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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小螺庵病榻忆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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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1 段

小螺庵病榻忆语 清 孙道乾

昔李杲堂先生(邺嗣)为其爱女美兰作小传,略云:“少奇慧,善解书义。性孝,处父母侧,婉婉迎人。稍长,益从余,读书达大义。以疾卒,年十九。诸凡识兰为人,无不垂涕。兰平生与余语,款款不能止,及垂死二日中,竟不发口。梵大师曰:‘此儿至孝大忍情,恐遗语益伤父心也。’”呜呼!之数言,何其与余儿芳祖适相合耶!所不同者,李已嫁而儿未嫁耳。余拟为之补写《绿杨灯影图》,因忆儿病榻语,先草录十六则。见岘卿侄(德祖)诗序中者不赘。梁昭明太子所谓追忆谈绪,皆为悲端也。

儿质素弱,苦欲事事求胜,女红外颇耽吟咏。十三岁时,秦秋伊提举(树▯)以诗词集数种贻之,中有本朝《名媛诗余》一种,儿尤喜之,始为倚声之学。从孙妇傅葭仙以画属题,久未报,乍病,向余索词谱,劝且休。曰:“儿已许之矣,况此亦?肖遣法。”遂填《似娘儿》一解云:“卷幔绣针停,嫩晴天篚几香生。倚来翠袖摊书静,春风人面,桃花竹外,省识卿卿。咿喔绿阴鸣,问何如雏凤声清,呼儿指点儿须听。还期他日,鸡窗映雪,早作和羹。”词不能工,此乃绝笔。存之以见一斑。

儿貌无瑕,眉额间光满如月,见者多奇之。病后光渐减,引镜自照,笑曰:“儿其为洛神乎?何轻云之蔽月耶?”

儿刺绣爱翻花样,藕仙从孙(庚揆)倩绣枕,已画梅花一枝,绣时欲分朱砂、珊瑚、绿萼、白玉四色,嫌太疏寂,拟用一方印押角。问余曰:“‘扶持清梦’四字何如?可则病起当添篆之。”又余戚谭子敬户部(宝琛)将入都,倩绣诗囊。儿曰:“记得画帧有作二白鹭、一青莲华者,题曰‘路路清廉’。今拟绣一白鹭,以木芙蓉代水芙蓉,取‘一路荣华’,意不嫌俗否?”余皆笑应之。惜不果作也。

春间儿读书益勤,傍晚罢绣,犹伊吾不已。上灯则钞诗,或模贴作径寸字。病后遂废。一日老妪于书架上觅纸裹药物,儿遥见之,戒勿妄动。曰:“小愈,仍当供临池用耳。”

小暑日,王眉叔学博(诒寿)自武林归,以娱园主人画团扇相赠。题一绝云:“瑶阶碧净露华新,翠筱扶花报好春。依约未央前殿月,一枝红对锦袍人。”儿起坐桃笙上,爱不释手。余曰:“儿将以此作少陵诗、摩诘画读乎?”曰:“非特愈病,且可为儿祓除不祥。”盖背乃眉叔试新得紫石砚,临玉板《兰亭》,故云。

儿嗜画,于闺阁中笔墨尤甚。初夏乞 云女史画扇,两月始得,仿南田法,作藤花钗鱼儿,急索锦匣藏枕畔。曰:“此可与也弗女史桃花扇并珍,一以浓艳胜,一以澹雅胜也。也弗画上,有仲昭女史题《忆王孙》一阕,一面心农兄小楷,此当留俟岘卿兄归赋长调耳。岘卿自刻《寄龛词》四卷,有《红情》、《绿意》两词咏梅魂、柳影,儿尝喜读之。曰命题选调便佳,如此描写魂影,梅柳有知,当一齐俯首。”

张姬爱儿如己出。姬病,儿侍奉汤药,无微不至。祷天愿持斋,冀速愈。已病,命以脂旨进,弗可,既满愿。或谓白鸽性禀金水,善治虚,将觅以入菜,儿坚却之。曰:“因求生而反戕生命,有是理乎?况诮同煮鹤,但愿学张曲江,不愿学韩玉汝也。”

儿好墨成癖,知之者多所持赠。师曹文孺大令(寿铭)并赐以诗云:“报与松烟三十笏,蘸毫凭学卫夫人。”儿颇能品其佳者,以豹皮囊养之。适有飞丝入目者,欲乞少许,家人将辞以疾。儿闻之曰:“此亦救急也。小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虽非方于鲁手制,亦有熊胆,可磨用。”

儿以花露代茗,屈指计曰:“已尝五种矣:玫瑰之香腻,枇杷之香幽,儿病肺非病肝,宜枇杷。闻枇杷花即款冬花,然乎?”余曰:“款冬即《尔雅》:‘菟奚颗冻。’疏:‘药草也,非果属,本草生河北关中。十一二月花开如黄菊,未舒者良。世多以枇杷芯伪为之耳。’”又问卢橘究是枇杷否?琵琶何以

译小螺庵病榻忆语 清 孙道乾

从前李杲堂先生(邺嗣)为他心爱的女儿美兰写了一篇小传,大致说:“美兰从小奇异聪慧,善于理解书中的义理。性情孝顺,在父母身边,温婉地迎合人意。稍大一些,更加跟随我,读书能通达大义。因病去世,年仅十九岁。凡是认识美兰为人的人,没有不流泪的。美兰平生与我说话,亲切恳切,停不下来,等到临死前的两天中,竟然不再开口。梵大师说:‘这孩子极为孝顺,极大忍耐情感,恐怕留下遗言更伤父亲的心吧。’”唉!这几句话,怎么与我女儿芳祖的情况恰好相合呢!不同的地方,只是李美兰已经出嫁而我女儿尚未出嫁罢了。我打算为她补写《绿杨灯影图》,因为回忆女儿病榻上的话语,先草录了十六则。在岘卿侄(德祖)诗序中见过的不再赘述。梁昭明太子所说的追忆谈话的余绪,都成为悲伤的开端啊。

女儿体质向来虚弱,却苦于事事想要胜过别人,除了女红之外,颇为沉迷于吟咏诗词。十三岁时,秦秋伊提举(树〇)把几种诗词集送给她,其中有本朝《名媛诗余》一种,女儿尤其喜欢,开始学习填词。从孙媳妇傅葭仙请她题画,很久没有回复,女儿忽然生病,向我索要词谱,我劝她暂且休息。她说:“女儿已经答应她了,况且这也是消遣的方法。”于是填写了一阕《似娘儿》:“卷起帘幔,绣针停下,嫩晴的天空下,几案上香气滋生。倚靠着翠袖,摊开书本静坐,春风中人面桃花,竹林外侧,省识卿卿。咿喔声在绿荫中鸣响,问如何比得上雏凤声音清越,呼唤女儿指点,女儿须得听。还期待他日,鸡窗映雪,早早制作和羹。”词写得并不精工,这是她的绝笔。保存它以见一斑。

女儿容貌没有瑕疵,眉额间光彩饱满如月亮,见到的人大多觉得惊奇。病后光彩渐渐减退,她对着镜子自照,笑着说:“女儿莫非是洛神吗?为何轻云遮蔽了月亮呢?”

女儿刺绣喜欢翻花样,藕仙从孙(庚揆)请她绣枕头,已经画了一枝梅花,刺绣时想要分朱砂、珊瑚、绿萼、白玉四种颜色,嫌太疏朗寂寥,打算用一方印章押在角落。问我:“‘扶持清梦’四个字怎么样?可以的话,病好后应当添上篆书。”又我的亲戚谭子敬户部(宝琛)将入京,请她绣诗囊。女儿说:“记得画帧上有画两只白鹭、一朵青莲花的,题曰‘路路清廉’。现在打算绣一只白鹭,用木芙蓉代替水芙蓉,取‘一路荣华’之意,意思不嫌俗气吗?”我都笑着答应。可惜没有做成。

春天里女儿读书更加勤奋,傍晚罢绣,还在咿呀诵读不止。点上灯就抄诗,或者临摹字帖写一寸见方的字。病后于是废弃。一天老妪在书架上找纸包裹药物,女儿远远看见,告诫不要妄动。说:“稍微痊愈,仍应当供给临池习字用。”

小暑那天,王眉叔学博(诒寿)从武林回来,把娱园主人画的团扇相赠。题了一首绝句:“瑶阶碧净露华新,翠筱扶花报好春。依约未央前殿月,一枝红对锦袍人。”女儿在桃笙上坐起,爱不释手。我说:“女儿将以此当作少陵的诗、摩诘的画来读吗?”她说:“不仅有助于治病,而且可以为女儿祓除不祥。”因为背面是眉叔试新得的紫石砚,临摹玉版《兰亭》,所以这样说。

女儿嗜好绘画,在闺阁中笔墨尤其甚。初夏乞求云女史画扇,两个月才得到,仿照南田的画法,画藤花钗鱼儿,急忙索要锦匣藏在枕边。说:“这可以与也弗女史的桃花扇并列珍藏,一个以浓艳取胜,一个以淡雅取胜。也弗画上,有仲昭女史题《忆王孙》一阕,一面心农兄小楷,这应当留待岘卿兄归来赋长调。岘卿自刻《寄龛词》四卷,有《红情》、《绿意》两词咏梅魂、柳影,女儿曾经喜欢读。说命题选调便佳,如此描写魂影,梅柳有知,应当一齐俯首。”

张姬爱女儿如同己出。张姬生病,女儿侍奉汤药,无微不至。祈祷上天愿意持斋,希望快点痊愈。已经生病,命令用油脂进补,不可以,既满愿。有人说白鸽性禀金水,善于治疗虚损,将寻找用来做菜,女儿坚决拒绝。说:“因为求生反而戕害生命,有这样的道理吗?况且如同煮鹤,但愿学张曲江,不愿学韩玉汝。”

女儿好墨成癖,知道的人多所持赠。老师曹文孺大令(寿铭)并赐诗说:“报与松烟三十笏,蘸毫凭学卫夫人。”女儿颇能品鉴其中的佳品,用豹皮囊保养它们。适逢有飞丝入眼的,想要乞求少许,家人将用生病推辞。女儿听说后说:“这也是救急。小钿箱中有青麟髓一截,虽然不是方于鲁手制,也有熊胆,可以磨用。”

女儿用花露代替茶,屈指计算说:“已经尝了五种了:玫瑰的香腻,枇杷的香幽,女儿病肺不是病肝,适宜枇杷。听说枇杷花就是款冬花,是这样吗?”我说:“款冬就是《尔雅》:‘菟奚颗冻。’疏:‘药草也,非果属,本草生河北关中。十一二月花开如黄菊,未舒者良。世多以枇杷芯伪为之耳。’”又问卢橘究竟是枇杷吗?琵琶何以

本作枇杷?并论另编千文,枇杷二字,颇难破用。余虑其殚神,止之曰:“儿絮絮不绝,欲为蜡兄作谱乎?”

译这原本就是枇杷吗?并且论述另外编撰千字文,其中“枇杷”这两个字,很难拆解使用。我担心他耗费精神,便制止他说:“你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是想为蜡梅兄弟作谱系吗?”

儿欲尝新莲子,市尚未登。先资政公茔后九曲池中花颇早,觅得数房,儿手剥嫩者先啖。余曰:“天无弃物,不特房可涤砚,因留其蒂,簪刺之,令与柄通,纳淡巴菰。”劝余▯翕之曰:“此名碧筒,方相称耳。”儿姑陈恭人,时遣人问疾,赐珍品,中有苹婆果,儿尤喜食之。曰:“此佳人从燕赵远来,而色香味皆未变,胜闽乡玉女多矣。笠翁赋此,以西子、杨妃并论,允哉。”

余庭前杂植花木,儿时时呼人浇灌,而于新得之寿星桃,尤汲汲。曰:“儿记《群芳谱》云:‘树矮而花,能结大桃。’倘得活,将移植庵中作盆玩,亦足以豪也。”

润香侄(泽)种有并头莲一,枝花正,开颇,重风吹将,折遂持赠。儿并配以秦心兰数箭,儿喜甚,以兰插胆瓶,手执莲花语余曰:“花香不宜近鼻,此则亭亭净植,想无碍。”余忽记旧梦,情景宛然。且心兰为儿字,非佳兆也。

俗忌病人问时日。二十三日夜,忽问余曰:“今夕何夕?”余曰:“儿试忆之。”少停,若有不悦色然。曰:“明日荷花生日也。”余曰:“儿问此曷故?”曰:“《云笈七签》云:‘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六月不多几日矣。”噫!岂儿豫知死期乎?

儿苦热,日汲井华水,置榻前。平日喜食美女瓜、夫人李,曰:“惜儿病不能浮瓜沉李也。”别以盆为沼,畜金鱼数尾,朱鳞碧藻,环游自如。儿倚枕以饼缘投之,观其往来争唼,曰:“此中亦大有生趣,令人作濠濮间想。”未几疾甚,数日不复顾,鱼尽先儿死矣。

儿指爪多长寸许,护以银甲,每诊脉,必先盥手。劝去之,曰:“儿欲效麻姑耳。”至弥留时,强自卸置胸前,示不复用。嗟嗟!何欲效麻姑,偏同长吉耶!

余自端阳后三日,始为儿称药量水,旦夕抚之。儿与余语多,不能缕述。垂死前二日,强笑执余手,频嗅之,似有千万语欲说状。双眼注视,忽盈盈欲泪,觉不可忍,即反侧面壁,恐伤余心,实握别也。悲哉!中秋后,秦婿(▯Ф)省亲江南,昨始旋里,今日以亲命延其师锦湖褚君(继曾)来,为儿书栗主。明日是儿生日,镫右草此,不禁泪花满纸也。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谨识。梓成,自题十二截句。

结习未除摩诘室,情文▯别影梅庵。不须细录芙蓉梦,早有哀辞寄寄龛。

十九旬非十九年,未能言尚为呼天。书床药灶关心处,应比金瓠倍可怜。

欲传记忆无文锦,字字萦愁为断肠。倘似髯苏偶忘却,补遗合待付秦郎。

梦榻香残黄菊枕,吟帘雨冷绿杨灯(姬王氏哭儿病亡,余别为合写一图,此自撰联语也。儿尝为姬制菊枕,举牧斋《九日诗》“娇女指端装菊枕”,博余一笑,故及之)。西风花瘦重阳后,娇女相依唤不应(姬殁于九月十日)。

白莲花绕女儿坟(镜湖双牌▯多白莲,均甫大令题句。时儿榇尚未归秦氏,殆诗谶耶),一镜双分曲抱村。清句不堪和泪浣,水边环佩月中魂。

粉椠频年倚短楹,移家今始傍山城。翻嫌采蕺多晴翠,偏有螺鬟照眼明。

花落香吞绣尾鱼,台池旧近右军居(小园有方池,在山麓,水清石出,惜儿不及于此洗砚也)。伤怀欲肖仙娥影,初学空留月宛书(近见儿手书有署“月宛”者)。

待描小等第三图,月面松纹纸有无。嫩绿枝头红一点,画师更要费工夫(儿早欲写《绿杨灯影图》,云:“唐人‘嫩绿枝头红一点’诗意,以雨中灯影写之,似胜前人。”此未病时语也)。

谁掷明珠照茜纱,露毫曾赋紫薇花。而今别有红炉雪,删得纤纤鸟爪爬(仲昭女史家,薇花红出墙外,儿有诗云:“听得诗声隔绛纱,一双燕子巧藏花。玲珑重搦胭脂雪,但倩仙人鸟爪爬。”偶检儿稿,次韵成此时,新居鸳鸯薇盛开,以红白相间得名)。

湘弦枨触怨锄兰,短烛添浇独自看。看到丛悲有余忆,古来知己得效寒。

译孩子想尝尝新莲子,市场上还没有上市。先父资政公墓后的九曲池里荷花开得较早,我寻得几房,孩子亲手剥下嫩莲蓬先吃。我说:“上天没有废弃之物,不只是莲房可以洗砚,因此保留它的蒂,用簪子刺通,让它与莲柄相通,用来装淡巴菰(烟草)。”劝我吸一口,孩子说:“这叫碧筒,正相称呢。”孩子的姑母陈恭人,当时派人来探病,赠送珍品,其中有苹婆果,孩子尤其喜欢吃。我说:“这果实从燕赵远方而来,颜色、香气、味道都没有改变,比福建家乡的玉女果好多了。李渔(笠翁)赋诗将西施、杨贵妃与之并论,确实恰当。”

我庭院前杂植花木,孩子时常叫人浇灌,对于新得到的寿星桃,更是急切关心。她说:“我记得《群芳谱》上说:‘树矮而开花,能结大桃。’如果它能活下来,我将移植到庵中作为盆景玩赏,也足以让人自豪了。”

润香侄(泽)种有一株并头莲,一枝花开得端正,开得茂盛,风大将要吹折,于是持赠给我。孩子又配上几箭秦心兰,孩子非常高兴,把兰花插在胆瓶中,手拿着莲花对我说:“花香不宜靠近鼻子,这莲花亭亭净植,想来没有妨碍。”我突然想起旧梦,情景宛然。而且“心兰”是孩子的表字,这不是吉兆啊。

世俗忌讳病人询问时辰日期。二十三日夜,孩子忽然问我:“今晚是什么日子?”我说:“孩子试着回忆一下。”停顿片刻,孩子脸上似乎有不悦的神色。她说:“明天是荷花的生日。”我说:“孩子问这个是何缘故?”她说:“《云笈七签》上说:‘红颜三春树,流年一掷梭。’六月没几天了。”唉!难道孩子预知死期了吗?

孩子苦于炎热,每天汲取井水,放在床前。平时喜欢吃美女瓜、夫人李,她说:“可惜我病了不能浮瓜沉李(避暑纳凉)了。”另外用盆做水池,养了几尾金鱼,红色的鳞片,碧绿的藻类,环绕游动自如。孩子倚着枕头用饼屑投喂它们,观看它们往来争食,说:“这其中也大有生趣,让人产生在濠濮间(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的遐想。”不久病情加重,几天不再顾及,鱼都在孩子之前死光了。

孩子的指甲长寸许,用银甲套保护,每次诊脉,必须先洗手。劝她去掉银甲,她说:“我想效仿麻姑(仙女,传说指甲长三寸)。”到了弥留之际,勉强自己卸下银甲放在胸前,表示不再使用。唉!为何想效仿麻姑,却偏偏像李贺(长吉)那样短命呢!

我从端午节后第三天,开始为孩子称药量水,早晚抚摸她。孩子与我说的话很多,不能一一叙述。临死前两天,勉强笑着握住我的手,频频嗅闻,似乎有千万句话想说的样子。双眼注视着我,忽然眼中含泪,觉得难以忍受,就反身侧脸对着墙壁,怕伤我的心,实际上是握别。悲哉!中秋节后,秦婿(〇Ф)回江南探亲,昨天才回到家乡,今天奉亲命请他的老师锦湖褚君(继曾)来,为孩子书写牌位。明天是孩子的生日,在灯下草拟此文,不禁泪花满纸。同治十一年十一月十一日谨识。刻印成书,自题十二首绝句。

结习未除摩诘室,情文〇别影梅庵。不须细录芙蓉梦,早有哀辞寄寄龛。

十九旬非十九年,未能言尚为呼天。书床药灶关心处,应比金瓠倍可怜。

欲传记忆无文锦,字字萦愁为断肠。倘似髯苏偶忘却,补遗合待付秦郎。

梦榻香残黄菊枕,吟帘雨冷绿杨灯(姬王氏哭儿病亡,余别为合写一图,此自撰联语也。儿尝为姬制菊枕,举牧斋《九日诗》“娇女指端装菊枕”,博余一笑,故及之)。西风花瘦重阳后,娇女相依唤不应(姬殁于九月十日)。

白莲花绕女儿坟(镜湖双牌〇多白莲,均甫大令题句。时儿榇尚未归秦氏,殆诗谶耶),一镜双分曲抱村。清句不堪和泪浣,水边环佩月中魂。

粉椠频年倚短楹,移家今始傍山城。翻嫌采蕺多晴翠,偏有螺鬟照眼明。

花落香吞绣尾鱼,台池旧近右军居(小园有方池,在山麓,水清石出,惜儿不及于此洗砚也)。伤怀欲肖仙娥影,初学空留月宛书(近见儿手书有署“月宛”者)。

待描小等第三图,月面松纹纸有无。嫩绿枝头红一点,画师更要费工夫(儿早欲写《绿杨灯影图》,云:“唐人‘嫩绿枝头红一点’诗意,以雨中灯影写之,似胜前人。”此未病时语也)。

谁掷明珠照茜纱,露毫曾赋紫薇花。而今别有红炉雪,删得纤纤鸟爪爬(仲昭女史家,薇花红出墙外,儿有诗云:“听得诗声隔绛纱,一双燕子巧藏花。玲珑重搦胭脂雪,但倩仙人鸟爪爬。”偶检儿稿,次韵成此时,新居鸳鸯薇盛开,以红白相间得名)。

湘弦枨触怨锄兰,短烛添浇独自看。看到丛悲有余忆,古来知己得效寒。

曾闻倚玉难藏拙(“倚玉难藏拙”,韩文公句),莫道投砖敢望酬(“投砖敢望酬”,卢允育句)。从此夜航添故事,吟筒为我代缄愁。

译曾听说倚靠美玉难以掩盖自己的笨拙,莫说抛出砖头怎敢奢望得到美玉的回报。从此夜航船中增添了一段佳话,诗筒替我封存了满怀的愁绪。

珠字争题少女辞(周眉叔序尾语),感铭生死两心知。破闲拟踵昙花例,还问何如可可诗。

◎小螺庵病榻忆语后序

夫蛾眉易逝,骑省有金鹿之悲;鹤舞含愁,苏台留紫玉之迹。况越畹女史天上琼蕤,人间瑶质,以左家之娇态,为安昌所最怜。绮华正春,珠光遽坠。有不睹遗衣而挥泪,忆绕膝而伤情乎?仆也绛帷问字(女史执经于曹文孺先生,继于先生,亦在问业之列),面识春风,红叶为媒,诗惭流水(女史字秦芝孙,同砚余,为执柯)。本通家之旧谊,早淑德之备闻。尔其皎皎冰姿,珊珊玉骨。是帝旁投壶之女,降谪尘寰;疑月中捣药之蛾,仙游下界。蕙襟雅澹,匪矜罗绮之妆;琼想幽闲,鲜结钿钗之伴。借诗书为膏沐,蠹食仙成;证翰墨之奇缘,骊探珠巧。翠镌紫石,白金銮之书文;香满红笺,吴彩鸾之写韵。诗百篇而入圣,针三绝而称神。织▯玑于锦图,何如苏蕙;绕法华于绢尺,不愧卢娘。洵所谓才艺兼优,德容并美。心珠夜炳,斗咏絮之清芬;意蕊晨飞,娱生花之老眼。加以经丝一缕,白璧双珍,得坦腹之贤郎,匹扫眉之才子,将见藁砧怜重,竞赌新词。纨扇情长,不书离恨。锦帐宝钗之句,书报秦君;香兰醉草之篇,吟成孙媛。而乃鹊桥欲渡,银汉云遮;鸾鸟才鸣,女床雨泣。以荷花诞生之日,为黄杨厄闰之秋。菱镜光寒,照红颜而莫驻;蓉城景丽,列翠袖以争迎。空劳琼液玉脂,觅鼎裹丹还之药。剩有钿蝉金雀,锁江干黄竹之箱。兴言至斯,可悲也已!然而瑶林玉蕊,原非尘土之根;金地宝莲,合证妙华之果。海山芳霭,紫室重寻;曾城桂旌,白云早迓。溯兰言于倚枕,颇记零星;供艺苑之留题,应愁溘露。一编小录,共瑶台凤牒以俱传;五夜灵风,倘绣幄鸾▯之早下。

光绪纪元重阳后三日,山阴褚继曾锦湖氏撰。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余比年观人,颇以顺亲二字为的,而未尝不叹孝行之不可多得。然于孙氏之门,几两失之。微《病榻忆语》一编,亦奚自知其微哉?孙氏,越望族也。畹兰女史名香祖,归杨氏,戊辰岁以孝旌于朝。异日志传,必有能传其人者。越数年而有心兰女史,心兰,瘦梅先生女,畹兰从妹也。孝行多秘于闺阁,不得闻。先生亦略不述及,殆以孝为庸行欤?杜奉常妹婿以是编见示,余阅之,瞿然曰:“是复一孝行女也,今亡矣。忍不书?”

女史善刺绣,工诗词,旁及诸子百家,多涉览,越人咸多其才。余以为犹浅之乎测女史也。先生乐于阐幽,遇节烈贞孝,编之唯恐不详。且耽吟咏,苦无子,恒戚戚焉。女史知非诗书不足以承欢,恒手一编依依膝下,反复问难,俾先生得以教子者教之。庶几忘其为无子焉。壬申五月病,先生忧之。女史窥先生之忧,虑无以解也,取画中诗之法以刺绣行之。女史虽敏悟,实先生涵濡渐染,有以成其天性之爱者也。已而病剧,屏书史,医者多棘手,先生忧甚。女史犹强起坐桃笙,弄纨扇,制碧笛,谈文史,怡情乎?娱亲耳。展卷至此,不禁泪涔涔。益叹其孝之触处皆是,而用心亦良苦矣。虽然,余更悲其弥留时,娱亲之术穷矣。而天上新居之说,未始非以死而不死者慰之也。是以临终握别,强笑承颜。卒不作一戚戚语者,始终不忍贻亲之忧之心耳。他如张氏病,事如其母,则其平日事父母,概可见矣。纯孝哉!纯孝哉!先生之集是编也,将有重欷累叹,若唯恐其不传者。然而女史传矣。

嗟乎!吾侪厕须眉之列,读书数百卷,其果能行斯行耶?存是心耶?其能不对之而颜之汗而心之怍耶?又何论文之足传女史否耶?若夫造物畀其才而促其寿,或丰于此,啬于彼,默司其进退予夺,未可知也。或听其人之自生自死自夭自寿于其间,虽造物无权焉,亦未可知也。然而女史之孝传矣。其他生平言事,奉常犹能详述之。余特叹其孝行之萃于一门也。故书其后而并及畹兰云。时同治甲戌良月下浣,会稽

译珠字争题少女辞(周眉叔序尾语),感铭生死两心知。破闲拟踵昙花例,还问何如可可诗。

◎小螺庵病榻忆语后序

那蛾眉易逝,潘岳曾有金鹿之悲;鹤舞含愁,苏台留有紫玉之迹。何况越地畹兰女史,是天上的琼花,人间的瑶质,以左家之娇态,为安昌所最怜爱。正值青春年华,珠光却骤然坠落。有不睹遗衣而挥泪,忆绕膝而伤情的人吗?我曾在绛帷中问字(女史曾在曹文孺先生处执经,继而在先生处,也在问业之列),面识春风,红叶为媒,诗才愧不如流水(女史字秦芝孙,同砚余,为执柯)。本有通家之旧谊,早闻淑德之盛名。她那皎洁的冰姿,珊珊的玉骨。像是天帝旁投壶之女,降谪尘寰;又疑是月中捣药之蛾,仙游下界。蕙襟雅澹,不矜罗绮之妆;琼想幽闲,鲜结钿钗之伴。借诗书为膏沐,蠹食仙成;证翰墨之奇缘,骊探珠巧。翠镌紫石,白金銮之书文;香满红笺,吴彩鸾之写韵。诗百篇而入圣,针三绝而称神。织璇玑于锦图,何如苏蕙;绕法华于绢尺,不愧卢娘。确实是才艺兼优,德容并美。心珠夜炳,斗咏絮之清芬;意蕊晨飞,娱生花之老眼。加上经丝一缕,白璧双珍,得坦腹之贤郎,匹扫眉之才子,将见藁砧怜重,竞赌新词。纨扇情长,不书离恨。锦帐宝钗之句,书报秦君;香兰醉草之篇,吟成孙媛。然而鹊桥欲渡,银汉云遮;鸾鸟才鸣,女床雨泣。以荷花诞生之日,为黄杨厄闰之秋。菱镜光寒,照红颜而莫驻;蓉城景丽,列翠袖以争迎。空劳琼液玉脂,觅鼎裹丹还之药。剩有钿蝉金雀,锁江干黄竹之箱。兴言至斯,可悲也已!然而瑶林玉蕊,原非尘土之根;金地宝莲,合证妙华之果。海山芳霭,紫室重寻;曾城桂旌,白云早迓。溯兰言于倚枕,颇记零星;供艺苑之留题,应愁溘露。一编小录,共瑶台凤牒以俱传;五夜灵风,倘绣幄鸾镜之早下。

光绪纪元重阳后三日,山阴褚继曾锦湖氏撰。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我近年观察世人,颇以顺亲二字为准则,而未尝不叹孝行之不可多得。然而于孙氏之门,几乎两失之。若非《病榻忆语》一编,亦怎知其中细微之处呢?孙氏,是越地的望族。畹兰女史名香祖,嫁入杨氏,戊辰年因孝行被朝廷旌表。日后志传,必有能传其人者。过了数年而有心兰女史,心兰,是瘦梅先生的女儿,畹兰的堂妹。孝行多秘于闺阁,不得闻。先生也略不述及,大概以孝为庸行吧?杜奉常妹婿以此编示我,我阅之,惊然曰:“这又是一位孝行女,如今亡矣。忍不书?”

女史善刺绣,工诗词,旁及诸子百家,多涉览,越人咸多其才。我以为犹浅之乎测女史也。先生乐于阐幽,遇节烈贞孝,编之唯恐不详。且耽吟咏,苦无子,恒戚戚焉。女史知非诗书不足以承欢,恒手一编依依膝下,反复问难,俾先生得以教子者教之。庶几忘其为无子焉。壬申五月病,先生忧之。女史窥先生之忧,虑无以解也,取画中诗之法以刺绣行之。女史虽敏悟,实先生涵濡渐染,有以成其天性之爱者也。已而病剧,屏书史,医者多棘手,先生忧甚。女史犹强起坐桃笙,弄纨扇,制碧笛,谈文史,怡情乎?娱亲耳。展卷至此,不禁泪涔涔。益叹其孝之触处皆是,而用心亦良苦矣。虽然,余更悲其弥留时,娱亲之术穷矣。而天上新居之说,未始非以死而不死者慰之也。是以临终握别,强笑承颜。卒不作一戚戚语者,始终不忍贻亲之忧之心耳。他如张氏病,事如其母,则其平日事父母,概可见矣。纯孝哉!纯孝哉!先生之集是编也,将有重欷累叹,若唯恐其不传者。然而女史传矣。

嗟乎!吾侪厕须眉之列,读书数百卷,其果能行斯行耶?存是心耶?其能不对之而颜之汗而心之怍耶?又何论文之足传女史否耶?若夫造物畀其才而促其寿,或丰于此,啬于彼,默司其进退予夺,未可知也。或听其人之自生自死自夭自寿于其间,虽造物无权焉,亦未可知也。然而女史之孝传矣。其他生平言事,奉常犹能详述之。余特叹其孝行之萃于一门也。故书其后而并及畹兰云。时同治甲戌良月下浣,会稽

姜秉初云舶氏书。

译姜秉初说,这是舶氏所写的书。

◎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夫念遗簪者,时易而感生;惜落英者,情深而文至。是以寝席伏枕,任氏之悼泽兰;疣木枯ぼ,潘令之哀金鹿。触类而伸之,引绪而长之,唯此寸编,庶乎终古,此观察孙瘦梅先生《病榻忆语》所由作也。越畹女史,诞灵儒门,凝采龆岁,朗心聪警,柔颜婉和。兰膳▯晨,博安昌之爱;绣局停午,与阿母为欢。若乃纂组绮缟之工,风云月露之作,诣绝钗帼,誉腾阈闱。簪花一通,右军俯首;咏絮七字,谢公赏心。织诗作贽,愿以曹唐为师;射屏相攸,喜得秦嘉之婿。正谓戴良嫁女,郭▯馆甥,笙磬同音。赌吟红之篇什,冰玉俪质;娱垂白之春秋,奈何美人无寿!仙娥补曹,薄寒中人,肺葳蕤而上逆;噩梦符谶,手芙蓉以遐升。彩云卷空,瑶池归去,桑榆谁慰,昙花不常。吁其痛矣!时则暗月沉闼,凄风满棂,道路阻修,梦魂离合。绿杨帘幕,雨中之灯影幢幢;钿阁缥缃,卷里之粉痕点点。回忆牙床碾药,银炉熨丹,骨珊珊其支愁,态亻斯亻斯而扶瘦,故将愁绝,谁曰能堪?于是俯仰景光,追忆谈绪,拾零星之剩语,泻垂露于赫蹄。秋泪渍乎行间,春魂回夫▯底,言笑如在,丹青不渝。古人如昌黎志女孥之圹,乐天哀金銮之辞,有此郁伊,无此悱恻也。蒙述一言,请辍三叹。世有千古,人谁百年?矧夫翰墨之华,寿于年齿;蓬阆之胜,乐于尘寰。续遗咏于玉台,光越纽之彤史。又奚事抱碎玉以怆怀,抚凋兰而陨泗者?此际争题幼▯负,胜磨紫石以镌文;会当速变男儿,定觅金环而转世。乙亥伏日,会稽王继香子献氏识。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余薄宦江左,今春次儿德埏省视来署,携亲翁孙君梅叟观察书,并贻以《小螺庵病榻忆语》,盖梅叟思其女芳祖所作也。忆同治乙丑,余奉先太常公讳里居,始识梅叟,古之笃行君子也。闻其女芳祖贤,亟聘为德埏妇。及服阕补官,正拟为德埏举亲迎礼,忽于壬申秋接家书,妇已于六月廿九日,以弱疾死。余思妇之贤,痛妇之亡,亟请于梅叟,命德埏以礼迎栗主归,并其柩殡诸先垄。

呜呼!余当欲与梅叟握手言痛,一诉往事,而关河千里,觌面綦艰,今读《忆语》,不禁泪之涔涔下也。况余尝闻里党间,言妇幼读诗书,明礼义。当其时,梅叟尚未举丈夫子,妇之侍晨昏而承色笑,凡可以娱亲志,解亲忧者,无不委曲诚挚以尽其孝。事嫡母、诸母,咸得其欢心。故梅叟无子而若有子焉。赋体羸弱,虽有疾不使亲知。迨疾革,犹强笑语,思所以慰其亲者甚至。呜呼!可谓孝矣!倘使得赋于归,以其所以事父母者事翁姑,则宗族间岂不又啧啧称贤妇欤?奈何天之遽厄其年耶!岂寒门之不幸有以致之耶?

虽然,妇之贤孝,已彰彰在人耳目;又多翰墨才,得诸君子为之题咏,足传千古矣。梅叟其无悲矣。异日,余解组归田,与梅叟徜徉于稽山镜水间,班荆道故,永言亲戚之欢,则又余与梅叟之所乐也。

光绪丙子季夏,秦曾熙小芝氏跋于三湖官舍。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越畹女史为予室孙宜人从妹,观察瘦梅先生女也。初予缔姻孙氏,有张姥往来两家,言先生艰于嗣,侧室王育一女矣,家慈为择乳媪。宜人来归时,甫离襁褓,每予往,必出询阿姊状。龀岁善风格,戚党咸奇之。

辛酉予避乱依先生,同居海上,宜人为予缀敝裘,时来习女红,视予如兄。越五载,予游京归,女史同予受经于曹文孺师。性独慧,课诵之暇,兼及诗词。自以闺阁笔墨,多秘之。先生相攸,得同邑秦氏子▯Ф,温雅多隽才,字焉。惜壬申季夏,女史竟以弱死。病起,即发异兆,殆所谓神仙者耶?先生忆其病中语,录之成卷。篇中仅录《绝笔小词》,其余吟咏,多不及载。

呜呼!十九年中事,犹如一瞬,今先生老矣,女史亡矣,张姥犹时为予述往时携女史钗钿求家慈修饰,家慈恒乐为之劳。予不忍闻,而即此亦

译◎小螺庵病榻忆语书后

怀念遗失发簪的人,因时光流逝而生感慨;怜惜凋零花朵的人,因情意深厚而文章精妙。因此,卧病在床的任氏悼念泽兰;树木枯朽的潘岳哀叹金鹿。由此类推,引申扩展,唯有这薄薄一卷,或许能流传千古,这就是观察孙瘦梅先生《病榻忆语》创作的缘由。越畹女史,出生于儒学世家,幼年便才华出众,心智聪慧敏锐,容貌柔美温和。清晨侍奉父母饮食,博得父母的喜爱;午间停下绣活,与母亲共享欢乐。至于她编织锦绣的技艺,吟咏风云月露的诗作,在女子中造诣极高,名声传遍内外。簪花题诗,王羲之也要低头敬佩;咏絮才情,谢安也深感赏识。她以诗作为见面礼,愿以曹唐为师;射屏选婿,喜得秦嘉那样的丈夫。正可谓戴良嫁女,郭泰馆甥,琴瑟和鸣。吟咏红笺诗篇,冰清玉洁般的美好品质;娱乐白头偕老的岁月,怎奈美人没有长寿!仙女补入仙班,微寒侵入身体,肺气郁结而上逆;噩梦应验了谶语,手捧芙蓉而离世。彩云消散于天空,回归瑶池,晚年谁来慰藉,昙花难以久驻。唉,多么悲痛啊!当时暗月沉入门内,凄风充满窗棂,道路遥远阻隔,梦魂时聚时散。绿杨帘幕下,雨中的灯影摇曳不定;华丽阁楼上,书卷里的粉痕点点。回忆牙床上碾药,银炉中熨药,骨骼消瘦支撑着愁苦,姿态柔弱扶着病体,因此将愁绪推向极致,谁能忍受?于是俯仰时光,追忆谈话内容,搜集零星的遗言,将垂露般的泪水洒在纸上。秋泪浸渍在字里行间,春魂回归于纸底,言笑仿佛就在眼前,丹青描绘永不褪色。古人如韩愈为女儿写墓志铭,白居易哀悼金銮辞,有这样的忧郁,却没有这样的缠绵悱恻。我陈述一言,请停止三叹。世间有千古,人生谁有百年?况且笔墨的华美,比寿命更长久;蓬莱仙境的胜景,比尘世更快乐。在《玉台新咏》中续写遗诗,光芒超越彤史。又何必抱着碎玉悲伤,抚弄凋谢的兰花流泪呢?此时争相题写幼女负笈,胜过磨紫石刻文;应当迅速变成男儿,定能寻觅金环转世。乙亥年伏日,会稽王继香子献氏识。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我曾在江东做小官,今年春天次子德埏来官署探望,带着岳父孙君梅叟观察的书信,并赠送《小螺庵病榻忆语》,这是梅叟思念女儿芳祖所作。回忆同治乙丑年,我奉先父太常公讳里居,初次结识梅叟,他是古代那种笃行君子。听说他的女儿芳祖贤惠,急忙聘为德埏的妻子。等到守孝期满补官,正打算为德埏举行亲迎礼,忽然在壬申年秋天接到家书,妻子已在六月二十九日,因体弱多病去世。我思念妻子的贤惠,痛惜妻子的离世,急忙向梅叟请求,命德埏以礼迎回神主,并将她的灵柩安葬在先人墓地。

唉!我本想与梅叟握手言痛,一诉往事,但关河千里,见面极其困难,如今读《忆语》,不禁泪水涔涔而下。况且我曾听乡里人说,妻子年幼时读诗书,明礼义。当时,梅叟还没有生下儿子,妻子侍奉早晚,承欢膝下,凡是能娱乐亲人意志,解除亲人忧愁的事,无不委曲诚挚地尽孝。侍奉嫡母、诸母,都得到她们的欢心。所以梅叟无子却像有儿子一样。她体质瘦弱,虽有病不让亲人知道。等到病重,还强颜欢笑,想安慰亲人的心思甚至。唉!可谓孝啊!倘若让她嫁人,以侍奉父母的心侍奉公婆,那么宗族间岂不又啧啧称赞贤妇呢?奈何上天突然缩短她的寿命呢?难道是寒门不幸导致的吗?

虽然如此,妻子的贤孝,已明显在人耳目;又多翰墨才情,得到各位君子题咏,足以流传千古了。梅叟不必悲伤了。日后,我辞官归田,与梅叟在稽山镜水间徜徉,班荆道故,永远谈论亲戚之欢,这又是我与梅叟所乐见的。

光绪丙子年季夏,秦曾熙小芝氏跋于三湖官舍。

◎小螺庵病榻忆语跋

越畹女史是我妻子孙宜人的从妹,观察瘦梅先生的女儿。起初我与孙氏缔结婚姻,有张姥往来两家,说先生难以得子,侧室王已生一女,家慈为她选择乳母。宜人来归时,刚离襁褓,每次我去,必出询问姐姐情况。童年时善风格,亲戚党羽都惊奇。

辛酉年我避乱依先生,同居海上,宜人为我缝补破裘,时常来习女红,视我如兄。过了五年,我游京归来,女史与我一同受经于曹文孺师。她天性独慧,课诵之余,兼及诗词。自认闺阁笔墨,多秘藏。先生选婿,得同邑秦氏子〇Ф,温雅多隽才,许配给她。可惜壬申年季夏,女史竟因体弱去世。病起,即发异兆,大概是所谓神仙吧?先生忆其病中语,录之成卷。篇中仅录《绝笔小词》,其余吟咏,多不及载。

唉!十九年中事,犹如一瞬,如今先生老了,女史亡了,张姥还时常为我述说往日携女史钗钿求家慈修饰,家慈恒乐为之劳。我不忍闻,而即此亦

可以见女史之贤也。故附及之。

译这足以看出女史的贤德。所以顺便提及她。

同治癸酉仲冬之月,同学兄胡寿颐耆仲甫跋。

◎越畹女史小传

越畹女史者,姓孙氏,名芳祖,字心兰,越畹其号也。生而蜾▯卮,眉目如画,甫ㄧ喜趺坐,见者异之。时其父观察道乾未有丈夫子,女史婉▯慝敏慧,奇爱之,若忘其无儿。事母陆夫人及所生母王慈母张,咸得其欢。好读书,十二岁师萧山曹大令寿铭,授以唐宋人诗,辄仿为之。旁及倚声绘事,涉笔罔勿工,顾秘不示人。十五岁箴黹花鸟人物,能自出新意,并时闺阁皆敛手,谓为不及。孙氏越中著姓,世居北效。当是时观察君倦游,避寇数迁,而从其故居,遂闭关不复出,日拥图史,课女史以自乐。而群从子姓,方以科第才技有闻于时。女史以一弱女子颉顽其间,社中宴集,征引故事,猝不省所出,或以寸赫啼书之,使叩女史,女史援笔为疏本末,至则取插架书覆之,无一字伪者,其博识如此。字秦公子▯Ф,年少有隽才,三尚阝方啧啧叹观察君得婿矣。未行而遘疾,逾月遽卒,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也。年仅十有九。先是,观察君梦女史手白芙蕖,云中仙人招之,冉冉冲举,心恶之。临殁数日,捧其父手,熟视强笑,若将有言,久之不语,双泪承睫下,回面向壁。固问之,第曰:“明日荷花生日也。”又絮絮语其父天上新居甚丽。嗟乎!<角奇>梦之说,儒者所勿道,然玉▯生纂《长吉小传》云:“帝召记白玉楼。”而它书载长吉母梦谓天上差乐勿念。由今论之,其信然耶?时观察君犹未有丈夫子,既恸女史之亡,为《病榻忆语》千余言哭之。秦氏固请迎其丧,殡诸先垅。女史最嗜佳墨。▯俞麋剑脊藏弃箧衍中无算。病时不喜服丸散,取诸花露啜之,其癖幽好洁,皆此类也。著有《小螺庵诗词》二卷。其《梅花画人传》、《续衔蝉录》,皆未成。

前史氏曰:“吾越闺秀,国初唯徐昭华,嘉庆中又得潘素心夫人,皆以擅诗歌韵语传。潘尤福与慧兼,艳溢人口。今女史者不早世,异日何遽不若?惜哉!畀之殊质而抗以无年,岂造物本无心耶?抑女子有才尤不幸耶?悲夫!

◎小螺庵病榻忆语序

《病榻忆语》一卷,孙瘦梅先生哭其女越畹女史而作也。芳踪欲尘,秋泪不热,一编甫竟,来征弁言。仆也买邻千万,幸接清风,通径十年,与共夜月。其时长女绮待年萝屋,问字花帘,与女史问讯时通,过从勿间。燃脂互写,珍珠密字之笺;擘茧联吟,金缕宝钗之句。纷兹内美,芳其弥章,繁言不闻,淑履可述。夫其珍同么凤,慧兆翠鸡。陶靖节之慰情,尚怜其弱;张安昌之爱女,颇甚于男。生长乎绮罗,出入乎保袍。纵使性成娇逸,嗜在丽都,以论清闺,岂云累德?而女史则兰心自幽,梅骨不俗。红灯绣局,压金线以偏勤;紫凤春衫,屏姣服而勿御。飞花陌上,讵走钿车;吹絮签中,兼罗麝笏。诵《南华?秋水》,本是绿衣之仙;录《北山移文》,奚惭紫石之字。翡翠之床在手,珠玉之唾随风。喜书早见乎九龄,熟简已盈夫数尺。况乃晨妆扫月,修玫笑以承颜;午课吟花,捧桃笺而绕膝。丛编代检,云叶缥罗之厨;僻事能征,锦舌青瑶之乘。果然淑女,无异佳儿。如此琼姿,合归琳峤。云冉冉其扶梦,风飘飘兮吹衣。明星玉女,手白莲以上征;青灵羽人,卓翠蕤以早待(女史未病,先生梦其手白,莲花冉冉升云际,上有仙人招之)。黑ア之境匪幻,白凤之召旋来。溯其示疾之初,迄乎弥留之际,玉骨支瘦,不废鸣蝉之梳;丝喘颤凉,犹恋秋蛇之迹。先生则水量磁斗,药屑银船。龙宫检方,丹九还而谁合;雁镫警梦,夕五起而犹惊。一霎昙花,半年病叶,五丝莫续,双泪空挥。萧瑟珠栊,永绝青弦之响;丛残粉翰,忍开黄竹之箱。徒忆其零星倚枕之言,冀抒此夜雨虚帷之感,亦足悲矣!然而悲欢境也,修短命也。彩云之聚散何常,舜华之盛徂随化。况乎吟传七字,绿杨镫景之篇(曹文孺大今赠女史诗“绿杨帘幕雨中镫”一篇,

译同治癸酉年农历十一月,同窗兄长胡寿颐(字耆仲)题跋。

◎越畹女史小传

越畹女史,姓孙,名芳祖,字心兰,越畹是她的号。她生来就与众不同,眉目如画,刚学会走路时就能盘腿打坐,见到的人都觉得她奇异。当时她的父亲孙道乾(官职为观察)还没有儿子,女史温婉聪慧,父亲非常宠爱她,仿佛忘记了没有儿子的事。她侍奉母亲陆夫人以及生母王夫人、慈母张夫人,都能得到她们的欢心。她喜欢读书,十二岁时拜萧山曹寿铭(官职为大令)为师,学习唐宋人的诗歌,随即模仿创作。同时涉猎词曲和绘画,下笔无不精巧,但都秘不示人。十五岁时,她刺绣花鸟人物,能自出新意,当时的闺阁女子都自愧不如,认为比不上她。孙家是越地的著名姓氏,世代居住在北郊。当时孙观察厌倦了宦游,躲避寇乱多次迁徙,最终回到故居,于是闭门不再外出,每天抱着图书史籍,教导女史以自娱。而孙家的宗族子弟,正凭借科举功名和才能技艺在当时闻名。女史作为一个柔弱女子,与他们争强比试,在诗社宴集时,大家征引典故,突然想不起出处,或者用寸许宽的纸条写下问题,让女史回答,女史提笔梳理始末,等到拿来书架上的书核对,没有一字虚假,她的博学见识就是这样。她许配给秦公子,秦公子年轻而有杰出才华,乡里人都啧啧称赞孙观察得了好女婿。还未成婚,女史就得了病,过了一个月突然去世,时间是同治十一年六月二十九日。年仅十九岁。在此之前,孙观察梦见女史手捧白莲花,云中的仙人召唤她,她缓缓升空,孙观察心里很厌恶这个梦。临终前几天,她捧着父亲的手,仔细看着勉强微笑,好像有话要说,许久不说话,两行泪水顺着睫毛落下,转身面向墙壁。父亲坚持问她,她只说:“明天是荷花的生日。”又絮絮叨叨地对父亲说天上的新居非常美丽。唉!关于梦的说法,儒家学者是不谈论的,然而玉�生编纂的《长吉小传》说:“天帝召唤李贺去记白玉楼。”而其他书籍记载李贺的母亲梦见他说天上很快乐,不要挂念。从现在来看,这难道是真的吗?当时孙观察还没有儿子,悲痛女史的去世,写了《病榻忆语》一千多字来哭悼她。秦家坚持请求迎回她的灵柩,安葬在先祖的墓旁。女史最喜欢好的墨。她收藏的墨块,在箱子里不计其数。生病时不喜欢服用丸药散剂,取各种花露饮用,她癖好幽雅、喜好洁净,都是这类表现。著有《小螺庵诗词》两卷。她的《梅花画人传》、《续衔蝉录》,都没有完成。

前史氏说:“我们越地的闺秀,清初只有徐昭华,嘉庆年间又有潘素心夫人,都凭借擅长诗歌韵语而流传。潘夫人尤其福气与智慧兼备,艳名溢于人口。如今的女史如果不早逝,将来怎么会不如她们呢?可惜啊!赋予她特殊的资质却让她短命,难道是造物主本来无心吗?还是女子有才尤其不幸呢?可悲啊!

◎小螺庵病榻忆语序

《病榻忆语》一卷,是孙瘦梅先生哭悼他的女儿越畹女史而作的。芳踪即将化为尘土,秋泪无法温热,书稿刚刚完成,便来征求序言。我买邻千万,有幸接触清风,交往十年,共同度过夜晚的月光。那时长女绮待年在萝屋问字,与女史时常互通消息,往来密切。点燃脂烛互相书写,在珍珠密字的信笺上;擘茧联吟,在金缕宝钗的诗句中。纷繁的内美,芳香更加彰显,繁多的言语听不到,美好的品行可以记述。她珍贵如同么凤,智慧预示翠鸡。陶靖节慰藉情感,尚且怜惜她的柔弱;张安昌喜爱女儿,甚至超过儿子。生长在绮罗之中,出入于保袍之间。即使性情娇逸,嗜好华丽,以论清闺,难道算是累德?而女史则兰心自幽,梅骨不俗。在红灯绣局中,压金线特别勤勉;穿着紫凤春衫,屏弃姣服而不穿。飞花在陌上,难道会走钿车;吹絮在签中,兼用麝香笏。诵读《南华经·秋水》,本是绿衣之仙;记录《北山移文》,何须惭愧紫石之字。翡翠之床在手,珠玉之唾随风。喜欢读书早在九岁就显现,熟读的简册已经盈满数尺。况且早晨梳妆扫月,修玫笑着承颜;午间课读吟花,捧着桃笺绕膝。丛编代为检查,云叶缥罗的橱柜;僻事能够征引,锦舌青瑶的乘载。果然是淑女,无异于佳儿。如此琼姿,应当归于琳峤。云冉冉地扶持梦境,风飘飘地吹动衣裳。明星玉女,手捧白莲以上征;青灵羽人,卓翠蕤以早待(女史未病时,先生梦见她手白,莲花冉冉升云际,上有仙人召唤她)。黑А之境并非虚幻,白凤之召随即而来。追溯她示疾之初,直到弥留之际,玉骨支瘦,不废鸣蝉之梳;丝喘颤凉,犹恋秋蛇之迹。先生则水量磁斗,药屑银船。龙宫检方,丹九还而谁合;雁镫警梦,夕五起而犹惊。一霎昙花,半年病叶,五丝莫续,双泪空挥。萧瑟珠栊,永绝青弦之响;丛残粉翰,忍开黄竹之箱。徒忆其零星倚枕之言,冀抒此夜雨虚帷之感,亦足悲矣!然而悲欢境也,修短命也。彩云之聚散何常,舜华之盛徂随化。况乎吟传七字,绿杨镫景之篇(曹文孺大今赠女史诗“绿杨帘幕雨中镫”一篇,

为时传诵。大令,盖女史师也)。诀别一言,白榆天上之约(弥留时,为先生言天上新居甚丽),容华著才媛之号,飞琼返玉馆之真。碧落虽遥,凉墨可数。隍箫乍引,恍睹乎桂旗,雕华勿湮,有同夫梓瑟。将见琅函展碧,咸诵秋风楚些之辞。珠字流香,争题明月湘君之什。

译被当时的人们传颂。大令,大概是女史的老师)。诀别时的一句话,是白榆天上之约(弥留之际,对先生说天上的新居非常华丽),容貌才华享有才媛的称号,飞琼返回玉馆的真境。碧落虽然遥远,凉墨可以数清。隍箫刚刚响起,仿佛看到了桂旗,雕饰不要湮没,如同梓瑟。将会看到琅函展开碧绿,都诵读秋风楚些的辞章。珠字流淌香气,争相题写明月湘君的诗歌。

同治癸酉仲夏之月,山阴王诒寿撰。

译同治癸酉年仲夏之月,山阴人王诒寿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