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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对山馀墨 清 毛祥麟

◎石每

蜀郡有个名叫石每的书生，二十岁时进入学校读书，风度神采秀美飘逸。因为父母早逝，他自幼跟随祖母，依靠伯父石履吉生活。石履吉曾经到楚地经商，很有钱财但难以得到子嗣，因此夫妇二人喜爱石每胜过亲生儿子，平常不让他走出家门。当时正值清明时节，石每跟随一个仆人来到坟园祭拜扫墓。烧完纸钱后，他在村郊散步，距离墓地二三里的地方，发现了一条溪流。溪流西岸有一座小庵，桃花从矮墙中探出，颜色艳丽非同寻常，于是石每渡过平桥，沿着溪流走了百余步，看见庵门半开着，上面悬挂着红色的匾额，写着“朝云”二字。进去后只见一位老僧盘腿而坐，喃喃地诵念佛号，见到客人也不接待。庵虽然小，但结构颇为幽静整洁。庵后的小园子里，到处种着红桃，花开得正茂盛，周围围着木槿篱笆，篱笆外清澈的潭水如镜般澄澈，柳荫遮蔽了阳光。石每喜欢这幽僻的环境，靠近溪流站立。忽然瞥见隔溪茅舍中的板门突然打开，一位绝世美女缓步走出，衣着淡雅，闪身进入花丛。不一会儿，看见她手拿一枝梨花，盈盈微笑，缓缓走进门去。人面与花光相互映衬，石每不觉心神摇荡，痴迷地站立了很久。不久，天色昏暗，烟雾凝聚，两扇门紧紧锁上，石每正懊恼间，仆人恰好顺着踪迹找到这里，于是两人一同返回。石每回家后，眷恋之情特别深切，想在寺庙下住宿，希望能再次见到那美丽的容颜，于是向祖母请求，便借住僧舍读书。住了十多天，恰好没有遇到什么，于是问老僧隔溪那常关着的两扇门是谁家的。老僧说：“姓甘。”问“家里有什么人”，回答说：“夫妇二人耕种自给，听说最近有寄居的人，不知道是谁？”又问：“过溪有路吗？”回答说：“沿着溪流向西，有小桥可以通行。”一天，石每早晨起床，又来到后院遥望，看见隔溪有个女子，背对着帘子坐着洗衣服。仔细一看，正是前天所见的那位美人，高兴极了，竟然忘记顾忌，绕着溪流快步走，直达甘家院子。女子听到脚步声，睁大眼睛回头看，没有退缩的样子。石每斜着眼看她，只见她脸上长满麻子，头发秃了，是个蠢笨的东西。石每正要转身回去，女子说：“你来这里做什么？”石每局促不安，说不出话来，说：“宅上不是姓甘吗？”女子说：“我家没有姓。”石每说：“弄错了！”急忙快步走出，不禁自己发笑。随即在僧舍题诗道：“草色遥怜绿正肥，桃花门巷是耶非。等闲已识东风面，万斛春愁付钓矶。”于是辞别老僧返回。第二年春天，石履吉五十岁生日，亲戚朋友都聚集在一起。石每有个姨母嫁给了秦氏，是乡里的富户，也来拜寿祝贺，仆从众多如云。到了晚上，在内室摆设酒席，灯烛辉映，女客依次坐下。石每进入内室窥探，看见秦氏背后站着一个侍婢，非常美丽。仔细一看，又像是昔日折花的女子，这才醒悟原来真有这个人，先前所见的，大概不是她。夜深人散，石每悄悄进入拜见，秦氏叫他进来，在旁边坐着叙话。石每看见那女子低着头侧身站立，目光注视不转。秦氏察觉了，笑着说：“外甥喜欢这女子吗？真有眼光。这婢女本是楚地人，因为父亲去世被卖到我家，快三年了。今年十四五岁，她的性格体态，在侍婢中确实难得。但有一个缺点。”手揭开她的裙角给石每看说：“可惜底下的脚像芭蕉叶一样大。而且有暗疾，穿葛布衣服时，腋下的汗味胜过兰麝香。”说完掩口而笑。石每听了，于是又怅然失望。不久，川楚教匪作乱，官军四处集结，徐逆被俘。先前石履吉到楚地经商时，曾与徐逆的族侄同伙，回来后也互通音信，至此因搜捕余党波及，审讯时无法辩解，案件定论，石履吉被判流放远方。离开后，石每奉祖母之命前往探望。一天傍晚在山谷中行走，没有住宿的地方，心里惴惴不安。远远望见林外隐隐升起炊烟，快步走去，得到一个小村落，房屋不多，都依山脚而建。恰好看见一位老妇人在溪边打水，石每就上前作揖，把情况告诉她，希望能乞求一个睡觉的地方，以免露宿，会有微薄的报酬。老妇人说：“我家没有男子，不便留客。”石每说：“乱山重叠，绝无行人。如果不是老母亲垂怜，恐怕会被虎狼吃掉。”老妇人停下目光仔细打量说：“郎君莫非是石家的小秀才吗？”石每惊讶地说：“确实是，不知老母亲怎么认识我。”老妇人说：“老妇本是楚地人，以前探亲入川，流落在蜀郡乡间。当郎君入学时，偶然同两三个村妇进城观看，所以认识你。但素来听说郎君生活优裕，每天只是闭门读书，不知怎么到了这里？”石每说：“伯父被官事牵连，羁留在远方，所以特意亲自前往探望。今早匆匆上路，来不及计算路程，以至于迷路窜入。”老妇人指着临水的短门说：“这就是寒舍。怜惜你文弱，难忍霜雪寒气，房间里有短榻，可以暂借一晚。”石每很高兴，跟着她进去，只见小庭院花砌，斗室茅檐，颇觉疏朗雅致。将要升堂，看见一个女子从内室出来，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光艳照人，看见石每就转身进去。石每因为老妇人在不敢正视，略斜眼一看，觉得她的体态容貌，又宛然像隔溪的那个人。坐定不久，听见内室娇声唤母亲，老妇人进去。石每偷听，声音细小听不清楚，只听见老妇人说：“秀才不是暴徒，留下有什么害处？”过了一会儿进晚餐，葵菜羹蔬菜味，食物还不错。吃完后，老妇人提着灯引导石每进入左厢，床铺、布被、几椅都齐备，石每连连道谢。问老母亲姓什么，尊府还有什么人。老妇人说：“我家姓巫，先夫去世已

译五年后。老妇没有儿子，家里只有个女儿，每天靠双手劳作，惭愧地告诉客人罢了。”谈话间，听到低声喊茶熟了，老妇起身。随即捧出一个小盘子，里面放着紫泥茶壶和一个小茶杯。书生喝下，味道非常甘甜芳香，极力称赞美好。老妇说：“这茶名叫寿春，在畅月发芽，雨前采摘，确实是山中的珍贵品种，是邻居赠送的，暂且用来招待客人。”书生又起身道谢，老妇说：“山村没有更鼓，刚才看见月亮已经西斜，郎君明天要长途跋涉，应该早点休息。”于是代为关上门离去。书生在无意中遇到美丽的女子，又奇怪她极像自己心中思念的人，反复沉思，无法入睡。天刚亮，就打开门。一会儿，老妇也出来了，提供洗漱用品并送上早餐，态度非常殷勤。书生用金子酬谢，她坚决推辞不接受，说：“郎君去的路还远，留着钱自己方便。以后或许有相见的日子。”书生感谢后告别离去，过了一年才到达戍守的地方。当时履吉是披甲的奴仆，头发蓬乱、满脸污垢，看见书生哭着说：“我不幸遭遇这场奇祸，已经打算客死异乡。想到石家只有你这一滴血脉，孤身一人行走在山岩山谷间，如果被虎狼吃掉，宗庙祭祀就断绝了。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应该快点回去，刻苦攻读诗书。如果能成名，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于是向当地百姓乞求，得以依附木商返回。然而自从大诉讼之后，门庭冷落。书生回来时，祖母已经去世，家里只有伯母，日夜哭泣，双目失明。书生开设蒙馆，一年赚得几两银子，只够买粥吃。村里有个邵孝廉，是书生的同窗好友，曾经对书生说：“你没有兄弟，今年超过二十岁，还没有娶妻，这不是重视宗庙祭祀的做法。我为你筹划很久了，但苦于没有合适的对象。最近听说邻居有母女躲避战乱来到这里，女子美丽且贤惠，你有意思吗？”书生说：“维持生计尚且发愁不够，敢谈娶妻吗？”邵孝廉说：“已经为你打听清楚了，女子做针线活，精巧绝伦，每天可以赚一百文钱，足够自给自足，不需要靠你供养，请不要怀疑。”书生还没有答应，邵孝廉说：“实话告诉你，已经代为送聘礼了。初一吉日，可以打扫房间，我当送新娘到，略备喜宴祝贺，不再麻烦你准备丰盛酒席。”书生于是告知伯母。到了约定的日期，邵孝廉挑着酒登上厅堂说：“新娘到了！”书生说：“没有衣冠怎么办？”邵孝廉说：“老朋友还有件厚袍子，不知道合身吗？”随即从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催促书生快点穿上。一会儿听到鼓乐声，花轿已经到了，邵孝廉主持内外事务。礼仪完毕，在厅堂设席，大家尽情欢饮，入暮后邵孝廉告辞离去。书生进去见妻子，非常惊异。女子说：“你认识我吗？我家就是山中借宿的地方。”书生说：“那么朝云庵后面隔溪茅舍中折梨花进入板门的人不是你吗？”女子说：“确实有过。你怎么会看见？”书生于是叙述前事，并说所遇到的多次都不是她，至今未能释怀。女子笑着说：“是这样！你自从看见我后，凡是所遇到的都是我姐姐和妹妹。我们同父姊妹三人，早年跟随父亲入蜀，寄居在甘家，不幸父亲死在异乡，贫穷无法安葬，于是把妹妹卖给了秦家。姐姐虽然相貌丑陋，体态颇像我，因为失去母亲宠爱，就配给了甘家的养子。只有我从小读书，懂得笔墨，最得母亲怜爱。又打算带我回故乡，不料故乡遭遇战乱，道路阻塞，因此暂时躲避在山中。后来听说逆党四处逃窜，将要进入山中，于是又暂时回到郡城。之前邵孝廉来议婚，母亲询问家世，全都是你，所以欣然答应。”书生听完始末，深深感叹相遇之奇特而缘分早有前定。书生自从娶了女子为妻，虽然身处贫困却更加不改其乐。女子勤于女红，靠教书和纺织，渐渐得到温饱，于是接来母亲奉养。后来履吉因遇赦得以回归，仍然从事贩运，最终成为小康之家。

译雨苍氏说：“是耶非耶？神光不定，一误再错，真是绝妙的疑团。究其根本，红绳暗中系定，即使身处天涯海角，终究有欢聚之时。但月老像邵孝廉这样，他的撮合之处，尤其应当买丝绣之，铸金事之，家家户户祭祀他。叙述次序也忽阴忽阳，离奇到了极致。”

◎钱鹤皋

钱鹤皋，是前吴越王缪后的后代，世代富有。祖父钱文，父亲钱大伦，都慷慨好施。钱鹤皋性格豪迈，尊重礼法，敬重知名士人，广泛结交海内侠客，救济他人的危难，不惜千金，人们把他看作豪杰。世代居住在县城西南三十多里的王湖桥，与华亭的全生、贾生两位书生结为契友。当时元顺帝不修政治，沉溺于宫室苑囿的娱乐，穷尽车马珠玉的玩好，命令四方进贡珍奇，运输花石，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张士诚占据高邮，攻陷泰州；陈友谅攻破安庆，攻打隆兴；明太祖在和阳起兵，渡江夺取太平路，攻克金陵，战争于是没有一天停息。钱鹤皋对两位书生说：“烽烟遍野，百姓死亡殆尽。目睹时局艰难，谁能将百姓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在安稳的席上？”两位书生说：“如今地方大吏，沉溺于声色，仆役都是纨绔子弟。贼寇一旦行动，就像用菌类承受斧头一样脆弱，元朝的国运大概就此终结了。然而四方的军队，有的起自绿林，有的裹胁成众，都不是平定乱世的才俊。论东南的势力，没有比得上张士诚和陈友谅的。张士诚是白驹场的盐民，骤然得到富贵，妄自称尊号；陈友谅本是沔阳渔人的儿子，杀害他的主人而收编他的部众，这都是李二山童一流的人，即将灭亡。只有江左的军队，号令严明，不嗜杀掠，如今又东下婺州，或许可以图谋霸业。然而起自寒微，恩信未立，聚散未定，新附的巢湖军队，渐渐有逃亡的，所向克捷，是因为还没有遇到劲敌罢了。像您喜好义气，名声远近闻名，能够散财聚众，假借扶持元朝国运的名义，号令天下，恢复先业并建立非常之功，就在此时了。”钱鹤皋被他们的话迷惑，于是结交张士诚的旧将韩复春、施仁济等人，招集流亡者得到一万多人。至正丁酉年秋天，张士诚投降元朝，被授予太尉，在平江开府，保举钱鹤皋为行省右丞。明吴元年，大将军徐达率兵东下，松江知府王立中投降，徐达命令荀玉珍守卫松江府，发文书给各属县查验民田，在万〇城征调砖石，一郡骚动。钱鹤皋乘着民心思变，竖起旗帜起义，以全生、贾生为参议，姚大章为总兵元帅，占据上海，亲自率兵攻打府治，任用罗德甫为先锋。罗德甫是钱鹤皋的佃户，有胆略和力气，七战七捷。荀玉珍弃城逃跑，追杀他，于是占据府城，囚禁华亭知县冯荣，另外派遣外甥韩世德进入嘉定，逮捕知州张牵。又命令儿子钱遵义率领几十艘小船前往苏州，想与张士诚会合，以求援兵。恰逢徐达的骁骑指挥葛俊率军剿灭他们，在涟湖荡遇到钱遵义，大破他，全军覆没。葛俊于是从顾浦塘进攻钱鹤皋，钱鹤皋的军队听到炮声，都惊恐逃跑。葛俊笑着说：“不过是乡兵罢了。”立即挥军入城，钱鹤皋从北门逃跑，葛俊追及他，在横沥交战。钱鹤皋被俘，用囚车押送京城。临刑时，白血喷涌，明太祖对此感到奇异，担心他成为厉鬼，于是命令天下设坛，祭祀钱鹤皋等无祀鬼魂。当时上海知县祝挺，暗中起兵截杀姚大章、罗德甫等人，全生、贾生自沉于河。钱鹤皋有妾芸娘、女儿钱蕖馨，听说松江被破，都活埋而死。如今王湖桥北有石池湾，传说是钱鹤皋的别墅，全部用白石砌房。大涞庙前有双井，东井传说钱鹤皋事败时，将兵书战图沉于此。后来曾凭借井作祟，触犯的人辄死，人们不敢汲水。明末庙毁，村民将佛像投入井中，想压制它，而井更加灵异。他的妾女活埋处叫肖娘墩，高几尺，宽五丈多，前面有荒地二三亩，有石马石亭，下面筑有地室。道光某年，好事者打开洞穴查看，没有碑碣，也没有陈设，于是再次封闭。钱蕖馨，字莲仙，美丽而有才华，有《点红阁诗》，毁于兵火，只相传她的《绝命词》，有“愁听楚歌空有泪，烧残秦火岂怜才。他年蔓草黄沙冢，驿路何人问马嵬”的诗句。听说后来有人在活埋处遇到女魂，互相唱和，大多荒诞不足为据。只有全生、贾生死后，过了四年，他们的朋友某人在郊外遇到他们，忘记他们已经死了，一起赋诗，记载在钱牧斋的《列朝诗集》中。全生的诗说：“几年兵火接天涯，白骨丛中度岁华。杜宇有魂能泣血，邓攸无子可传家。当时自诧辽东豕，今日翻成井底蛙。一片春光谁是主，野花开遍蒺藜沙。”贾生的诗说：“漠漠荒郊鸟乱飞，人民城郭叹都非。沙沉枯骨何须葬，血污游魂不得归。麦饭无人作寒食，绨袍有泪哭斜晖。存亡零落皆如此，但恨平生壮志违。”

雨苍氏说：“草创时群雄角逐，贤与不贤既不能以成败论。而像钱蕖馨这样负才却活埋而死，又有谁不为她惋惜？这件事曾经见于其他说法，而比较详细审慎。”

◎伊密之

溧阳伊密之，才气豪上，是明末的佳公子，喜欢蓄养歌伎

译曾经用三千金在吴中聘请了王素云，她的容貌才艺在众姬妾中居首。一天忽然有一位山东傅生，递上名帖请求见面，守门人因为不是素来相识而拒绝了他，没能成功，这才得以相见。见面后，傅生没有谈及别的话，只是说：“山左傅某，听说府上侍姬中有位叫素云的，艳冠天下，希望能平视她一眼。您答应吗？”伊人犹豫推辞说：“劳烦您远道而来，请稍作休息，容我慢慢商议。”傅生又慷慨地说：“我徒步数千里而来，没有其他冒犯。您如果答应我，确实应当稍等，否则，不必留她。”伊人点头同意，傅生才入座。当时天色已晚，伊人便命人摆酒款待他。几轮酒过后，灯火烛光辉映，环佩叮当作响，十多个侍女簇拥着素云出来相见。傅生起身站立，凝视良久，感叹道：“名不虚传，这次来没有白跑。”于是立即告辞。伊人坚决挽留，傅生说：“得以目睹倾城之貌，私愿已遂，难道是为了饮食吗？”不顾一切径直离去。伊人怅然若失，隐约意识到此人不是一般人。随后说：“我何必吝惜一个妇人而失去国士。”随即骑上骏马，在三十里外追上了他，挟持着他一起回来，礼遇更加优厚。一天晚上引他进入内室，锦缎华美的陈设一应俱全，于是向傅生作揖说道：“您来虽然出于无心，这其中大概有天意。如今我把素云赠给您，这房间就是洞房，今晚就是七夕。”傅生以道义不可为由推辞，并且嫌弃夺人所爱。伊人说：“您何必怀疑？赠姬之事，自古就有。念及您无力求得佳人，而我身边粉黛众多，难道缺少这一个女子？况且因为您是丈夫，所以有此举动，难道要效仿书生的羞涩姿态吗？”话还没说完，侍者已经引导素云出来拜见，傅生惊喜过望。停留了一个多月后，伊人又为他置办妆奁，另外资助数千金。傅生回去后，安然成为了富人。不久，闯寇作乱，明朝社稷遂成废墟。我国家定都燕京，有人诬告十个旧姓家族蓄谋异心，密之也被牵连。还因为平日的恩惠，人们大多为他开脱，但他长期隐匿在山泽之中，无法昭雪。当时傅生恰逢朝廷开科取士，已由状元历任清要之职，十余年间，家世跻身宰辅。密之得到机会，写信问候起居。恰逢傅生随驾出都，素云打开书信，才知道伊人尚未去世，惊叹流泪，如同患上了心疾。傅生归来，就对她说：“你忧愁健忘，不知道娘家在哪里？”傅生说：“你难道忘了吗？那个伊密之不就是吗？”素云说：“那么密之现在在哪里？”傅生说：“他痛遭冤祸，家破人亡已经很久了！”素云说：“凭您一个寒儒，难道没有养家糊口的拖累？却能专心向学，坐致显贵，这份恩情想必不会忘记。假如密之至今还在，将用什么来报答？”傅生说：“如果在他生前报答他，尚且不吝惜其他计策呢？”于是把信给傅生看。傅生看完，正沉吟间，素云立即剪下发丝发誓说：“如果不能报答富贵，算什么？”傅生于是遍谋朝中士人，准备一同上奏，恰逢告发者多有不实，天子察觉前十姓受冤，傅生便趁机上奏请求，于是密之得以蒙恩返回故乡。正当此时，傅生曾查访伊人的所在，专门派人邀请他入京。密之回信严词拒绝，并且说：“我昔日的施恩，您今日的报答，前后之事既奇特，彼此之心已尽。从此以后，您为熙朝重臣，我为山林逸士，两无所憾，不再相见。”傅生与素云收到信后，都叹息想念不止，而时论也因此更加推崇他们。

译雨苍氏说：“一施一报，看起来只是得到了一半的回报，但在赠姬这件事上尤其奇特。具备这样的胸襟和手段，简直想要奴役叱咤石崇。然而正因为无所求而为，所以最终在后世得到了回报，这与查伊璜遇见吴六奇的事相当。只是论及所受的报答，吴六奇确实优于傅某。而像查伊璜那样严词拒绝招揽，其光明磊落之处，不又高出查伊璜一等吗？”

栗毓美，山西浑源人，曾任东河总督。他居住出行，必定携带一个木牌位、一件红衣服跟随。牌位上没有名字，只写着“恩太太”。起初栗毓美年少时父母双亡且贫困，某位富家老翁为他择配，将他招至家中，让栗毓美与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同室起居，两人没有隔阂。过了几年，将要完婚。一天晚上，盗贼忽然杀死了老翁的儿子，栗毓美醒来，呼叫众人聚集查看，发现房门依旧锁着，没有痕迹可寻，众人怀疑栗毓美。栗毓美无法辩白，老翁痛失爱子，向官府控告。官府也不能为栗毓美辩白，判处死刑的日子临近了。那女子本来有才貌，同乡富人王某，先前曾向老翁求婚，老翁因心里属意栗毓美，没有答应。到了这时王某再次求婚，老翁才将女儿嫁给他。结婚几天后，王某心里很得意，于是对女子说：“你的弟弟真可惜！我之前因为断绝婚约，不能没有遗憾，于是出重金雇佣剑客，本意是想杀栗毓美，没想到误杀了你弟弟。现在幸好栗毓美即将被处死，你又能因此归顺我，心愿已经满足了。只是你弟弟怎么办？”女子听后神色自若。第二天，女子委婉地请求回娘家，就直接进入县衙，哭诉王某的话，请求洗清栗毓美的冤屈。官员立即提审王某。王某因为言辞凿凿且有证据，不能再隐瞒，于是将栗毓美从监狱中释放。见到女子在公堂上，女子哭着对栗毓美说：“我之所以忍心这样做，是因为你的冤屈，除了我没有人能洗清。现在既然已经昭雪，我已经嫁作他人妇，不能再侍奉你。如果仍归顺王某，就背负了杀夫的名声，凭什么立足于世？算计之下只有死才合适！”随即对着栗毓美自刎。栗毓美感激她的义气，于是发愤苦读，最终官至显赫。但因为女子的缘故，终身没有娶正室。又因为女子与自己缘分已断，而名分无法更正，因此特别称她为“恩太太”，设立这个木牌位。供奉她穿着赭色衣服，那是当时的囚服。杭州许孝廉〇绿，曾经对我说过：“遗漏了女子的姓氏，栗毓美对女子的恩德不忘，是应该的。至于女子为了替难以辩白的冤屈而死，能够奋不顾身以伸张冤屈，确实可以说是奇烈啊！”

雨苍氏说：“女子的事迹奇特但不违背正道。栗毓美本来应该祭祀女子，但牌位上只写恩太太则不对。因为女子在栗毓美家久住，婚期也已确定，虽然礼仪尚未举行，但名分早已确定。老翁因为杀子的缘故，控告栗毓美并将女儿改嫁给王某。最终杀人者是王某而不是栗毓美，那么栗毓美的婚事，老翁本来就不愿意断绝。况且王某因为图谋婚事，想杀栗毓美却误杀了老翁的儿子，导致他利用嫌疑陷害栗毓美并娶了女子，这本来就是老翁父子与女婿女儿的仇敌。女子虽然误嫁，但与被盗劫有什么不同？不能称之为丈夫。丈夫本来有栗毓美在，而女子首先指认仇人以洗清丈夫的冤屈，奇特之处在于身处险境，这件事本来很正当。那么女子可以不死吗？回答说这在于审理此案的人善于处理。女子只是没有明白这一点，所以说仍归顺王某就背负杀夫的名声，栗毓美也有所不明白，所以说缘分已断而名分无法更正。我不知道他们所说的断绝究竟是谁断绝的，栗毓美想必不忍心。如果是女子自己断绝，那么栗毓美就像路人，既然与栗毓美断绝了缘分，必然要在王某那里正名。为路人的冤屈伸张，好义的人或许勉强去做，如果将丈夫置于法网，以洗清这路人的冤屈，那么不仅没有这样的女子，连“攘羊”的证据，有了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说女子的事迹奇特而合乎法理，栗毓美祭祀女子，是对的，但不写聘室而只写恩太太则不对。”

三吴的风俗，信奉祭祀淫祠。康熙年间，汤文正公巡抚吴地，曾经奏请毁坏。很久之后禁令松弛，僧人逐渐搭建房屋，香火再次兴盛，祈祷的人又接踵而至。道光乙未年，江苏按察使裕谦，再次毁坏上方山五通祠，抓获僧人傅德、成镒等人，严加惩办，并禁止民间如果有私奉五通、太母、马公等像的，以左道论处，由此才得以稍微平息。听说五通是明太祖定鼎分封后，追赠阵亡的英灵，又由将士联想到兵卒，因此取五人为伍的意思，封作五通。因为他们死后无所依靠，命令每逢寺庙祭祀神灵，必须设下宴席来享用，这就是五通神的由来。然而兵卒奸淫，是他们生前的旧习，所以死后仍然骚扰民间，但对于贞烈的女子，仍然不敢作祟，所谓邪不胜正。昆山某家的女儿，年纪刚到及笄，而有姿色。一天晚上在织布机下，五通忽然来到面前求偶。女子说：“我还是处女，一旦玷污，耽误终身。西村有某妇人，为什么不向她求偶？”五通说：“我曾经去过那里！无奈她心正不可侵犯。”女子愤怒地说：“她心正，我难道不正吗！”举起坐板扑打他，五通应手而灭，也没有后患。

石洞在终南山秦岭下，孽龙占据那里，东西绵延一百八十里，洞口高几丈，横向宽度也是如此，其中黑暗潮湿，人不敢进入。相传唐天宝年间某宫主在上林苑作秋迁戏，忽然被腥风卷去，四处寻找没有踪迹。当时有樵夫在山下采柴，隐约听到云雾中有女子哭声，

译刚到洞口，看起来不太高。用斧头扔下去，掉下来一只绣鞋。事情上报给官府，据实详细奏报，那只鞋正是宫主所穿的。元宗于是任命将领，率领一千士兵，让打柴的人引导到那个地方守候。过了几天，毫无踪迹，只有夜间好像有两盏灯悬挂在洞里，光芒直射天际。将领于是命令善于射箭的士兵，发射箭矢射去，光芒忽然消散。等到天亮，就招募敢死之士一百人，举着火把拿着武器作为前锋，一千军队在后面跟随。进入洞中看见一条龙，左眼中了箭，趴着不动，那将领径直上前斩杀了它，放火搜杀洞底的残余党羽，从而救出了宫主。这件事记载在《唐说部》中。到了我朝乾隆三十年夏天，有个喜欢多事的读书人，想要探明它的究竟，聚集了二十多个勇敢的人，深入五六里，一无所获。再往前走，恰好又看见一只绣鞋，而火把已经熄灭，于是大家面面相觑，茫然若失地返回。

译◎某位先贤

同乡先贤某公，在未得志时，贫穷得连一升一斗的积蓄都没有，却嗜好饮酒，放浪不羁，不从事生产。他的夫人某氏，有贤德，靠纺织供养先生，每次吃饭必定留下饭菜等待先生，不敢自己吃饱。有时甚至断炊，就把一杯酒放在桌上，先生回家看到酒就明白意思，干完活就大步离开，这成了惯例。先生常常深夜未归，夫人登上楼眺望，远远看见两盏红灯照着一个人缓缓走来，走近几十步外，灯就消失了，先生就到了。夫人知道先生必定显贵，心里暗自高兴，常常根据这个迹象在门口等候。一天晚上，灯没看见先生却已经敲门，夫人非常疑惑，问先生白天做了什么？先生说：“不过是赌钱喝酒罢了。”夫人说：“不是这个意思。我猜先生所做的，或许有损阴德的事？”先生说：“没有别的，只是替相识的某人代写了一封转婚书。既然不是我撮合的，况且事情已经成定局，不写这封信也会嫁，所以代写一下，想来没有害处。”夫人说：“呸！既然说不写也会嫁，写这信有什么用？这件事关乎名节，绝对不可以做。你快去毁掉，晚了恐怕来不及。”先生如同听到棒喝，当下顿悟，立即骑马前往，借口说信上还有错误，应当修改。那人拿出信，先生急忙毁掉，并吞进嘴里说：“我没有写这封信。”于是返回，到家时，夫人已经在门左笑着等候了。不久，正值科举大比之年。夫人说：“日月流逝，衰老将至，受冻挨饿难道长久之计吗？正值槐花又黄，何不借此自我奋发？”先生说：“我也这么想，无奈贫穷到了极点，只求百文钱，尚且难以度日，哪来多金作为考试费用？”夫人说：“同窗中或许有能携带的，试着去商量。如果稍有需求，妾身当拿出所有积蓄，来资助先生。”于是遍访交好的朋友，却发现他们已经都出发了。接着到窗友顾某处，得知少一个仆人，因此尚未启程。先生说：“小弟也想前往，无奈没有盘缠。各位想寻找仆从，小弟愿意稍微补贴船费来为您执鞭驾车，您能带小弟同行吗？”顾某说：“这是什么话？您本是鸿才远器，众人敬服，岂敢委屈您做仆役？”先生说：“这是小弟自愿。各位能周旋帮忙，小弟已经感激不尽，即使不轻视小弟，小弟也不敢稍有懈怠。”顾某说：“如您所说，同人想必没有不答应的。某日您早点到东门，码头叫某船户就可以了。”这天，顾某就把这话告诉了同窗。众人都惊骇地说：“某人嗜好饮酒赌博，妻儿尚且不照顾，肯为人服役吗？况且他虽然贫穷，也是士人，携带他既没有这个能力，如果把他当作仆役，反而难免众人议论，这件事万万不可。如果一定要和他一起，打算各自另找同伴。”顾某说：“无奈已经答应他了。”一位朋友说：“另找同伴也难，您既然约他某日，我们可以提前动身。他本来没有资财，没有和他共事，也难以深怪我们。”众人都认为这个提议对。到了约定日期，先生带着行李出来，遍寻顾某的船却找不到。徘徊间，又遇到试友下船，先生上前询问，才知道顾某与众人已经在某日动身，即将出关了。先生听说后，怅然若失，自叹被贫穷所困，导致被人厌弃到这种地步，不如投水而死。接着又想到囊中还有二缗钱，是夫人的财物，不知费了多少心血才织成，应当找相识的人寄回去，才不辜负，于是离开岸边行走。没走几步，听到有人呼唤，乃是旧识某人，最近在浦滩开粮食店的，说：“先生赴考动身吗？时间还早，何不稍坐？”当时先生想把钱寄给他，于是进入店里。某人奉茶上前说：“今年先生必定高中，应当预备驾仪，打扰喜酒。稍后，就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在何处？”先生听到某人的话，不禁泪落，一言不发。某人更加惊骇，问先生，先生于是叙述前事。某人说：“先生有志赴考，岂能因此受阻？无奈我力量微薄，未能独自资助。姑且在此吃一顿饭，我当与同辈商量，倘若能集资赠予先生，也不枉与市井人屈身相交！但不知费用需要多少？”先生说：“十贯足够了。”饭毕，某人立即出去，先生独自坐着等待。过了一会儿，某人带着五六位短衣草履的人回来，指着先生说：“这就是赴考的某先生。”众人向先生作揖，从怀中各取出银钱放在桌上，说：“请收下会钱。”先生问缘故，某人说：“这些都是同业，刚才为先生凑了一个会。”先生感谢，某人说：“今天来不及起行，我做东道主，买酒为先生饯行，兼请诸位。”当晚大家欢饮尽醉，散场时已是二更。众人说：“夜深了！我们应当送先生回去。”于是一同进入南关，经过仓前水关桥时，前行的人忽然停下。先生问缘故，众人说：“有巨人跨立桥上，无法通过。”先生乘着醉意走上桥，靠近观看，那人高与城墙齐平，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认，跨立在桥中，不言不动。先生用手拍他的腿说：“你也太自便了，不顾人行走吗？快让开。”那人缩起左足侧身让先生，先生刚和四人过去，那人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都从胯下出来。不久，这三人都死了，才知道所遇乃是凶神，因为先生福大，所以让他罢了。第二天，先生启程，这一科就以高魁考中。第二年连捷，成为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职位，有政声。有人说：“这就是乔润斋（光烈）中丞的事。”

译雨苍氏说：“读到约伴乘船的地方，触景生情，牵动愁绪，正不知泪水该从何流起？幸好最终一战而称霸，借此舒展寒门士子的眉头。然而想到古往今来始终怀才不遇、受尽委屈的人有多少。遥望千秋，不禁洒下一掬泪水，王处仲敲击唾壶，难道不一一敲碎吗？至于想要用两串钱寄还给妻子，这毕竟是性情中人，与那些寻常喝酒赌钱的人自然不同。”

译◎傅善祥

傅善祥，是金陵的女子，幼年学习文史。二十多岁时，粤逆攻陷江宁，逼迫征取民间识字的妇女，纳入伪宫，充当女箐书，代替卑贱的人判案。傅善祥柔美妩媚，符合贼人的心意，后来便仗着宠幸而骄横，公文信笺有不当之处，就肆意批驳辱骂，多次对为首的贼酋说，他们满脑子都是狗屎，大概是极尽诋毁他们不通事理。言语冒犯了东王，东王发怒，于是借傅善祥嗜好吸食鸦片的事，将她枷号示众于女馆。不久，傅善祥生病，便呈上信笺给东王说：“一向蒙受厚恩，无以为报，代为阅览文书，自然尽心竭力。因为想驱除睡意，以致触犯禁令，偶尔吸烟草，又承蒙不判死罪。原本希望恩赦有期，再图报效。没想到患病二十天，瘦骨嶙峋，像这样奄奄一息等待死亡，想必不能再见到您的慈颜，谨将某日承赐的金条脱一个、指圈两个随表纳还，借以表达微薄的心意，希望您明鉴。”东王看了信笺，立刻赦免了她的罪，并让她闲散休养，各女馆随意游行没有禁令。傅善祥因此得以逐渐痊愈，也因此，便逃走了，大肆搜捕也没有找到。唉，这女子也真狡猾啊！

◎九妹

东逆自从傅善祥逃走之后，伪官文书，没有合乎心意的，于是九妹特别闻名。九妹姓朱，湖北人，十九岁，能写诗文，既聪慧又艳丽。被贼人俘虏后，依附在伪百长广西某人的女馆中。某百长与九妹情意很投合，并且怜悯她柔弱，屡次推辞，不让她应选。起初贼人杀人必定假借天父的名义，凿凿有据地说明某事来神化他们的说法。到这时事情稍微泄露，东王便装出天父下凡的样子，指出九妹，随即传令众女官进入伪府罗列跪拜。先问九妹说：“你识字吗？”回答说：“不识。”问：“某百长藏匿你吗？”九妹则直接辩驳说：“馆中不止我一人，何谓藏匿？”贼人发怒，命令杖打。杖打几下杖就折断了，血痕超过膝盖，随即昏厥过去。又问某百长，回答与九妹相同。于是命令挖眼割乳，并且剖开他的心。然后枭首示众，说是天父的意思，不这样不足以警戒众人。九妹被拘禁在伪府一个多月，伤口稍平复，就暗中结交伪王的姬妾，打算用砒霜毒死东王。阴谋泄露，于是被杀，同馆的九人也一同遇害。唉！贼人攻陷十余省，所占有的妇女，不下数万，像九妹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至于某女，因为庇护九妹的缘故而丧命，这更是士大夫所难以做到的！可悲啊！

◎赵碧娘

我曾经在客座上讲述九妹的事，有见闻广博的人知道，当时又有赵碧娘。赵碧娘本是良家女子，姿容秀美，年仅十五六岁，可惜不详她的籍贯。起初被贼人掳走，三天不吃东西，与同伴不说话。有人安慰她说：“我们之所以忍受死亡，是图谋有团聚的一天，幸好不要自苦，可以缓图以求脱身。”碧娘点头，才开始进食。不久，被选入绣馆，于是为贼人精心制作两顶帽子，而暗中用脏布做衬里，希望以此诅咒他们。最终被同馆的人揭发，东王起初命令杖责，于是取下帽子撕裂查看，更加大怒，命令在第二天点燃天灯示众。大概是用帛包裹人身，浸油使油渗透，竖立高竿将其倒绑在上面，用火焚烧。当时碧娘刚被杖打晕在桂树下，半夜才醒来。醒来后便在树上自缢，得以避免惨烈的焚烧。贼人愤怒无处发泄，于是杀了看守的人，以及同馆知情不报的数十人。赵碧娘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罢了，然而她决意不偷生，蓄志杀贼，这本来就是九妹的同志。像傅善祥那样媚贼求脱，简直有天壤之别啊！

雨苍氏说：“三篇小传相互关联之处，意思极其自然。所以虽然平铺直叙，不设立框架，却竟然形成了常山蛇阵的态势，言语之下又自然分出高下。不是胸中有史才，通晓古文体制的人，不容易达到这种境界。”

◎黄道婆祠

黄道婆生于元代，姓黄，是邑中乌泥泾人，自幼流落至崖州。闽广地区多种植木棉，也叫吉贝，纺织成布，黄道婆身处此地而学到了这门技艺。元贞年间搭乘海船归来，于是将这门技艺传授给乡里，乡里人争相模仿学习，衣被惠及海滨，利益依赖并波及他省。不久，黄道婆去世，州里人都感激她的功劳，既共同殓葬，又为她立祠，在乌泥泾镇设置香火，按时祭祀。后来被火烧毁，重建的是明成化年间知县刘琬。万历年间，邑人张之象改建于张家滨。天启六年，方伯张所望，修葺宁国寺，又将祠堂移至寺的西边，乡里人于是在县城的梅溪巷，再次建造以祭祀，城中的纺织者都在这里酬谢神恩。进入清朝，到道光初年，巡抚陶澍因公来到上海，打算重建，并且想扩大地址作为园林。在此之前，我祖母家邢氏，有园子在城西，后来成为李氏的别业，号称“吾园”。峰峦交错重叠，古木参差不齐，很符合观赏品味。里面有带锄山馆、红雨楼、潇洒临溪屋、清气轩、绿波池等胜景，到这时便分出李园的一半作为祠堂。观察陈公、县令许公，邀请邑中绅士，捐资建祠，过了一年工程才完工。大殿三间，重堂夹室，房屋极其华美，此外供祭有厨房，宴享有厅堂。殿前建台一座，每年四月，正值道婆诞辰，酬神演戏，妇女云集。自从咸丰三年，园林毁于会匪之乱。如今祠堂虽然存在，但举目荒凉，游人绝迹了。

译雨苍氏说：“道婆的功绩，不在西陵氏之下。如果从利益的角度来说，丝绸昂贵而棉花便宜，用棉布来给天下人做衣服被褥，这更加适宜。希望家家户户都把她当作神灵来祭祀，世代供奉她。”

译◎巫觋

吴地风俗崇尚鬼神，人生病必定请巫师，称为“看香头”，这种人男女都有。有的假托拥有双瞳神目，有的捏造说是鬼神附体，胡乱断言吉凶，武断生死。而对于富人家的婢女和老仆，必定预先勾结依靠她们，熟悉私下的亲属关系，打探琐碎私事，这叫作“买春”。假如偶然有人生病，或者家宅不安，婢女老仆就捏造见闻来耸动主妇的听闻，请巫师进门，巫师必定揭露那些隐秘之事，让人惊异以为他预知未来，于是胡乱说病人有什么冤孽。有的说是“男鬼”，有的说是“阴间女子”，说得确凿仿佛亲眼所见。病家如果请求禳灾解厄，巫师又根据病家的贫富来索取酬劳。他们的法术如去庙里招魂，名叫“叫喜”。所招的地方必定在冷僻之处，又预先和庙祝通气，多方勒索，必定让那家人礼拜太母忏，说就是“五通母”，而且不是僧道所能礼拜的，只有他们这一伙人能办。问需要多少费用，则超过僧道十倍。其中最盛行的叫作“宣卷”。有“观音卷”、“十五卷”、“灶王卷”等名目，俚语全都像盲人的说唱词。至于“和卷”，则连女巫也搀杂在内。又凡是“宣卷”，必定等到深夜，天亮才散去，真是鬼蜮的行径。他们称女巫为“师娘”，最著名的非重金聘请不能请来，出门必定坐轿，随从有很多仆妇。次一等的叫“紫仙”，叫“关亡”，叫“游仙梦”。最下等的则整天在街头走动，靠捉牙虫、看水碗、扒龟算命为生。总之他们诡诈百出，很难详尽叙述。在富家贵宅，即使浪费金钱，也还算无害。而普通病家，医药费用已经负担不起，却又当衣卖产，供养这些妖巫，万一病情有好转，还可以罢了，倘若日后孤苦无依，因此导致艰难，那么为朝夕生计谋划，恐怕长逝者的魂魄也将带着怨恨沉入九泉了！世上甘愿受其迷惑而最终不醒悟的人，不确实深可怜悯吗？

雨苍氏说：“治理淫祀，应当像狄梁公；治理妖巫，宜效法西门豹。”

◎黑白传

我们郡里的董文敏公，文章书画，冠绝一时，海内仰望他如同山斗。只因为名士的风流习气，常常放松约束，而且以修身作为庭训来教导子弟，子弟也很少能遵循礼法。二儿子董祖常，性情尤其暴戾，家仆陈明，一向被信任，因此更加倚仗权势作威作福。郡里诸生陆绍芬，脸黑身材高挑，颇有些气概，说话微结巴，却喜欢议论。家里有仆人生了个女儿叫绿英，年纪尚小，却有殊色。董祖常爱慕她，用金钱引诱，她不答应，于是强行劫夺。陆绍芬非常愤怒，遍告全国，想与他为难。得到郡中绅士出面调解，陆绍芬才勉强听从。当时有好事者戏演《黑白传》小说，第一回标题是：“白公子夜打陆家庄，黑秀才大闹龙门里。”大概陆绍芬，人称陆黑；董文敏既号思白，董祖常又有霸力，人曾以小白的名字称呼他，所住的地方靠近龙门寺，所以这样说。其中诙谐点缀之处，颇让人捧腹大笑，一时哄传。董文敏听说后，非常愤怒，无奈想惩治他们却无法指名。有个范生，父亲名叫廷言，曾任万州刺史，去世已久，只有夫人还在。当《黑白传》事件发生时，董文敏怀疑是范生所为，天天督察他的过错。范生无可奈何，于是到城隍庙，向神明发誓自白。没过几天，范生竟然因暴病而死。范母认为是董家逼死的，率领女奴登门辱骂。董祖常就闭门擒拿那些妇女，剥去她们的内衣，施加各种酷刑，因此人情多不平。范生的儿子范启宋，广泛召集同类，向公堂申诉，词中有“剥皮捣阴”的话。郡守认为众怒难犯，暂且受理了诉状，但又受董文敏的依违瞻徇压制，案件悬而未决。众人见事情无济于事，于是相继焚烧公宅。董文敏在白龙潭东北角建阁叫“护珠阁”，平时常带着侍姬登临眺望，至此也付之一炬。凡是衙署寺院，董文敏所题的匾额，被毁击殆尽，董文敏于是上报上官。当时学使王公（以宁）非常震怒，檄令司理吴公（之甲）严加审讯。吴公守正不挠，只将言辞尤为激烈的郁伯绅除名，其余无所追究。他的判词中有说：“纵容恶行而助长奸邪，掌管地方的人，固然不敢这样做；杀人来讨好权贵，有良心的人，又怎肯去做？”于是大大拂逆了上级的心意，不久，就称病辞官回乡。而郡学掌教胡公（胄），屡次违抗宪檄，不肯牵连诸生，因此也辞官而去。于是郡中各位先达，也不认为董文敏正直。张少宰（鼐）率领各位绅士给学院致公函，说不宜对士人狠心，搞一家全胜的局面，从此王公的气势稍受挫，事情也平息了。万历末年，骆公（沆瀣）督学江苏，案件审理到松江郡，唱名到董祖常，立刻加以斥责说：“仅‘剥皮捣阴’四字，死有余辜，不因为案件结案而不深究，暂且打二十大板。”一时人们都称快。查考此事，祸端生于床第之间，灾祸延及学校，比焚烧劫掠更严重，导致多人丧命，有人说“董文敏德行压不住妖邪”，甚至有人说“事情出于董文敏本意，董祖常秉承父亲的指使”。然而像董祖常这样的罪过已经超过了杖刑了，可惜吴胡二公，都以少年科第，刚入仕途，却因保全士人，以致视官职如敝屣，在当今之人中可多得吗？

雨苍氏说：“口舌和笔墨都能招致祸患，而笔墨尤其严重。然而无心与有心

译自从分别之后。这既然有意嘲弄，那么凡是报复的地方，也足以作为文人轻薄者的警戒。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出自范之手？文敏在乡间居住，既违背了和睦相处的常理，又缺乏端正的教诲，而且以莫须有的事情，凭空制造争端，人们因此认为这是名望和品德的累赘，我则直接说他是没有德行罢了。”

译◎群芳榜

华亭石臼铺的沈家，家财丰饶。有个叫沈浚的人，幼年丧父，母亲对他极为溺爱。他进入学校读书后，母亲更加听任他带着丰厚的钱财四处交往，于是他的行为愈发放荡不羁。当时山阴人王季重在本地担任教官，沈浚与他交往甚欢。王季重与学政李懋芳是同乡，自恃是前辈且富有才名声望，凡是他说过的话，李懋芳没有不听从的。恰逢沈浚参加科举考试被黜落，王季重说：“我已经为你铺好路了。你只要在题目下面明确写上‘华亭沈浚’四个字，应当没有不被录取的。”沈浚照他的话去做，李懋芳看到后非常愤怒，发文命令府衙提审追究。沈浚于是拉拢权贵多方疏通说情，仅仅免去了杖责的羞辱，但仍然被除名。过了几年，他改名为休文，再次考中秀才，此时他更加狂妄放肆，放纵自己涉足风月场所。他游历松江郡，结识了一位无名女子，又出游苏州，每日往来于平康坊，品评各种歌妓舞女的技艺，制作了一份“花案”。某某是状元，某某是榜眼，某某是探花，这份榜单名为“群芳榜”，那些争夺前列名次的歌妓大多厚厚地贿赂他。到了选定日期迎接“状元”的那天，整个郡县的人都像发了狂一样。推官李森先查清了事实，命令差役秘密逮捕，当场用杖刑将他打死。沈浚相貌丑陋，一只眼睛，胡须长过腹部，受杖时，头磕在台阶上，辗转支撑，胡须几乎全部脱落。唉！轻薄子弟因游荡招致祸患，以至于家破人亡，甚至丧命，这难道不足以作为那些自命风流者的鉴戒吗？

◎田臾传

同治乙丑年夏天，友人把南邑雨苍朱君所写的《田臾传》一篇拿给我看。这篇传记我虽然没有见过，但曾经从故友周子荔轩那里听说过。周子和朱君住在同乡，同年进入学校读书，而且都是贫寒的读书人。每逢年节相见，总是诉说愁苦。有一天周子对朱君说：“穷困愁苦的境况，经过我们两人的笔墨，也已经写尽了！古人说欢愉的话难以写得工巧。你本来多才，能否写一篇既富贵又长寿的文章，给穷酸文人开开心呢？”朱君笑着答应，于是有了这篇作品，周子为之评点。所谓田臾字同贝，大概是拆解“富贵”二字来说的。己巳年，雨苍因事来到上海，经过我的书斋谈及这篇传记，说：“这是外编三种之一，还有《怡云吟馆诗》古文稿，连同杂俎墨尘等，共若干卷，遭遇战乱全部丢失，现在成了无字碑了。”当时我正好在编纂《墨余录》，既喜爱这篇作品，又感叹他的旧稿全部亡佚，于是记下缘由并代为保存如下。这篇文章虽然极力描写富贵，但其中压抑磊落的情怀，实在深含颠倒贤愚的感慨。这都是不平之气，如同客嘲天问在游戏中寄托感喟一样。有见识的人自然能品味出来，不必多赘述了。

有唐宏农郡王田臾，字同贝，是汉代武安侯〇的后代。祖父田犁，在元宗时统领千牛卫；父亲田も，以勇猛闻名，安史之乱时，郭令公召他担任牙门将，凭借麻角林的战功逐步升任蜀川道节度使。于是定居蜀地，娶了米氏，生下了田臾。出生时，米氏梦见神仙赐予千万奇异贝壳，所以取字同贝。田臾小时候不聪明，虽然读书，却常认为富贵是我自己本有的，所以没有读完一卷书，便弃置一旁。但他能言善辩，做事敏捷通达，剖析细微之处，特别喜欢游猎，骑马追逐猎犬毫不疲倦。有位青城山道士经过他家，说：“郎君这也算是什么快乐？我相你福气很厚，只是几十年的富贵罢了！如果愿意抛弃凡俗污秽，就能得到长生之术，你想要吗？”田臾自认为是世家子弟，正崇尚豪奢几十年，富贵有什么不快乐的，为什么要用长生来交换呢？于是不说话。道士看出他的意思，说：“如果让郎君大富大贵又得道成仙，怎么样？”田臾回答说：“如果是这样，还求什么呢？”道士说：“那么你自己努力吧，就这样罢了！”于是微笑着离去。这时田臾刚满二十岁，父亲因为他放纵，起初不喜欢。母亲特别怜爱他，于是与父亲商议，想为田臾娶妻。夫人本是陈仓人，当时蜀地也有米氏旧族，住在禾中。白米仁，官居龙武军长史，因功被任命为泾原道监察御史，奉诏迎接太上皇来到蜀地，因此也定居于此。夫人姓言，没有儿子，生了一个女儿叫“珠”，号称国色。米夫人想娶她，但难以开口，于是依托宗族情谊。当时与言家往来颇深，便示意。米仁坚决不愿意，说：“这不过是农家小子罢了，怎么可以配给珠？”女儿说：“不对。田家郎君四肢敦厚，头角峥嵘，将来任重道远，应当没有能超过他的。如果一定要找王杨卢骆那样的人，那些人虽然有才，但从后代来说，或许不是俊才。况且他家已经是节度使了，何必求全呢？”米仁于是也点头同意，田家于是用千镒黄金聘娶。禾中的米氏，本是世代显贵，积蓄丰厚，富甲天下，而米仁的财富又在一族中居首。婚期确定，童仆四处郡县采买器物，脚踵交错。网仆千人、侍婢百人，都穿着华丽的衣服，五人为一队。队间色彩斑斓，嫁妆计万亿，箱笼多是紫檀香楠，雕镂如同鬼斧神工。那妆台，是碧玉做的，周围环绕珊瑚栏杆，杂嵌百宝盘盂等物，多是金玉。到了婚期，田臾行亲迎礼，奠雁之后，米氏走出九华云蝶游仙锦步，屏障铺设得像复道一样。然而直通田家住所，屏障间全部缀满珍玩、火齐、木难、琼枝、碧树，光彩四溢，明珠瑟瑟。悬挂在屏障顶上的像繁星一样，里许之间一夜光亮，明艳又如月亮装饰，沉香辇作为花轿，笙箫声沸天，烛泪如雨。路上撒金钱结福缘，无数车轿经过，麝兰香气经过数月不散。田臾在这个时候，如同堕入云端。田臾得到米家的资助后，更加经营运作，亲自

译秽亵。没过几年，池塘、园林中肥沃的土地都被蜀水淹没，又得到窖藏的金银亿万，家中更加富裕。不久，母亲去世，父亲也相继离世，臾自称留后。唐朝自肃宗以后，节度使大多世代专权。代宗八年，于是下诏让臾正式担任蜀川节度使。谚语说：“生儿子不用识字，斗鸡走马胜过读书史。农家舍人年纪尚轻，富贵荣华谁能抗衡？”又谣传他娶妻之盛说：“龙宫娇女嫁入尘世，四海宝珠都运来。”因此朝廷中的权贵，如元载、王缙、鱼朝恩等人，都愿意与臾结交。魏博节度使田承嗣，也结拜为兄弟。许多借臾疏通关节的人，馈赠的财物也日益丰富。起初臾心意颇为〇〇，自己享受丰厚，就妄自认为别人也应当如此。每当遇到亲族，知道他们愁苦，漫不经心不知作何状，等到专擅权力，下属不能欺骗，贵族子弟。经过蜀川的人，臾必定丰盛地供应帷帐，用玉筷侍奉饮食，金炉中点燃香料，分别都有赠送。有的请求多于所需，全都周旋给予，没有吝惜许诺。所以赞誉臾的人，每日在章奏中显现。当时国家刚安定，国库空虚，有人劝谏臾输运千艘粟米进贡朝廷，于是授予臾朝散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臾上表谢恩，又献钱百余万缗，于是加封臾为中书令同三品，兼任权蜀道盐铁使，掌管东西川租庸大使。先前蜀地有碑刻说：“蜀水清，田氏耕，蜀水浊，田氏熟。”等到臾时，蜀水果然浑浊，而田氏日益显贵，气势蒸腾如釜。皇上既然掌权，各榷务搜刮盈余，每日私吞以万计，宗族宾客，充满三舍，都要为臾主持会计，不能白白耗费粮食，人也因此得以主持一事，私占毫末奴隶，都可以致富。所以也不愿束缚他们，只有掌书记平倩泉。臾的笺奏都出自他的手，因此以上宾相待，称平先生。先生曾经对所知的人说，臾虽然不读书，但对待文士很有礼貌，愿意见他的人都用好话安慰遣送，说“你们贪图我的钱财罢了，既然不合他们的意，又不给他们好脸色，这是招怨”。人们于是更加莫测其深浅。投诗文作为见面礼的人，每日数千，臾全都投入大箱中署名，称为“醋海”云。平倩泉者，名泉，因母亲梦见濯锦色的泉水而诞生，姿容美好，喜欢读书，擅长诗古文辞，下笔妙天下，四方士人以才子称的，就说：“这一定是平倩泉了。”臾常说“我看石崇、王恺如奴子耳”，泉则说：“我岂不能以屈宋作衙官耶？”然而泉命运坎坷，接连不得志于有司，因此忧愤又贫穷，所以只有文章自娱。臾迂腐他，曾经邀请他饮酒。泉既失意，也乐于借一杯酒，说：“我岂癖于书哉？使心计稍粗，其肯当垆唱‘渭城’乎？”人们因此既惜泉之多才不偶，而益慕臾之富贵也。当时臾年已壮，珠从夫贵，也封蜀国夫人。夫人固知书，工诗，作簪花小楷尤妙，居禾中才女，名噪戚里。既归臾，乃不复作韵语。臾多内宠，而夫人待妾媵尤和，第夫人自有林下风，虽富贵不屑道。而臾每矜之，尝以一册不夫人，计开珊瑚、翡翠、玛瑙、水晶、象牙等器三千余件，龙脑香五十余两，麝脐百二十两，沉檀各数十担，空青九枚，明珠五十余斛，大理石屏五十座，床几各百，杂嵌宝床百七十，珠灯千，珍镶筝琶乐器二百余件，辰砂五百斤，紫矿千余镒，白矿三千余镒，赤金腰带及杯盘等，刻花者千七百件，素者千三百有奇，羊脂玉屏风及玉带、玉山、玉琴、玉人、玉斗〇、玉树、玉瓶二千五百余件，祖母绿佛像九，通天犀带三，黑貂元狐、银鼠、金雀等裘合二三百件，绮罗绫锦织金朱缎合千余束，火浣布百余尺，黄金锭九十余万两，白金锭三千八百余万两，碎金银八十柜，参蓍共九百余斤，理中丸亦四百斤，厨中黄雀〇乍百二十瓮，他物俱称是。臾每季必造一册，权出入课盈虚。此新造者，而夫人殊不为意，曰：“以君为俗诚不诬。妾奁中亦有籍，君欲观乎？”臾曰：“诺。”夫人逆知臾所好，惟此金玉锦绣也，因不与较，特取一云锦回文边，金丝细阑白地光明绢手卷与臾。开卷则载古铜龙耳等鼎，狮象宝鸭等垆，大小各数件，蛇纹古琴十余张，古砚二十余方，钟王怀素褚虞等墨迹，及小李将军、吴道子等清秘诸名画，各数十轴，楷录经史子集书八千六百三十五卷。臾阅未半，即笑不止。曰：“夫人误矣！夫人合偶平倩泉，不合与田臾字同贝者偶也。”夫人曰：“平倩泉如何？”曰：“平先生酷嗜此，我以为不可衣食，尝目为〇。不谓堂堂蜀国夫人乃亦尔，我故戏言耳。”夫人微愠，继亦笑，即掩卷，呼侍婢取内闺第十一房钥，至则偕臾入

译婢女询问夫人要去哪里，夫人说：“既然进入了宝山，哪里不是宝物呢？”随手打开一个香楠木的柜子，里面有象牙牌，查看上面记载的物品，有龙绡衣、紫丝帐、却尘褥、辟寒犀游仙枕、照病镜、占雨石、凤首木、龙角钗、灵光豆、上清珠、香玉辟邪七宝砚炉等。杯子能自动保温，鼎号称常燃不灭，还有醒酒的草、瑞华的炭、迎凉的扇、暖玉的鞍，凡是各种珍奇异宝，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这些物品各自具有种种灵异功效，有的甚至能颠倒冷热。柜子旁边有一扇悬挂的玻璃屏风，上面雕刻着仙山楼阁和二十四位古代美女，旁边缀有磬，既不是玉也不是金。敲击它，自然发出仙乐之声，屏风上的美人便走下屏风歌舞起来。臾看到这些，惊得舌头翘起不能放下，夫人于是笑着说：“田舍人，我哪里是胡说呢？现在怎么样？”臾整理衣服谢罪，夫人并不轻易炫耀，而臾的富贵名声更加显赫，在人口中传颂，闻名天下。臾有园林，内外各有一处。外园叫“延禧”，花木水景秀丽挺拔，山水清雅，亭台轩馆的位置安排也很妥帖。陈设虽然丰富，却不失之俗气，因为泉曾安砚在其中，时常为臾润色。臾又特意用这个来娱乐宾客，所以不在意。内园叫“汇芳”的，则穷极华美，是臾宴饮游乐的地方。有水仙观，共五间，每间三层，用沉香和檀木做梁栋，用金宾做门窗。四周有池，用文石砌成，池中的青莲花都是异品，冬夏不凋，香气能传到数里之外。有的用绫锦装饰成凫雁，几乎以假乱真。观中，用珍珠编织成帘，用玉石雕刻成几案，下面铺着锦垫，上面覆盖着绣帐，四壁用香木雕刻成花槁，台阶二十四级，用五色漆描绘花鸟人物。登上最上层，可以尽览内外园的胜景。观用青石做基座，环绕着红栏杆，栏杆外横跨两座九曲石桥，蜿蜒如虹。两岸种植梅、梨、桃、柳等树，枝叶披拂，下面系着四只木兰小舟。南面有五间听事，与水仙观相对，时令女优在此演出《长生殿》等剧目。周围用十二院安置姬人，虽然参差错列，但有曲折的廊道相通。它们对于水仙观，就像众星拱卫北斗一样。观后有群房三十六间，安置侍婢，上面有阁道东西相通，一条逦迤可达外园，一条靠近蜀国正寝。园中还有两处温泉。一处是天然形成的；另一处则是挖坑埋入硫磺制成的，臾曾与群姬在其中沐浴。蜀地本来有野蚕茧，也可以做衣服。臾让人织成小方幅，供后房做厕纸，每年也耗费巨万金钱，他的奢侈大概就是这样。然而臾性情特异，虽然喜好狗马声伎，但鉴别能力往往出人意料。曾经得到一匹马，虽然骏马，但终究不是绝尘之物，而臾却爱惜超过寻常马匹。又用三千金购买一名姬人，姓樊，小字莹，相貌也平常，特别善于修饰，〇矣光眇视，多媚辞荡态，又懂歌舞，能唱靡靡之音。实际上后房像这样的姬人，数不胜数，而臾却独宠她。当田承嗣与薛嵩构难时，想依靠臾为援，曾送给臾两匹名马，叫“神智骢”和“如意驹”，都超卓不凡，志在千里。而臾却并不觉得奇特。两名美女，一个叫“春燕”，一个叫“秋鸿”，吹气胜兰，光艳如朝霞映雪，连夫人也认为比不上，而且通晓书史，所以夫人非常爱怜她们。赐给春燕红玉古杯一只，晋永和翡翠盘一只，秋鸿则赐汉五凤年黄玉水注一只，〇宾国铜龙笛一只，而臾对待她们却非常冷淡。不到三年，两名姬人相继去世，那两匹马也因为驾盐车经过九折坂坠死，人们因此佩服臾，说他“有先见之明”。只有夫人责怪他说：“您身为节度使，军府事务重大，这个过错虽然细微，但如果颠倒人物全都这样，就不顾国家大计了；难道就不顾身家性命吗？”臾连连答应。大概臾为人虽然稍微固执，但能辨别轻重，对于切中利害的话不敢违背。德宗建中三年冬十二月，李希烈叛王，武俊、田悦等响应。田悦本来是臾的宗族。当时有下舍客进言说：“您将要灭族了，还洋洋自得如平时吗？”臾大惊，屏退旁人询问缘故。客人说：“您只是凭借门荫得到官职，虽然曾经纳粟献钱，但对朝廷没有大功。现在藩镇多事，而您的宗人田悦又自称魏王，您即使不加入叛党，朝廷必定怀疑，怀疑就危险了。而且您所交往的元载等人，都已经败落，缺少声援，如果不趁此时机结交天子，您还能凭借富贵自雄吗？”臾心动，入内与夫人商量。夫人说：“确实如此，我也忧虑这个。”臾问：“怎么办？”夫人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但客人既然能这样说，必有奇计，然而如果不给他很多金钱，任其所用，也不能成事。又平先生虽然以文士自居，那人实际上有经济之才。您藩畿的庶政，颇为井井有条，是平先生辅佐的。那么您只管按照客人的教导，并委屈平先生副行之，就不会不成功了。”臾心意已决，于是先见平先生，告知缘故。出来便揖客说：“客人请上前。客人能这样说，确实是奇人，必定能成就我的事。但我想客人必定不是赤手空拳能做到的。我已经准备了八十箱金子，两囊珠宝，任客人所用，我还会请平先生副行。”客人听了，神情好像很惊讶，随即大声说：“谁说您平庸呢？遇到大利害，须臾决策，不仅慷慨

译（前文缺失），竟然如此，他的部署又像是早已预定好的。虽然如此，他的话却完全不像田臾。”田臾不得已将夫人的事告知客人，客人于是叩头说道：“夫人了解我，我怎敢不为她效命，像留侯那样。”急忙收拾行装，于是和平先生带着大量钱财急速离去。离开后几个月没有消息。第二年，朱泚占据长安，德宗逃往奉天，客人更加杳无音信。接着西平王李晟收复京城，那些叛逆者有的反正，有的被斩首，朝廷正在追究人们的过失。起初因为天下大乱，田臾又听从客人的指示，关闭城门自我隔绝，所以蜀地给朝廷的文书报告断绝。到这时才开始有所听闻，田臾每天提心吊胆。贞元二年冬天，朝廷命令忽然下达，诏书说：“咨询你田臾，远居蜀道，时常进贡你的忠诚。正值国家多难，你独自不畏惧奔波，四年中，三次到达朝廷，除了上表献出金银粮食数百万外，又辅佐西平王军队日夜尽心竭力，屡次建立大功。像这样的忠诚勤勉，大概没有能超过的，如果藩镇都像你这样，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现在特别晋升你的爵位为宏农郡王，加封太尉，赐予铁券，食邑一万六千户，班次排在西平王之后。妻子米氏，诰封为宏农郡君。长子田芳，娶瑞昌公主，世袭公爵。次子田荫，娶安昌公主，兼任神策行营节度使。长女田瑜，册封为皇太子正妃，明年来到京城，用以显示朕奖赏功劳酬谢劳绩的至意。山河不改变，盟誓永远新鲜，你还要恭敬地承受朕的命令不要忽视。”田臾接受诏书，极其错愕，而又不能追问诏书的事。使者离开，田臕正让人写谢表，忽然报告平先生和客人到了。田臾大喜，倒穿鞋子迎接他们，各自说明缘故，才明白都是这两个人所为。起初，客人带着大量钱财在湘湖一带经商，不到半年，获利非常巨大。平先生则快速赶往京城，为田臾写信，拜见宰相卢杞，献上金珠。当时朝廷果然有怀疑田臾的人，借此得以没有恐慌，客人又找一个长得像田臾的人，和平先生教他礼仪容貌，以及田臾的家世。兴元二年，从经商的地方借来田臾的旗帜印信，输送粮食六十万斛，进贡到皇帝所在的地方，并带着假田臾朝见皇帝。皇帝很高兴，温和地安慰遣返，于是全部馈赠给居住在重要职位的朝臣，退下后更加经商。贞元二年秋天，假田臾又入朝，上表献出钱二百万缗，征衣二十万件，平先生又写疏，陈述时政得失，又写信给考功郎陆贽，陆贽非常赞赏。三年春天，客人窥探到逆贼势力已经窘迫，就拿出所有财物帮助皇帝犒劳军队平定叛乱，又为假田臾上表请求前往李晟军营效力。陆贽称赞他，于是特别下诏让田臾参加李晟军队。不到几个月，收复长安。又辅佐讨伐李怀光，也平定了，实际上都是平先生和客人能左右田臾。假田臾这个人，本是无赖，事情成功后，有很多要挟，觊觎非分的利益，曾经在醉酒后妄言。客人害怕，平先生于是上表请求返回藩镇，得到旨意后快速行动。走到半途，就扼杀了假田臾。这件事因此得以始终保密，随即就有宏农王的诏书了。田臾到这时才大喜过望，于是宴请这两个人。酒喝到一半，田臾一边感谢一边拜谢说：“如果没有二位，我家已经破败了，哪里还有王爵？现在请求与二位结为兄弟，富贵共享。”客人大笑，扶着田臾起来，洒酒说道：“您歇息吧！像您说的也很好，只是想到千百万金钱在手中，如果想要富贵，何不自己取？现在事情平定请功，我们二人固然应该受到上赏，然而如果不是夫人赞成，信任而不怀疑，那么我们也无能为力。况且我们二人在您门下很久，您对我们仆役未曾有一点恩惠。平日那些权贵在哪里？等到事情紧急，只有一个书记和一个下舍客人出奇谋，冒险为您建立大功，也是因为世人多目光短浅，想让他们知道贫贱中固有奇士。又承蒙贤夫人了解，所以不敢不效力罢了！还幸不辱使命。从今以后，像我们这样的人，希望明公稍微在意，那就幸运了，不要谈富贵了。”田臾听了，非常羞愧后悔，于是不再意气用事，而客人和平先生都畅饮尽醉。田臾恭敬地让客人安寝，就把客人的话报告夫人。夫人说：“确实有像这样的客人，本来就不是您所能认识的。而且客人将要离开了，应当尽心对待平先生，先生有母亲必定不会一起离开。”等到天亮，田臾迎接客人，客人果然离开了。平先生正在徘徊间，田臾就上前作揖说：“客人和先生都是人杰，田臾才认识！客人现在虽然离开，幸好先生留下，我即不敢以粪土污辱您。只是您还有母亲夫人在，想要安顿她？”平先生醒悟，起身握住田臾的手说：“您怎么忽然这样说，曲意如此，却还住在宾馆像以前一样。”田臾的敬礼也更加周到，到一年多他的母亲去世，田臾为他营葬非常丰厚。平先生于是带着一子托付给田臾，就进入青城山不知去向。从此田臾安享富贵尊荣。又过了十年，恰逢五十岁生日，皇上赐予非常优厚，并诏令公卿想要为王祝寿的，都允许前往蜀川。田臾的子女既与天子结为姻亲，还有四个儿子，其中一个也是郡马，一个娶了郭令公的幼孙，一个做了西平王的婿，三个女儿都配给显贵官员。这一天，麒麟袍队灿烂，象牙笏板满床，麾下将校，都穿着锦衣手持戟，门前树立旗帜，堂上罗列钟鼓，威仪之盛无以复加，车马之声百里不绝。等到酒宴将尽，田臾正拿着蜡烛，检阅各种屏风卷轴。五彩光辉闪耀间，忽然听到歌声响起，说：“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曾几时。不见至今汾水上，惟有年年秋雁飞。”这是《水调歌》，李峤所作。明皇幸蜀时，叹为真才子，当时恰好优人，练习到这首。田臾听了非常不愉快，于是颇回忆青城

译山中的道士说，私下里对夫人说了这件事。夫人笑着说：“你在这件事上终究只占五分，只管享受现在的富贵就可以了。”过了一个多月，之前的道士忽然到来，容貌和以前一样。笑着对臾说：“来祝寿晚了，希望你不要怪罪。分别以来时光匆匆，最近知道你非常想念我，真是不容易。”臾随即叩问长生不老的方法。道士说：“太晚了。”于是拿出五十颗丹丸赠送给臾，说：“从这一年开始每年服用一颗，丹丸服完，你也活到一百岁了。人们苦恼于不知足，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神仙也不值得羡慕了。平先生和客人都安好，嘱咐我向你问好。”说完，就不见了。臾自从得到丹丸后，既富贵又长寿，最终凭借功名终老。他的子孙到孟蜀时期，仍然显贵于他所居住的地方。因为长期积聚财富，房屋的梁柱被金银之气熏蒸，都呈现出青碧色。

译唐史臣说：“富贵对于人来说，真是极其重要啊！臾承凭借门第荫庇，坐拥丰厚家资，其功业全都借助人手而成。起初用金钱换取节度使的印信，自身滋润如脂膏，如同经商获利三倍，这已经够奇特了！忽然又受封爵位，地位与郭子仪、李光弼等同列，仅比君主低一等，这虽然是客人的功劳，难道不是臾承的福分吗？尤其令人称奇的是他得到了贤惠的夫人作为内助。世间不缺乏王侯将相，但绝非安坐就能得到，臾承既然已经极尽富贵，又兼得了秦始皇、汉武帝都难以做到的安逸享乐百年，那么像臾承这样的人，连神仙都会羡慕他。臾承还有什么可羡慕的呢？平先生等人，虽然有才华，但如果不凭借大量金钱，也难以成事，因此感慨世上那些贤豪一类的人，纵然饱读诗书，深谙仁义，却一无凭借，最终只能空手呼喊贫穷，这更让人深信权势地位与财富是不可忽视的。情况就是这样，虽然臾承曾说富贵自有定数，知道有所成就，都是其本然如此，不会有第二种可能。况且凡是富贵利达，时机到了自然就会到来。士人在隐居时，不经历贫贱，就无法磨砺意志，由此可以看出那两个为臾承谋划的人，不过是借此显示自己的长处，而臾承不主动去获取，并不是把富贵看得像破鞋一样轻视，而是直接安于道义和命运罢了。客人说贫贱之中有奇士，确实如此啊！确实如此啊！”

雨苍氏说：“这是我十五年前的旧稿。自从遭遇寇乱，箱中收藏的纸墨，都已经化为冷风，飘散如雨，这篇文稿如同死灰复燃。原稿中还有浙江朋友洪君子安的骈体序文，以及同人的题词评语，现在都遗失了，实在可惜。至于传记形成的缘由，已经从毛丈的序文中得知，只是没想到区区一篇文稿，时而存在时而消亡，时而分离时而聚合，如今竟然得以刊印，不同于覆酱烧薪。这虽然是缘分早有注定，或许也是因为金银气运旺盛，借此使得笔墨灵气长久吧？我的年龄日益增长，豹雾般的迷茫尚未消散，附记这几句话，感慨更加深沉。”

◎雪儿

扬州秀才童韫华家境贫寒，靠教书为生，每年得到的酬金只有十几两银子，常常断炊。妻子苏氏，靠做针线活来补充粮食，五十岁了没有儿子，只生了一个女儿，性格极其聪慧，体态娴静优雅。出生时，天上恰好下着大雪，因此取名叫雪儿，父母把她当作珍宝一样疼爱。雪儿春夏跟随母亲学习刺绣，秋冬跟随父亲读书，七岁时背诵《毛诗》如流水般顺畅，常在灯下为人抄写佛经上百页，字迹秀美润泽，纸张白如粉，墨色光亮，整篇没有一处错误。父亲用韵语教她，她立刻就能理解。曾经作《春草》诗说：“萌芽初出带朝烟，恩受东皇转自怜。记得枯根风雪里，不图新绿有今年。”父亲看了说：“这女子必定要经历艰苦才能晚成。”道光初年，江南发生饥荒，一斗米值一千钱，童家的衣食常常不够。不久，夫妇相继去世，雪儿痛哭不吃东西。邻里可怜她的孝心，都愿意凑钱，为她办理丧事，雪儿答应卖身来偿还。当时恰逢开封孝廉王伯凯客居此地，见到后怜悯她，赠送她二十两银子。安葬完毕后，雪儿愿意跟随他做奴婢。孝廉鉴察她的诚意，于是带她回家。雪儿侍奉孝廉夫妇，顺承他们的脸色，几年如一日，王夫妇爱她如同亲生女儿，不以侍婢对待她。王伯凯有妹夫姜南甫，在邻县设馆教书，正值中秋回到故乡，早晨拜访孝廉。进入书房，捡到孝廉近作的《古乐府》数十篇，反复默诵。忽然看见窗外树枝摇动，有人攀折庭院中的桂花，半个身子吊在窗中，瞥见手臂晶莹如玉，于是从窗缝窥视。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穿着白色罗纱点缀梅花的大袖衫，月蓝色湖绉斗纹百叠裙，风姿绰约，眉目如画。于是想到舅家没有闺秀，这女子是谁？过了很久，说：“是了！听说伯凯以前客居扬州得到一个婢女，才色双绝，一定是她。”南甫回家后向夫人叙述所见。夫人说：“从缝隙中窥视，这难道是正派人士所为吗？”南甫连连答应并谢罪。夫人微笑说：“虽然如此，这女子可爱，我见了都怜惜，难怪你不释怀。如果能让她侍奉左右，也是件大好事。你想要吗？”南甫高兴地离开座位说：“不敢请求罢了。本来就是我所愿，只是没有投符求爱的方法怎么办？”夫人说：“兄长曾说这女子聪慧出于天悟，读书过目能诵，作诗虽然浅近，但能自然流出，门下诸生，竟没有她的对手。我已收她为女弟子。将来，要在佳句中为她觅得配偶，不羡慕王谢门墙、徐公双壁。兄长既然这样说，现在应当以诗为媒介。倘若怜惜柳下之吟，兄长应当不惜一个侍婢吧。”于是代南甫作诗送给兄长，说：“窗前草满绿无垠，案有图书点缀新。修到蛾眉称弟子，不妨风味是清贫。”“名花虽艳不轻红，宛转吹嘘仗化工，酿出人间好颜色，才知珍惜有春风。”“嫩枝犹在晓烟中，莫任飘零作断蓬。恰喜海棠梅未聘，何当称向好帘栊。”“名场犹待十年争，红袖添香愿未成。诗婢郑家如可赠，也持尊酒拜门生。”王伯凯得到诗，就把雪儿赠送给他。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都很英俊，二十岁时进入县学。有人说其中一个已经考中举人。这是我以前从孙紫轩少常那里听来的，最近阅读淮山棣华园主人《闺秀诗评》，也收录了她的诗。只有《春草》一首，集中另载为香山童氏女所作，大概是一人而有两名吧。

雨苍氏说：“想要在一

译在联诗中寻觅配偶，这个题目本来就很美好，又难得那位女子擅长吟诗，并且愿意替女婿代笔，这确实是难得的良缘和风雅之事。嫉妒姜氏的人，正说些什么呢？南甫得以坐享如此艳福，却不知道这正是上天用来报答雪儿的。温林家中有燕支虎在，即使得到女婿的怜爱，又有什么用呢？

译温林氏

温司敬，是广东龙门县人，娶了同乡林贵的女儿为妻。结婚才几个月，恰逢林贵生病，妻子请求回家探望，温司敬送她上路。走到半路，弟弟温司礼快步赶来，说母亲忽然头晕目眩，嘱咐哥哥送嫂子回家后，不要稍作停留。温司敬说：“母亲患病，我应当回去，弟弟可以代送一程。”温司礼送了她五里左右，林氏说：“我家离这里不远了，不必劳烦叔叔相送。”温司礼于是返回。几天后，林贵忽然派人来，说那天约定回家还没到，所以特意来接。路上看见一具女尸，衣服鞋子认出是林氏，但没有头颅无法辨认。温司敬听说也很惊骇，只说妻子已经送回家了。那人回去报告林贵，林贵就以女婿杀妻的罪名告到县里，县令某拘捕温司敬到堂审问，因为林氏在路上被杀，除了温司礼没有别的人可查，于是对他施加严刑。温司礼受不了酷刑，就诬陷自己说逼迫嫂子行非礼之事，嫂子不从，所以杀害了她，自己认罪。那头颅大概被虎狼吃掉了，无从查寻。县令根据他的供词，案件于是定论，将要上报上级官府了。幕僚某，一向以心思细密著称，阅卷后大为怀疑，亲自到乡间查访。听说有个无赖叫麻子成，在林氏被杀那天，就不知去向，回去告诉县令说：“此案一定要抓到麻子成，才能彻底查清。人命关天，千万不要草草定罪，无论凶手漏网，死者含冤。倘若在别的案件中查出来，恐怕您也保不住这个官位。”县令认为他说得对，立即派差役四处秘密抓捕麻子成到案，一审就招供了。原来他的妻子马氏，一向违逆麻子成，因此他想杀她。那天傍晚，路上遇见林氏独自行走，见她身材、年龄和自己的妻子相似，于是拉林氏回家杀了自己的妻子，穿上林氏的衣服，藏起头颅，把尸体抛在路上，随即挟持林氏逃跑。审明之后，于是将麻子成依法处置，释放了温司礼，而林氏仍然回到温家。然而这起冤案的平反，实在依靠幕僚的力量，可惜没有详细记载他的姓氏。

雨苍氏说：“如果不是幕僚细心，就会造成冤狱，由此可知人命至重，坐在公堂上的人，必须谨慎再谨慎。听说近来掌管刑狱的人，有的拘泥于好生之德的说法，所以对于命案的到来，即使明明抓到了凶手，也从轻开脱。想一下活人救活了，那死者怎么办呢？我的意见是只要执法公平，定罪恰当，像麻子成这样的人，他自己死于法律而不会怨恨我，还希望辅佐治理的人三思。”

某公子

巨鹿某公，官居总宪，有权势。公子某，喜欢蓄养姬妾，家仆四处寻找美女，常常白天看见晚上就劫走。人们畏惧他的权势，不敢诉讼，诉讼也得不到公正，于是人们互相告诫。凡是妇女不要倚靠门边，听说公子出来，即使是中年妇女也一定关门躲避。曾经有个外来占卜的人，租住在尼姑庵，带了一个女儿，年纪不到十五岁，容貌特别美丽。一天公子到寺庙，看见女子喜欢上了。对尼姑说：“占卜者的女儿，可以让她进入府中，我会给你金子。不然，毁掉你的庵，鞭打你至死。”尼姑连连答应。公子走后，尼姑把这事告诉占卜者。占卜者说：“我的女儿岂能做别人的婢妾？”尼姑说：“你的女儿能侍奉公子，就是富贵了。”占卜者不回答。尼姑又说：“你身无羽翼，既然来到这里，即使想不从，能逃脱吗？”占卜者厉声说：“他父亲做官，应当知道律法，敢强夺民间女子吗？”尼姑说：“一定不想，不要留下后悔。”于是派人告诉公子。公子命令二十个健仆，突然来劫女子。占卜者出来阻拦，众仆鞭子如雨点般落下，风卷云驰，霎时劫走了。占卜者从地上跳起来，跺脚骂道：“别说你父亲没有官职，一定与我结仇，定有办法报复。”于是离去。第二年春天，公子生日那天，宾客云集。宴席刚摆开，守门人进来报告，有个大胡子男人，自称湖海客，探知公子诞辰，特意来祝贺。公子立即命令他进来。客人仪表非常雄伟，穿着黑袍宽袖，青绢蒙着头。进来，走到庭院，后面跟着两个童子，年纪都是十五六岁，各背着一把剑。最后是一个垂髫少女，姿容绝美，穿着枣花紧袖碧罗衫，浅红吴绫裤，微微露出紫绡鞋，脚细小像菱角，腰系绣带，下垂过膝，手提一个篮子，里面盛满绛桃。客人向上长揖说：“刚从海外来，采得这些桃子，特意为公子上寿。”当时在二月初旬，桃花还没开，众人都称奇，分食桃子，味道非常甘美，真是异种。而公子看见送桃的女子艳丽，又不禁心神荡漾，私下想江湖女子罢了，用金子引诱，相信没有不答应的。否则，等她离开时在途中拦截，也是案板上的肉。于是问客人说：“这女子与你什么关系？”回答说：“小女子。”问叫什么名字，回答说：“女子的名字，何必让贵客听闻。”问年龄多少？客人也不回答。环顾左右说：“来有时了，为什么不赐饮食。”公子于是命令在庭院设席。客人向南坐，两个童子东西坐，女子在下坐，随意吃喝，旁若无人。吃完，又请求说：“吃饱喝足了，还乞求一席之地，今晚住在这里，早晨就走。”公子命令在中门内设卧榻。过了一会儿，宾客都散了，公子进入房间。将要睡觉了，忽然有风声，门环响处，门已大开，两个童子像惊燕一样闪入室内，挟持公子同行。有两个侍女想跟随，一个童子用手指按着她的肩膀说：“停！”她们都呆立不动。公子到了外厅，看见烛光下，大胡子客人高坐

译那人目光慑服公子，说道：“我本是越地人，幼年时在太华山学习剑术，技艺既成，便遨游四海，专门处理人间不平之事。如今听说你父子罪恶已极，特地来铲除他们。”公子震惊恐惧，伏在地上乞求活命，不敢抬头看。一个童子上前问道：“是杀了他呢？还是挖出他的心肝？”客人说：“他父亲贪婪暴虐，不久就会依法被处死。他虽然淫乱，罪过还不至于这样，去掉他的淫具就可以了！”童子应声挥剑，裤子破裂，鲜血溅满一地。公子已经昏死过去，于是对之后的事情都不知道了。第二天，太阳已经很高，府内府外依然寂静，邻居们察觉情况异常，便报告了官府。查验时，除了救治公子外，全府男女一百多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跪着、有的躺着，都瞪着眼睛不说话，像木头一样。正当惊骇诧异时，一个小吏看见厅堂案子上有字，大字写着：“公子行为不法，本当杀却。现在暂且宽恕，去势留命。”另有一行字写着：“婢仆肢体废弛，喝木瓜酒可以治疗”，于是按照所说的方法治疗，全都痊愈了。清点府中，没有缺少一个人或一件物品，只有占卜者的女儿不知下落了。公子卧病一年多，勉强能够行走。不久，总宪因犯行贿罪被免职，田产园林都被没收，公子羞愧愤恨而死。公子最终落得无立锥之地，寄居在僧寺中度过余生。

译雨苍氏说：“这足以作为那些放纵情欲、沉溺女色的豪门子弟的鉴戒。而某公纵容儿子胡作非为，其后果已是不言自明。高贵显赫的家庭，鬼神都在窥视其居室，如果不亲近师长、接受教诲，加倍谨慎严格，很少有能不败落的。这位长须老者自是侠客，占卜者只见其首不见其尾，他的行踪也特别诡异奇特。而在叙述各人身份之处，自然能曲折地符合实际，所以很好。”

◎平原闻诗记

己酉年，我客居山左，岁末南归，顺道在平原拜访了蒋子廉农部。蒋家有一处别墅，距离县城五六里，有三间厅堂，匾额题为“余野山庄”。厅堂的南面，堆叠石头成山，左边有流动的泉水，游鱼清晰可见。厅堂后面是锄经轩，向东面对园圃，北窗临溪，溪外花木幽深，尚有许多空地。虽然只是小小的建筑，却精致雅致，令人喜爱。当时我住在轩中，起初未曾过溪一步，心想山庄的景物没什么值得观赏的。一天出门，天色昏暗时返回寓所，恰逢主人送来美酒馈赠。品尝后觉得色、香、味三者都很美好，于是勉强喝了几杯，便醉倒睡去。等到醒来，更漏声已寂静，一盏灯快要熄灭，小书童早已入睡。此时看见西窗凉月，皎洁地照进室内，于是开门步月，沿着溪水行走。感觉霜寒风峭，清冷的月光逼人，等到从溪北走，又折向东，则草深掩没了小路，与平常的小径完全不同。又走了百余步，短墙环绕。旁边板门虚掩，门内竹树萧疏，泉石幽淡，仿佛另有院落存在。正当徘徊之际，远远望见树林茂密处，隐隐有如火豆般的火光。姑且靠近它，则是槿篱曲水，几间茅屋。走近后，又听见吟诗声从绿窗传出，于是提起衣襟小心行走，从窗缝处窥视。看见湘帘、几案，室内没有一丝灰尘，窗前案上，供着一只白玉瓶，高一尺左右，里面插着一枝梅花。琴书笔砚，摆放妥帖。一位美人，三十岁左右，托腮坐在灯下，手腕白如莲藕。旁边坐着一位女子，头发仅遮住额头，眉目如画，对美人说：“白天阿娟派婢女来，索要探梅诗，姐姐和诗了吗？”美人说：“谁有耐心做这种事。”女子说：“阿全的诗‘妆拟飞琼怜缟素，怀如弄玉谢喧哗。侬耽鹿鞠郎沽酒，君爱龙团妾点茶’，二姐曾诵读过，确实好吗？”美人说：“没有雅正之音，缺少醇和之味，怎么能说好呢？”女子说：“阿娟的《咏秋海棠》，有‘绿珠泪渍倾楼日，碧玉愁添未嫁时’，《感事》说‘钗头风月鸳鸯梦，镜里姻缘断续丝’，这些话似乎不是好兆头，姐姐以为如何？”美人说：“吟咏本来不是闺中之事。倘若遇到花晨月夕，对着景色吟咏一番，意境只要清丽如朝烟夕霞，别具一种淡荡可人的韵味，也就罢了。如果霞思云想，刻意经营，反而失去了闺中人的风度。大体上深闺弱质，只取性灵，不求学力，哪里像诗人那样刻苦，钻研三唐诗作，握笔吟诵，终日面壁，一定要达到极致才肯罢休呢？又见近来的闺秀，读了几首五七言诗，便自以为懂得吟咏，又哪里有诗人的标致？如果真是这样容易，那也太容易了！昨天看了芸儿所作的诗，有‘翻诗抛午绣，对月废宵眠。卖花深苍屐，罢钓夕阳船’，像这样言情写景，语言颇为轻倩，差不多接近了。”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屋后开门的声音，恐怕有人出来，我便取路回房休息。等到天亮，农部已为我找到了南归的同伴，命人来接。匆匆入城，来不及处理昨夜的事。等到谈话间，我问主人庄园东面围墙外，通向谁家的宅子。主人说：“庄园本来有墙，墙外居民，只有两三家，都从事农业。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便叙述了所见的情况。主人惊讶地说：“哪有这种事？山庄荒僻，从未听说有能诗的女子，你看到的不是鬼就是狐，没有被它们作祟，已经是幸运的了！”我听了这话，不禁浑身战栗，因为迫于行程，来不及与主人一同探寻踪迹，怀疑至今，仍然感到怅然若失。

雨苍氏说：“儿女小窗闲谈，其情景确实可以领会。况且是娓娓谈诗，这无论是不是鬼狐，而我听到这样的故事，正可以这样看待罢了。叙述次序历历在目，合乎情理，蒲留仙也不能独占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