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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正录
弁言
予与先生，同受知于谦居简夫子。始以文艺往来，未识先生真面目。先生不弃予，屡以道德相规劝。予初不能解先生讲论，忘寝食，后稍觉悟。私以其说证之先贤语录，不爽毫发，因益喜闻其说。先生尝曰：“人生本原，如是而已，濂溪令人寻孔颜乐处，即此便是也。”嗣后从游日众，先生掀揭底里，指点修己治人之方，体用寂感之妙，久大无穷之旨，私宣厥蕴。与同志诸友，花晨月夕，风雨晦明，数十年无间，方私幸不传之学，得以弗坠。奈同志诸友，多散在四方。阅几年，先生竞弃吾党而逝矣。所著，有圣学原委、便幼天壤、旷观记、语录质疑八篇。诸书阐发圣贤奥义，真濂洛关闽以后所罕见者。余友黄子左臣，一见欣然，思有以广其传。而诸书卷帙繁多，急切不能尽付剞劂。黄子尤钦重者，则“就正录”并与“林奋千书”二册，遂授之梓，因援笔而序之。先生生平学问极博，与人言历昼夜，津津不倦，原非二书所能尽。然先生常谓人生宇宙，不外形气灵三字，但形为必敝之物，形尽而气灭，所谓真切我，惟恃，灵，灵即太虚，太虚无形，即物以为形，贯三才，该方有，阅历古今，横塞宇宙，以先生之道德文章经济，使其得志，居要职，必能有所建立。列清班，必能有所阐明。奈命与时违，终老青衿，且年仅五十有二。徒以言论为吾党表率，岂足以尽先生哉！然其不朽者，不在遇合穷通，年算修迫也。世之高位厚禄，享有大年者多矣。然生则赫赫一时，尸骨未寒，而姓名泯灭，千百年后，谁复知有某高位，某大年者，遭际可尝，夭寿不测。真不足为先生重轻也。无富无贵，无贫无践，无寿无夭，胥恃有此，此处能惺惺者，则为完人，不能者非人矣。古今圣贤豪杰，直完得一人而已，非于人有加也，此先生立言大旨。即千百万言，亦不过发明此旨。善读此二书者，亦可以得先生之大旨矣。先生讳世忱，字葵心，号约庵，六合邑庠，居邑西之龙山，从游者因称龙山先生，时康熙丁五十一月同学教弟袁綖拜序。
原序
袁子武若，大名豪杰士，于今春三月间，来游棠邑，寓准提静舍。余友李子叔静识之，交渐笃一日，谓余曰：“有袁子者，北方佳士，曷往晤之。”余因叩其为人，叔静曰：“其人谦而和，爽而毅，且时时以不昧自心为志。”余跃然曰：“是学问中人也。”于是即偕叔静往晤之，且以生平管见就正。谬蒙许可，每日夕，即造与谈。袁子曰：“大丈夫居世—番，须有是大学问”。惜某目下琐琐，不及尽请益奈何。余因反复请证。袁子益喜曰：“俟某归，得稍宁息，即事此言。”十余日来，余以午节返山中，而袁子亦以羁族事不暇，遂致睽隔。方切怀思，忽袁子告别，于次日返里。余低徊久之，愧以无以赠，且恨心期未尽表露，而性命之计，未尽发明，恐辜千里同心之义也。敢略举平日所见，草述之，以就正有道云。时康熙戊午五月六峰弟陆世忱拜书。
就正录
学问之道无它，求其放心而已矣。此二句，是盂氏指出，千圣学诀。吾人用功，不在远求，只在此处寻头脑便得。若不能向心上做功夫，徒在事物上寻讨，气魄上支撑，才识上用事，到底存心，曰求放心，存即所以不放也。
归到心内，非是要人遗却世务。存心功夫正在世务内做出，遗却世务，并是异学，不惟无可信，人且当群起而攻之。吾人为学，焉肯类是？所谓归到心上者，乃是以心为主。事事物物，行行止止，无不长存此心。譬之串子穿钱一条索，俱在手中，故曰一以贯之也。自圣学不讲，大道不明，人都即事作心，其下焉者无论，即上焉者，亦拘于格套，往往做一、二好事警行，便以为尽进。不知好事善行，固是圣功，然其所以好，所以善处，俱归自心，反复揣度，看他从何处起，从何处出，便知本心所在。
昔象山先生与杨慈湖论本心，慈湖不识。一日，因慈湖断扇讼，因谓之曰：“适见断扇讼，是者知其为
译就正录
弁言
我与先生，同样受到谦居简先生的赏识。起初因文学艺术而交往，未曾认识先生的真面目。先生不嫌弃我，多次以道德来规劝我。我起初不能理解先生所讲的道理，废寝忘食，后来才稍有所悟。私下用他的学说去印证先贤的语录，没有丝毫差错，因此更加喜欢听他的学说。先生曾说：“人生的根本，就是这样罢了。周敦颐让人寻找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就是这个意思。”此后跟随先生学习的人日益增多，先生揭露事物的本质，指点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方法，体用、寂感之妙，以及长久广大、无穷无尽的宗旨，私下宣扬其深意。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们，无论是花晨月夕，还是风雨晦明，数十年间没有间断，才私下庆幸那未曾流传的学问，得以不致失传。无奈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大多散居在四方。过了几年，先生竟然抛弃我们而去世了。先生所著的书，有《圣学原委》、《便幼天壤》、《旷观记》、《语录质疑》八篇。这些书阐发圣贤的深奥义理，真是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之后所罕见的。我的朋友黄左臣，一见之下欣然喜欢，想设法广泛传播。但这些书卷帙繁多，急切间不能全部刊印。黄左臣特别钦佩重视的，是《就正录》和《林奋千书》这两册，于是交给刻工刊印，我因此提笔作序。先生生平学问极其广博，与人交谈历经昼夜，津津乐道不知疲倦，原本不是这两本书所能完全涵盖的。然而先生常说，人生宇宙，不外乎形、气、灵三个字，但形体是必然败坏的东西，形体消尽则气也消灭，所谓真切的我，只依靠灵，灵就是太虚，太虚没有形体，借万物而成形体，贯通天、地、人三才，包罗四方万物，阅历古今，充满宇宙。以先生的道德、文章、经世济民之才，如果让他得志，身居要职，必定能有所建树；位列清贵官班，必定能有所阐明。无奈命运与时运相违，最终老死在布衣之位，而且年仅五十二岁。只凭言论作为我们同道的表率，难道足以完全体现先生吗？然而先生不朽的，不在于际遇的好坏、通达或困顿，也不在于寿命的长短。世上身居高位、享有厚禄、长寿的人很多。然而活着时显赫一时，尸骨未寒，姓名就湮灭了，千百年后，谁还会知道某位高位者、某位长寿者呢？遭遇际遇是可以品尝的，寿命长短是不可测知的。这真不足以增加或减轻先生的分量。无论富贵贫贱，无论长寿短命，都依靠这个“灵”，这里能清醒觉悟的，就是完人，不能的就是非人。古今圣贤豪杰，只是成就了一个完人罢了，并不是对人有什么额外增加，这是先生立言的大旨。即使有千万句话，也不过是阐发这个大旨。善于阅读这两本书的人，也可以得到先生的大旨了。先生名世忱，字葵心，号约庵，是六合县学秀才，住在县西的龙山，跟随学习的人因此称他为龙山先生。时间是康熙丁五十一月，同学后辈袁綖敬序。
原序
袁武若，是大名府的豪杰之士，在今年春天三月间，来到棠邑游览，寄住在准提静舍。我的朋友李子叔静认识他，交往日渐深厚，有一天对我说：“有个袁先生，是北方的优秀士人，何不前去会见他。”我于是询问他的为人，叔静说：“他谦逊而温和，爽朗而坚毅，而且常常以不迷失本心为志向。”我高兴地说：“这是做学问的人啊。”于是立即和叔静前去会见他，并且拿我一生的浅见向他请教。承蒙他谬赞许可，每天早晚，我就前去和他交谈。袁先生说：“大丈夫活在世上，必须有大学问。”可惜我眼下琐事缠身，不能尽情请教，怎么办。我于是反复请求求证。袁先生更加高兴地说：“等我回去，稍得安宁，就从事这件事。”十几天来，我因为端午节返回山中，而袁先生也因为羁旅之事无暇顾及，于是导致分离。正深切怀念，忽然袁先生告别，在第二天返回故乡。我徘徊良久，惭愧没有礼物相赠，并且遗憾心意未能完全表露，关于性命的大计，未能完全阐明，恐怕辜负了千里同心之义。斗胆略举平日所见，草草叙述，以向有道之人请教。时间是康熙戊午五月，六峰弟陆世忱敬书。
就正录
做学问的道理没有别的，只是找回放失的本心罢了。这两句话，是孟子指出的，千位圣人的学问秘诀。我们下功夫，不在远处寻求，只在这里寻找头绪就可以了。如果不能在心上做功夫，只在事物上寻找探讨，在气魄上支撑，在才识上用事，到底存心，所谓求放心，存就是不放的意思。
回归到内心，不是要人抛弃世间事务。存心的功夫正是在世间事务中做出来的，抛弃世间事务，就是异端邪说，不仅不可信，人们还会群起而攻击他。我们做学问，怎肯像这样呢？所谓回归到心上，是以心为主。事事物物，行行止止，无不长存此心。譬如用一条绳子串起铜钱，都在手中，所以说一以贯之。自从圣学不讲，大道不明，人们都把事当作心，下等的姑且不论，上等的，也拘泥于格式套路，往往做一、两件好事善行，就以为尽了进取之道。不知道好事善行，固然也是圣人的功夫，然而它之所以好，之所以善的地方，都源自内心，反复揣度，看它从何处起，从何处出，就知道本心所在。
从前象山先生和杨慈湖讨论本心，慈湖不理解。一天，因为慈湖断扇诉讼的事，象山先生对他说：“刚才看到断扇诉讼，是
可见为学不识本心，终非善学。所谓行不着，习不察，其弊若此。
故吾人今日为学。先要体认此心，认得明白，然后可以下手。今人无不自言有心，其实不知心在何外，他只将憧憧往来当做心。殊不知此皆一切纷扰，一切缘感，一切意念。若教他除去此等，别认出一个真心来，他便莫知所措。
天天下有一名必有一实，今既名为心，自有所以为心者在。何得以纷扰缘感意念竟当做心。会须体验寻讨识出心来，方许有进步。天下万物皆有形有迹，唯心不可以形迹来。无声不嗅，空空荡荡，向何处寻觅下手？会须悟出原故，养出端倪，方见人世间有如此大事。
凡平日发谋出虑，无不是心，然皆是心之运用，不是真体。直是—点灵明，乃为真心。这点灵明，寂而长照，照而长寂，不落色相，不落声尘。何处认他？言语文字用不着，拟议思维亦用不着，惟宜默自会悟，自有见时。
其法，初于无事时，正襟危坐，不偏不倚，将两目向里视定，一意不走。自觉心中灵灵醒醒，上头全无一物，却又似长有谓透切了当，亦可作千古人手要诀，勿得误过。
静坐时，将神内敛，将目内视，中间必是纷纭起伏，意念不停，此却何以扫除？然亦不必管他。盖这些意念都是平时伪妄，如何便能一时扫除，才去一念，又生一念，东灭西生，何时能已。只要见个真心，真心见时，群妄自息。譬如真主人在堂，豪奴悍婢，岂敢妄肆奸欺。果若有志求心，岂真无可见心哉。
静坐时，窥定此处，须要看前一念过去，后一念未来，这个过去未来之间，是名无念，却向此一眼认定，再莫放他，便是真心所在。求即求此，养即养此，学问即学问此。
前念已过，后念未生，此处不睹不闻，无声不嗅，便是心，便是性便是命，便是天。所谓孔颜乐处，千古不传之邈绪也。但不可错认。盖静坐中，不以空然荡然者为是，而以灵灵醒醒知此空然荡然者为是。故昔人有以不睹不闻为本体，戒慎恐惧为功夫。阳明谓亦可以戒慎恐惧为本体，不睹不闻为功夫。微哉斯言，亦可以识圣学之要矣。
初存此心最难，十分着意方可。才一懈，便已驰去，故曰损则存，舍则亡。吾人识此，须发一大狠，照破前后，将这个念头提定，时刻莫忘。先儒所谓如龙养珠，如鸡伏卵，如领婴儿入市，一步一顾；又谓如猫之捕鼠，一眼看着他，一耳听着他，仅可谓善于形容。学者果克如此行持，即透露时，不论资禀好丑也。初入功夫，虽是竭力慎守，就是易起易灭，此最要能接续为主。但一念来复，便用意提存一番，咬定牙，立定脚跟，不使丝毫放失。心心相次，念念相续，时时振奋，刻刻保守，方有进益。操存之初，能静不能动，此须用演习法，其法先坐定，内顾其心，将此点灵时提定，然后立起身来走走，亦只如时提定，将目游望四处，或看物类，亦只如是提定。习听亦然，总是耳目肢体照常运用，而心中只不少放。演习数日，乃知视听无碍于存心，而存心实有功于视听。然又苦不能思虑，才思虑，心又驰去。此亦须用演习法。其法或用文章一篇置前，先将心提定，后看文章。始之以神方内敛，看物必格格难入，且勿管他，只将此心提定，反复看，大要宁可文章混混，断不可一念不存。如此数日，自然渐熟。初能少看，渐能多看。初能仿佛大意，渐能深得义旨。纵心思迭用，而灵明不昏，此炼心思运用之法。功夫既久，心悟渐开，须于独坐时验之。其时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外不见物，内不见我。空空旷旷，昭昭融融，是何光景，是何境地，乃是性体，乃是心斋坐忘时候。
这个光景固妙，然又不是一向贫着。若贪着，又是认光景为真体，名为喜静厌动，依旧不是。须知静中无天无地无我无人光景不生，只重一面灵明处。果于心灵中能长醒长照，无事时非寂，有事时非感，寂感一如，动静无二，是为得之。心兼动静，亦合内外。孟子集义
译由此可见，做学问如果不认识本心，终究算不上善于学习。所谓行为不能契合，习惯不能察觉，弊端就是如此。
所以我们今天做学问，首先要体认这颗心，认识得明白，然后才可以着手进行。现在的人没有不自己说有心，其实不知道心在哪里，他们只是把那些往来不停、摇曳不定的念头当作心。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各种纷扰、各种因缘感应、各种意念。如果让他除去这些，另外认出一个真心来，他就不知所措了。
天下凡事，有名称就必定有实质，现在既然称为心，自然有成为心的道理所在。怎么能把纷扰、因缘感应、意念竟然当作心呢？必须体验寻讨，识出心来，才允许有进步。天下万物都有形有迹，唯独心不能以形迹来把握。没有声音没有气味，空空荡荡，向何处寻觅下手？必须悟出其中的原委，涵养出端倪，才能见到人世间有如此重大的事情。
凡是平时出谋划策、思考忧虑，无不是心，但这些都是心的运用，不是真正的本体。只有一点灵明，才是真心。这点灵明，寂静而长久照耀，照耀而长久寂静，不落入色相，不落入声尘。在哪里认取它呢？言语文字用不着，拟议思维也用不着，只适宜默默自我领悟，自然会有见到的时候。
其方法，起初在无事的时候，端正衣襟严肃地坐着，不偏不倚，将两眼向内注视定，意念不向外走。自觉心中灵灵醒醒，上面全无一物，却又似长久存在，透彻恰当，这也可以作为千古入门的要诀，不要误过。
静坐时，将精神内敛，将目光内视，中间必定是纷纭起伏，意念不停，这却用什么方法扫除？然而也不必管它。因为这些意念都是平时的虚伪妄念，怎么能一下子扫除？才去掉一个念头，又生出一个念头，东灭西生，何时能停止。只要见到真心，真心见到时，群妄自然平息。譬如真主人在堂上，豪奴悍婢，岂敢妄肆奸欺。果真有志求心，难道真的没有可见的心吗？
静坐时，窥定此处，须要看前一念已经过去，后一念尚未未来，这个过去未来之间，叫做无念，却向这里一眼认定，再不要放掉它，就是真心所在。求就是求这个，养就是养这个，学问就是学问这个。
前念已过，后念未生，这里看不见听不到，没有声音没有气味，就是心，就是性，就是命，就是天。所谓孔子和颜回的快乐之处，千古不传的微妙意绪也。但不可错认。因为静坐中，不把空然荡然当作是，而把灵灵醒醒知道这空然荡然当作是。所以古人有不睹不闻为本体，戒慎恐惧为功夫的说法。王阳明说也可以戒慎恐惧为本体，不睹不闻为功夫。这话微妙，也可以由此认识圣学的要点了。
起初存养这颗心最难，十分着意才可以。才一松懈，就已经驰散了，所以说“损则存，舍则亡”。我们认识这个，必须发一大狠，照破前后，将这个念头提定，时刻不要忘记。先儒所说的像龙养珠，像鸡伏卵，像领着婴儿进市场，一步一回头；又说像猫捕鼠，一眼看着他，一耳听着他，仅仅可以说是善于形容。学者果真能这样行持，即使透露时，不论资质好坏。初入功夫，虽然是竭力谨慎守护，就是容易起容易灭，这最要以能接续为主。但一念再来，就用意提存一番，咬定牙关，立定脚跟，不使丝毫放失。心心相次，念念相续，时时振奋，刻刻保守，才有进益。操存之初，能静不能动，这必须用演习法。其方法先坐定，内顾其心，将这点灵明提定，然后立起身来走走，也只像这样提定，将目光游望四处，或者看物类，也只像这样提定。习听也是如此，总是耳目肢体照常运用，而心中只不少放。演习数日，才知道视听无碍于存心，而存心实有功于视听。然而又苦于不能思虑，才思虑，心又驰散。这也必须用演习法。其方法或用一篇文章放在面前，先将心提定，后看文章。开始时精神正内敛，看物必定格格不入，暂且不要管它，只将此心提定，反复看，大要宁可文章混混，断不可一念不存。如此数日，自然渐渐熟练。起初能少看，渐渐能多看。起初能大概了解大意，渐渐能深得义旨。纵然心思迭用，而灵明不昏，这是炼心思运用的方法。功夫既久，心悟渐开，须于独坐时验证。那时上不知有天，下不知有地，外不见物，内不见我。空空旷旷，昭昭融融，是何光景，是何境地，乃是性体，乃是心斋坐忘的时候。
这个光景固然美妙，然而又不是一向贫着。如果贪着，又是认光景为真体，名为喜静厌动，依旧不是。须知静中无天无地无我无人，光景不生，只重一面灵明处。果真在心灵中能长醒长照，无事时非寂，有事时非感，寂感一如，动静无二，是为得之。心兼动静，亦合内外。孟子集义
两字，实万世成己成物之宗也。吾人果克勿忘勿助，以集其义，以养其气，则不动心之道在是。心存既久，未免拘向里。不知向里一着功夫原是退藏于密一义。若泥定以为有在，又拘于狭小，不见性天广大。识得性天广大，方见道体全量。故象山云：“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何等广大，何等久远。须要见出，方知吾人一点灵明，自有位天地，育万物气象，且以知吾人不是如此渺小的人。凡人泥于眼前，不识天高地厚，岂知天地万物是个我。古人云：“道通天地有形外。”又云：“万物静观皆自得。何等胸襟！何等眼界！然要非强为大言，道体实是如此，急宜着眼。
译这两个字，实在是万世成就自我、成就万物的根本所在。我们如果真能做到不忘记也不强求，以此聚集道义，以此涵养正气，那么不动心的道理就在这里了。心志存养久了，难免会拘泥于向内用功。不知道向内用功这一着，原本就是“退藏于密”的含义。如果执着地认为有一个实在的东西存在，又会拘泥于狭小，看不到本性天地的广大。认识了本性天地的广大，才能见到道体的全部内涵。所以陆象山说：“宇宙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宇宙。”这是多么的广大，多么的久远。必须要把这一点看出来，才知道我们这一点灵明，自有安顿天地、化育万物的气象，并且由此知道我们并不是如此渺小的人。一般人拘泥于眼前的事物，不认识天高地厚，哪里知道天地万物就是一个“我”。古人说：“道贯通于天地有形之外。”又说：“万物静观都能各自得其所。”这是多么的胸襟！多么的眼界！然而这并非勉强说大话，道体确实是这样，应当赶紧着眼看清。
要识心量之大，先看天地之大。从吾身起，上至天顶，下至地底，东至日出，西至日入，南北亦然。这是天地以内，日月星辰所经之地，犹有穷尽，有方体，尤是有外，其日月星辰之外，似不可知，却有可会。只须从一理推去，推到无穷尽去，无方体地位，然后其大无外之言可见。今人闻吾此语，未免诧异。然不知此理会，则太虚无穷之理，终不可见，而语大莫载之说隐矣。中庸言大曰莫载，言久曰无疆，其语自是横天极地，亘古亘今，后人眼孔小，心置窄，不复知有久大之学。岂知天地自大，古今自久，吾心与宇宙自无穷，宁有加损，将患其弗之思耳。天之生人，与人以百年之身，即与人以古今不息之心。徒为身计者，不得保全此心，百年终归于尽。能为心计者，未常或遗其身，而万古长神于大地之间。故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大人者，存其心之谓也。吾人心存既久，形体渐志，自然通天彻地，不隔不碍，始觉无物非性光景。然此不可拟议。功夫积久，自能明确。邵子云“无我然后万物皆我。”此是至言，亦是真诀。易曰：“原始反终”，故知生死之说。夫生死之说，诚何如哉？夫子答季路曰：“未知生，焉知死。”生果何物？死果何物？吾人在世，惟此一点灵知。若无一点灵知，何异于木石。昔人所谓有气的死人也。由此看来，人之生，亏此一点灵知。有之则观天地察万物，塞上下，亘古今。无之则虽肝胆毛发，骨肉爪指亦不自有。然则心之系于人为何如哉。由此看来，人之生由心生也；人之死，心先死也。惟夫灵去于身，而形乃死。圣贤养得此心常灵，不摇不动，则身虽死，而其所以为生者不死。故曰“朝闻道，夕死可也。”吾人欲识此着，亦有悟入之方。孔子言：“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又曰：“有杀身以成仁。”夫曰颠沛，曰杀身，则或死于刀锯，或死于水火，俱末可知。试设身思之，假若值此境地，何以成仁，何以必于是。其法须将此心持定不动，将此境—一剥落去，再将心四顾，然后只吾身虽颠沛以死，而吾之为吾自若然。后上视天仍如故也，下视地仍如故也，远观万物仍如故也。所少者，吾耳目手足身体发肤耳。然虽无目，吾之视如故；虽无耳，吾之听如故；虽无手足、身体等件，而吾之心思运用如故。故曰：“成仁”。仁者，人也，谓真人也。识透此妙，则知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之义矣！圣贤生则经纶天地，没则流行太虚，故曰知鬼神之情状。邵子谓：“一念不起，鬼神不知。”盖鬼神无形无声，惟此一点灵知。吾人与鬼神同处，亦只此一点灵知。吾人若无此身，则亦鬼神耳。故鬼神之妙，全在能与人感通。起一念，动一意，无弗知之。惟不起处，则无可知耳，君子不能藏密至此，终属肤浅。学苟能于一念不起处用功，是谓先天之学。达之可以平治天下，穷之可以独善其身。生则以人道经世，死则可万劫长灵。昔吾亡友惺夫张子谓“通昼夜，达生死；历混饨，惟此一心也。”不肖所述此等，皆是圣贤真实学问，非有过高语，虽不能至，心窃向往之。
吾人此身在天地间，原至微末。若小体是从，营营一生，何异犬马。若非有此着学问，岂不辜负一生。故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是故历代圣贤，无不兢兢业业。大禹惜寸阴，文王勤日昃，良有以耳；《易》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吾人出世一番，去圣贤久远。若不能自创自艾，到底论没，悔无及矣。
此理论其究竟，大不可名，而其入端，不过易简存心焉尽之矣。所谓存心，则吾前数法备矣。至于修身齐家，人伦日用之道，只要内不昧己，外不欺人，随时处中，自有妙用。
上十余则，皆不肖管见。虽言不次序，要皆修身之道，治心之方，而可为入资之资者也。武若来客六合，忘其公子贵戚之尊，而下顾荒室陋巷之士，相与握手谈心，欣然道义相许。袁子诚学问中人哉，窃愧吾辈生长蒿莱，貌微
译要认识心量的广大，先看天地的广大。从我自身开始，上至天顶，下至地底，东至日出之处，西至日入之处，南北也是这样。这是天地以内，日月星辰所经过的地方，尚且有穷尽，有方位形体，尤其是有外部边界。那日月星辰之外，似乎不可知晓，却可以领会。只需从一个道理推演出去，推到无穷无尽，没有方位形体和界限，然后“大而无外”的说法才能显现。现在的人听到我这些话，未免感到诧异。然而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太虚无穷的道理终究无法看见，而“语大莫载”的说法也就隐没了。《中庸》说“大”叫做“莫载”，说“久”叫做“无疆”，其言辞自然横跨天地，贯穿古今，后来的人眼界狭小，心胸狭窄，不再知道有“久大”的学问。哪里知道天地自然广大，古今自然长久，我的心与宇宙自然无穷，哪里会有增减，只怕的是不去思考罢了。上天生育人，给人百年的身体，也就给人古今不息的心。只为了身体打算的人，不能保全这颗心，百年终究归于消尽。能为心打算的人，不曾遗弃自己的身体，而精神万古长存于大地之间。所以说，顺从大体的是大人，顺从小体的是小人。大人，就是保存其心的意思。我们的心保存久了，形体逐渐消亡，自然能通天彻地，没有阻隔障碍，才开始觉得没有事物不是本性显现的光景。然而这不可以凭空揣测。功夫积累久了，自然能明确。邵雍说：“无我然后万物皆我。”这是至理名言，也是真诀。《易经》说：“推究事物的本源，返归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生死的道理。那生死的道理，究竟是怎样的呢？孔子回答季路说：“还不知道生，哪里知道死。”生究竟是什么？死究竟是什么？我们在世，只有这一点灵明知觉。如果没有这一点灵明知觉，与木头石头有什么区别。古人所说的有气息的死人就是这样。由此看来，人的生存，依靠这一点灵明知觉。有它就能观察天地，考察万物，充满上下，贯穿古今。没有它，即使是肝胆毛发，骨肉指甲也不属于自己。那么心对于人来说是多么重要啊。由此看来，人的生存由心生；人的死亡，心先死。只有灵性离开身体，形体才死。圣贤修养得这颗心常常灵明，不摇不动，那么身体虽然死了，但那所以为生的东西不死。所以说“早晨听闻大道，晚上死去也可以。”我们想要认识这一点，也有悟入的方法。孔子说：“仓促匆忙时必定依循它，颠沛流离时必定依循它。”又说：“有牺牲生命来成就仁德。”既然说颠沛，说杀身，那么或是死于刀锯，或是死于水火，都难以预知。试着设身处地思考，假如遇到这种境地，怎样成就仁德，怎样必定依循它。方法必须将这颗心持守坚定不动，将这种境况一一剥落除去，再将心向四周观照，然后只见我身体虽然颠沛而死，而我之为我依然如故。向上看天仍然像原来一样，向下看地仍然像原来一样，远观万物仍然像原来一样。所缺少的，只是我的耳目手足身体发肤罢了。然而虽然没有眼睛，我的视如故；虽然没有耳朵，我的听如故；虽然没有手足、身体等部件，而我的心思运用如故。所以说：“成就仁德”。仁，就是人，指的是真人。识透了这其中的奥妙，就知道“至诚无息”，不息就是“久”的意义了！圣贤活着时治理天地，死后则流行于太虚，所以说知道鬼神的情状。邵雍说：“一念不起，鬼神不知。”因为鬼神无形无声，只有这一点灵明知觉。我们与鬼神共处，也只有这一点灵明知觉。我们如果没有这具身体，也就是鬼神罢了。所以鬼神的奥妙，全在于能与人感应相通。起一个念头，动一个意念，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不起念的地方，就无可知晓了，君子如果不能隐秘到这种程度，终究属于肤浅。学习如果能在一念不起的地方用功，这就叫做先天之学。通达它可以平治天下，困穷它可以独善其身。活着则用人道治理世事，死后可以万劫长灵。从前我亡友惺夫张先生说：“贯通昼夜，通达生死；经历混沌，只有这一颗心罢了。”我所叙述的这些，都是圣贤真实的学问，不是过高之语，虽然不能达到，心里私下向往它。
我们这具身体在天地间，原本极其微小。如果顺从小体，忙碌一生，与犬马有什么区别。如果不是有这种学问，岂不是辜负了一生。所以说：“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地方很少。”因此历代圣贤，无不兢兢业业。大禹珍惜寸阴，文王勤勉至日偏西，确实有原因啊；《易经》称“简易”，而天下的道理得以获得，从而确立其地位于其中。我们出世一番，距离圣贤久远。如果不能自我创造自我悔改，最终沦落消亡，后悔就来不及了。
这个理论推究其究竟，大得不可命名，而其入门，不过是简易存心罢了。所谓存心，那么我前面说的几种方法都具备了。至于修身齐家，人伦日常的道理，只要内心不蒙蔽自己，外面不欺骗他人，随时处于中道，自然有妙用。
上面十几条，都是我的浅见。虽然言语没有次序，但都是修身的道理，治心的方法，可以作为入门的凭借。武若来客，忘记了公子贵戚的尊贵，而垂顾荒室陋巷之士，相互握手谈心，欣然以道义相许。袁子诚是学问中人啊，我私下惭愧我们生长在荒野，貌微
论谫，而袁子文章学业，燕冀人豪，何足当其顾盼，虽然道同则相为谋，敢为袁子一终筹之。人生天地间，计盖不可少也，孔子三计，古今传之，然而犹未也。不肖以为有一世之计焉，有万世之计焉。曷言乎一世之计也，工文艺，炼才识，谋身世。自愚贱小人，以逮宰官将相，虽所事不同，而要以求得乎此生之安，然其事及身而止，身后虽遥，不我有也，故曰一世之计。曷言乎万世计也？勤修道德，锻炼性情，寻究天人，以殷殷焉求得乎所性之理，所谓天爵良贵，性在乎是，大行穷居，不加不损，尧舜之道，至今而存，谓非万世之计哉！而况朝闻夕可，夭寿不二，自兹而往，有非万世所可得而穷者。呜呼大矣！吾人去古虽遥，而良知在人，万载有如一日，大丈夫何不可自我作古也。
译论说浅陋，而袁子的文章学业，乃是燕冀地区的豪杰，哪里值得他顾盼垂青？虽然如此，但道义相同就会互相谋划，我敢为袁子作一个最终的筹划。人生活在天地之间，计策大概不可缺少。孔子有“三计”，古今传颂，然而这还不够。我认为有一世之计，也有万世之计。为什么说有一世之计呢？研习文艺，锤炼才识，谋划身世。从愚昧卑贱的小人，到宰官将相，虽然所从事的事情不同，但都是为了求得这一生的安宁，然而这些事随着自身而止，身后的事情虽然遥远，却与我无关，所以称为一世之计。为什么说有万世之计呢？勤勉修习道德，锻炼性情，探寻研究天道与人道，以恳切的态度求得本性之理，所谓天爵良贵，本性就在于此，无论显达还是困居，都不会增加或减损，尧舜之道，至今仍然存在，这难道不是万世之计吗！更何况早晨听闻道理晚上就可以实践，寿命长短都不改变志向，从此往后，有不是万世所能穷尽的。唉，这真是伟大啊！我们距离古人虽然遥远，但良知存在于人心中，万年如同一天，大丈夫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开创古制呢。
袁子北方名士，而天质美茂，璞玉浑金，一见知为经世重器，岂肯以圣贤率为第二义乎战。不肖仰瞻道范，不禁神驰，惟恐其任道不专，聊复谆嘱，非袁子之果有待于言，还别之情殷，相知之意，密，而属望之人多也。世忱再顿首识。
译袁子是北方的名士，天生资质美好丰茂，如同未经雕琢的美玉和未经提炼的黄金，一见便知他是治理天下的栋梁之材，怎么肯把效法圣贤当作次要的事情呢？我不才仰望您的道德风范，不禁心神向往，只是担心您承担道义不够专一，所以再次诚恳地劝告，这并不是袁子真的需要我的言语，而是我情谊殷切，相知深厚，而对您寄予厚望的人很多啊。世忱再次叩首敬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