书身份协办大学士,而肃顺也担任户部尚书,一同坐在堂上判办公文。一天,周相已经画押同意了,肃顺假装问道:“是谁画押同意的?”司员回答说:“是周中堂画押同意的。”肃顺骂道:“唉,你们这些昏庸糊涂的人,只能多吃长安的米罢了!哪里懂得公事。”于是将司员拟定的文稿全部加上红色勒帛(表示驳回),并在周相画押之处也加上红色勒帛。屡次这样,周相默默忍受,不敢计较。各位大臣也常常受到他的侵凌侮辱,无不心中含恨而唯唯诺诺。只有大学士翁文端公心存退意,称病请求退休以避开他们。咸丰十年七月,英国、法国兵船侵犯大沽,攻陷东西炮台,进入天津,逼近通州,焚烧圆明园,肃顺当时以协办大学士兼任步军统领,与载垣、端华一同劝皇上举行木兰秋狝的典礼,巡幸热河。热河行宫本来低矮狭窄,内外禁卫不严,三个奸臣容易出入自如,引导皇上沉溺于声色娱乐,实际上是希求宠信、揽取权柄的计谋。等到议和达成,英法军队退至天津,留京的王公大臣上疏请求皇上回京。皇上打算听从,被三个奸臣阻止,屡次下诏更改行程日期。咸丰十一年秋七月,皇上身体不适。十六日,皇上病势危重,召载垣等人及军机大臣到御榻前,接受遗诏,立皇太子。当天辰时,文宗显皇帝驾崩。三个奸臣便矫诏在御前,与大臣额驸景寿,军机大臣、兵部尚书穆荫,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等共八人自署赞襄政务王大臣,又擅自阻止留京的王公大臣恭亲王等人不得奔丧。从此诏旨都出自三个奸臣的意思,口授军机处执行,大多未经呈报御览,中外人心惶惶。八月十日,御史董元醇上疏说皇上年幼,不能亲政,局势艰难,军国大事繁重,暂请皇太后垂帘听政决断,并派近支亲王一二人辅政,以安定人心,三个奸臣不高兴。第二天,皇上奉皇太后召见赞襄王大臣,命令立即按照董元醇所奏执行。三个奸臣勃然大怒,极力反对,认为不可。退朝后又以本朝没有太后垂帘的先例为由,令军机处调旨驳回。然而恭亲王得以在此时奔赴热河,叩拜梓宫。端华等人颇不以近支亲王看待他,认为赞襄政务的权力在我们手中,他虽然是近支,哪里值得重视?大概三个奸臣中,肃顺尤其专横狂躁,端华所做的都是肃顺指使的,而载垣又被端华所驱使。两位亲王实际上都庸碌无能,他们揽权窃柄,全以肃顺为主谋。恭亲王先见到三个奸臣,态度极其谦卑,肃顺颇轻视他,认为他能有什么作为,不值得畏惧。两宫皇太后想召见恭亲王,三个奸臣极力阻止。侍郎杜翰当众直言,说叔嫂应当避嫌,况且皇帝驾崩,皇太后居丧,尤其不宜召见亲王。肃顺拍手称好,说:“这真不愧杜文正公的儿子啊。”然而终究迫于舆论,而太后召见恭亲王的决心也很坚定,太监数人传旨出宫,恭亲王便请端华一同进见。端华看着肃顺,肃顺笑着说:“老六,你是两宫的叔嫂,何必让我们陪呢。”恭亲王才得以一人独自进见,两宫都哭泣着诉说三个奸臣的侵凌侮辱,于是密商诛杀三个奸臣的策略,并召鸿胪寺少卿曹毓瑛秘密拟定逮捕审讯的各道旨意,以备到京后立即发布,而三个奸臣不知道。第二天,恭亲王便请训回京,以消除三个奸臣的猜忌。兼程而行,州县准备的食宿处所都不敢轻易居住,害怕三个奸臣派人刺杀。等到抵达京城,秘密至极,没有一人知道。先前载垣等人自陈事务繁忙,实在难以兼顾,意在彰显他们的劳绩功勋,诏令立即罢免他们所管辖的火器健锐营,表面上表示优待礼遇,实际上是剥夺他们的兵权。两宫等到恭亲王出发后,立即下达回銮京师的旨意。三个奸臣极力阻止,说皇上只是一个孩子,京城何等空虚,如果一定要回銮,臣等不敢说一句赞成的话。两宫说:“回京后如果有意外,不怪你们

相干。”命备车驾。三奸又力阻,两宫不允,乃议以九月二十三日派肃顺护送梓宫回京。上恭送登舆后,先奉两宫间道旋跸,载垣、端华皆扈从。于是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合疏称:“我朝圣圣相承,从无太后垂帘听政之典,前因御史董元醇条奏,特降谕旨甚晰,臣等复有何议?惟是权不可下移,移则日替;礼不可稍逾,逾则弊生。我皇上冲龄践祚,奉先帝遗命,派怡亲王载垣等八人赞襄政务,两月以来,用人行政皆经该王大臣等议定谕旨,每有明发,均用御赏同道堂图章,共见共闻,内外皆相钦奉,臣等寻绎‘赞襄’二字之义,乃佐助而非主持也,若事无巨细皆凭该王大臣之意先行议定,然后进呈皇上,一览而行,是名为佐助而实则主持,日久相因,能无后患?今日之赞襄大臣,即昔日之军机大臣,向来军机大臣事事先面奉谕旨,辩驳可否,悉经钦定始行拟旨进呈,其有不合圣意者,朱笔改正,此‘太阿之柄不可假人’之义也。为今之计,正宜皇太后敷宫中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权,使臣工有所禀承,不居垂帘之虚名,而收听政之实效。昔汉之和熹邓皇后、晋之康献褚皇后、辽之睿智萧皇后,以太后临朝,史册称美;宋朝之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之誉;明代穆宗皇后,神宗嫡母,上尊号曰‘仁圣皇太后’,穆宗贵妃,神宗生母,上尊号曰‘慈圣皇太后’,维时神宗十岁,政事皆由两宫裁决施行,未尝居垂帘之名也。我皇上聪明天擅,正宜涵泳诗书,不数年即可亲政,而此数年间,外而贼匪未平,内而奸人逼处,何以拯时艰,何以饬法度,固结人心最为紧要。倘大权无所专属,以致人心惊疑,是则目前大可忧者。至皇太后召见臣工礼节及一切办事章程,仍循向来军机大臣承旨旧制,或应量为变通,拟求饬下群臣会议,具奏请旨酌定,以示遵守,庶行政可免流弊,而中外人心益深悦服矣。”会钦差大臣、侍郎胜保亦奏请简近支亲王辅政,以防权奸之专擅。十月朔,车驾至京师。将至之日,诸大臣皆循例郊迎,两宫对大臣涕泣,缕述三奸欺藐之状,周祖培奏曰:“何不重治其罪?”皇太后曰:“彼为赞襄王大臣,可径予治罪乎?”祖培对曰:“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问。”太后曰:“善。”乃诏解赞襄王大臣八人之任,以恭亲王奕▯为议政王,从民望也。垂帘典礼令在廷大小臣工集议以闻。先召见议政王大臣,上南面稍东席地坐,两宫亦南面坐,稍北。皇太后面谕三奸跋扈诸不法状,且泣下,上顾曰:“阿{弥女},奴辈如此负恩,即斫头可也,请勿悲。”遂与王大臣密定计,即另派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鸿胪寺少卿曹毓瑛为军机大臣。初二日,恭亲王率周祖培、文祥等入朝待命。载垣等已先至,尚未知解任之信,盖三奸解任之旨及召见王大臣等已在初一日之申酉间,特命办事处勿知会怡、郑二王,故二王皆不知。然已微有所闻,见恭亲王等,则大言曰:“外廷臣子,何得擅入?”王答以有诏。复以不应召见呵止王。王逊谢,隙立宫门外。俄诏下,命恭亲王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拿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詹科道严行议罪。王捧诏宣示,载垣、端华二人厉声曰:“我辈未入,诏从何来?”王命擒出。复呵曰:“谁敢者?”已有侍卫数人来前,褫二人冠带,拥出隆宗门。尚顾索肩舆及从人,或告已驱散矣,遂踉跄拥至宗人府,幽之。肃顺方护送梓宫,次于密云。逮者至,门已闭,乃毁外户而入,闻肃顺在卧室咆哮骂詈,又毁其寝门,见肃顺方拥二妾卧于床,遂械至,亦系宗人府。肃顺▯目叱端华、载垣曰:“若早从吾言,何至有今日?”二人曰:“事已至此,复何言?”载垣亦咎端华曰:“吾之罪名,皆听汝言成之。”故论者谓三凶之罪,肃顺尤甚,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盖肃顺之鸷悍过于二人,自忖护送梓宫,仅迟数日,至京不至有变

译相干。”命令准备车驾。三位奸臣又极力阻挠,两宫太后不答应,于是商议由九月二十三日派肃顺护送皇帝的棺椁回京。皇上恭敬地送他们上车后,先奉两宫太后从小路返回京城,载垣、端华都随侍在侧。于是大学士贾桢、周祖培,户部尚书沈兆霖,刑部尚书赵光联合上疏说:“我朝圣君代代相承,从来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先例,先前因为御史董元醇上条陈奏议,特意降下谕旨讲得很清楚,臣等还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权力不可向下转移,转移就会日渐衰微;礼制不可稍有逾越,逾越就会滋生弊端。我皇上年幼登基,遵照先帝遗命,派遣怡亲王载垣等八人赞襄政务,两个月以来,用人行政都经过该亲王大臣们议定谕旨,每次有明发谕旨,都使用御赏、同道堂图章,大家共同看见听见,内外都钦佩奉行,臣等推究‘赞襄’二字的含义,是辅助而不是主持,如果事情无论大小都任凭该亲王大臣的意思先行议定,然后进呈皇上,皇上过目就执行,这是名义上辅助而实际上主持,时间久了形成惯例,能没有后患吗?今天的赞襄大臣,就是昔日的军机大臣,向来军机大臣做事事先当面接受谕旨,辩驳可行与否,全都经过钦定才拟旨进呈,那些不符合圣意的,用朱笔改正,这就是‘太阿之柄不可假人’的道理。现在的计策,正应当皇太后在宫中施行德化,掌握治理国家的威权,使臣子有所禀承,不居垂帘的虚名,而收听政的实效。从前汉代的和熹邓皇后、晋代的康献褚皇后、辽代的睿智萧皇后,以太后临朝,史册称颂赞美;宋朝的宣仁高太后有女中尧舜的美誉;明代穆宗皇后,神宗的嫡母,上尊号叫‘仁圣皇太后’,穆宗贵妃,神宗的生母,上尊号叫‘慈圣皇太后’,当时神宗十岁,政事都由两宫裁决施行,未曾居垂帘之名。我皇上聪明天资卓越,正应当沉浸于诗书,不几年就可以亲政,而在这几年间,外有贼匪未平,内有奸人逼迫,如何拯救时局艰难,如何整饬法度,巩固人心最为紧要。倘若大权没有专属,以致人心惊疑,这是目前大可忧虑的。至于皇太后召见臣工的礼节及一切办事章程,仍遵循向来军机大臣承旨旧制,或者应当适当变通,拟请命令群臣会议,具奏请旨酌定,以示遵守,这样行政可以免除流弊,而中外人心更加心悦诚服了。”恰逢钦差大臣、侍郎胜保也上奏请求简选近支亲王辅政,以防权奸专擅。十月初一,车驾到达京师。将至之日,各位大臣都按惯例到郊外迎接,两宫太后对大臣流泪哭泣,详细叙述三位奸臣欺侮藐视的情况,周祖培上奏说:“为什么不重治他们的罪?”皇太后说:“他们是赞襄王大臣,可以直接治罪吗?”周祖培回答说:“皇太后可降旨,先令解除职务,再予逮捕审问。”太后说:“好。”于是下诏解除赞襄王大臣八人的职务,任命恭亲王奕䜣为议政王,顺从民心。垂帘典礼命令在朝大小臣工集议上报。先召见议政王大臣,皇上面向南稍东席地而坐,两宫太后也面向南坐,稍北。皇太后当面告知三位奸臣跋扈各种不法行为,并且流泪,皇上看着说:“阿妈,奴才这样负恩,就是砍头也可以,请不要悲伤。”于是与王大臣密定计策,立即另派大学士桂良、户部尚书沈兆霖、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鋆、鸿胪寺少卿曹毓瑛为军机大臣。初二日,恭亲王率领周祖培、文祥等入朝待命。载垣等已先到,还不知道解除职务的消息,因为三位奸臣解除职务的旨意及召见王大臣等已在初一日申酉时,特意命令办事处不要通知怡、郑二王,所以二王都不知道。然而已隐约有所闻,见到恭亲王等,就大声说:“外廷臣子,怎能擅自入内?”王回答说有诏。又以不应召见呵斥阻止王。王退让谢罪,站在宫门外。不久诏下,命令恭亲王将载垣、端华、肃顺革去爵职,逮捕交宗人府,会同大学士、六部、九卿、翰林詹科道严行议罪。王捧着诏书宣示,载垣、端华二人厉声说:“我们没进去,诏书从哪里来?”王命令擒出。又呵斥说:“谁敢?”已有侍卫数人上前,剥去二人冠带,拥出隆宗门。还回头索要轿子及随从,有人告知已驱散了,于是踉跄拥至宗人府,囚禁起来。肃顺正护送棺椁,驻扎在密云。逮捕的人到,门已关闭,于是毁坏外门而入,听到肃顺在卧室咆哮骂詈,又毁坏他的寝门,看见肃顺正拥着两个妾躺在床上,于是戴上手铐脚镣,也系在宗人府。肃顺怒目叱责端华、载垣说:“你们早听我的话,何至于有今日?”二人说:“事已至此,再说何用?”载垣也责怪端华说:“我的罪名,都是听你的话造成的。”所以评论者认为三凶的罪,肃顺最重,端华次之,载垣又次之。因为肃顺的鸷悍超过二人,自忖护送棺椁,仅迟数日,到京不至有变

,然使俟肃顺至而图之,彼耳目既广,布置渐密,则措手较难矣,惟车驾至京,而即日下诏,办理神速,为中外人情所不料,尤有疾雷不及掩耳之势云。延议既上,请均照大逆例凌迟处死。初六日诏曰:“载垣、端华、肃顺朋比为奸,专权跋扈,种种情形均经明降谕旨,宣示中外。至载垣、端华、肃顺于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赞襄王大臣自居,实则我皇考弥留之际,但面谕载垣等立朕为皇太子,并无令其赞襄政务之谕,载垣等乃造作赞襄名目,诸事并不请旨,擅自主持;两宫皇太后面谕之事,亦敢违阻不行;御史董元醇条奏皇太后垂帘事宜,载垣等非独擅改谕旨,并于召对时,有‘伊等系赞襄,朕躬不能听命于皇太后;伊等请皇太后看摺亦属多余’之语。当面咆哮,目无君上,情形不一而足。且屡言亲王等不可召见,意在离间,此载垣、端华、肃顺之罪状也。肃顺擅坐御位,于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用行宫内御用器物;于传取应用物件,抗违不遵,并自请分见两宫皇太后;于召对时,辞气之间,互相抑扬,意在构衅,此又肃顺之罪状也。一切罪状均经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知悉。兹据该王大臣等按律拟罪,将载垣等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惠亲王奕讠宗、醇郡王奕讠惠、钟郡王奕讠合、孚郡王奕▯、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面询以载垣等罪名有无一线可原,兹据该大臣等佥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均属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并无异辞。朕念载垣等均属宗支,以身罹重罪,应悉弃市,能无泪下。惟载垣等前后一切专权跋扈情形,谋危社稷,是皆列祖列宗之罪人,非独欺陵朕躬为有罪也。在载垣等未尝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定邀宽典,岂知赞襄政务,皇考实无此谕,若不重治其罪,何以仰副皇考付托之重?亦何以饬法纪而示万世?即照该王大臣等所拟,均即凌迟处死,实属情罪相当。惟国家本有‘议亲、议贵’之条,尚可量从,姑于万无可宽贷之中,免其肆市,载垣、端华均著加恩赐,令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即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此为国体起见,非朕之有私于载垣、端华也。至肃顺之悖逆狂谬,较载垣等尤甚,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国法而快人心,惟朕心究有所未忍,著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为大逆不道者戒。至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于载垣等窃夺政柄,不能力争,均属辜恩溺职,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均属罪有应得。惟以载垣等凶焰方张,受其箝制,实有难与争衡之势,其不能振作尚有可原。御前大臣景寿,即革职,仍留公爵,并额驸品级,免其发遣。兵部尚书穆荫,即革职,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均著即行革职,加恩免其发遣。钦此。”是日,载垣、端华自缢。肃顺以科场、钞票两案无辜受害者尤多,都人士闻其将杀肃顺,交口称快,其怨家皆驾车载酒驰赴西市观之。肃顺身肥面白,以大丧故白袍、布靴,反接置牛车上。过骡马市大街,儿童欢呼曰:“肃顺亦有今日乎?”或拾瓦砾泥土掷之,顷之,面目遂模糊不可辨云。将行刑,肃顺肆口大骂,其悖逆之声皆为人臣子者所不忍闻。又不肯跪,刽子手以大铁柄敲之,乃跪下,盖两胫已折矣,遂斩之。少詹事许彭寿疏请治奸党,诏曰:“前因许彭寿于拿问载垣、端华、肃顺时,请查办党援,当令指出党援诸人实迹。嗣据明白回奏形迹最著者,莫如吏部尚书陈孚恩,最密者莫如侍郎刘琨、黄宗汉等,平日保举之人,如侍郎成琦、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外间啧有烦言。陈孚恩于上年七月大行皇帝发下朱谕:”巡

译然而,如果等到肃顺到达京城后再图谋他,他的耳目已经广泛,布置逐渐严密,那么下手就比较困难了。只有皇帝抵达京城,当天就下达诏书,办事神速,是中外人心所没有料到的,尤其有疾雷不及掩耳之势。

延议上奏后,请求都按照大逆的条例凌迟处死。初六日,皇帝下诏说:“载垣、端华、肃顺结党营私,专权跋扈,种种情形都已经明确下达谕旨,向中外宣示。至于载垣、端华、肃顺在七月十七日先帝驾崩时,就自居为赞襄政务的王大臣,实际上先帝弥留之际,只是当面告诉载垣等人立我为皇太子,并没有让他们赞襄政务的谕旨,载垣等人却凭空制造出赞襄的名目,各种事情都不请示圣旨,擅自做主;两宫皇太后面谕的事情,也敢违抗阻止不执行;御史董元醇上奏皇太后垂帘听政的事宜,载垣等人不仅擅自更改谕旨,而且在召对时,有‘他们是赞襄政务,我不能听从皇太后;他们请皇太后看奏折也是多余的’这样的话。当面咆哮,眼里没有君主,情形不一而足。并且多次说亲王等人不可以召见,意在离间,这是载垣、端华、肃顺的罪状。肃顺擅自坐在御位上,在进内廷当差时,出入自由,目无法纪,擅自使用行宫内御用的器物;在传取应用物件时,抗命不遵,并且自己请求分别拜见两宫皇太后;在召对时,言辞语气之间,互相褒贬,意在制造事端,这又是肃顺的罪状。一切罪状都经过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面谕,议政王军机大臣逐条开列,传知会议王大臣等人知晓。现在根据该王大臣等人按律拟定的罪名,将载垣等人凌迟处死。当即召见议政王奕䜣、军机大臣户部左侍郎文祥、右侍郎宝鋆、鸿胪寺少卿曹毓瑛、惠亲王奕䜣、醇郡王奕𫍽、钟郡王奕合、孚郡王奕䜣、睿亲王仁寿、大学士贾桢、周祖培、刑部尚书绵森,当面询问载垣等人的罪名是否有丝毫可以宽恕的地方,现在根据该大臣等人一致称载垣、端华、肃顺跋扈不臣,都属于罪大恶极,国法无可宽宥,没有异议。我念及载垣等都是宗室成员,因自身犯下重罪,应当全部弃市,怎能不流泪。只是载垣等人前后一切专权跋扈的情形,图谋危害社稷,都是列祖列宗的罪人,不仅仅是欺陵我有罪。载垣等人未曾不自恃为顾命大臣,纵使作恶多端,必定会获得宽典,哪里知道赞襄政务,先帝实在没有这样的谕旨,如果不重治他们的罪,怎么能够仰副先帝托付的重任?又怎么能够整饬法纪而昭示万世?就按照该王大臣等人所拟定的,都立即凌迟处死,确实情罪相当。只是国家本有‘议亲、议贵’的条例,还可以酌情从轻,姑且在万无可宽贷之中,免除他们公开示众,载垣、端华都著加恩赐,令其自尽,即派肃亲王华封、刑部尚书绵森迅速前往宗人府空室,传旨令其自尽。这是出于国家体统的考虑,不是我私下对载垣、端华有偏私。至于肃顺的悖逆狂谬,比载垣等人更加严重,亟应凌迟处死以伸张国法而大快人心,只是我心中终究有些不忍,著加恩改为斩立决,即派睿亲王仁寿、刑部右侍郎载龄前往监视行刑,以警戒大逆不道的人。至于景寿身为国戚,缄默不言,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在载垣等人窃夺政权时,不能极力争辩,都属于辜负恩德、溺职,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革职发往新疆效力,都属于罪有应得。只是由于载垣等人凶焰正盛,受其钳制,实在有难以与之抗衡的形势,他们不能振作还有可以宽恕的地方。御前大臣景寿,即革职,仍保留公爵,以及额驸品级,免除发遣。兵部尚书穆荫,即革职,改为发往军台效力赎罪。吏部左侍郎匡源、署礼部右侍郎杜翰、太仆寺少卿焦佑瀛都著立即革职,加恩免除发遣。钦此。”

这一天,载垣、端华自缢。肃顺因为在科场案、钞票案中无辜受害者尤其多,京城人士听说要杀肃顺,交口称快,他的仇家都驾车载着酒驰赴西市观看。肃顺身体肥胖面色白皙,因为大丧的缘故穿着白袍、布靴,反绑双手放在牛车上。经过骡马市大街,儿童欢呼说:“肃顺也有今天吗?”有人拾起瓦砾泥土扔向他,不一会儿,面目就模糊不可辨认了。将要行刑时,肃顺肆意大骂,那些悖逆的声音都是为人臣子的人所不忍听的。又不肯跪下,刽子手用大铁柄敲打他,才跪下,原来两条小腿已经折断了,于是斩首。少詹事许彭寿上疏请求惩治奸党,皇帝下诏说:“先前因为许彭寿在逮捕审问载垣、端华、肃顺时,请求查办党羽,当时令其指出党羽众人的实迹。随后根据明白回奏,形迹最显著的,莫过于吏部尚书陈孚恩,最亲密的莫过于侍郎刘琨、黄宗汉等人,平日保举的人,如侍郎成琦、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外间啧有烦言。陈孚恩在上年七月大行皇帝发下朱谕:‘巡’

幸热河是否可行?‘陈孚恩即有’窃负而逃,遵海滨而处‘之语,意在迎合载垣等。当时会议诸臣无不共见共闻,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满汉大臣中,惟令陈孚恩一人免赴行在,是该尚书为载垣等之心腹,即此可见。黄宗汉于本年春间前赴热河,皇考召见时,即以危辞力阻回銮,迨闻皇考梓宫有回京之信,该侍郎又以京城情形可虑遍告于人,希冀阻止,其为迎合载垣等众所共知。以上二人均属一二品大员,声名如此狼藉,品行如此卑污,若任其滥厕卿贰,何以表率僚属?陈孚恩、黄宗汉均著革职,永不叙用,以为大僚谄媚者戒。至侍郎刘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与载垣等虽无交通实据,而或与往来较密,或由伊等保举,或拜认师生,众人耳目,共见共闻,何能置之不议?刘琨、成琦、德克津太、富绩均著即行革职。许彭寿纠参各节,朕早有所闻,用特惩一儆百,期于力振颓靡。载垣、端华、肃顺三人事权所属,诸臣等何能与之绝无干涉,此后惟有以宽大为念,不咎既往,尔诸臣亦毋须再以查办奸党等事纷纷陈请,致启奸告诬陷之风。惟当各勤厥职,争自濯磨,守正不阿,毋蹈陈孚恩等恶习,朕实有厚望焉。“未几,查抄肃顺家,得陈孚恩手书,有不臣语,乃复逮戍伊犁。先是载垣等拟进年号曰”祺祥“,已颁宪矣,有言其意义重复者,遂置不用。初九日甲子昧爽,穆宗毅皇帝御正殿,即位,礼成,大赦,以明年为同治元年,上母后皇太后尊号曰”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尊号曰”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先是钦天监奏,八月朔旦,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登极之日,久阴忽霁,八表镜清,于是权奸既去,新政如旭日初升,群贤并进,内外协力,宏济艰难,遂启中兴之治。

译去热河是否可行?陈孚恩曾有“背着罪责逃跑,沿着海边居住”的话,意在迎合载垣等人。当时会议的大臣们无不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先帝驾崩后,满汉大臣中,只有命令陈孚恩一人不必前往行在,可见这位尚书是载垣等人的心腹,由此便可看出。黄宗汉在今年春天前往热河,先帝召见时,他就用危言极力阻止回銮,等到听说先帝灵柩有回京的消息,这位侍郎又以京城情形令人担忧为由四处宣扬,希冀阻止,他迎合载垣等人的行径是众所周知的。以上两人都是一二品大员,名声如此败坏,品行如此卑劣,如果任由他们滥居卿贰高位,如何能作为下属的表率?陈孚恩、黄宗汉均被革职,永不录用,以警示那些谄媚权贵的大僚。至于侍郎刘琨、成琦、太仆寺少卿德克津太、候补京堂富绩,虽然与载垣等人没有勾结的确凿证据,但有的往来较为密切,有的由他们保举,有的拜认师生,众人耳目共见共闻,怎能置之不论?刘琨、成琦、德克津太、富绩均被立即革职。许彭寿弹劾的各节,朕早已有所耳闻,因此特意惩办一人以警示百人,期望大力振作颓废的风气。载垣、端华、肃顺三人掌握权柄,各位大臣怎能与他们毫无牵连?此后只有以宽大为念,不追究既往,你们各位大臣也不必再纷纷上奏请求查办奸党等事,以免开启告密诬陷的风气。只应当各自勤勉职守,争相磨砺自身,坚守正道不阿谀奉承,不要蹈入陈孚恩等人的恶习,朕实在对你们寄予厚望。”不久,查抄肃顺家产,得到陈孚恩的亲笔信,其中有不臣之语,于是再次逮捕并流放伊犁。此前载垣等人拟定的年号为“祺祥”,已经颁布诏书,有人进言说其意义重复,于是搁置不用。初九日甲子凌晨,穆宗毅皇帝在正殿即位,礼成,大赦天下,定明年为同治元年,上母后皇太后尊号为“慈安皇太后”,圣母皇太后尊号为“慈禧皇太后”,垂帘听政。此前钦天监上奏,八月初一,日月合璧,五星联珠。登基之日,久阴忽然放晴,八方清明,于是权奸既已除去,新政如旭日初升,群贤并进,内外协力,宏大救济艰难,从而开启了中兴之治。

◎同道堂印孝贞皇后垂帘诏书,暨孝钦皇后垂帘,迄于末命,皆钤同道堂印,人皆知为文宗所赐,不知何以赐也。清祖制,皇帝昧爽视朝,文宗荒于色,恒不朝,或日高始出,孝贞患之。一日帝出,后至寝殿,召侍寝某妃至。后登帝座,妃跪,后责之曰:“使皇帝怠荒,悉汝之过。”将予杖。帝方朝,念妃急还宫,内侍将入报后,帝亟止之。蹑足入,见妃将受杖,遽询何为。后即下座立,帝登座,顾后问之。后跪而对曰:“祖宗家法,昧爽视朝,今皇上屡晏起,或竟不朝,外臣将谓奴才束妃嫔不严,累皇上大德,破祖宗家法,是以责之。”帝有惭色,曰:“朕昨被酒,偶致晏起,非妃之过,望宥之。”后起立,谕妃曰:“皇上命汝起,可起去。此后不谨事皇上,致皇上伤酒晏起者,责在汝身。”妃悚息叩头退。妃忘其名,当时有丽妃者有殊色,极被宠眷,殆即是也。帝内惭,思有以慰后,探怀得一汉玉印,镌“同道堂”者,遂以授之。及诛三凶手诏,称先帝付托,遂钤为信。孝贞后薨,孝钦后独垂帘,屡钤此印。迄景皇帝崩,懿旨立宣统帝,犹用之。

  穆宗亲政时,孝钦后询枢臣,同道堂印宜何处置。恭亲王奕▯领枢垣,对曰:“当缴藏寿皇殿。”后极不乐,遂恶之。其后恭王罢政,亦缘于此。(右一则为秀山李稷勋姚琴闻诸张文达公百熙者,述诸王先生之前)

  ◎风丫头清高宗母孝圣皇后,承德府贫家女,少不检束,每晨游市中,恒取食于小贩,不给值,屡被叱逐,攫食如故,里中呼为风丫头。有恕之者,是日售独多;拒者,恒寥落。皆恣之食,则皆获利,争异焉。所亲挈之京师,适宫中选秀女,伴送其戚至宫门,守者偶不检,遂混入。及帝将出,排班独多一人,有司惶急无如何,强纳班中。是班多幼女,身短,惟后独长,误被选,分给世宗邸中。世宗好佛,恒不居内,偶不豫,福晋命侍帝疾,后则竭诚四十余昼夜不辍。帝疾愈,愍其劳,遂幸焉。有身,遂诞高宗。既嗣位,尊为太后。世宗在潜邸,以▯斤弛失爱于圣祖,常挈高宗居京师法源寺。及高宗即位,乃闭寺前门。寺僧相传高宗方幼,世宗常命购小食于寺外,门者屡窘之,高宗愤言:“吾为帝,必封禁尔寺。”及嗣位,遂封闭焉。盖齐东语也。

  ◎世宗杀允礻是世宗既嗣位,弟兄多假以罪名杀之。皇兄允礻是为大将军,未有罪名,世宗使人刺杀之车中。

  ◎孙尔准为年羹尧子世宗夺位,年羹尧有力焉,大被亲任。及羹尧权倾中外,乃摭其罪黜辱之,罚守杭州城门。羹尧日坐城门外,见一老儒,出入恒不逾时,呼而问之,盖家贫授读城外,归而养母,故晨出暮归也。羹尧心识之。一日,约儒宵待于家,至期,携一仆来,登堂请拜母,并请其妇出见。命仆去外衣,一旗装妇人也。羹尧命以姑礼见儒母,以大妇礼见儒妻,告儒曰:“此吾妾也,吾得罪,必不能全其家,吾死虑绝嗣,此妾已孕,今以托君。”以一匣馈之,皆奇珍也。儒受而诺焉。羹尧旋被戮。妾生子冒儒姓孙氏,以功致公爵。又闻诸祥符顾瑗亚蘧,言侍郎严修本浙江籍,自言为年大将军之后,未知信否。

  ◎崔妈妈文宗乳母曰崔妈妈,居宫中有大权。宫中有四宫嫔:曰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芍药春者,皆以所居名之。四宫嫔皆汉人,苏产小足,为崔妈妈所进者也。僧王格林沁方为御前大臣,一日,于乾清门外见数小轿直入门内,喝问之,舆夫不答,王厉声止之。一太监出,崔妈问叫于后者谁也,太监以僧王对。崔作色曰:“叫他听信。”次日,而僧王斥退。光绪间内廷太监有崔总管者,权亚于李连英,或曰即崔妈妈子也。

  ◎翁同▯荣禄交恶光绪初,李文正鸿藻、沈文定桂芬同在枢府,文定以熟谙掌故称上旨,权颇重,汉人在枢府类当国者,自文定始也。荣禄方为步军统领,年甚少,不慊于文定。值晋抚出缺,是日文定方乞假,荣禄入见,乃力保文定授晋抚。命下,举朝皆诧,枢臣既未

译同道堂印是孝贞皇后垂帘听政时的诏书,以及孝钦皇后垂帘听政直至临终遗诏,都加盖此印,人们都知道这是文宗皇帝赏赐的,却不知为何赏赐。清朝祖制,皇帝应在黎明前上朝,文宗沉溺女色,常常不上朝,有时太阳升得很高才出来,孝贞皇后对此很担忧。一天皇帝出来,皇后到寝殿,召来侍寝的某位妃子。皇后登上皇帝的座位,妃子跪下,皇后责备她说:“让皇帝怠慢荒废朝政,全是你的过错。”准备杖责她。皇帝正在上朝,挂念妃子急忙回宫,内侍将要进去向皇后报告,皇帝急忙阻止他。皇帝轻手轻脚走进殿内,看见妃子将要受杖,急忙询问原因。皇后随即下座站立,皇帝登上座位,看着皇后询问。皇后跪着回答说:“祖宗家法规定黎明前上朝,现在皇上屡次晚起,有时甚至不上朝,外臣会认为奴才约束妃嫔不严,连累皇上大德,破坏祖宗家法,因此责备她。”皇帝面露惭愧之色,说:“朕昨天喝了酒,偶然导致晚起,不是妃子的过错,希望宽恕她。”皇后起身站立,告诉妃子说:“皇上命你起来,你可以起来退下。此后如果不谨慎侍奉皇上,导致皇上因酒伤身而晚起,责任就在你身上。”妃子惊恐地磕头退下。妃子忘了名字,当时有位丽妃容貌出众,极受宠爱,大概就是这个妃子。皇帝内心惭愧,想有所安慰皇后,从怀中掏出一枚汉代玉印,刻着“同道堂”字样,于是把它赐给皇后。等到诛杀三位凶手的诏书,称先帝托付,于是加盖此印作为信物。孝贞皇后去世后,孝钦皇后独自垂帘听政,屡次加盖此印。直到景皇帝去世,懿旨立宣统皇帝,仍然使用它。

穆宗亲政时,孝钦皇后询问枢密大臣,同道堂印应该放在哪里。恭亲王奕䜣统领枢密院,回答说:“应当缴藏到寿皇殿。”皇后非常不高兴,于是厌恶他。后来恭亲王被罢免政事,也源于此。(右一则是秀山李稷勋从姚琴那里听张文达公百熙所说,转述给王先生听的)

风丫头清高宗的母亲孝圣皇后,是承德府贫苦人家的女儿,年轻时行为不检点,每天早晨在市场中游玩,常常从小贩那里拿食物,不给钱,屡次被呵斥驱逐,抢夺食物照旧,乡里人称她为风丫头。有宽容她的人,那天卖出的东西特别多;拒绝她的人,总是冷清。都让她随便吃,就都获利,争相奇怪。亲戚带她到京城,恰逢宫中选秀女,陪同送她的亲戚到宫门,守卫偶然不检查,于是混入。等到皇帝将要出来,排列班次多了一个人,官员惊慌无奈,强行纳入班次中。这一班多是小女孩,身材矮小,只有皇后最高,误被选中,分配给世宗府邸。世宗喜好佛教,常常不住在内廷,偶尔生病,福晋命令侍奉皇帝疾病,皇后则竭诚四十多个昼夜不停。皇帝病愈,怜悯她的辛劳,于是宠幸她。怀孕,于是生下高宗。高宗继位后,尊她为太后。世宗在潜邸时,因为〇斤放纵失去圣祖宠爱,常常带高宗住在京师法源寺。等到高宗即位,于是封闭寺前门。寺僧相传高宗年幼时,世宗常命在寺外购买小吃,守门人屡次为难他,高宗愤恨地说:“我做了皇帝,一定封禁你们寺庙。”等到继位,于是封闭了。大概是齐东野语。

世宗杀允礻是世宗继位后,兄弟多借罪名杀害他们。皇兄允礻是担任大将军,没有罪名,世宗派人刺杀他在车中。

孙尔准为年羹尧子世宗夺取皇位,年羹尧出力很多,深受亲近信任。等到年羹尧权势压倒朝廷内外,于是搜集他的罪过贬斥侮辱他,罚守杭州城门。年羹尧每天坐在城门外,看见一位老儒生,出入常常不超时,叫来问他,原来是家里贫穷在城外教书,回家奉养母亲,所以早晨出傍晚归。年羹尧心里记住了他。一天,约定儒生晚上在家等候,到期,带一个仆人前来,登堂请求拜见母亲,并请他的妻子出来相见。命令仆人脱下外衣,是一位旗装妇人。年羹尧命令以姑妈礼节拜见儒生母亲,以大妇礼节拜见儒生妻子,告诉儒生说:“这是我的妾,我获罪,必定不能保全她的家,我死担心断绝后代,这妾已怀孕,现在托付给你。”用一个匣子赠送她,都是奇珍异宝。儒生接受并答应。年羹尧随即被杀。妾生子冒用儒生姓氏孙氏,因功达到公爵。又听祥符顾瑗亚蘧说,侍郎严修本是浙江籍,自称是年大将军的后代,不知真假。

崔妈妈文宗的乳母叫崔妈妈,在宫中有大权。宫中有四位宫嫔:叫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芍药春的,都以所居处命名。四位宫嫔都是汉人,苏州产的小脚,是崔妈妈进献的。僧王格林沁正担任御前大臣,一天,在乾清门外看见几顶小轿直接进门内,喝问他们,轿夫不回答,僧王厉声阻止。一个太监出来,崔妈问后面叫的是谁,太监回答是僧王。崔妈变脸说:“叫他听信。”第二天,僧王被斥退。光绪年间内廷太监有崔总管,权势仅次于李连英,有人说就是崔妈妈的儿子。

翁同龢荣禄交恶光绪初年,李文正鸿藻、沈文定桂芬同在枢密府,文定因熟谙掌故称上旨,权势颇重,汉人在枢密府掌权,从文定开始。荣禄正担任步军统领,年纪很轻,对文定不满。正值晋抚空缺,这天文定正请假,荣禄入见,于是极力保荐文定授晋抚。命令下达,满朝都惊讶,枢密大臣既未

进言,则言者必为外臣,是日除荣禄入见外,皆疏远小臣,则言者必为荣禄。翁同▯方为詹事,与荣禄盟兄弟也,同辈使侦荣禄,时方有试差,同▯不预,与荣禄语甚憾文定,非揭其阴私,荣禄信之。翁问沈外任何意也?荣言吾言诸太后,遂有是命。翁归,告李文正,谋有以报之。数日而西安将军出缺,文正力保荣禄,遂外任西安。迄翁继秉政,而荣禄十年不迁,怨翁极深。戊戌四月,翁以导景皇帝行新政得罪,废于家,谕言“以为居心险诈者戒”,盖指前事也。(右一则为长沙章华曼仙述诸王先生之前者)

译有人进言,那么进言的人必定是外朝大臣。这一天除了荣禄入宫觐见之外,其余都是被疏远的小臣,那么进言的人必定是荣禄。翁同龢当时担任詹事,与荣禄是盟兄弟,同辈派人去侦察荣禄,当时正逢有试差,翁同龢没有参与,与荣禄交谈时非常怨恨文定,并非揭露他的隐私,荣禄相信了这些话。翁同龢问沈桂芬外任是什么意思?荣禄回答说我把这话告诉了太后,于是有了这道任命。翁同龢回家,告诉李文正,谋划有所回报。几天后西安将军职位空缺,李文正极力保荐荣禄,于是荣禄外任西安。等到翁同龢继任执政,荣禄十年没有升迁,怨恨翁同龢极深。戊戌年四月,翁同龢因为引导光绪皇帝推行新政获罪,被罢黜在家,诏书中说“以作为居心险诈者的警戒”,大概是指以前的事。(这一条是长沙章华曼仙在王先生面前讲述的)

◎孝全皇后赐死 康慈太后尊号宣宗孝全皇后生文宗,恭王奕▯、醇王奕讠▯皆孝静后出,咸丰初晋康慈太妃者也。宣宗爱恭王,欲立之,孝全后欲鸩杀诸子。一日,置馔召诸子食,置毒鱼中,预戒文宗勿食。文宗殊友爱,阴告诸弟毋食此鱼,诸弟得不死。既而谋泄,宣宗母太后怒甚,立命赐死。后徘徊不能引决,太后命悬白宫门,集宫人昼夜哭之,后乃投缳死。宣宗命文宗母事康慈,康慈抚如己出。宣宗以文宗友爱,决立之。康慈疾亟,文宗入侍,康慈面向壁,迷瞀中误以为恭王也,曰:“汝来何为?吾所遗留皆以与汝也。汝兄性烈,汝勿忤之。”文宗询母作何谓?康慈张目审知其误,遂不语。文宗自是始恶恭王。恭王屡为母请尊号,文宗靳之。及康慈弥留,恭王出,遇文宗于夹道,泣告之,谓母愿及弥留得尊号以瞑目,文宗点首趋入。恭王出,遽传诏上康慈太后尊号,文宗滋不悦也。故有司所拟康慈丧礼,文宗极力裁削。未几,命恭王退出枢垣。

  ◎同治间恭王出枢垣恭王奕让于同治初在枢府,孝钦后垂帘听政,每恭王入,必命坐赐茶。及孝钦后不快于恭王,适某御史疏劾之,恭王入见,后未命赐茶,恭王适渴,举杯饮,旋悟此为太后设也,急置之。后谓有人劾汝,汝知之乎?取疏示之。恭王言此某御史声名不好,言岂足凭。后怒曰:“劾汝者即非良善乎?”恭王悚然退。旋命退出枢垣,改命醇王入掌枢要。谕旨责恭王“有许多暧昧不明之处,难以尽述”之语,醇王手笔也。朝野皆诧,实则专指误饮太后茶一事也。茶陵谭钟麟方官御史,同辈劝上疏诘焉,钟麟谢之。旋全台连名上公疏,钟麟方掌京畿道,历领衔,遂署名。疏上,恭王极德之。逮三入枢垣,力援钟麟至制府,凡钟麟所陈请无拒驳者。

译孝全皇后被赐死,康慈太后尊号

宣宗的孝全皇后生下了文宗,恭王奕䜣、醇王奕𫍽都是孝静皇后所生,在咸丰初年都被晋封为康慈太妃。宣宗喜爱恭王,想立他为太子,孝全皇后便想毒杀其他皇子。有一天,她摆设酒菜召皇子们来吃,在鱼中下了毒,事先告诫文宗不要吃。文宗非常友爱兄弟,暗中告诉弟弟们不要吃这条鱼,弟弟们因此得以不死。不久阴谋泄露,宣宗的母亲太后大怒,立刻下令赐死孝全皇后。皇后徘徊犹豫,不肯自尽,太后便命人将白绫挂在宫门,召集宫女昼夜哭泣,皇后这才上吊而死。宣宗命令文宗把康慈太后当作母亲侍奉,康慈太后抚养他如同亲生儿子。宣宗因为文宗友爱兄弟,决定立他为太子。康慈太后病重时,文宗入宫侍奉,康慈太后面向墙壁,在神志昏乱中误以为来的是恭王,说:“你来做什么?我留下的东西都给了你。你哥哥性情刚烈,你不要违逆他。”文宗询问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康慈太后睁眼仔细辨认,知道认错了人,便不再说话。文宗从此开始厌恶恭王。恭王多次为母亲请求尊号,文宗都吝惜不给予。等到康慈太后临终时,恭王出去,在夹道中遇到文宗,哭着告诉他,说母亲希望在临终前得到尊号以瞑目,文宗点头快步进入。恭王出来后,立刻传诏上康慈太后尊号,文宗更加不高兴。因此,有关部门所拟定的康慈太后丧礼,文宗极力删减。不久,命令恭王退出军机处。

同治年间恭王退出军机处

恭王奕䜣在同治初年在军机处任职,孝钦太后垂帘听政,每次恭王进来,必定命令他坐下赐茶。等到孝钦太后对恭王不满,恰好某御史上疏弹劾他,恭王入宫觐见,太后没有命令赐茶,恭王正好口渴,举起杯子喝,随即醒悟这是太后喝的茶,急忙放下。太后说:“有人弹劾你,你知道吗?”拿出奏疏给他看。恭王说这位御史名声不好,他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太后愤怒地说:“弹劾你的人难道不是好人吗?”恭王惊恐地退下。随即命令他退出军机处,改命醇王入主军机要职。谕旨中责备恭王“有许多暧昧不明之处,难以尽述”的话,是醇王写的。朝野都感到惊诧,实际上专门指误饮太后茶这件事。茶陵人谭钟麟当时担任御史,同辈劝他上疏质问,谭钟麟谢绝了。不久全台联名上公疏,谭钟麟当时掌管京畿道,历任领衔,于是署名。奏疏呈上,恭王非常感激他。等到恭王第三次进入军机处,极力援引谭钟麟直到制府,凡是谭钟麟所陈述请求的都没有拒绝驳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