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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山房随笔》小说家▯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山房随笔》一卷,旧本题元全愚蒋正子撰,不知何许人。惟书中杜善甫一条内有“余分教溧阳”语,知尝为溧阳学官;又有“穆陵在御”语,知为宋人入元者也。所记多宋末元初之事,而于贾似道事尤再三深着其罪。于郑虎臣木棉庵事叙述始末,亦比他书为最详。惟所记陆秀夫挽张世杰诗,似出附防,“厓山舟覆,鲸海沸腾,乌有吟咏之暇”,且诗中“曽闻海上铁斗胆”句,亦不似同时之语。朱国祯《涌幢小品》谓世杰溺死在秀夫赴海之后,亦以此诗为疑,所言良允。殆好事者欲褒忠义,故造作斯言。至于以夏贵之降元归咎似道,未为无理,而反复解释,似于贵反有恕词,未免有乖于大义,读者不以词害意可矣。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山房随笔
元 蒋正子 撰
辛稼轩帅浙东时,晦庵、南轩任仓宪使。刘改之欲见辛,不纳。二公为之地云:“某日公燕至,后筵便坐,君可来。”门者不纳,但喧争之,必可入。既而改之如所教,门外果諠哗。辛问故,门者以告。辛怒甚,二公因言:“改之豪杰也,善赋诗,可试纳之。”改之至,长揖。公问:“能诗乎?”曰:“能。”时方进羊腰肾羮,辛命赋之。改之对:“寒甚,愿乞巵酒。”酒罢乞韵,时饮酒手颤,余沥流于懐,因以“流”字为韵,即吟云:“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曽封闗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酒伴风流。”辛大喜,命共尝此羮,终席而去,厚餽焉。席散,南轩邀至公▯置酒,语之曰:“先君魏公,一生公忠为国,功厄于命,来挽者竟无一篇,得此意愿君有作,以发幽潜。”改之即赋一絶云:“背水未成韩信阵,明星已陨武侯军。平生一防不平气,化作祝融峯上云。”南轩为之堕泪。今龙洲集中不见此二诗,岂遗之邪?又云:稼轩守京口时,大雪,帅寮佐登多景楼,改之敝衣曳履而前,辛令赋雪,以“难”字为韵,即吟云:“功名有分平吴易,贫贱无交访戴难。自此莫逆云。”
李公山节,汾州人也。端平中,朱湛卢复之使北,展觐八陵,引李与王仲偕南。李初任乡郡节制司干官,后任西山倅。时正倅陈三屿松龙防,寮友于多景楼赏杨妃菊,令诸妓各持纸笔侍众官请诗。李江下后,至酒一行,起背手数步,吟云:「命委马嵬坡畔,泥惊魂飞上傲霜枝。西风落日东篱下,薄幸三郎知不知?」辞至精切,或至阁笔。西山张倅芸窗,有绣养娘者,命苍头递一罗帕与舘人刘启之。童偶遗之于地,芸窻责刘,即遣去。刘作诗谢张云:「夜深檛鼓醉红裙,半世侯门熟稔闻。自是东篱窥宋玉,非闗司马挑文君。苍头误送香罗帕,簧舌翻成贝锦文。幸赖老成持定力,一帆安稳过溪云。」
李▯美过句容之村乡,见酒肆粉壁明洁,题云:“青裙白面閧挑菜,茅舍竹篱疎见梅。”未及后聨,店翁怒曰:“我以此壁为人涂汚,方新之,今尔又作俑也。”遂不书。有客续至,问翁,翁悔之。一日,李再过之,翁请足成。李笑取笔,书云:“春事隔年无信息,一声啼鸟唤将来。”往来知音皆爱之。
寳祐甲寅,江东多虎,有司行禬禳之典,青词末聨云:“虽曰寅年之足,或有数存,去其乙字之威,尚祈神力。”葢古诗有“寅年足,虎狼之句”,传谓虎威如乙字,对属甚切。
京口韩香除夜请客,作桃符云:「有客如擒虎,无钱请退之。」以其姓为对也。
直北某州有道君题壁一诗云:「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防。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鴈飞。」
曽闻海上铁斗,胆犹见云中金甲神。乃陆枢密君实挽张郢州世杰诗也。张公拥徳祐景祥,炎兴于海上,各拥兵南北岸。一夕大风雨,皆不利。张覆舟而薨,翌早获尸棺殓焚化。其胆如斗大而焚不化,诸军感恸。忽云中见金甲神人,且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山房随笔》小说家类第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按《山房随笔》一卷,旧本题为元代全愚蒋正子所撰,不知是何地人。只是书中杜善甫一条内有“我曾在溧阳任教官”的话,可知他曾任溧阳学官;又有“穆陵在位”的话,可知他是宋人入元者。所记载的多是宋末元初之事,而对于贾似道之事尤其反复深究其罪责。对于郑虎臣在木棉庵之事叙述始末,也比其他书籍最为详细。只是所记载的陆秀夫挽张世杰诗,似乎出于附会,“厓山船覆,鲸海沸腾,哪有吟咏的闲暇”,而且诗中“曾闻海上铁斗胆”一句,也不像是同时代的话。朱国祯《涌幢小品》说张世杰溺死在陆秀夫赴海之后,也以此诗为疑,所说的很合理。大概是好事者想要褒扬忠义,所以造作此言。至于将夏贵投降元朝归咎于贾似道,并非没有道理,而反复解释,似乎对夏贵反而有宽恕之词,未免违背大义,读者不以言辞损害本意就可以了。乾隆四十五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山房随笔
元 蒋正子 撰
辛弃疾任浙东安抚使时,朱熹、张栻任仓宪使。刘改之想见辛弃疾,不被接纳。两位公为他说情说:“某日公宴到来,后筵便坐,您可以来。”守门人不接纳,只要喧杂争执,必定可以进入。不久刘改之按照所教,门外果然喧杂。辛弃疾问缘故,守门人告知。辛弃疾非常愤怒,两位公因此说:“刘改之是豪杰,善于赋诗,可以试着接纳他。”刘改之到,长揖。公问:“能诗吗?”说:“能。”当时正进羊腰肾羹,辛弃疾命他赋诗。刘改之回答:“寒冷得很,希望乞求一杯酒。”酒罢乞求韵脚,当时饮酒手颤,余沥流于怀中,因此以“流”字为韵,即吟道:“拔毫已付管城子,烂首曾封关内侯。死后不知身外物,也随樽酒伴风流。”辛弃疾大喜,命共尝此羹,终席而去,厚赠他。席散,张栻邀至公署置酒,对他说:“先父魏公,一生公忠为国,功业困于命运,来挽者竟无一篇,得此意愿您有作,以抒发幽潜。”刘改之即赋一绝道:“背水未成韩信阵,明星已陨武侯军。平生一点不平气,化作祝融峰上云。”张栻为之落泪。现在龙洲集中不见此二诗,难道是遗失了吗?又说:辛弃疾守京口时,大雪,帅僚佐登多景楼,刘改之敝衣曳履而前,辛弃疾令他赋雪,以“难”字为韵,即吟道:“功名有分平吴易,贫贱无交访戴难。自此莫逆云。”
李公山节,汾州人。端平年间,朱湛卢复之出使北方,展觐八陵,引李与王仲偕南。李初任乡郡节制司干官,后任西山副职。当时正副职陈三屿松龙防,僚友在多景楼赏杨妃菊,令诸妓各持纸笔侍众官请诗。李江下后,至酒一行,起背手数步,吟道:“命委马嵬坡畔,泥惊魂飞上傲霜枝。西风落日东篱下,薄幸三郎知不知?”辞至精切,或至阁笔。西山张副职芸窗,有绣养娘者,命苍头递一罗帕与馆人刘启之。童偶遗之于地,芸窗责刘,即遣去。刘作诗谢张道:“夜深檛鼓醉红裙,半世侯门熟稔闻。自是东篱窥宋玉,非关司马挑文君。苍头误送香罗帕,簧舌翻成贝锦文。幸赖老成持定力,一帆安稳过溪云。”
李公美过句容之村乡,见酒肆粉壁明洁,题道:“青裙白面閧挑菜,茅舍竹篱疏见梅。”未及后联,店翁怒曰:“我以此壁为人涂污,方新之,今尔又作俑也。”遂不书。有客续至,问翁,翁悔之。一日,李再过之,翁请足成。李笑取笔,书道:“春事隔年无信息,一声啼鸟唤将来。”往来知音皆爱之。
宝祐甲寅,江东多虎,有司行禬禳之典,青词末联道:“虽曰寅年之足,或有数存,去其乙字之威,尚祈神力。”盖古诗有“寅年足,虎狼之句”,传谓虎威如乙字,对属甚切。
京口韩香除夜请客,作桃符道:“有客如擒虎,无钱请退之。”以其姓为对也。
直北某州有道君题壁一诗道:“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防。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山南无雁飞。”
曾闻海上铁斗,胆犹见云中金甲神。乃陆枢密君实挽张郢州世杰诗也。张公拥德祐景祥,炎兴于海上,各拥兵南北岸。一夕大风雨,皆不利。张覆舟而薨,翌早获尸棺殓焚化。其胆如斗大而焚不化,诸军感恸。忽云中见金甲神人,且
云今天亡我,闗系不轻。后身当出恢复矣。此诗全篇不传,忠义英烈虽亡尤耿耿也。
译上天若今日要亡我,关系非同轻小。后世之人应当出来恢复国土了。这首诗全篇没有流传下来,但忠义英烈虽然身死,精神依然鲜明耀眼。
僧本真号月湖,半颠赋吴门上元。云村翁看了上元,归正是西楼月落时,夸道官衙好灯火,不知浑尔防膏脂。防闻于郡守吴退庵,遂命住虎丘寺。
有刺夏金吾贵云:「节楼髙耸与云平,通国谁能有此荣?」一语。淮西闻养老,三更江上便抽兵。不因卖国谋先定,何事勤王诏不行?纵有虎符髙一丈,到头难免贼臣名。人谓北兵既至,许贵以淮西一道与之,养老故戢兵不战。然宋当国者处置失宜,力诏贵及其子松上流防应。又知正阳失利,松已死,不能无憾,又俾受孙虎臣节制,乃大不乐。本无战心,况秋壑退师数十万众,一鼓而溃。夏虽勇健,亦何为哉?
京口天庆观主聂碧窻,江西人,尝为龙翔宫书记。北朝赦至,感而有诗云:「乾坤杀气正沈沈,又聴燕台降德音。万口尽传新诏好,四朝谁念旧恩深。分茅列土将军志,问舍求田老父心。丽正押班犹昨日,小臣无语泪霑襟。」又哀被掳妇云:「当年结发在深闺,岂料人生有别离。到底不知因色误,马前犹自买胭脂。」又咏北妇云:「双栁垂鬟别样梳,醉从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曽见,争卷珠帘看鹧鸪。」观中有赵太祖真容,北来者见必拜。聂因题其上云:「凤表龙姿俨若新,一回展卷一伤神。天顔亦怪君非敌,河北山东总旧君。」
梁栋隆吉题茅峯云:杖藜絶顶,穷追寻青山世界,开岖嵚。碧云未断天外眼。春风先吹,人间心。大君升天,寳剑化。小龙入海,明珠沈。何人更守,▯帝鼎?有客欲问秦皇金。颠崖谁念,受辛苦。古洞未易寻幽深神光不破黒暗恼山▯空作离骚吟,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隂。长啸一声下山去,草木为我留清音。隆吉以戊辰登科,任仁和尉。老依元符宫宗师许道杞。许甚礼之,且赒其家。梁好嘲骂众道士恶之。遂牋此诗告官,以讥时逮捕金陵,备尝笞楚,卒得免。亦终不偶而殂。
吴履斋开庆之变,再入相,四明士子上诗来,则非邪,抑是邪?縁堤何必更行沙?瑟当调处难,胶柱棋到危时,见作家。公论有谁能着脚?事机至此,转聱牙。不如叠嶂双溪下,行对青山,坐看花。言者附贾似道,描画弹劾,贬循州而殂。饶州士熊某嘲之云:“近来西北又干戈,独立斜阳感慨多。”雷为元城駈劫火,天胡丁谓活鲸波?九原难起,先生死,万世其如公论何?道过雕峯,休揷竹,想逢宗老续长歌。菊岩季苾祭以文曰:“潞公不能不疎,温公不能不毁,赵忠简不能不▯,冦莱公不能不死。尔民无福,岂天夺之?我士无禄,岂天厌之?”呜呼!后世而无先生者乎?孰能志之?后世而有先生者乎?孰能待之?
永嘉余徳邻宗文与聂碧窻奕棋,余屡北。有卖地仙丹者,国手也。余呼之至,绐聂云:“某有仆能棋,欲试数着,不敢。”聂俾对枰,连败数局。余自内以片纸书十字:“可怜道士碧,不识地仙丹。”聂大笑曰:“吾固疑其不凡。”
三山林观,过年七嵗,嬉游市中,以鬻诗自命。或戏令咏,转失气云:“视之不见,名曰希;聴之不闻,名曰夷。不啻▯自其口出。”人皆掩鼻而过之。林曽试神童科,不甚达。
三衢留中斋,甲辰大魁。文山宋瑞,丙辰大魁。中斋作相,身享富贵三十年,仕北为尚书。文山才登第,丁父忧,仕涂亦坎防。乙亥纠义兵勤王,终以罔功,患难中倚之为重。虽云为相,黄扉之贵,万钟之奉,无有也。江西罗秋壹诗云:「囓雪苏郎受苦辛,庾公老作北朝臣。当年龙首黄扉客,犹是衡门一様人。」中斋物色将罗织之亟,归而免。
薛制机言有贺自长沙移镇南昌者启云夜醉长沙晓行湘水难教樯燕之留【杜诗】朝飞南浦暮卷西山来听佩鸾之舞【王勃】又有贺除直秘閤依旧东江制置司干办公事云望玉宇琼楼之▯何似人间从纶巾羽扇之游依然江表上已请客云三月三日长安水边多丽人一觞一咏防稽山隂修禊事又云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崇山峻岭茂林脩竹羣贤毕至姚橘洲尹临安时吴履斋拜相姚语诸客作启贺之商量起句彭晋叟云转鸿钧运紫极万化一新自龙首
译僧人本真,法号月湖,是个半疯癫的人,在吴门的上元节赋诗。云村翁看了上元节的景象,回来时正是西楼月落的时候,夸耀说官府里的灯火真好,却不知道这完全是耗费民脂民膏。这话被郡守吴退庵听到,于是命令他住在虎丘寺。
有讽刺夏贵(夏金吾)的诗说:“节楼高耸与云齐平,全国谁能有这样的荣耀?”淮西的养老(夏贵)听说后,三更时分江上就撤兵了。如果不是因为卖国的计谋早已定下,为什么勤王的诏令不执行?纵然有高一丈的虎符,到头来也难免落得贼臣的名声。人们说北兵已经到来,夏贵把淮西一道交给他们,所以养老收兵不战。然而宋朝当权者处置失当,极力诏令夏贵和他的儿子夏松到上游防备接应。又知道正阳战事失利,夏松已经战死,心中难免遗憾,又让夏贵受孙虎臣节制,于是夏贵非常不高兴。他本来就没有战心,况且贾似道(秋壑)退兵数十万,一鼓作气就溃散了。夏贵虽然勇猛健壮,又能做什么呢?
京口天庆观的主持聂碧窗,是江西人,曾经担任龙翔宫的书记。北朝赦令到来,他感怀而作诗说:“乾坤杀气正沉沉,又听燕台降德音。万口尽传新诏好,四朝谁念旧恩深。分茅列土将军志,问舍求田老父心。丽正押班犹昨日,小臣无语泪沾襟。”又哀叹被掳走的妇女说:“当年结发在深闺,岂料人生有别离。到底不知因色误,马前犹自买胭脂。”又咏叹北地妇女说:“双柳垂鬟别样梳,醉从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见,争卷珠帘看鹧鸪。”观中有赵太祖的真容,北来的人见到必定拜谒。聂碧窗因此在画像上题诗说:“凤表龙姿俨若新,一回展卷一伤神。天颜亦怪君非敌,河北山东总旧君。”
梁栋(字隆吉)题写茅峰的诗说:“拄着藜杖登上绝顶,穷尽追寻青山的世界,开辟崎岖险峻之处。碧云未断天外眼,春风先吹人间心。大君升天,宝剑化龙。小龙入海,明珠沉没。何人更守,帝鼎?有客欲问秦皇金。悬崖谁念,受辛苦。古洞未易寻幽深,神光不破黑暗,恼山空作离骚吟,安得长松撑日月?华阳世界收层阴。长啸一声下山去,草木为我留清音。”隆吉在戊辰年登科,担任仁和尉。年老后依附元符宫宗师许道杞。许道杞非常礼遇他,并且救济他的家庭。梁栋喜欢嘲笑辱骂众道士,道士们厌恶他。于是写这首诗呈报官府,以讥讽时政为由逮捕到金陵,遭受了各种鞭打,最终得以幸免。他始终不得志而死。
吴履斋在开庆之变时再次入朝为相,四明的士人给他寄诗来,这是非邪,还是是正?沿着堤岸何必再行沙?瑟应当调处难,胶柱鼓瑟;棋到危时,见作家。公论有谁能立足?事机至此,转聱牙。不如在叠嶂双溪下,行对青山,坐看花。进言的人依附贾似道,描绘弹劾,被贬到循州而死。饶州士人熊某嘲笑他说:“近来西北又干戈,独立斜阳感慨多。”雷为元城驱劫火,天胡丁谓活鲸波?九原难起,先生死,万世其如公论何?道过雕峰,休揷竹,想逢宗老续长歌。菊岩季苾祭文说:“潞公不能不疏,温公不能不毁,赵忠简不能不黜,寇莱公不能不死。尔民无福,岂天夺之?我士无禄,岂天厌之?”呜呼!后世而无先生者乎?孰能志之?后世而有先生者乎?孰能待之?
永嘉余德邻(字宗文)与聂碧窗下棋,余德邻屡次失败。有个卖地仙丹的人,是国手。余德邻叫他来,欺骗聂碧窗说:“我有个仆人擅长下棋,想试几着,不敢。”聂碧窗让他对弈,连败数局。余德邻从里面用一张纸写了十个字:“可怜道士碧,不识地仙丹。”聂碧窗大笑说:“我本来怀疑他不凡。”
三山林观,过年七岁,在市中嬉游,以卖诗自命。有人戏弄让他咏物,他转口说:“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不啻自其口出。”人们都掩鼻而过。林观曾参加神童科考试,不太通达。
三衢留中斋,甲辰年大魁。文山宋瑞,丙辰年大魁。中斋做宰相,身享富贵三十年,出仕北朝为尚书。文山刚登第,遭遇父亲丧事,仕途也坎坷。乙亥年纠集义兵勤王,最终没有功劳,患难中倚重他。虽然说是宰相,黄扉之贵,万钟之奉,都没有。江西罗秋壹诗说:“啮雪苏郎受苦辛,庾公老作北朝臣。当年龙首黄扉客,犹是衡门一样人。”中斋物色将罗织之亟,归而免。
薛制机说,有祝贺从长沙移镇南昌的启文说:夜醉长沙,晓行湘水,难教樯燕之留(杜诗);朝飞南浦,暮卷西山,来听佩鸾之舞(王勃)。又有祝贺除直秘阁依旧东江制置司干办公事的启文说:望玉宇琼楼之何似人间,从纶巾羽扇之游依然江表。上已请客说:三月三日,长安水边多丽人;一觞一咏,会稽山阴修禊事。又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群贤毕至。姚橘洲尹临安时,吴履斋拜相,姚语诸客作启贺之,商量起句,彭晋叟云:转鸿钧,运紫极,万化一新,自龙首。
到黄扉百年几见
陈云屋嘲翟兄之姓云:「失足如何?跃无光耀,不成。若非身倚木为櫂,亦难行。」时翟馆水南杨氏,葢嘲其倚杨也。
译到了黄扉,百年间能看见几次?陈云屋嘲笑翟兄的姓氏,说:“失足怎么办?跳跃没有光亮,不成。如果不是身体倚靠着木头做船桨,也难以前行。”当时翟在杨氏馆中,水南,大概是嘲笑他倚靠杨氏。
莫两山伤丁氏故基题一絶于太虚堂:疎雨斑斑,洒叶舟前。山唤客,作清游。芳华消歇,春归后。野草荒田,一片愁。文本心典,淮郡萧条之甚。谢贾相启中云:「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头陀,两粥一饭。」
蒋复轩镊白发诗云:「劝君休镊▯毛髪,▯到斑时已自难。多少朱门少年子,业风吹上北邙山。」
杜氏妇作北行诗。江南幼女别乡闾,一似昭君出塞图。黙黙一身离故国,区区千里逐狂夫。慵拈箫管吹羌曲,懒系罗裙舞鹧鸪。多少眼前悲泣事,不如花栁旧江都。此等多有戏作题之驿亭,以为美谈。
许平仲衡学问文艺,为世所尊称,为夫子,人目为许先生。养志不仕,有辞召命。诗云:「一天雷雨诚堪畏,千载风云谩企思。留取闲身卧田舍,静看蝴蝶挂蛛丝。」可以观其志矣。一号鲁斋。
张文简雪诗,银檐不雨,溜常滴;玉树无风,花自▯。其家集不收。
卢梅坡咏梅开一花诗云:「昨夜花神有底忙,先教▯白入南▯,冷将双眼窥春破,肯把苦心受雪降。」樊弟得兄呼最长,竹君取友叹无双。试于月夜▯前看,一在枝头,一在▯。
杜善甫,山东名士,工诗文,不屑仕进,游严相之门。严乃济南望族,善甫为所敬重。一日,谗者间之,情分浸乖。杜谢以诗云:「髙卧东▯兴已成。帘钩无复挂冠声。十年恩爱沦肌髓,只説严家好弟兄。」严悟非其过,款宻如初。时有掌兵官逺戍于外,其妻宴客,笙歌终夕。善甫诗曰:「髙烧银烛照云鬟,沸耳笙歌彻夜防。不念征西人,万里玉闗霜重,铁衣寒。」闻者快之。有荐之于朝,遂召之。表谢不赴。中二聨云:「俾献言于乞言之际,敢尽其忠;若求仕于致仕之年,恐无此理。」不能为白居易漫法香山居士之名,惟愿学陆龟▯,拜赐江湖散人之号。予分教溧阳,一▯士过,求宿学舍。士游山东甚久,为余道其辞甚多,仅记此。
杨焕然号闗西夫子题孔子庙防见春风入杏坛,奎文閤上独凭栏。渊源自古尊洙泗,祖述何人似孟韩。竹简不随秦火冷,楷衣髙倚鲁城寒。漂零踪迹千年后,无分东家寄一箪。又党懐英诗:鲁国遗踪随渺茫,独余林庙压城荒。梅梁映曙霞分影,松牖回春月转光。老桧曽霑周雨露,断碑犹是汉文章。不须更问▯家久,泰岳防天,汾水长。党承安间人工▯书,尝作杏坛二字刻于祖庭。
翟惠父咏《▯门闗盘盘重险,压三涂;惨惨隂灵,怖万夫。青海战魂来守钥,黄尘行客过张弧。西风古道悲羸马,落日荒山啸老狐。年少文人今白首,小猖休苦笑揶揄。恵父北人。
阎子静复至元间翰林学士后亷访浙西,有梅杖诗云:「冻尽西湖万玉柯,春风入手重摩挲。较量龙竹能香否,比并鸠藤柰白何?声破梦寒霜满戸,影随诗瘦月横坡。只知功到调羮尽,不道扶颠力更多。」
元遗山好问,裕之,北方文雄也。其妹为女冠,文而艳。张平章当揆欲娶之,使人嘱裕之,辞以可否在妹。妹以为可则可。张喜自往访觇其所向,至则方自手补天花板,辍而迎之。张询近日所作,应声答曰:“补天手段暂施。”张不许,纎尘落画堂,寄语新来双燕子,移巢别处覔雕梁。张悚然而出。
刘山翁汝进,漫塘幼子,学问宏深,文字典雅。与客九日游龙山,以「尘世难逢开口笑」分韵,翁得「口」字,云:「纵步龙山巅,放舟龙荡口。羣然鴈鹜行,杂之牛马走。我拙不能诗,我病不能酒。试问赏花人,还有菊花否?」众服其工。诸信斋诵此。
金国南▯后,国浸弱不支。又▯睢阳某后,不肯播迁,宁死于汴。元遗山曰:「桃李深宫二十年,更将顔色向谁怜?人生只合梁园死,金水河边好墓田。」
至元戊寅、己夘间,有董恢者,江陵人,后居太原,任丁角酒税副使,僦屋以居。诗云:「白发苍头一腐儒,行无辙迹住无庐。邓林万顷青青木,肯为鹪鹩借一株。」又「翠阁朱楼锁掩扉,寻巢燕子不能归。落花吹面东风雨,绕遍芳檐无处依。」
漫塘先生与客燕坐,指▯外樱桃唯一实,共以为笑。忽一客来访,
译莫两山因丁氏旧宅受损,在太虚堂题写了一首绝句:“稀疏的雨点斑斑点点,洒落在叶舟之前。山峦呼唤客人,共作清雅的游赏。芳华已经消歇,春天归去之后。野草荒田,满眼是一片愁绪。”这是《心典》中的文字,形容淮郡萧条到了极点。谢贾相启中说:“人家如同破败的寺庙,十户人家有九户空无一人。太守像苦行的头陀僧,一天只吃两顿粥一顿饭。”
蒋复轩有一首镊白发的诗说:“劝您不要镊去那白发,等到头发斑白时已经很难挽回了。多少朱门里的少年子弟,被业风吹上了北邙山(意指死亡)。”
杜氏的妻子作了一首北行的诗。江南的幼女告别故乡,就像昭君出塞的图画。默默独自离开故国,千里迢迢追随那狂妄的丈夫。懒得拿起箫管吹奏羌曲,懒得系上罗裙跳鹧鸪舞。眼前有多少悲泣之事,都不如花柳繁茂的旧江都。这些诗大多戏作题写在驿站亭子上,成为人们谈论的美谈。
许平仲衡学问文章,被世人尊崇,被称为夫子,人们称他为许先生。他立志不做官,曾推辞朝廷的征召。他的诗说:“满天的雷雨确实令人畏惧,千载的风云徒然让人仰慕。留取闲适的身躯卧在田舍,静静观看蝴蝶挂在蛛丝上。”由此可以观察他的志向。他号鲁斋。
张文简有一首雪诗:“银色的屋檐不下雨,水滴却常常滴落;玉树没有风,花朵却自然飘落。”他的家集没有收录这首诗。
卢梅坡有一首咏梅花开一花的诗说:“昨夜花神为何如此忙碌,先让洁白进入南枝,冷冷地用双眼窥探春意的破晓,肯把苦心承受雪的降下。”樊弟得到兄长,呼唤他是最长的;竹君选取朋友,感叹无双。试着在月夜窗前观看,一个在枝头,一个在……
杜善甫,山东的名士,擅长诗文,不屑于做官,游历在严相的门下。严家是济南的望族,杜善甫被他们所敬重。一天,进谗言的人离间他们,情谊逐渐疏远。杜善甫用诗辞谢说:“高卧东山的兴致已经形成。帘钩不再发出挂冠的声音。十年的恩爱深入肌髓,只说严家是好兄弟。”严相醒悟这不是他的过错,亲密如初。当时有一位掌管兵权的官员远戍在外,他的妻子宴请宾客,笙歌彻夜。杜善甫的诗说:“高烧银烛照亮云鬟,沸耳的笙歌彻夜不停。不念征西的人,万里玉门关霜重,铁衣寒冷。”听到的人感到痛快。有人向朝廷推荐他,于是征召他。他上表谢恩但不赴任。表中的两联说:“在乞求言论的时候让我进言,我敢尽忠;如果在致仕的年纪要求做官,恐怕没有这个道理。”不能像白居易那样漫法香山居士的名号,只愿学习陆龟蒙,拜赐江湖散人的称号。我在溧阳分教时,一位士人路过,请求在学舍借宿。这位士人在山东游历很久,为我讲述他的辞令很多,只记得这些。
杨焕然号关西夫子,题孔子庙诗说:“只见春风进入杏坛,奎文阁上独自凭栏。渊源自古尊崇洙泗,祖述何人类似孟韩。竹简不随秦火变冷,楷衣高倚鲁城寒冷。漂泊零落的踪迹千年之后,没有分得东家寄放的一箪食。”又有党怀英的诗:“鲁国的遗踪随着渺茫,只余林庙压着荒城。梅梁映着曙光霞分影,松窗回春月转光。老桧曾沾周朝雨露,断碑犹是汉朝文章。不须更问谁家久,泰岳当天,汾水长。”党怀英在承安年间擅长书法,曾写“杏坛”二字刻在祖庭。
翟惠父咏《……》诗说:“门闾盘盘重重险阻,压住三涂;惨惨阴灵,吓退万夫。青海战魂来守钥,黄尘行客过张弧。西风古道悲羸马,落日荒山啸老狐。年少文人今白首,小猖休苦笑揶揄。”惠父是北方人。
阎子静在至元年间任翰林学士,后任浙西廉访使,有一首梅杖诗说:“冻尽西湖万玉柯,春风入手重摩挲。较量龙竹能香否,比并鸠藤柰白何?声破梦寒霜满户,影随诗瘦月横坡。只知功到调羹尽,不道扶颠力更多。”
元遗山好问,裕之,是北方的文坛雄杰。他的妹妹是女道士,文才出众且艳丽。张平章当政时想娶她,派人嘱咐裕之,裕之推辞说可否在于妹妹。妹妹认为可以就可以。张平章高兴亲自前往探访观察她的意向,到了那里,她正亲手修补天花板,停下工作迎接他。张平章询问近日所作,她应声回答说:“补天手段暂施。”张平章不许,纤尘落在画堂,寄语新来的双燕子,移巢别处觅雕梁。张平章惊恐而出。
刘山翁汝进,是漫塘的幼子,学问宏深,文字典雅。与客人九日游览龙山,以“尘世难逢开口笑”分韵,山翁得“口”字,说:“纵步龙山巅,放舟龙荡口。群然雁鹜行,杂之牛马走。我拙不能诗,我病不能酒。试问赏花人,还有菊花否?”众人佩服他的工巧。诸信斋诵读此诗。
金国南迁后,国力逐渐衰弱难以支撑。又在睢阳某年之后,不肯播迁,宁愿死在汴京。元遗山说:“桃李深宫二十年,更将颜色向谁怜?人生只合梁园死,金水河边好墓田。”
至元戊寅、己卯年间,有一个叫董恢的人,江陵人,后居住在太原,任丁角酒税副使,租房居住。他的诗说:“白发苍头一腐儒,行无辙迹住无庐。邓林万顷青青木,肯为鹪鹩借一株。”又有一首:“翠阁朱楼锁掩扉,寻巢燕子不能归。落花吹面东风雨,绕遍芳檐无处依。”
漫塘先生与客人闲坐,指着窗外樱桃只有一颗果实,共同以此为笑。忽然有一位客人来访,
自言能诗,因命赋之:「云烧丹道士药鑪空,枉费先生九转功。一粒丹砂寻不见,晓来枝上弄春风。」众咸喜之。
译他自称擅长写诗,于是让人作诗道:“云雾缭绕中,炼丹的道士药炉已空,白白浪费了先生九转炼丹的功夫。那一粒丹砂怎么也找不到,清晨时分,只见它在枝头嬉戏春风。”众人都为此感到高兴。
周芝田,浙人,浪迹江湖,道冠埜服,诗酒谐笑,略无拘检,亦时出小戏以悦人,而不知其能琴与诗也。遇琴则一弹适兴,则吟一二句而不终篇。尝赋《石上两竹》云:「淋漓满腹藏春雨,突兀半拳生晓云。」亦自可人。又《草香花落》后云:「黒雨来时,琴诗云:『膝上横陈玉一枝,此音唯独此心知。』夜深断送▯先睡,弹到空山月落时。」
遨溪张复题《雨竹图》云:「涓涓而净,森森而立。孟宗倚之,泪痕犹湿。」《风竹图》云:「可屈者气,不屈者节。故人之来,尽扫秋月,皆有思致。」
赵静斋淮被执于溧阳丰登庄,至北府辞家庙,云:“祖父有功王室,徳泽霑及子孙,今淮计穷被执,誓以一死报君。刀锯置之不问,万折忠义常存。”急告先灵,速引庶几不辱家门。即登棹船发,至瓜洲被刑,无有敢埋其尸者。有一宠姬在焦佥省处,此姬启佥省云:“赵四知府今日已死矣。妾元是他婢子,望相公以妾之故,许妾将尸焚化。”也是相公一段隂隲事,焦许之,乃作一棺焚之。又启收骨撒之于水,亦从之。遂以裙盛骨殖到江边,大恸投江而死。又闻其孙享祭,静斋降笔云:“生居四代将门,家不幸遭逢被敌拏,死在瓜洲无葬地,幽魂夜夜到长沙。”其兄氷壶溍自京口▯金陵,北兵至,弃家而遁,南徙不返,死葬海旁山上。
吴门有吏娶一娼,燕客歌舞彻旦。明日犯事决配九江,与妇泣别。登舟,卢梅坡诗云:「昨夜笙歌燕画楼,明朝挥泪送行舟。当初嫁作商人妇,无此江头一段愁。」
一户曹之妻与太守有私,府学一士子知其事。戸曹任满将去,守招其夫妇饮。士子作《祝英台近》付妓令歌之:「抱琵琶,临别语,把酒泪如洗。似恁春时仓卒去,何意牡丹恰则开?园荼防厮勾,便下得一帆千里。好无谓,复道明日行呵,如何恋得你?一叶船儿休要更沈醉。后梅子青时,杨花飞絮,侧耳听喜鹊哩。」守与此妇俱堕泪,其夫不悟。
灵▯寺主僧元肇号淮海寺有松大数十围史相当轴遣人伐松松与月波亭相对僧作诗云「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隂覆绿苔惆怅月波亭上望夜深惟见▯归来」
穆陵在御,阎贵妃父良臣起香火功徳院,欲胜灵竺,乃伐隣松供屋材。僧作诗曰:「不为栽松种茯苓,秪縁山色四时青。老僧不惜擕将去,留与西湖作画屏。」诗彻于上,遂命勿伐。又山中有寺基久圮,势家规其地营葬,僧亦有诗刺之:「一定空山已有年,不须惆怅起颓砖。道旁多少麒麟塜,转眼无人送纸钱。」遂不复取。
吉州罗西林集近诗刋一士囊诗及门一童横卧枨防间良久唤童起曰将见汝主人求刋诗童曰请先与我一观我以为可则为公达客怪之曰汝欲观吾诗汝必能吟请赋一诗当示汝童请题客曰但以汝适来睡起搔首意为之童即吟曰梦跨青鸾上碧虚不知身世是华胥起来搔首浑无事啼鸟一声春雨余客骇伏同入见西林款之数日取其菊诗云不逐春风桃李妍秋风收拾短篱边如何枝上金无数不与渊明当酒钱童乃罗之子也
南康建昌县有神童山,每大比试童子,至百人,七取其一。有邓文龙,年八嵗,頴出诸童子。右方岳巨山守南康,欲祝为子父,谓之曰:“汝予所钟爱,太守固欲祝汝,将▯何?”文龙曰:“第许之。”巨山一日招诸名士,如冯紫山、深居兄弟者,而邓父子与焉。席上太守及诸公祗服褙子,文龙以緑袍居座末。坐定供茶,文龙故以托子堕地,诸公戏以失礼。文龙曰:“先生衩衣,学生落托。”众为一笑。酒酣,巨山戏曰:“口红衣緑如鹦鹉。”文龙应曰:“头白形乌似老鸦。”又令赋君子竹,即咏曰:“潇湘子猷宅,平将风月分。两轩浑似我,一日可无君。”众异之。后易名元观,年十五领乡荐,登上第。
僧徳丰,三山人。有重阳诗云:「战尽今秋见太平,西风多作北风声。不吹乌帽吹氊帽,篱下黄花笑不成。」钟山长老举以自代,答云:「耿耿孤吟对古梅,忽▯军将送书来。倚崖枯木摧残甚,虚负阳和到一回。」竟不赴。
贾秋壑败师亡国后,有人刺以诗
译周芝田是浙江人,漂泊江湖,头戴道冠,身穿野服,以诗酒谈笑为乐,毫无拘束检点,有时也表演一些小戏来取悦他人,但人们不知道他擅长弹琴和作诗。遇到琴就弹奏一曲以适兴,吟诵一两句诗却不写完整篇。他曾作《石上两竹》诗说:“淋漓满腹藏春雨,突兀半拳生晓云。”也颇令人喜爱。又在《草香花落》后写道:“黑雨来时,琴诗云:‘膝上横陈玉一枝,此音唯独此心知。’夜深断送先睡,弹到空山月落时。”
遨溪张复题《雨竹图》说:“涓涓而净,森森而立。孟宗倚之,泪痕犹湿。”题《风竹图》说:“可屈者气,不屈者节。故人之来,尽扫秋月,皆有思致。”
赵静斋在溧阳丰登庄被俘,到北府辞别家庙,说:“祖父对王室有功,恩泽沾及子孙,如今我计穷被俘,誓以一死报答君主。刀锯加身我不问,万折忠义常存。”急忙告慰先灵,迅速引颈就死,以免辱没家门。随即登上小船出发,到瓜洲受刑,没有人敢埋葬他的尸体。有一位宠姬在焦佥省处,这位姬妾对佥省说:“赵四知府今天已经死了。我原本是他的婢女,希望相公看在我的面子上,允许我将尸体焚化。”这也是相公的一段阴德之事,焦佥省答应了,于是做了一口棺材焚化了尸体。又请求收集骨灰撒入水中,也依从了她。于是用裙子盛着骨灰到江边,大哭投江而死。又听说他的孙子享受祭祀,静斋降笔说:“生居四代将门,家不幸遭逢被敌擒拿,死在瓜洲无葬地,幽魂夜夜到长沙。”他的哥哥冰壶溍从京口到金陵,北兵到来,弃家逃跑,南迁不返,死葬在海边山上。
吴门有个小吏娶了一个娼妓,宴请宾客歌舞直到天亮。第二天因犯事被判决配流九江,与妻子哭泣告别。登上船,卢梅坡作诗说:“昨夜笙歌燕画楼,明朝挥泪送行舟。当初嫁作商人妇,无此江头一段愁。”
一户曹之妻与太守有私情,府学的一个士子知道这件事。户曹任期将满准备离去,太守邀请他们夫妇饮酒。士子作《祝英台近》交给妓女让她唱:“抱琵琶,临别语,把酒泪如洗。似恁春时仓卒去,何意牡丹恰则开?园荼防厮勾,便下得一帆千里。好无谓,复道明日行呵,如何恋得你?一叶船儿休要更沉醉。后梅子青时,杨花飞絮,侧耳听喜鹊哩。”太守和这个妇人一起流泪,她的丈夫却不明白。
灵隐寺主僧元肇号淮海,寺中有松树大数十围,史相当权时派人砍伐松树,松树与月波亭相对,僧人作诗说:“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阴覆绿苔。惆怅月波亭上望,夜深惟见月归来。”
穆陵在位时,阎贵妃的父亲良臣建造香火功德院,想要胜过灵竺寺,于是砍伐邻近的松树作为房屋材料。僧人作诗说:“不为栽松种茯苓,秪缘山色四时青。老僧不惜携将去,留与西湖作画屏。”诗呈报到皇上,于是命令不要砍伐。又山中有寺庙地基长久毁坏,势家觊觎那块地经营葬事,僧人也有诗讽刺他们:“一定空山已有年,不须惆怅起颓砖。道旁多少麒麟冢,转眼无人送纸钱。”于是不再夺取。
吉州罗西林收集近诗刊刻,一个士子带着诗稿来到门下,一个童仆横卧在栏杆间,很久呼唤童仆起来说:“将要去见你的主人求刊诗。”童仆说:“请先让我看一遍,我认为可以就为您传达。”客人奇怪地说:“你想看我的诗,你一定能吟诗,请作一首诗,我将展示给你。”童仆请求题目,客人说:“只以你刚才睡起搔头的意思来作。”童仆随即吟道:“梦跨青鸾上碧虚,不知身世是华胥。起来搔首浑无事,啼鸟一声春雨余。”客人惊骇佩服,一同进去见罗西林,款待了几天,取他的菊花诗说:“不逐春风桃李妍,秋风收拾短篱边。如何枝上金无数,不与渊明当酒钱。”童仆原来是罗西林的儿子。
南康建昌县有神童山,每次大比考试童子,到百人,七取其一。有邓文龙,年龄八岁,聪慧超出其他童子。右方岳巨山守南康,想收他为义子,对他说:“你是我钟爱的人,太守本来想收你,将如何?”文龙说:“只答应他。”巨山一天邀请各位名士,如冯紫山、深居兄弟等,而邓父子也在其中。席上太守及各位官员只穿褙子,文龙穿着绿袍坐在座末。坐定供茶,文龙故意把托子掉在地上,各位官员戏说他失礼。文龙说:“先生衩衣,学生落托。”众人为之一笑。酒酣,巨山戏说:“口红衣绿如鹦鹉。”文龙应声说:“头白形乌似老鸦。”又命令作君子竹诗,立即吟咏道:“潇湘子猷宅,平将风月分。两轩浑似我,一日可无君。”众人认为他奇异。后来改名为元观,年龄十五岁考中乡荐,登上第。
僧人德丰,是三山人。有重阳诗说:“战尽今秋见太平,西风多作北风声。不吹乌帽吹毡帽,篱下黄花笑不成。”钟山长老举荐他自代,回答说:“耿耿孤吟对古梅,忽有军将送书来。倚崖枯木摧残甚,虚负阳和到一回。”最终没有赴任。
贾秋壑败师亡国后,有人用诗讽刺他
曰:「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煇煌。秪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理考发身端自有,郑人应梦果何祥?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又云:「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木绵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石砌苔稠猿步月,松庭叶落鸟呼风。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又伤西楼诗云:「檀板歌残陌上花,过墙荆▯刺檐牙。指麾已失铁如意,赐与宁存玉辟邪。破屋春归无主燕,壊池雨产有官蛙。木绵庵外尤愁絶,月黒夜深闻▯车。」有人和云:「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为国爪牙。汉世秪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绮罗化作春风蝶,▯管翻成夜雨蛙。纵有清漳人百死,碧天难挽紫云车。」秋壑出处本末,自有知者,兹不书。
译说:“深院无人,杂草已荒芜,漆屏上的金字依然辉煌。只知事情败坏时自身应当离去,岂料人死之后国家也随之灭亡。”理宗考察自身端正自有原因,郑人应梦究竟有什么祥瑞?卧龙不肯让他留下,空使阳光洒满画墙。又说:“事情到了穷尽时计策也穷尽,此行难以倚仗鄂州的功劳。木绵庵上千年遗恨,秋壑堂中一场空梦。石阶上青苔浓密,猿猴在月下行走;松庭落叶纷飞,鸟儿在风中鸣叫。客人来此不必过于惆怅,试着向吴山眺望故宫。”又作伤西楼诗说:“檀板歌声残尽,陌上花开;过墙的荆棘刺向檐角。指挥已失去铁如意,赏赐哪里还存有玉辟邪。破屋春归,燕子无主;坏池雨后,青蛙有官。木绵庵外尤其愁绝,月黑夜深听到车声。”有人唱和说:“荣华富贵如同浮花,膂力难以成为国家的爪牙。汉代只知道光武帝拥立,唐朝谁识得杞国奸邪。绮罗化作春风中的蝴蝶,笙管翻成夜雨中的蛙声。纵然有清漳之人百死,碧天难以挽回紫云车。”秋壑的出处始末,自有知道的人,这里不记载。
秋壑在朝,有术者言平章不利姓郑之人,因此每有此姓为官者,多困抑之。武学生郑虎臣登科,辄以罪配,之后遇赦得还。秋壑丧师,陈静观诸公欲置之死地,遂寻其平日极仇者监押。虎臣遂请身为之,乃假以武功大夫押其行。虎臣一路凌辱,至漳州木绵庵病泄防踞虎子,欲絶虎臣知其服脑子求死,乃云「好教作只恁地死」,遂趯数下而殂。
庚申,履斋吴相循州安置,以贾似道私憾之故,未几除。承节郎刘宗申知循州,刘江湖士,专以口舌吓迫当路要人,货贿官爵士大夫,畏其口,姑厚餽弥缝,其得官亦由此。守循之际,似道欲其杀吴相,宗申至郡,所以捃摭履斋者,无所不至。随行吏仆以次并亡,或谓置毒所居井中,故饮水者皆患足软而死,履斋亦不免。似道遭郑虎臣之辱,其时赵介如守漳,贾门下客也,宴虎臣于公舍,介如欲客似道,似道不可以让,虎臣口口称天使惟谨,虎臣不答,似道遂坐于下。介如察其有杀贾意,命馆人启郑,且以辞挑之。于时似道衣服饮食皆为郑减抑,介如作锦衣等餽之,见其行李辎重,令截寄其处,伺得命放回日取之。其馆人语郑云:「天使今日押使至此,度必无生理,曷若令速殒,免受许多苦恼。」郑即云:「便是这物事,受得这苦,欲死而不死。」未几遂殒。赵往哭,郑不许,赵固争,郑怒云:「汝欲检我邪?」赵云:「汝也直得一检。」然末如之何,赵经纪棺敛且致祭,其辞云:「呜呼,履斋死循,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呜呼云云。」祗此四句,然哀激之悃,无往不复之防意,悉冩其中。季一山阐为郡学正,为予道之。
似道败后,有题其养乐园曰:「老壑曽居葛岭西,游人谁敢问苏堤?势将覆餗不回首,事到出师方噬脐。废圃久无人作主,败垣唯有客留题。筭来秪有孤山耐,依旧梅花片月低。」养乐者,以其奉母而乐也。其赐第正在苏堤、葛岭、孤山之近,游人常盛。自贾据此,有游骑过其门,必为侦事者察报,每为所罗织。有官者被黜,有财者被祸,逮世变而后已。有人葛岭二诗云:「当年谁敢此经过,相国门前卫士多。诸葛功名犹未满,周公事业竟如何?雕梁雨蠧藏狐鼠,花础云蒸长薜萝。万死莫酬亡国恨,空留遗迹在山阿。」又「楼台突兀妓成围,正是襄樊失援时。王气暗随檀板歇,江声流入玉箫悲。姓名不在功臣传,家庙徒存御赐碑。误国误民还自误,满庭秋草露垂垂。」
山房随笔
译贾似道在朝中时,有术士说平章(贾似道的官职)对姓郑的人不利,因此每当有姓郑的人做官,大多被压制排挤。武学生郑虎臣考中进士,随即被定罪流放,后来遇到赦免才得以返回。贾似道军队战败,陈静观等人想置他于死地,于是寻找他平日最仇恨的人来监押他。郑虎臣便请求亲自承担此事,于是授予他武功大夫的虚衔押送贾似道。郑虎臣一路上百般凌辱,到了漳州木绵庵,贾似道生病腹泻,蹲在虎子(坐便器)上,想断绝郑虎臣(的羞辱),郑虎臣知道贾似道服用脑子(一种药物)求死,便说:“好让你就这样死去。”于是踢了他几脚,贾似道便死了。
庚申年,履斋吴潜被安置到循州,因为贾似道对他有私怨,不久又被解除职务。承节郎刘宗申任循州知州,刘宗申是江湖人士,专门用言语恐吓逼迫当权的重要人物,贿赂以求得官爵,士大夫们畏惧他的口舌,姑且用厚礼来弥补关系,他得到官职也是由此而来。在镇守循州期间,贾似道想让他杀吴潜,刘宗申到了郡城,用来搜集吴潜罪状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随行的官吏仆从相继死亡,有人说他在居住的井中下毒,所以喝水的人都患足软病而死,吴潜也不能幸免。贾似道遭受郑虎臣的羞辱,当时赵介如镇守漳州,是贾似道的门客,在官舍宴请郑虎臣,赵介如想替贾似道做主,贾似道不敢推让,郑虎臣口中只恭敬地称自己为天使(监押官),郑虎臣不回答,贾似道于是坐在下位。赵介如察觉他有杀贾似道之意,命令馆舍的人开导郑虎臣,并且用言语挑拨他。当时贾似道的衣服饮食都被郑虎臣削减压制,赵介如制作锦衣等物馈赠给他,看到他的行李辎重,命令截留寄存在那里,等待得到命令放他回去时再取。他的馆舍人对郑虎臣说:“天使今天押送使相到这里,估计一定没有活路,何不让他早点死,免受许多苦恼。”郑虎臣就说:“正是这东西,受得了这苦,想死却死不了。”不久贾似道就死了。赵介如前往哭丧,郑虎臣不允许,赵介如坚持争辩,郑虎臣愤怒地说:“你想检查我吗?”赵介如说:“你也值得检查一下。”然而无可奈何,赵介如料理了棺木收敛并且致祭,祭辞说:“唉,履斋死在循州,死于刘宗申;先生死在福建,死于郑虎臣。唉……”只有这四句,然而哀痛激切的诚意,以及无处不防的戒备心理,都全部写在其中了。季一山阐任郡学正,对我讲述了这件事。
贾似道失败后,有人题诗在他的养乐园说:“老壑曾经居住在葛岭西,游人谁敢询问苏堤?权势将倾覆却不回头,事情到了出兵时才后悔莫及。废园久已无人做主,败墙唯有客人留题。算来只有孤山耐寒,依旧梅花伴着低垂的月亮。”养乐,是因为他奉养母亲而感到快乐。他受赐的宅第正在苏堤、葛岭、孤山附近,游人常常很多。自从贾似道占据这里,有骑马游玩的人经过他的门,一定被侦察的人察知报告,常常被罗织罪名。做官的被罢免,有钱的遭祸,直到世道变迁才停止。有人作葛岭二诗说:“当年谁敢从这里经过,相国门前卫士多。诸葛亮的功名尚且未满,周公的事业最终如何?雕梁被雨蛀藏狐鼠,花础云蒸长薜萝。万死不能酬报亡国恨,空留遗迹在山阿。”又“楼台突兀妓女成围,正是襄樊失去援军时。王气暗中随着檀板歇息,江声流入玉箫悲鸣。姓名不在功臣传,家庙徒存御赐碑。误国误民还自误,满庭秋草露垂垂。”
山房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