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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梦影 清 张潮
幽梦影序(一)
余穷经读史之余,好览稗官小说,自唐以来不下数百种。不但可以备考遗志,亦可以增长意识。如游名山大川者,必探断崖绝壑;玩乔松古柏者,必采秀草幽花。使耳目一新,襟情怡宕。此非头巾能戴、章句腐儒之所知也。
故余于咏诗譔文之暇,笔录古轶事、今新闻,自少至老,杂着数十种。如《说史》、《说诗》、《党鉴》、《盈鉴》、《东山谈苑》、《汗青余语》、《砚林不妄语》、《述茶史补》、《四莲花斋杂录》、《曼翁漫录》、《禅林漫录》、《读史浮白集》、《古今书字辨讹》、《秋雪丛谈》、《金陵野抄》之类,虽未雕版问世,而友人借抄,几遍东南诸郡,直可傲子云而睨君山矣!
天都张仲子心斋,家积缥缃,胸罗星宿,笔花缭绕,墨沉淋漓。其所著述,与余旗鼓相当,争奇斗富,如孙伯符与太史子义相遇于神亭;又如石崇、王恺击碎珊瑚时也。
其《幽梦影》一书,尤多格言妙论。言人之所不能言,道人之所未经道。展味低徊,似餐帝浆沆瀣,听钧天之广乐,不知此身在下方尘世矣。至如:▯▯律己宜带秋气, 处世宜带春气。
婢可以当奴, 奴不可以当婢。
无损于世谓之善人,有害于世谓之恶人。?
寻乐境乃学仙, 避苦境乃学佛。
超超玄着,绝胜支许清谈。
人当镂心铭肺,岂止佩韦书绅而已哉!
曼持老人余怀广霞制
幽梦影序(二)
心斋所著书满家,皆含经咀史,自出机杼,卓然可传。是编是其一脔片羽,然三纔之理,万物之情,古今人事之变,皆在是矣。
顾题之以梦且影云者,吾闻海外有国焉。夜长而昼短,以昼之所为为幻,以梦之所遇为真;又闻人有恶其影而欲逃之者。然则梦也者,乃其所以为觉;影也者,乃其所以为形也耶?
广叟辞之隐语,言无罪而闻足戒,是则心斋所为尽心焉者也。读是编也,其可以闻破梦之钟,而就阴以息影也夫!
江东同学弟孙致弥题
幽梦影序(三)
张心斋先生,家自黄山,纔奔陆海。丹榴赋就,锦月投怀;芍药辞成,敏花作馔。苏子瞻「十三楼外」,景物犹然;杜枚之「廿四桥头」,流风仍在。静能见性,洵哉人我不间而喜瞋不形!弱仅胜衣,或者清虚日来而滓秽日去。怜才惜玉,心是灵犀;绣腹锦胸,身同丹凤。花间选句,尽来珠玉之音;月下题词,已满珊瑚之笥。岂如兰台作赋,仅别东西;漆园著书,徒分内外而已哉!
然而繁文艳语,止才子余能;而卓识奇思,诚词人本色。若夫舒性情而为著述,缘阅历以作篇章,清如梦室之钟,令人猛省;响若尼山之铎,别有深思。则《幽梦影》一书 诚不能已于手舞足蹈、心旷神怡也!
其云「益人谓善,害物谓恶」感仿佛乎外王内圣之言;又谓「律己宜秋,处世宜春」,亦陶溶乎诚意正心之旨。他如片花寸草,均有会心;遥水近山,不遗玄想。息机物外,古人之糟粕不论;信手拈时,造化之精微入悟。湖山乘兴,尽可投囊;风月维潭,兼供挥麈。金绳觉路,宏开入梦之毫;宝筏迷津,直渡文长之舌。以风流为道学,寓教化于诙谐。
为色为空,知犹有这个在;如梦如影,且应做如是观。
曼持老人余怀广霞制
幽梦影序(四)
记曰:「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
凡文人之立言,皆英华之发于外者也。无不本乎中之积,而适与其人肖焉。是故其人贤者,其言雅;其人哲者,其言快;其人高者,其言爽;其人达者,其言旷;其人奇者,其言创;其人韵者,其言多情思。张子所云:▯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正此意也。
彼在昔立言之人,到今传者,岂徒传其言哉!传其人而已矣。今举集中之言,有快若并州之剪,有爽若哀家之梨,有雅若钧天之奏,有旷若空谷之音;创者则如
译幽梦影 清 张潮
幽梦影序(一)
我在研读经史之余,喜好浏览野史小说,自唐代以来不下数百种。这不仅可供考证遗闻轶事,也能增长见识。就像游览名山大川的人,必定要探访断崖深谷;欣赏高大古松的人,必定要采集秀美的花草。以此使耳目一新,胸怀愉悦舒畅。这不是那些只会戴方巾、死读章句的腐儒所能理解的。
因此,我在吟诗作文的闲暇,笔录古代轶事、当今新闻,从少年到老年,杂著数十种。如《说史》、《说诗》、《党鉴》、《盈鉴》、《东山谈苑》、《汗青余语》、《砚林不妄语》、《述茶史补》、《四莲花斋杂录》、《曼翁漫录》、《禅林漫录》、《读史浮白集》、《古今书字辨讹》、《秋雪丛谈》、《金陵野抄》之类,虽然未刻版发行,但友人借抄,几乎遍及东南各郡,简直可以傲视扬雄、睥睨君山了!
天都张仲子心斋,家中藏书丰富,胸中包罗万象,文笔华丽,墨迹淋漓。他的著述,与我势均力敌,争奇斗艳,如同孙策与太史慈在神亭岭相遇;又像石崇、王恺斗富击碎珊瑚时的情景。
他的《幽梦影》一书,尤其多有格言妙论。说出别人不能说的话,道出别人未曾道出的理。细细品味,低回往复,好似饮用天帝的玉浆,聆听天上的仙乐,不知自己身在尘世之中了。至于如:〇〇约束自己宜带秋气,处世待人宜带春气。
婢女可以充当奴仆,奴仆不可以充当婢女。
对世间无害称为善人,对世间有害称为恶人。?
寻求快乐之境是学仙,逃避痛苦之境是学佛。
玄妙深远,远远胜过支遁、许询的清谈。
人们应当刻骨铭心,岂止是佩韦书绅(时刻警惕)而已呢!
曼持老人余怀广霞制
幽梦影序(二)
心斋所著的书满屋都是,都蕴含经史精髓,自出机杼,卓然可传。这部书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然而三才之理,万物之情,古今人事之变,都包含在其中了。
至于题名为“梦”且“影”,我听说海外有个国家,夜长而昼短,把白天的所为当作虚幻,把梦中的遭遇当作真实;又听说有人厌恶自己的影子而想逃避它。那么梦,乃是觉醒的依据;影,乃是形体的依托吗?
广叟辞中的隐语,言语无罪而听闻足以警戒,这正是心斋尽心之处。读这部书,大概可以听到破梦的钟声,就着阴影来休养生息吧!
江东同学弟孙致弥题
幽梦影序(三)
张心斋先生,家世源自黄山,才华奔涌如陆海。丹榴赋写成,锦月投入怀中;芍药辞完成,敏花作为佳肴。苏子瞻“十三楼外”的景物依然如故;杜牧“廿四桥头”的流风仍在。静中能观照本性,确实人我不分而喜怒不形于色!年幼仅能穿衣,或许清虚之气日渐增长而污秽日渐去除。怜才惜玉,心通灵犀;满腹经纶,身同丹凤。花间选句,尽是珠玉之音;月下题词,已满珊瑚之笥。岂像兰台作赋,仅区分东西;漆园著书,徒分内外而已呢!
然而繁文艳语,只是才子的余能;而卓识奇思,才是词人的本色。至于抒发性情而进行著述,凭借阅历来创作篇章,清越如梦境之钟,令人猛省;响亮如尼山木铎,别有深思。那么《幽梦影》一书,确实让人忍不住手舞足蹈、心旷神怡!
他说“对人有益称为善,对物有害称为恶”,仿佛呼应外王内圣之言;又说“律己宜秋,处世宜春”,也融合诚意正心的旨意。其他如片花寸草,均有会心;遥水近山,不遗玄想。息机物外,古人之糟粕不论;信手拈来,造化之精微入悟。湖山乘兴,尽可投囊;风月维潭,兼供挥麈。金绳觉路,宏开入梦之毫;宝筏迷津,直渡文长之舌。以风流为道学,寓教化于诙谐。
为色为空,知道犹有这个在;如梦如影,且应做如是观。
曼持老人余怀广霞制
幽梦影序(四)
《礼记》说:“和顺积于中,英华发于外。”
凡是文人立言,都是英华发于外。无不本乎中之积,而恰好与其人相像。因此,那人贤德,其言雅致;那人哲慧,其言痛快;那人高洁,其言爽朗;那人通达,其言旷达;那人奇特,其言创新;那人风韵,其言多情思。张子所说:〇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正是这个意思。
那些往昔立言的人,到现在流传的,难道只是流传他们的言语吗!只是流传他们的人罢了。现在举出集中的言语,有痛快如并州之剪,有爽朗如哀家之梨,有雅致如钧天之奏,有旷达如空谷之音;创新者则如
新锦出机,多情则如游丝袅树。
以为贤人可也,以为达人、奇人可也,以为哲人可也。譬之瀛洲之木,日中视之,一叶百形。
译新织成的锦缎刚从织机上下来,如果带着深情去观赏,那花纹就像游动的丝线缠绕在树上一样。
把它看作贤人是可以的,把它看作达人、奇人也是可以的,把它看作哲人同样是可行的。这就好比瀛洲的树木,在正午时分去观察它,一片叶子能呈现出上百种形态。
张子以一人而兼众妙,其殆瀛木之影欤?
然则阅乎此一编,不啻与张子晤对,罄彼我之怀!又奚俟梦中相寻,以致迷不知路,中道而返哉!
同学弟松溪王 拜题
幽梦影
读经宜冬,其神专也;读史宜夏,其时久也;读诸子宜秋,其致别也;读诸集宜春,其机畅也。
经传宜独坐读,史鉴宜与友共读。
无善无恶是圣人,善多恶少是贤者,善少恶多是庸人,有恶无善是小人,有善无恶是仙佛。
天下有一人知己,可以不恨。不独人也,物亦有之。如:菊以渊明为知己,梅以和靖为知己,竹以子猷为知己,莲以濂溪为知己,桃以避秦人为知己,杏以董奉为知己,石以米颠为知己,荔枝以太真为知己,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香草以灵均为知己,□(上草下专)鲈以季鹰为知己,蕉以怀素为知己,瓜以邵平为知己,鸡以处宗为知己,鹅以右军为知己,鼓以祢衡为知己,琵琶以明妃为知己。一与之订,千秋不移。若松之于秦始,鹤之于卫懿,正所谓不可与作缘者也。
为月忧云,为书忧蠹,为花忧风雨,为才子佳人忧命薄,真是菩萨心肠。
花不可以无蝶,山不可以无泉,石不可以无苔,水不可以无藻,乔木不可以无藤萝,人不可以无癖。
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生此耳。若恶少斥辱,悍妻诟谇,真不若耳聋也。
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
鳞虫中金鱼,羽虫中紫燕,可云物类神仙。正如东方曼倩避世,金马门人不得而害之。
入世,须学东方曼倩;出世,须学佛印了元。
赏花宜对佳人,醉月宜对韵人,映雪宜对高人。
对渊博友,如读异书;对风雅友,如读名人诗文;对谨饬友,如读圣贤经传;对滑稽友,如阅传奇小说。
楷书须如文人,草书须如名将,行书介乎二者之间。如羊叔子缓带轻裘,正是佳处。
人须求可入诗,物须求可入画。
少年人须有老成之识见,老成人须有少年之襟怀。
春者天之本怀,秋者天之别调。
昔人云:「若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予益一语云:「若无翰墨棋酒,不必定作人身。」
愿在木而为樗,愿在草而为蓍,愿在鸟而为鸥,愿在兽而为廌,愿在虫而为蝶,愿在鱼而为鲲。
黄九烟先生云:「古今人必有其偶双。千古而无偶者,其惟盘古乎?」予谓:「盘古亦未尝无偶,但我辈不及见耳。其人为谁?即此劫尽时最后一人是也。」
古人以冬为三余。予谓当以夏为三余:晨起者,夜之余;夜坐者,昼之余;午睡者,应酬人事之余。古人诗曰:「我爱夏日长」,洵不诬也。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艺花可以邀蝶,累石可以邀云,栽松可以邀风,贮水可以邀萍,筑台可以邀月,种蕉可以邀雨,植柳可以邀蝉。
景有言之极幽,而实萧索者,烟雨也;境有言之极雅,而实难堪者,贫病也;声有言之极韵,而实粗鄙者,卖花声也。
才子而富贵,定从福慧双修得来。
新月恨其易沉,缺月恨其迟上。
躬耕,吾所不能,学灌园而已矣;樵薪,吾所不能,学薙草而已矣。
一恨书囊易蛀,二恨夏夜有蚊,三恨月台易漏,四恨菊叶多焦,五恨松多大蚁,六恨竹多落叶,七恨桂、荷易谢,八恨薜、萝藏虺,九恨架花生刺,十恨河豚多毒。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着。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
假使梦能自主,虽千里无难命驾,可不羡长房之缩地;死者可以晤对,可不需少君之招魂;五岳可以卧游,可不俟婚嫁之尽毕。
昭君以和亲而显,刘
译张子一人身上兼具众多妙处,这大概是瀛木的影子吧?
那么阅读这一卷书,不亚于与张子面对面交谈,倾吐彼此的心怀!又何必等待梦中相寻,以致迷失道路,中途返回呢!
同窗学弟松溪王 恭敬题写
《幽梦影》
读经书适宜在冬天,因为精神专注;读史书适宜在夏天,因为时间长久;读诸子百家适宜在秋天,因为意趣有别;读诗文总集适宜在春天,因为生机畅达。
经传适宜独自静坐阅读,史鉴适宜与朋友共同阅读。
无善无恶是圣人,善多恶少是贤者,善少恶多是庸人,有恶无善是小人,有善无恶是仙佛。
天下只要有一个知己,就可以没有遗憾。不只是人如此,物也有这样的情形。例如:菊花以陶渊明为知己,梅花以林逋为知己,竹子以王徽之为知己,莲花以周敦颐为知己,桃花以避秦人为知己,杏花以董奉为知己,石头以米芾为知己,荔枝以杨贵妃为知己,茶以卢仝、陆羽为知己,香草以屈原为知己,莼鲈以张翰为知己,芭蕉以怀素为知己,瓜以邵平为知己,鸡以孔处宗为知己,鹅以王羲之为知己,鼓以祢衡为知己,琵琶以王昭君为知己。一旦与之结下情谊,千秋万代也不会改变。如果像松树对于秦始皇,仙鹤对于卫懿公,正是所谓不能与之结缘的对象。
为月亮担忧云彩遮挡,为书籍担忧虫蛀,为花朵担忧风雨摧残,为才子佳人担忧命运薄凉,这真是菩萨的心肠。
花不可以没有蝴蝶,山不可以没有泉水,石头不可以没有青苔,水不可以没有藻类,高大的树木不可以没有藤萝,人不可以没有癖好。
春天听鸟鸣声,夏天听蝉鸣声,秋天听虫鸣声,冬天听雪落声;白天听下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涛声,水边听摇橹声,才不辜负生了这双耳朵。如果听到恶少斥责侮辱,悍妻辱骂吵闹,真不如耳聋为好。
元宵节必须与豪爽的朋友饮酒,端午节必须与美丽的女性朋友饮酒,七夕节必须与风雅的朋友饮酒,中秋节必须与淡泊的朋友饮酒,重阳节必须与飘逸的朋友饮酒。
鳞虫中的金鱼,羽虫中的紫燕,可以说是物类中的神仙。正如东方朔避世,金马门的人无法害他。
入世,必须学习东方朔;出世,必须学习佛印了元。
赏花适宜对着佳人,醉月适宜对着风雅之人,映雪适宜对着高人。
面对渊博的朋友,如同阅读奇书;面对风雅的朋友,如同阅读名人的诗文;面对严谨的朋友,如同阅读圣贤的经传;面对滑稽的朋友,如同阅读传奇小说。
楷书必须像文人,草书必须像名将,行书介于二者之间。如同羊祜缓带轻裘,正是佳妙之处。
人必须追求可以入诗的境界,物必须追求可以入画的姿态。
年轻人必须有老成的见识,老成的人必须有少年的胸怀。
春天是天的本来情怀,秋天是天的别样曲调。
古人说:“如果没有花月美人,不愿意生在这个世界。”我再加上一句说:“如果没有翰墨棋酒,不必一定做人。”
愿意在树木中成为樗树,愿意在草中成为蓍草,愿意在鸟中成为海鸥,愿意在兽中成为獬豸,愿意在虫中成为蝴蝶,愿意在鱼中成为鲲鹏。
黄九烟先生说:“古今人一定有其配偶。千古而没有配偶的,大概只有盘古吧?”我说:“盘古也并非没有配偶,只是我们这些人没见到罢了。那个人是谁?就是这一劫结束时最后一个人。”
古人把冬天当作三余。我认为应当把夏天当作三余:早起,是夜晚的余暇;夜坐,是白天的余暇;午睡,是应酬人事的余暇。古人诗说:“我爱夏日长”,确实不假。
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是庄周的幸运;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是蝴蝶的不幸。
种花可以招引蝴蝶,堆石可以招引云彩,栽松可以招引清风,蓄水可以招引浮萍,筑台可以招引月亮,种蕉可以招引雨水,植柳可以招引蝉鸣。
景色有说得极幽静,而实际萧索的,是烟雨;境界有说得极雅致,而实际难堪的,是贫病;声音有说得极韵味,而实际粗鄙的,是卖花声。
才子而富贵,一定是从福慧双修得来的。
新月怨恨它容易沉落,缺月怨恨它升起迟缓。
亲自耕种,是我不能做的,学习灌园罢了;砍柴,是我不能做的,学习除草罢了。
一恨书囊容易生蛀虫,二恨夏夜有蚊子,三恨月台容易漏雨,四恨菊叶容易焦枯,五恨松树多有蚂蚁,六恨竹子多落叶,七恨桂花、荷花容易凋谢,八恨薜荔、女萝藏有毒蛇,九恨架上的花长刺,十恨河豚多毒。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有一番情境。
山的光泽,水的声音,月的颜色,花的香气,文人的韵致,美人的姿态,都无可名状,无可执着。真足以召唤魂梦,颠倒情思。
假如梦能自主,即使千里也不难驾车前往,可以不羡慕费长房的缩地术;死者可以与之晤对,可以不需少君的招魂术;五岳可以卧游,可以不等待婚嫁事毕。
王昭君因和亲而显赫,刘
蕡以下第而传;可谓之不幸,不可为之缺陷。
以爱花之心爱美人,则领略自饶别趣;以爱美人之心爱花,则护惜倍有深情。
译蕡因为落第而流传于世;这可以说是他的不幸,却不能说是他的缺憾。
用爱花的心情去爱美人,那么品味之中自然别有一番情趣;用爱美人的心情去爱花,那么呵护爱惜便加倍充满深情。
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香而解语者也。
窗内人于窗纸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玩月。皆以阅历之浅深,为所得之浅深耳。
吾欲致书雨师:春雨,宜始于上元节后,至清明十日前之内,及谷雨节中;夏雨,宜于每月上弦之前,及下弦之后;秋雨,宜于孟秋、季秋之上下二旬;至若三冬,正可不必雨也。
为浊富不若为清贫;以忧生不若以乐死。
天下唯鬼最富:生前囊无一文,死后每饶楮镪;天下唯鬼最尊,生前或受欺凌,死后必多跪拜。
蝶为才子之化身,花乃美人之别号。
因雪想高士,因花想美人,因酒想侠客,因月想好友,因山水想得意诗文。
闻鹅声,如在白门;闻橹声,如在三吴;闻滩声,如在浙江;闻羸马项下铃铎声,如在长安道上。
一岁诸节,以上元为第一,中秋次之,五日、九日又次之。
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
古之不传于今者,啸也、剑术也、弹棋也、打球也。
诗僧时复有之,若道士之能诗,不啻空谷足音,何也?
当为花中之萱草,毋为鸟中之杜鹃。
物之樨者,皆不可厌。为驴独否。
女子自十四、五岁,至二十四、五岁,此十年中,无论燕、秦、吴、越,其音大都娇媚动人;一赌其貌,则美恶判然矣。耳闻不如目见,于此益信。
寻乐境乃学仙,避苦趣乃学佛。佛家所谓「极乐世界」者,盖谓众苦之所不到也。
富贵而劳悴,不若安闲之贫贱;贫贱而骄傲,不若谦恭之富贵。
目不能自见,鼻不能自嗅,舌不能自舐,手不能自握,惟耳能自闻其声。
凡声皆宜远听,惟听琴则远近皆宜。
目不能识字,其闷尤过于盲;手不能执管,其苦更甚于哑。
并头联句、交颈论文、宫中应制、历使属国,皆极人间乐事。
《水浒传》,武松诘蒋门神云:「为何不姓李?」此语殊妙。盖姓实有佳有劣,如华、如柳、如云、如苏、如乔,皆极风韵。若夫毛也、赖也、焦也、牛也,则皆尘于目而棘于耳者也。
花之宜于目,而复宜于鼻者:梅也、菊也、兰也、水仙也、珠兰也、木香也、玫瑰也、蜡梅也,余则皆宜于目者也。
花与叶俱可观者:秋海棠为最,荷次之,海棠、酴醾、虞美人、水仙又次之。叶胜于花者,止雁来红、美人蕉而已。花与叶俱不足观者:紫薇也、辛夷也。
高语山林者,辄不善谈市朝事。审若此,则当并废《史》、《汉》诸书而不读矣。盖诸书所载者,皆古之市朝也。
云之为物:或崔巍如山,或潋滟如水,或如人,或如兽,或如鸟毳,或如鱼鳞。故天下万物皆可入画,惟云不能画。世所画云,亦强名耳。
值太平世,生湖山郡,官长廉静,家道优裕,娶妇贤淑,生子聪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天下器玩之类,其制日工,其价日贱,毋惑乎民之贫也。
养花胆瓶,其式之高低大小,须与花相称。而色之浅深浓淡,又须与花相反。
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十岁为神童,二十、三十为才子,四十、五十为名臣,六十为神仙,可谓全人矣。
武人不苟战,是为武中之文;文人不迂腐,是为文中之武。
文人讲武事,大都纸上谈兵;武将论文章,半属道听途说。
「斗方」止三种可取:佳诗文,一也;新题目,二也;精款式,三也。
情必近于痴而始真;纔必兼乎趣而始化。
凡花色之娇媚者,多不甚香;瓣之千层者,多不结实;甚矣全才之难也。兼之者,其惟莲乎?
着得一部新书,便是千秋大业;注得一部古书,允为万世宏功。
延名师训子弟,入名山习举业,丐名士代捉刀,三者都无是处。
积画以成字,积字以成句,积句以成篇,为之文。文体日增,至八股
译美人胜过花的地方,在于能理解人的话语;花胜过美人的地方,在于天生自带香气。这两样不可能同时得到,我舍弃天生的香气而选择能解人语的美人。
窗内的人在窗纸上写字,我在窗外观看,感觉极佳。
少年读书,如同从缝隙中窥看月亮;中年读书,如同在庭院中仰望月亮;老年读书,如同在高台上欣赏月亮。这都是因为阅历的深浅,决定了所得的深浅罢了。
我想写信给雨师:春雨,适宜在上元节之后开始,到清明前十天之内,以及谷雨节气中;夏雨,适宜在每月上弦日之前,以及下弦日之后;秋雨,适宜在孟秋、季秋这两个月的上旬和下旬;至于冬天,正好可以不必下雨了。
宁愿做清贫的人也不愿做浊富的人;宁愿带着忧虑活着也不愿带着快乐死去。
天下只有鬼最富有:生前口袋里没有一文钱,死后却常常有很多纸钱;天下只有鬼最尊贵,生前或许遭受欺凌,死后必定有很多人跪拜。
蝴蝶是才子的化身,花是美人的别号。
因为雪而想到高士,因为花而想到美人,因为酒而想到侠客,因为月而想到好友,因为山水而想到得意的诗文。
听到鹅叫声,就像在白门;听到摇橹声,就像在三吴;听到滩水声,就像在浙江;听到瘦马项下铃铛的声音,就像在长安道上。
一年中的各个节日,以上元节为第一,中秋节次之,端午节、重阳节又次之。
雨这种东西,能让白天变短,能让夜晚变长。
古代没有流传到今天的,有长啸、剑术、弹棋、打球。
诗僧时常还有,至于道士中能写诗的,简直如同空谷中的脚步声一样罕见,为什么呢?
应当做花中的萱草,不要做鸟中的杜鹃。
事物中粗劣的,都让人讨厌。唯独驴子不是这样吗?
女子从十四五岁,到二十四五岁,这十年间,无论燕、秦、吴、越各地,她们的声音大都娇媚动人;一旦看到她们的容貌,美丑就分明判定了。耳闻不如目见,在这里更加确信。
寻求快乐的境界是学仙,躲避痛苦的趣味是学佛。佛家所说的“极乐世界”,大概是指众苦所不能到达的地方。
富贵而劳累憔悴,不如安闲的贫贱;贫贱而骄傲,不如谦恭的富贵。
眼睛不能看见自己,鼻子不能闻到自己,舌头不能舔到自己,手不能握住自己,只有耳朵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适宜远听,只有听琴声,远近都适宜。
眼睛不能识字,那种闷苦尤其超过盲人;手不能握笔,那种痛苦更甚于哑巴。
并肩联句、交颈论文、在宫中应制赋诗、出使外国,都是人间极大的乐事。
《水浒传》中,武松质问蒋门神说:“为什么不姓李?”这话非常妙。因为姓氏确实有优劣之分,像华、柳、云、苏、乔,都极具风韵。至于毛、赖、焦、牛这些姓氏,则都是刺眼且刺耳的。
花中适宜于眼睛观赏,又适宜于鼻子闻香的有:梅花、菊花、兰花、水仙、珠兰、木香、玫瑰、蜡梅,其余的都只适宜于眼睛观赏。
花和叶子都可供观赏的:秋海棠最为出色,荷花次之,海棠、酴醾、虞美人、水仙又次之。叶子胜过花的,只有雁来红、美人蕉而已。花和叶子都不值得观赏的:紫薇、辛夷。
高谈山林隐居的人,往往不善于谈论市朝政事。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应当一并废弃《史记》、《汉书》等书而不读了。因为这些书所记载的,都是古代的市朝。
云这种东西:有时像山一样高大巍峨,有时像水一样波光粼粼,有时像人,有时像兽,有时像鸟的羽毛,有时像鱼的鳞片。所以天下万物都可以入画,只有云不能画。世上所画的云,也只是勉强命名罢了。
生在太平盛世,出生在湖山郡,官长廉洁清静,家道优裕,娶了贤淑的妻子,生了聪慧的儿子。人生如此,可以说是有全福了。
天下的器物玩物之类,它们的做工一天比一天精巧,价格一天比一天便宜,不要奇怪百姓的贫困了。
养花的胆瓶,其样式的高低大小,必须与花相称。而颜色的深浅浓淡,又必须与花相反。
春雨如同恩诏,夏雨如同赦书,秋雨如同挽歌。
十岁是神童,二十、三十岁是才子,四十、五十岁是名臣,六十岁是神仙,可以算是全人了。
武人不轻易作战,这是武人中的文雅;文人不迂腐,这是文人中的刚武。
文人谈论武事,大都是纸上谈兵;武将谈论文章,多半是道听途说。
“斗方”只有三种值得取用:好的诗文,第一;新颖的题目,第二;精美的款式,第三。
感情必定接近痴傻才开始真实;才华必定兼具趣味才开始化境。
凡是花色娇媚的,大多不太香;花瓣千层的,大多不结果实;全才之难真是到了极点啊。兼具这些优点的,大概只有莲花吧?
著成一部新书,便是千秋大业;注解一部古书,确实是万世宏功。
聘请名师训导子弟,进入名山学习科举业,乞求名士代笔,这三者都没有好处。
积累笔画成为字,积累字成为句,积累句成为篇,这就叫做文章。文体日益增多,到了八股
而遂止。如古文、如诗、如赋、如词、如曲、如说部、如传奇小说,皆自无而有。方其未有之时,固不料后来之有此一体也。逮既有此一体之后,又若天造地设,为世必应有之物。然自明以来,未见有创一体裁新人耳目者。遥计百年之后,必有其人,惜乎不及见耳。
译于是便停止了。像古文、诗歌、赋、词、曲、说部、传奇小说,都是从无到有产生的。当它们尚未出现的时候,本来预料不到后来会有这种体裁。等到这种体裁已经存在之后,又好像天生地设,是世间必定应该有的事物。然而自从明朝以来,没有见到创立一种新体裁来使人耳目一新的。远远估计百年之后,必定会有这样的人,可惜我不能见到罢了。
云映日而成霞,泉挂岩而成瀑。所托者异,而名亦因之。此友道之所以可贵也。
大家之文,吾爱之慕之,吾愿学之;名家之文,吾爱之慕之,吾不敢学之。学大家而不得,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也,学名家而不得,则是「画虎不成反类狗」矣。
由戒得定,由定得慧,勉强渐近,自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清虚有何渣滓?
南北东西,一定之位也;前后左右,无定之位也。
予尝谓二氏不可废,非袭夫大养济院之陈言也。盖名山胜境,我辈每思褰裳就之,使非琳宫、梵剎,则倦时无可驻足,饥时谁与授餐?忽有疾风暴雨,五大夫果真足恃乎?又或邱壑深邃,非一日可了,岂能露宿以待明日乎?虎豹蛇虺,能保其不患人乎?又或为士大夫所有,果能不问主人,任我登陟凭吊而莫之禁乎?不特此也,甲之所有,乙思起而夺之,是启争端也;祖父之所创建,子孙贫,力不能修葺,其倾颓之状,反足令山川减色矣。
然,此特就名山胜景言之耳。即城市之内,与夫四达之衢,亦不可少此一种。客游可做居停,一也;长途可以稍憩,二也;夏之茗,冬之姜汤,复可以济役夫负戴之困,三也。凡此皆就事理言之,非二氏福报之说也。
虽不善书,而笔砚不可不精;虽不业医,而验方不可不存;虽不工弈,而楸枰不可不备。
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
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傍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
律己宜带秋气,处事宜带春气。
厌催租之败意,亟宜早早完粮;喜老衲之谈禅,难免常常布施。
松下听琴,月下听箫,涧边听瀑布,山中听梵呗,觉耳中别有不同。
月下听禅,旨趣益远;月下说剑,肝胆益真;月下论诗,风致益幽;月下对美人,情意益笃。
有地上之山水,有画上之山水,有梦中之山水,有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邱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一日之计,种蕉;一岁之计,种竹;十年之计,种柳;百年之计,种松。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
诗文之体,得秋气为佳;词曲之体,得春气为佳。
抄写之笔墨,不必过求其佳,若施之缣素,则不可不求其佳;诵读之书籍,不必过求其备,若以供稽考,则不可不求其备;游历之山水,不必过求其妙,若因之卜居,则不可不求其妙。
人非圣贤,安能无所不知?祇知其一,惟恐不止其一,复求知其二者,上也;止知其一,因人言始知有其二者,次也;止知其一,人言有其二而莫之信者,又其次也;止知其一,恶人言有其二者,斯下之下矣。
史官所纪者,直世界也;职方所载者,横世界也。
先天八卦,竖看者也;后天八卦,横看者也。
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能记为难。
求知己于朋友,易;求知己于妻妾,难;求知己于君臣,则尤难之难。
何谓善人?无损于世者,则谓之善人。何谓恶人?有害于世者,则谓之恶人。
有工夫读书,谓之福;有力量济人,谓之福;有学问著述,谓之福;无是非到耳,谓之福;有多闻、直、谅之友,谓之福。
人莫乐于闲,非无所事事之谓也。闲则能读书,闲则能游名胜,闲则能交益友,闲则能饮酒,闲则能著书。天下之乐,孰大于是?
文章是案头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
平、上、去、入,乃一定之至理。然入声之为字也少,不得谓凡字有四声也。世之调平仄者,于入声之无其字者,往往以不相合之音隶于其下。为所隶者,苟无平、上、去之三声,则是以寡妇配鳏夫,犹之可也。若所隶之字,自有其平、上、去三声,而欲强以从我,则是干有夫之妇矣,其可乎?
姑就诗韵言之:如「东」「冬」韵,无入声者也,今人
译云霞映照太阳而形成霞光,泉水悬挂在岩石上而形成瀑布。所依托的事物不同,名称也就随之不同。这就是朋友之道之所以珍贵的原因。
对于大家(文学巨匠)的文章,我喜爱它、仰慕它,我愿意学习它;对于名家(知名文人)的文章,我喜爱它、仰慕它,我不敢学习它。学习大家而未能成功,所谓“雕刻天鹅不成,还像野鸭”;学习名家而未能成功,那就是“画虎不成,反而像狗”了。
由持戒得到定力,由定力得到智慧,勉强努力逐渐接近,自然就能炼精化气,炼气化神,清虚之中还有什么渣滓呢?
南、北、东、西,是固定的方位;前、后、左、右,是不固定的方位。
我曾经说佛道二教不可废除,并非沿袭那种大养济院的陈词滥调。大概是因为名山胜境,我们这些人常常想着撩起衣裳前往,如果不是有佛寺道观,那么疲倦时就没有地方停脚,饥饿时谁给提供饮食?忽然遇到狂风暴雨,那五棵松树(指秦皇陵前的石人石马,喻指不可靠之物)真的可以依赖吗?又或者山丘沟壑深邃,不是一天可以游完的,难道能露宿等待第二天吗?虎豹蛇蝎,能保证它们不伤害人吗?又或者这些地方属于士大夫所有,真的能不询问主人,任由我攀登游览凭吊而不禁止吗?不仅如此,甲所有的,乙想起来夺取,这是开启争端;祖父创建的,子孙贫穷,力量不能修缮,那倾颓的样子,反而足以让山川减色。
然而,这只是就名山胜景来说罢了。即使在城市之内,以及四通八达的大道,也少不了这一种(寺观)。旅客出游可以当作寄宿之所,这是一;长途旅行可以稍作休息,这是二;夏天的茶,冬天的姜汤,还可以救济背负重物的役夫的困苦,这是三。凡此种种都是就事理来说的,不是佛道二教福报的说法。
虽然不擅长书法,但笔砚不可不精良;虽然不以行医为业,但验方不可不保存;虽然不精通下棋,但棋盘不可不备齐。
出家人不必戒酒,但必须戒除俗气;红裙女子不必通晓文墨,但必须懂得情趣。
梅花旁边的石头,宜于古朴;松树下面的石头,宜于拙朴;竹子旁边的石头,宜于瘦削;盆内的石头,宜于精巧。
约束自己宜带秋日的肃杀之气,处理事情宜带春天的和煦之气。
厌恶催租败坏兴致,应当早早完粮纳税;喜欢老和尚谈禅,难免常常布施。
在松树下听琴,在月光下听箫,在溪涧边听瀑布,在山中听诵经声,觉得耳中别有不同。
在月光下听禅,旨趣更加深远;在月光下谈论剑术,肝胆更加真诚;在月光下论诗,风致更加幽雅;在月光下面对美人,情意更加笃厚。
有地上的山水,有画上的山水,有梦中的山水,有胸中的山水。地上的山水,妙在丘壑深邃;画上的山水,妙在笔墨淋漓;梦中的山水,妙在景象变幻;胸中的山水,妙在布局自如。
一天的计划,种芭蕉;一年的计划,种竹子;十年的计划,种柳树;百年的计划,种松树。
春雨适宜读书,夏雨适宜下棋,秋雨适宜整理收藏,冬雨适宜饮酒。
诗文这种体裁,带有秋气为佳;词曲这种体裁,带有春气为佳。
抄写用的笔墨,不必过分追求其精良,如果用在绢帛上,则不可不追求其精良;诵读用的书籍,不必过分追求其完备,如果用来供查考,则不可不追求其完备;游历的山水,不必过分追求其美妙,如果因此选择居住,则不可不追求其美妙。
人不是圣贤,怎么能无所不知?只知道其一,唯恐不止其一,又去求知其二,这是上等;只知道其一,因为别人的话才知道有其二,这是次一等;只知道其一,别人说有其二却不相信,这又是次一等;只知道其一,厌恶别人说有其二,这是下等中的下等。
史官所记载的,是纵向的世界;职方(地理官)所记载的,是横向的世界。
先天八卦,是竖着看的;后天八卦,是横着看的。
藏书不难,能看为难;看书不难,能读为难;读书不难,能用为难;能用不难,能记为难。
在朋友中寻求知己,容易;在妻妾中寻求知己,难;在君臣中寻求知己,那就更是难中之难。
什么是善人?对世间没有损害的人,就称为善人。什么是恶人?对世间有害的人,就称为恶人。
有工夫读书,称为福;有力量救济他人,称为福;有学问著述,称为福;没有是非传到耳边,称为福;有多闻、正直、诚信的朋友,称为福。
人没有比悠闲更快乐的了,这并不是无所事事的意思。悠闲就能读书,悠闲就能游览名胜,悠闲就能结交益友,悠闲就能饮酒,悠闲就能著书。天下的快乐,哪有比这更大的?
文章是案头的山水,山水是地上的文章。
平、上、去、入,是确定的至理。然而入声作为字的数量少,不能说凡是字都有四声。世上调整平仄的人,对于没有入声字的,往往把不相合的音归附在下面。被归附的字,如果没有平、上、去这三声,那就是让寡妇嫁给鳏夫,还可以。如果被归附的字,自有其平、上、去三声,却想强行让它顺从我,那就是侵犯有丈夫的妇女了,这可以吗?
姑且就诗韵来说:如“东”“冬”韵,是没有入声的,现在的人
尽调之以东、董、冻、督。夫「督」之为音,当附于都、睹、妒之下。若属之于东、董、冻,又何以处夫都、睹、妒乎?若东、都二字,具以督字为入声,则是一妇而两夫矣。三江无入声者也,今人尽调之以江、讲、绛、觉,殊不知「觉」之为音,当附于交、绞之下者也。绪如此类,不胜其举。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鳏者听其鳏,寡者听其寡,夫妇全者安其全,各不相干而已矣。
译全部用东、董、冻、督来调配。那“督”这个音,应当附在都、睹、妒之下。如果把它归入东、董、冻,那都、睹、妒又该怎么安置呢?如果东、都两个字,都用督字作为入声,那就是一妻两夫了。三江没有入声,现在的人全部用江、讲、绛、觉来调配,却不知道“觉”这个音,应当附在交、绞之下。这类情况,举不胜举。那么,怎么做才可以呢?回答说:鳏夫就让他做鳏夫,寡妇就让她做寡妇,夫妻齐全的安于齐全,彼此互不干涉罢了。
《水浒传》是一部怒书,《西游记》是一部悟书,《金瓶梅》是一部哀书。
读书最乐,若读史书,则喜少怒多。究之,怒处亦乐处也。
发前人未发之论,方是奇书;言妻子难言之情,乃为密友。
一介之士,必有密友,密友,不必定是刎颈之交。大率虽千里之遥,皆可相信,而不为浮言所动;闻有谤之者,即多方为之辩析而后已;事之宜行宜止者,代为筹画决断;或事当利害关头,有所需而后济者,即不必与闻,亦不虑其负我与否,竟为力承其事。此皆所谓密友也。
风流自赏,祇容花鸟趋陪;真率谁知?合受烟霞供养。
万事可忘,难忘者名心一段;千般易淡,未淡者美酒三杯。
芰荷可食,而亦可衣;金石可器,而亦可服。
宜于耳复宜于目者,弹琴也,吹箫也;宜于耳不宜于目者,吹笙也,擫(原字厌上手下)管也。
看晓妆宜于傅粉之后。
我不知我之生前,当春秋之季,曾一识西施否?当典午之时,曾一看卫玠否?当义熙之世,曾一醉渊明否?当天宝之代,曾一睹太真否?当元丰之朝,曾一晤东坡否?千古之上,相思者不止此,数人则其尤甚者,故姑举之,以概其余也。
我又不知在隆万时,曾于旧院中交几名妓?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诸君,曾共我谈笑几回?茫茫宇宙,我今当向谁问之耶?
文章是有字句之锦绣,锦绣是无字句之文章,两者同出于一原。姑即粗迹论之,如金陵,如武林,如姑苏,书林之所在,即机杼之所在也。
予尝集诸法帖字为诗。字之不复而多者,莫善于《千字文》,然诗家目前常用之字,犹苦其未备。如天文之烟、霞、风、雪,地理之江、山、塘、岸,时令之春、宵、晓、暮,人物之翁、僧、渔、樵,花木之花、柳、苔、萍,鸟兽之蜂、蝶、莺、燕,宫室之台、栏、轩、窗,器用之舟、船、壶、杖,人事之梦、忆、愁、恨,衣服之裙、袖、锦、绮,饮食之茶、浆、饮、酌,身体之须、眉、韵、态,声色之红、绿、香、艳,文史之骚、赋、题、吟,数目之一、三、双、半,皆无其字。《千字文》且然,况其它乎?
花不可见其落,月不可见其沈,美人不可见其夭。
种花须见其开,待月须见其满,著书须见其成,美人须见其畅适,方有实际。否则皆为虚设。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虞卿以穷愁著书,今皆不传。不知书中果作何语?我不见古人,安得不恨!
以松花为量,以松实为香,以松枝为麈尾,以松阴为步障,以松涛为鼓吹。山居得乔松百余章,真乃受用不尽。
玩月之法,皎洁则仰观,朦胧则宜俯视。
孩提之童,一无所知。目不能辨美恶,耳不能判清浊,鼻不能别香臭。至若味之甘苦,则不第知之,且能取之弃之。告子以甘食、悦色为性,殆指此类耳。
凡事不宜刻,若读书则不可不刻;凡事不宜贪,若买书则不可不贪;凡事不宜痴,若行善则不可不痴。
酒可好,不可骂座;色可好,不可伤生;财可好,不可昧心;气可好,不可越理。
文名,可以当科第;俭德,可以当货财;清闲,可以当寿考。
不独诵其诗读其书,是尚友古人;即观其字画,亦是尚友古人处。
无益之施舍,莫过于斋僧;无益之诗文,莫甚于祝寿。
妾美不如妻贤;钱多不如境顺。
创新庵,不若修古庙;读生书,不若温旧业。
字与画同出一源,观六书始于象形,则可知矣。
忙人园亭,宜与住宅相连;闲人园亭,不妨与住宅相远。
酒可以当茶,茶不可以当酒;诗可以当文,文不可以当诗;曲可以当词,词不可以当曲;月可以当灯,灯不可以当月;笔可以当口,口不可以当笔;婢可以当奴,奴不可以当婢。
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也。
不得以而谀之者,宁以口,毋以笔;不可耐而骂之者,亦宁以口,毋以笔。
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
译《水浒传》是一部充满愤怒的书,《西游记》是一部关于觉悟的书,《金瓶梅》是一部充满哀伤的书。
读书是最快乐的事,但如果读史书,那么喜悦少而愤怒多。探究起来,愤怒之处也是快乐之处。
发表前人未曾发表的议论,才算是奇书;说出妻子难以言说的情感,才是密友。
一个读书人,必定有密友,密友,不一定是可以同生共死的刎颈之交。大抵即使相隔千里之遥,都可以相互信任,而不被流言蜚语所动摇;听到有人诽谤他,就多方为他辨析澄清而后才罢休;事情该做还是该停,替他筹划决断;或者事情处于利害关头,需要有所凭借才能成功,即使不必让他知晓,也不担心他是否辜负我,竟然全力承担此事。这些都是所谓的密友。
风流自赏,只容花鸟趋附陪伴;真率性情谁人知晓?应当承受烟霞的供养。
万事都可以遗忘,难以遗忘的是一段名心;千般事物容易看淡,未曾看淡的是三杯美酒。
菱角荷花可以吃,也可以做衣服;金石可以做成器物,也可以服用。
既适宜于耳朵听又适宜于眼睛看的,是弹琴,是吹箫;适宜于耳朵听不适宜于眼睛看的,是吹笙,是吹管。
看清晨的妆容,适宜在敷粉之后。
我不知道我出生之前,在春秋末期,是否曾认识西施?在晋朝(典午)之时,是否曾见过卫玠?在东晋义熙年间,是否曾与陶渊明共醉?在天宝年间,是否曾目睹杨贵妃?在元丰年间,是否曾会晤苏东坡?千古之上,相互思念的不止这几个人,这几位是特别突出的,所以暂且列举他们,以概括其余的人。
我又不知道在隆庆、万历年间,是否曾在旧院中结交几名妓女?眉公、伯虎、若士、赤水诸位先生,是否曾与我谈笑几回?茫茫宇宙,我现在应当向谁去询问呢?
文章是有字句的锦绣,锦绣是无字句的文章,两者同出于一个本源。姑且从粗浅的迹象来说,像金陵,像武林,像姑苏,书林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织机所在的地方。
我曾经收集各种法帖的字来写诗。字不重复而数量多的,没有比《千字文》更好的了,然而诗家眼前常用的字,还苦于它不完备。比如天文中的烟、霞、风、雪,地理中的江、山、塘、岸,时令中的春、宵、晓、暮,人物中的翁、僧、渔、樵,花木中的花、柳、苔、萍,鸟兽中的蜂、蝶、莺、燕,宫室中的台、栏、轩、窗,器用中的舟、船、壶、杖,人事中的梦、忆、愁、恨,衣服中的裙、袖、锦、绮,饮食中的茶、浆、饮、酌,身体中的须、眉、韵、态,声色中的红、绿、香、艳,文史中的骚、赋、题、吟,数目中的一、三、双、半,都没有这些字。《千字文》尚且如此,何况其他的呢?
花不可以看它凋落,月亮不可以看它沉没,美人不可以看它早逝。
种花必须看到它开放,待月必须看到它圆满,著书必须看到它完成,美人必须看到她舒畅安逸,才有实际的意义。否则都是虚设。
惠施知识广博,他的书有五车;虞卿因穷愁而著书,现在都不流传。不知道书中究竟写了什么话?我见不到古人,怎能不遗憾!
用松花做量器,用松子做香料,用松枝做拂尘,用松荫做步障,用松涛做鼓乐。山居能得到上百棵高大的松树,真是受用不尽。
玩赏月亮的方法,月亮皎洁时适宜仰观,月亮朦胧时适宜俯视。
幼小的儿童,一无所知。眼睛不能辨别美丑,耳朵不能判断清浊,鼻子不能区别香臭。至于味道的甘苦,不仅知道,而且能取舍。告子把喜欢美食、悦目之色当作本性,大概指的就是这类情况。
凡事不宜苛刻,但读书不可不苛刻;凡事不宜贪婪,但买书不可不贪婪;凡事不宜痴迷,但行善不可不痴迷。
酒可以喜好,不可骂座;色可以喜好,不可伤身;财可以喜好,不可昧心;气可以喜好,不可违背情理。
文名,可以当作科举功名;俭德,可以当作财富;清闲,可以当作长寿。
不只是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是崇尚结交古人;即使观赏他的字画,也是崇尚结交古人的地方。
无益的施舍,莫过于斋僧;无益的诗文,莫过于祝寿。
妾美不如妻贤;钱多不如境遇顺遂。
新建庵堂,不如修缮古庙;读新书,不如温习旧业。
字与画同出于一个本源,看六书始于象形,就可以知道了。
忙人的园亭,适宜与住宅相连;闲人的园亭,不妨与住宅相远。
酒可以当作茶,茶不可以当作酒;诗可以当作文,文不可以当作诗;曲可以当作词,词不可以当作曲;月亮可以当作灯,灯不可以当作月亮;笔可以当作口,口不可以当作笔;婢女可以当作奴仆,奴仆不可以当作婢女。
胸中小的不平,可以用酒消解;世间大的不平,非剑不能消解。
不得已而阿谀奉承的人,宁可动口,不要动笔;不可忍耐而骂人的人,也宁可动口,不要动笔。
多情的人必定好色,而好色的人未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物之能感人者:在天莫如月,在乐莫如琴,在动物莫如鹃,在植物莫如柳。
妻子颇足累人,羡和靖梅妻鹤子;奴婢亦能供职,喜志和樵婢渔奴。
涉猎虽曰无用,犹胜于不通古今;清高固然可嘉,莫流于不识时务。
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吾无间然矣。
蝇集人面,蚊嘬人肤,不知以人为何物?
有山林隐逸之乐,而不知享者,渔樵也,农圃也,缁黄也;有园亭姬妾之乐,而不能享、不善享者,富商也,大僚也。
黎举云:「欲令梅聘海棠,枨子臣樱桃,以芥嫁笋,但时不同耳。」予谓物各有偶,儗必于伦,今之嫁娶,殊觉未当。如梅之为物,品最清高;棠之为物,姿极妖艳。即使同时,亦不可为夫妇。不若梅聘梨花,海棠嫁杏,橼臣佛手,荔枝臣樱桃,秋海棠嫁雁来红,庶几相称耳。至若以芥嫁笋,笋如有知,必受河东狮子之累矣。
五色有太过,有不及,惟黑与白无太过。
许氏《说文》分部,有止有其部,而无所属之字者,下必注云:「凡某之属,皆从某。」赘句殊觉可笑,何不省此一句乎?
阅《水浒传》,至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思人生必有一桩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着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
春风如酒,夏风如茗,秋风如烟,冬风如姜芥。
冰裂纹极雅,然宜细,不宜肥。若以之作窗栏,殊不耐观也。
鸟声之最佳者:画眉第一,黄鹂、百舌次之。然黄鹂、百舌,世未有笼而畜之者,其殆高士之俦,可闻而不可屈者耶。
不治生产,其后必致累人;专务交游,其后必致累己。
昔人云:「妇人识字,多致诲淫。」予谓此非识字之过也。盖识字则非无闻之人,其淫也,人易得而知耳。
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善游山水者,无之而非山水:书史亦山水也,诗酒亦山水也,花月亦山水也。
园亭之妙在邱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葺。是何如朴素之为佳乎?
清宵独坐,邀月言愁;良夜孤眠,呼蛩语恨。
官声采于舆论,豪右之口与寒乞之口,俱不得其真;花案定于成心,艳媚之评与寝陋之评,概恐失其实。
胸藏邱壑,城市不异山林;兴寄烟霞,阎浮有如蓬岛。
梧桐为植物中清品,而形家独忌之,甚且谓「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若竟视为不祥之物也者。夫翦桐封弟,其为宫中之桐可知。而卜世最久者,莫过于周。俗言之不足据,类如此夫!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好饮者,不以寒暑改量;喜读书者,不以忙闲作辍。
蛛为蝶之敌国,驴为马之附庸。
立品,须发乎宋人之道学;涉世,须参以晋代之风流。
古谓禽兽亦知人伦。予谓匪独禽兽也,即草木亦复有之。牡丹为王,芍药为相,其君臣也;南山之乔,北山之梓,其父子也;荆之闻分而枯,闻不分而活,其兄弟也;莲之并蒂,其夫妇也;兰之同心,其朋友也。
豪杰易于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牛与马,一仕而一隐也;鹿与豕,一仙而一凡也。
古今至文,皆以血泪所成。
情之一字,所以维持世界;纔之一字,所以粉饰乾坤。
孔子生于东鲁,东者生方。故礼乐文章,其道皆自无而有。释迦生于西方,西者死地。故受想行识,其教皆自有而无。
有青山方有绿水,水惟借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亦乞灵于酒。
严君平,以卜讲学者也;孙思邈,以医讲学者也;诸葛武侯,以出师讲学者也。
人则女美于男,禽则雄华于
译梅花令人高雅,兰花令人幽静,菊花令人野逸,莲花令人淡泊,春海棠令人艳丽,牡丹令人豪放,芭蕉与竹子令人有韵味,秋海棠令人妩媚,松树令人飘逸,梧桐令人清丽,柳树令人感伤。
事物中能感动人的:在天上没有比月亮更胜的,在音乐中没有比琴更胜的,在动物中没有比杜鹃更胜的,在植物中没有比柳树更胜的。
妻子儿女足以拖累人,羡慕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奴婢也能供职,喜欢张志和以樵夫为婢、以渔夫为奴。
广泛涉猎虽然说是无用,还是胜过不通晓古今;清高固然值得称赞,但不要流于不识时务。
所谓美人:以花作为容貌,以鸟作为声音,以月亮作为精神,以柳树作为仪态,以玉石作为骨骼,以冰雪作为肌肤,以秋水作为姿态,以诗词作为心灵。我没有异议。
苍蝇聚集在人脸上,蚊子叮咬人的皮肤,不知道把人当作什么?
有山林隐居的乐趣,却不知道享受的,是打渔砍柴的人、种地种菜的人、僧侣道士;有园林姬妾的乐趣,却不能享受、不善于享受的,是富商、高官。
黎举说:“想让梅花聘海棠为妻,枨子臣服樱桃,把芥菜嫁给笋,只是时节不同罢了。”我认为万物各有配偶,比拟必须合乎伦常,现在的嫁娶,实在觉得不妥当。比如梅花,品格最清高;海棠,姿态极妖艳。即使同时存在,也不可以做夫妇。不如让梅花聘梨花,海棠嫁杏树,橼子臣服佛手柑,荔枝臣服樱桃,秋海棠嫁雁来红,这才大致相称。至于把芥菜嫁给笋,如果笋有知觉,一定会受到河东狮吼的累赘了。
五色有太过,有不及,只有黑色和白色没有太过。
许慎《说文解字》分部,有只有部首,而没有所属字的情况,下面一定注说:“凡是某类的字,都从某。”这句赘语实在可笑,为什么不省去这一句呢?
阅读《水浒传》,读到鲁达打镇关西,武松打虎,因而想到人生必须有一桩极快意的事,才不枉活一场;即使不能有这样的经历,也必须读得一种得意的书,才大致没有遗憾。
春风像酒,夏风像茶,秋风像烟,冬风像姜芥。
冰裂纹极雅致,但宜细不宜粗。如果用它做窗栏,实在不耐看。
鸟声中最好的:画眉第一,黄鹂、百舌次之。然而黄鹂、百舌,世上没有人笼养它们,它们大概是高士一类,可以听其鸣叫而不可使其屈服吧。
不经营生计,后来必然拖累别人;专门致力于交游,后来必然拖累自己。
古人说:“妇女识字,大多导致诲淫。”我认为这不是识字的过错。因为识字就不是没有见闻的人,她们的淫乱,人们容易得知罢了。
善于读书的人,没有不是书的:山水也是书,棋酒也是书,花月也是书。善于游历山水的人,没有不是山水的:书史也是山水,诗酒也是山水,花月也是山水。
园林亭台的妙处在于山丘沟壑的布置,不在于雕绘的琐碎。常常看见人家园林,屋脊墙头,雕砖镂瓦。不是不穷尽工巧,然而不久就损坏,损坏后极难修葺。这哪里比得上朴素的好呢?
清冷的夜晚独自坐着,邀请月亮诉说愁绪;美好的夜晚独自睡觉,呼唤蟋蟀倾诉怨恨。
官员的声望采自舆论,豪强之口与贫寒之口,都得不到真实;花案定于成见,艳丽妩媚的评价与粗陋的评价,都恐怕失去真实。
胸中藏着山丘沟壑,城市不异于山林;兴致寄托于烟霞,人间有如蓬莱仙岛。
梧桐是植物中的清品,而风水家唯独忌讳它,甚至说“梧桐大如斗,主人往外走。”竟然把它视为不祥之物。当初剪桐封弟,那是宫中的梧桐可知。而占卜世代最久的,莫过于周朝。俗话不足以依据,类如此啊!
多情的人,不因生死改变心意;好饮酒的人,不因寒暑改变酒量;喜欢读书的人,不因忙闲停止。
蜘蛛是蝴蝶的敌国,驴子是马的附庸。
确立品格,须发自宋人的道学;涉足世事,须参杂晋代的风流。
古人说禽兽也知道人伦。我认为不只是禽兽,即使草木也有。牡丹为王,芍药为相,这是君臣;南山的乔木,北山的梓树,这是父子;荆树听说分家就枯死,听说不分家就活,这是兄弟;莲花并蒂,这是夫妇;兰花同心,这是朋友。
豪杰容易成为圣贤,文人多于才子。
牛与马,一个是仕途一个是隐居;鹿与豕,一个是仙一个是凡。
古今最好的文章,都是以血泪写成的。
“情”这个字,用来维持世界;“才”这个字,用来粉饰乾坤。
孔子生于东鲁,东方是生方。所以礼乐文章,其道都是从无到有。释迦牟尼生于西方,西方是死地。所以受想行识,其教都是从有到无。
有青山才有绿水,水只借颜色于山;有美酒便有佳诗,诗也乞灵于酒。
严君平,是以占卜讲学的人;孙思邈,是以行医讲学的人;诸葛武侯,是以出师讲学的人。
人则是女美于男,禽则是雄华于
雌,兽则牝牡无分者也。
镜不幸而遇嫫母,砚不幸而遇俗子,剑不幸而遇庸将,皆无可奈何之事。
译雌,是兽类中不分公母的。
镜子不幸遇到嫫母,砚台不幸遇到俗人,宝剑不幸遇到平庸的将领,都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天下无书则已,有则必当读;无酒则已,有则必当饮;无名山则已,有则必当游;无花月则已,有则必当赏玩;无才子佳人则已,有则必当爱慕怜惜。
秋虫春鸟,尚能调声弄舌,时吐好音。我辈搦管拈毫,岂可甘作鸦鸣牛喘?
媸颜陋质,不与镜为仇者,亦以镜为无知之死物耳。使镜而有知,必遭扑破矣。
吾家公艺,恃百忍以同居,千古传为美谈。殊不知忍而至于百,则其家庭乖戾睽隔之处,正未易更仆数也。
九世同居,诚为盛事,然止当与割股庐墓者,作一例看,可以为难矣,不可以为法也,以其非中庸之道也。
作文之法:意之曲折者,宜写之以显浅之词;理之显浅者,宜运之以曲折之笔;题之熟者,参之以新奇之想;题之庸者,深之以关系之论。至于窘者舒之使长,缛者删之使简,俚者文之使雅,闹者摄之使静,皆所谓裁制也。
笋为蔬中尤物,荔枝为果中尤物,蟹为水族中尤物,酒为饮食中尤物,月为天文中尤物,西湖为山水中尤物,词曲为文字中尤物。
买得一本好花,犹且爱护而怜惜之,矧其为解语花乎!
观手中便面,足以知其人之雅俗,足以识其人之交游。
水为至污之所会归,火为至污之所不到,若变不洁为至洁,则水火皆然。
貌有丑而可观者,有虽不丑而不足观者;文有不通而可爱者,有虽通而极可厌者。此未易与浅人道也。
游玩山水亦复有缘,苟机缘未至,则虽近在数十里之内,亦无暇到也。
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古人之所贤也;贫而无骄,富而无谄,今人之所少也。足以知世风之降矣。
昔人欲以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予谓检藏尽可不必十年,只二、三载足矣,若读书与游山,虽或相倍蓰,恐亦不足以偿所愿也,必也如黄九烟前辈之所云:「人生必三百岁而后可乎!」
宁为小人之所骂,毋为君子之所鄙;宁为盲主司之所摈弃,毋为诸名宿之所不知。
傲骨不可无,傲心不可有;无傲骨则近于鄙夫,有傲心不得为君子。
蝉为虫中之夷齐,蜂为虫中之管晏。
曰「痴」、曰「愚」、曰「拙」、曰「狂」,皆非好字面,而人每乐居之;曰「奸」、曰「黠」、曰「强」、曰「佞」反是,而人每不乐居之。何也?
唐虞之际,音乐可感鸟兽,此盖唐虞之鸟兽,故可感耳。若后世之鸟兽,恐未必然。
痛可忍,而痒不可忍;苦可耐,而酸不可耐。
镜中之影,着色人物也;月下之影,写意人物也;镜中之影,钩边画也;月下之影,没骨画也;月中山河之影,天文中地理也;水中星月之象,地理中天文也。
能读无字之书,方可得惊人妙句;能会难通之解,方可参最上禅机。
若无诗酒,则山水为具文;若无佳丽,则花月皆虚设。
才子而美姿容,佳人而工著作,断不能永年者。匪独为造物之所忌,盖此种原不独为一时之宝,乃古今万世之宝,故不欲久留人世,以取亵耳。
陈平封「曲逆侯」,《史》、《汉》注皆云:「音去遇。」予谓此是北人土音耳。若南人四音俱全,似仍当读作本音为是。
古人四声俱备,如「六」「国」二字,皆入声也。今梨园演《苏秦剧》,必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从无读入声者。然考之《诗经》,如「良马六之」,「无衣六兮」之类,皆不与去声协,而协祝、告、燠。「国」字皆不与上声协,而协入、陌、质韵。则是古人似亦有入声,未必尽读「六」为溜,读「国」为鬼也。(此则之协,原文为左口右十口十,协的古字)
闲人之砚,固欲其佳,而忙人之砚,尤不可不佳;娱情之妾,固欲其美,而广嗣之妾,亦不可不美。
如何是独乐乐?曰鼓琴;如何是与人乐乐?曰弈棋;如何是与众乐乐?曰马吊。
不待教而为善为恶者,胎生也;必待教而后为善为恶者,卵生也;偶因一事之感触,而突然为善为恶者,湿生也;前后判若两截,究
译天下没有书也就罢了,有书就必定应当阅读;没有酒也就罢了,有酒就必定应当痛饮;没有名山也就罢了,有名山就必定应当游览;没有花月也就罢了,有花月就必定应当欣赏玩味;没有才子佳人也就罢了,有才子佳人就必定应当爱慕怜惜。
秋天的虫鸣、春天的鸟啼,尚且能够调节声调、吐露好听的音韵。我们这些人握笔写作,怎么可以甘心像乌鸦叫、牛喘气那样粗劣呢?
丑陋的容颜和粗陋的资质,之所以不跟镜子结仇,也是因为把镜子当作没有知觉的死物罢了。假如镜子有知觉,必定会被打碎。
我家祖先公艺,依靠“百忍”来维持大家庭共同居住,千古以来传为美谈。却不知道忍耐到了上百次,那么家庭中乖戾、隔阂的地方,正是不容易一一列举的。
九代同堂居住,确实是盛大的事情,然而只应当把它和割股疗亲、庐墓守孝的人看作同一类,可以作为难能可贵的事来看待,不可以作为效法的准则,因为这不符合中庸之道。
写文章的方法:意思曲折深奥的,适宜用显浅的词语来写;道理显浅易懂的,适宜用曲折的笔法来运思;题目熟滥的,要参入新奇的想象;题目平庸的,要深化为有关联性的议论。至于内容窘迫的要舒展它使之详长,繁缛的要删减它使之简练,俚俗的要修饰它使之典雅,喧闹的要收敛它使之宁静,这些都是所谓的剪裁制作。
笋是蔬菜中的尤物,荔枝是水果中的尤物,蟹是水族中的尤物,酒是饮食中的尤物,月亮是天象中的尤物,西湖是山水中的尤物,词曲是文字中的尤物。
买到一本好花,尚且爱护而怜惜它,何况它是能解人语的花呢!
观看手中的扇子,足以知道这个人的高雅或庸俗,足以识别这个人的交往圈子。
水是极其污秽的地方汇聚之所,火是极其污秽的地方达不到的地方,如果把不洁净变为极其洁净,那么水和火都是如此。
容貌有丑陋却值得观赏的,有不丑陋却不值得观赏的;文章有不通顺却可爱的,有通顺却极其可厌的。这些是不容易跟浅薄的人说的。
游玩山水也有缘分,如果机缘未到,那么即使近在几十里之内,也没有空闲去游览。
贫穷而不谄媚,富有而不骄傲,这是古人所认为贤德的人;贫穷而不骄傲,富有而不谄媚,这是今人所少有的。足以知道世风下降了。
前人想要用十年读书,十年游山,十年检藏。我认为检藏完全不必花十年,只要两三年就够了,至于读书和游山,即使时间加倍,恐怕也不足以满足愿望,必定要像黄九烟前辈所说的那样:“人生一定要活三百岁才可以吧!”
宁愿被小人骂,也不愿被君子鄙视;宁愿被盲目的主考官摈弃,也不愿被各位名宿不知道。
傲骨不可以没有,傲心不可以有;没有傲骨就接近鄙夫,有傲心就不能成为君子。
蝉是虫类中的伯夷、叔齐,蜂是虫类中的管仲、晏婴。
说“痴”、说“愚”、说“拙”、说“狂”,都不是好字眼,而人们常常乐于自称;说“奸”、说“黠”、说“强”、说“佞”则相反,而人们常常不乐于自称。为什么呢?
唐尧虞舜时代,音乐可以感动鸟兽,这大概是因为唐尧虞舜时代的鸟兽,所以可以感动罢了。如果是后世的鸟兽,恐怕不一定如此。
疼痛可以忍耐,而瘙痒不可忍耐;苦味可以耐受,而酸味不可耐受。
镜中的影子,是着色的人物画;月下的影子,是写意的人物画;镜中的影子,是勾勒轮廓的画;月下的影子,是没骨画;月亮中山河的影子,是天象中的地理;水中星月的影像,是地理中的天象。
能读无字之书,才可以得到惊人的妙句;能领会难通的解悟,才可以参透最上乘的禅机。
如果没有诗酒,那么山水就是具文(空有形式);如果没有佳丽,那么花月都是虚设。
才子而姿容美丽,佳人而擅长写作,断然不能长寿。不仅仅是因为造物主所忌讳,大概这种人原本不仅仅是一时的珍宝,而是古今万世的珍宝,所以造物主不想让他们长久留在人世,以免被亵渎罢了。
陈平被封为“曲逆侯”,《史记》、《汉书》的注释都说:“读音为去遇。”我认为这是北方人的土音罢了。如果南方人四声俱全,似乎还是应当读作本音才对。
古人四声俱备,如“六”、“国”二字,都是入声。现在梨园演《苏秦剧》,必定把“六”读作溜,把“国”读作鬼,从来没有读入声的。然而考证《诗经》,如“良马六之”、“无衣六兮”之类,都不与去声协韵,而与祝、告、燠协韵。“国”字都不与上声协韵,而与入、陌、质韵协韵。那么古人似乎也有入声,未必全都把“六”读作溜,把“国”读作鬼。(此处的“协”,原文为左口右十口十,是“协”的古字)
闲人的砚台,固然希望它好,而忙人的砚台,尤其不能不好;娱情的妾,固然希望她美,而广嗣的妾,也不能不美。
什么是独自快乐?说是鼓琴;什么是与人快乐?说是下棋;什么是与众人快乐?说是打马吊。
不等待教导就为善为恶的,是胎生;必须等待教导后才为善为恶的,是卵生;偶然因为一件事的感触,而突然为善为恶的,是湿生;前后判若两截,究
非一日之故者,化生也。
凡物皆以形用,其以神用者,则镜也,符印也,日晷也,指南针也。
译并非是一日之间形成的原因,而是自然化生而成的。
大凡事物都是凭借形体来发挥作用,那些凭借神妙之理来发挥作用的,则是镜子、符印、日晷、指南针。
才子遇才子,每有怜才之心;美人遇美人,必无惜美之意。我愿来世托生为绝代佳人,一反其局而后快。
予尝欲建一无遮大会,一祭历代才子,一祭历代佳人。俟遇有真正高僧,即当为之。
圣贤者,天地之替身。
天极不难做,只须生仁人、君子、有才德者,二、三十人足矣。君一、相一、冢宰一,及诸路总制抚军是也。
掷升官图,所重在德,所忌在赃。何一登仕版,辄与之相反耶?
动物中有三教焉:蛟龙麟凤之属,近于儒者也;猿狐鹤鹿之属,近于仙者也;狮子牯牛之属,近于释者也。植物中有三教焉:竹梧兰蕙之属,近于儒者也;蟠桃老桂之属,近于仙者也;莲花薝卜之属,近于释者也。
佛氏云:「日月在须弥山腰。」果尔,则日月必是遶山横行而后可,苟有升有降,必为山巅所碍矣。又云:「地上有阿耨达池,其水四出,流入诸印度。」又云:「地轮之下为水轮,水轮之下为风轮,风轮之下为空轮。」余谓此皆喻言人身也,须弥山喻人首,日月喻两目,池水四出喻血脉流动,地轮喻此身,水为便溺,风为泄气,此下则无物矣。
苏东坡〈和陶诗〉,尚遗数十首,予尝欲集坡句以补之,苦于韵之弗备而止。如〈责子诗〉中:「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七」字、「栗」字,皆无其韵也。
予尝偶得句,亦殊可喜,惜无佳对,遂未成诗。其一为「枯叶带虫飞」,其一为「乡月大于城」,姑存之,以俟异日。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二句,极琴心之妙境;「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二句,极手谈之妙境;「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二句,极泛舟之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二句,极美人之妙境。
镜与水之影,所受者也;日与灯之影,所施者也。月之有影,则在天者为受,而在地者为施也。
水之为声,有四: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浍声。风之为声,有三:有松涛声,有秋叶声,有波浪声。雨之为声,有二:有梧叶荷叶上声,有承檐溜竹筩中声。
文人每好鄙薄富人,然于诗文之佳者,又往往以金玉、珠玑、锦绣誉之,则又何也?
能闲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先读经,后读史,则论事不谬于圣贤;既读史,复读经,则观书不徒为章句。
居城市中,当以画幅当山水,以盆景当苑囿,以书籍当朋友。
乡居须得良朋始佳。若田夫樵子,仅能辨五谷而测晴雨,久且数,未免生厌矣。而友之中,又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之,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解觞政者又次之。
玉兰,花中之伯夷也;葵,花中之伊尹也;莲,花中之柳下惠也。鹤,鸟中之伯夷也;鸡,鸟中之伊尹也;莺,鸟中之柳下惠也。
无其罪而虚受恶名者,蠹鱼也;有其罪而恒逃清议者,蜘蛛也。
臭腐化为神奇,酱也、腐乳也、金汁也;至神奇化为臭腐,则是物皆然。
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此君子小人相攻之大势也。
「耻」之一字,所以治君子;「痛」之一字,所以治小人。
镜不能自照,衡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
古人云:「诗必穷而后工。」盖穷则与多感慨,易于见长耳。若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者不过风云月露而已,诗安得佳?苟思所变,计惟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潦灾祲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则诗亦不必待穷而后工也。
幽梦影跋一抱异疾者多奇梦 , 梦所未到之境 , 梦所未见之事 , 以心为君主之官邪干之故如此 , 此则病也 , 非梦也。至若梦木橕天 , 梦河无水 , 则休咎应之 ; 梦牛尾梦蕉鹿 , 则得失应之。此则梦也 , 非病也。心斋之《幽梦影》 , 非病也 , 非梦也 , 影也。影者维何 ? 石火之一敲 , 电光
译才子遇到才子,往往有怜惜才华之心;美人遇到美人,必定没有爱惜美貌之意。我愿来世托生为绝代佳人,一反这局面才痛快。
我曾想举办一场无遮大会,一祭历代才子,一祭历代佳人。等到遇到真正的高僧,就应当为他举办。
圣贤,是天地的替身。
天子的职位并不难做,只需生出仁人、君子、有才德的人,二三十人就足够了。君主一个、宰相一个、冢宰一个,以及各路总制抚军就是。
掷升官图,所重视的是德行,所忌讳的是贪赃。为什么一旦登上仕途,就与之相反呢?
动物中有三教:蛟龙、麒麟、凤凰之类,近于儒家;猿猴、狐狸、仙鹤、鹿之类,近于道家;狮子、公牛之类,近于佛家。植物中有三教:竹子、梧桐、兰花、蕙草之类,近于儒家;蟠桃、老桂之类,近于道家;莲花、薝卜之类,近于佛家。
佛家说:“日月在须弥山腰。”果真如此,那么日月必定是绕山横行才可以,如果有升有降,必定会被山顶所阻碍。又说:“地上有阿耨达池,其水向四方流出,流入各个印度。”又说:“地轮之下是水轮,水轮之下是风轮,风轮之下是空轮。”我认为这都是比喻人的身体,须弥山比喻人头,日月比喻两眼,池水四出比喻血脉流动,地轮比喻这身体,水比喻大小便,风比喻排气,这以下就没有东西了。
苏东坡的《和陶诗》,尚缺几十首,我曾想收集坡句来补全它,苦于韵脚不具备而作罢。如《责子诗》中:“不识六与七,但觅梨与栗。”“七”字、“栗”字,都没有对应的韵脚。
我曾偶然得句,也很可喜,可惜没有好的对仗,于是没有成诗。其中一句是“枯叶带虫飞”,另一句是“乡月大于城”,暂且存下,以等待日后。
“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两句,极尽琴心的妙境;“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两句,极尽手谈(围棋)的妙境;“帆随湘转,望衡九面”两句,极尽泛舟的妙境;“胡然而天,胡然而帝”两句,极尽美人的妙境。
镜与水之影,是接受光线的;日与灯之影,是施加光线的。月之有影,则在天的是接受,在地的是施加。
水发出的声音,有四种: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渠声。风发出的声音,有三种:有松涛声,有秋叶声,有波浪声。雨发出的声音,有两种:有梧桐叶、荷叶上的声音,有承接屋檐滴水在竹筒中的声音。
文人每每喜欢鄙薄富人,然而对于诗文佳作,又往往用金玉、珠玑、锦绣来赞誉,这又是为什么呢?
能闲于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于世人之所闲。
先读经,后读史,那么议论事情就不违背圣贤;既读史,复读经,那么读书就不只是章句之学。
居住在城市中,应当以画幅当作山水,以盆景当作园林,以书籍当作朋友。
乡居须得良朋才佳。如果只有农夫樵夫,仅能辨别五谷而预测晴雨,久了且数,未免生厌了。而在朋友之中,又应当以能诗为第一,能谈次之,能画次之,能歌又次之,懂酒令的又次之。
玉兰,是花中的伯夷;葵,是花中的伊尹;莲,是花中的柳下惠。鹤,是鸟中的伯夷;鸡,是鸟中的伊尹;莺,是鸟中的柳下惠。
没有罪过而虚受恶名的,是蠹鱼;有罪过而常逃清议的,是蜘蛛。
臭腐化为神奇,是酱、腐乳、金汁;至于神奇化为臭腐,则是万物皆然。
黑与白交,黑能污白,白不能掩黑;香与臭混,臭能胜香,香不能敌臭;这是君子小人相攻的大势。
“耻”之一字,用来治理君子;“痛”之一字,用来治理小人。
镜不能自照,秤不能自权,剑不能自击。
古人说:“诗必穷而后工。”大概穷困则多感慨,易于见长罢了。如果富贵中人,既不可忧贫叹贱,所谈的不过是风云月露而已,诗怎能佳?若想改变,计惟有出游一法。即以所见之山川风土物产人情,或当疮痍兵燹之余,或值旱潦灾祲之后,无一不可寓之诗中。借他人之穷愁,以供我之咏叹,那么诗也不必待穷而后工了。
《幽梦影》跋:一抱异疾者多奇梦,梦所未到之境,梦所未见之事,以心为君主之官邪干之故如此,此则病也,非梦也。至若梦木橕天,梦河无水,则休咎应之;梦牛尾梦蕉鹿,则得失应之。此则梦也,非病也。心斋之《幽梦影》,非病也,非梦也,影也。影者维何?石火之一敲,电光
之一瞥也。东坡所谓一掉头时生老病 , 一弹指顷去来今也。昔人云芥子纳须弥 , 而心斋则于倏忽备古今也。此因其心闲手闲 , 故弄墨如此之闲适也。心斋盖长于勘梦者也 , 然而未可向痴人说也。
译这就是那一眼的功夫。正如东坡所说,一掉头之间便经历了生老病死,一弹指的瞬间便跨越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古人说芥子能容纳须弥山,而心斋却在须臾之间具备了古今的意蕴。这是因为他的心境闲适、手法闲适,所以玩弄笔墨如此闲适自在。心斋大概是擅长勘破梦境的人,然而这话却不可以对痴人说。
寓东淘香雪斋江之兰草。
二余习闻《幽梦影》一书 , 着墨不多 , 措词极隽 , 每以未获一读为恨事。客秋南沙顾耐圃茂纔示以钞本 , 展玩之余 , 爱不释手。所惜尚有残阙 , 不无余憾。今从同里袁翔甫大令处见有刘君式亭所赠原刊之本 , 一无遗漏 , 且有同学诸君评语 , 尤足令人寻绎。间有未评数条 , 经大令一一补之 , 功媲娲皇 , 允称全璧。爰乞重付手民 , 冀可流传久远。大令欣然曰 : 「诺。」故略其巅末云。
光绪五年岁次已卯冬十月仁和葛元煦理斋氏识。
译寄寓在东淘香雪斋的江之兰草。
我向来听说《幽梦影》这本书,着墨不多,措辞极其隽永,常常因为没有读到而感到遗憾。去年秋天,南沙顾耐圃茂才把抄本给我看,我翻阅玩味之后,爱不释手。可惜书中还有残缺缺失,不免留有遗憾。如今从同乡袁翔甫大令那里,看到有刘君式亭赠送的原刊本,内容毫无遗漏,而且有各位同学的评语,尤其足以让人细细推究。其中有几条没有评语的,经大令一一补上,功劳堪比女娲补天,确实称得上是完整的璧玉。于是请求重新付印,希望它能够流传久远。大令欣然答应说:“好。”所以略去开头和结尾的客套话,写下这些文字。
光绪五年岁次己卯冬十月,仁和葛元煦理斋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