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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德育古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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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23 段

德育古鉴  清 史洁珵(玉涵)辑

  原序

  旧序

  重印序

  孝顺类

  和睦类

  慈教类

  宽下类

  劝化类

  救济类(上)

  救济类(下)

  交财类

  奢俭类

  性行类

  敬圣类

  存心类

  附录一:三破.七辩

  附录二:立命说

  附录三:净意说

  附录四:功过格

  原序

  清康熙.史洁珵

  功过格之书,其来尚已。周濂溪先生云:「正初学入德之门。」邵尧夫先生云:「可以扶经翼传。」杨龟山先生云:「指点善恶,历历醒人,读之如闻清夜钟。」朱晦翁先生云:「四书为理,此格为条,初学不可一日不置案头。」盖古之君子,未有不从绳趋矩步,日积月累,而克底于有成者也。乃近世悠悠,瞀焉罔觉,甚者非笑而诋毁焉。或则半信而半疑焉;或亦心识其然,因循而废阁;或又始奋而终怠焉。嗟乎!斯学之弃置于天下也久矣!为是者有本有原,不明其理、不信其事之过也。夫理,幽而难知也;事,显而易见也。考之往古,而有其事焉。其事可传,其理可传也。采之近今,而亦有其事焉。其事不诬,其理诚不可诬也。就其不诬而可传者,以为不诬,而不必尽传之。概以与吾党共信而明之,则余功过案之辑,所以不病其琐,而又不虞其漏也。说在乎陈眉公之序世史矣!其言曰:「史者,古今之大帐簿也。」夫作善作恶,小德小过,总之皆上帐簿之人也。二部童子,日游夜游,并世所称台彭司命,皆记帐簿之人也。上而天帝,下而阎罗,算帐簿之人也。阳报阴报,降殃降祥,结帐簿之时也。而予则间录其帐簿所传一二宗,以为天下后世一称述者也。戒之戒之!鬼神在上,本心难欺。入圣入禽,无非在我。为善纵未必得福,世无可不为之善;为恶纵未必得祸,世无可为之恶。而况为善则必得福,而可有不为之善;为恶则必得祸,而可有或为之恶耶!凡我人斯,庶共勉之。康熙九年二月宜兴史洁珵题于贻谷堂

  附纪

  先大父手辑《感应类钞》,载阅寒暑。书成,缮写三巨册,躬形弗怠。年五十,始得嗣。又八年,书稿克付剞劂,基月而产先子。后犹及见两子成立,弗替诗书。先子尝称是编为吾家积庆之验,所以训诫不肖。崧辈惟恭承大父志是亟。崧不逮事大父,然遗言往行,闻诸庭塾之训甚详。缅怀大父蚤弃诸生服,偕先哲硕儒游。循习复七良规,静中有善无恶。是编诸所纂辑,悉本斯志,从事其间而获禔福者,弥复不浅,今亦何能殚述。自雍正癸卯,友人吴中杰绍良氏忽有感验,为补镌立命说,请复印行是编。厥后崧家与同善诸子所印行,不下万本。比因王君瑄、汪君庭槐等愿益广其传,公捐资费,延客续印;且将囊百千部以行诸远。崧窃喜大父乐善之志,久而益着;而王君、汪君暨诸相好之同善集庆,尤为无量也。爰略书颠末。至大父与先子昆弟,两世之文学行谊,则已见吾师储画山太史所著之息庵道人传。又瞿君时夏尝并撰澹园、礼存两先生家传,兹弗复赘云。

  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十一月朔旦 孙男 崧峻升 字昭 百拜谨识

  旧序

  清光绪.聂缉规

  《感应类钞》一书,宜兴史玉涵先生所辑也。其书以「功过格」为之纲;叙述往事,为「功过案」以为之目。为类十有二,为条二百九十有六,间以己意评骘之,终之以净意、立命、改过、积善诸论说。盖将以发明天人感召之理,示天下以善恶之分途。其心则释迦普度众生之心,其道即宣圣有教无类之道。其旨微而显,其事信而征。其语取平易而近人,其理合劝惩而并用。固宜其如日月之经天,江河之行地,历百世而不易矣;何至于今日,而其不绝者乃如线耶?盖果报之说,向为儒者所不谈。近世发明科学,由理想而进实验,穷极技巧,至于不可思议,一切吉凶死生鬼神之说,胥不足挂通人齿颊。有语及者,

译德育古鉴 清 史洁珵(字玉涵)辑

原序

旧序

重印序

孝顺类

和睦类

慈教类

宽下类

劝化类

救济类(上)

救济类(下)

交财类

奢俭类

性行类

敬圣类

存心类

附录一:三破·七辩

附录二:立命说

附录三:净意说

附录四:功过格

原序

清康熙年间 史洁珵

功过格这类书籍,由来已久。周敦颐(濂溪先生)说:“这是初学者进入道德大门的途径。”邵雍(尧夫先生)说:“它可以辅助经典,阐发传注。”杨时(龟山先生)说:“它指点善恶,清晰醒人,读它就像在清夜听到钟声。”朱熹(晦翁先生)说:“四书讲的是道理,这功过格讲的是条目,初学者不可一天不把它放在案头。”大概古代的君子,没有不遵循规矩、日积月累,而最终能够有所成就的。然而近世之人,悠悠然无所作为,昏昧而不觉悟,更有甚者,讥笑并诋毁它。有的人半信半疑;有的人心里知道它是对的,却因循守旧而搁置不用;有的人开始奋发,最终却懈怠了。唉!这种学问被天下人抛弃已经很久了!造成这种情况是有根源的,是因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相信其中的事实。道理,幽深而难以知晓;事实,显而易见。考察古代,有这样的事情。事实可以流传,道理也可以流传。采集近今,也有这样的事实。事实不虚假,道理确实不可虚假。就那些不虚假且可以流传的,认为它们不虚假,而不必全部流传。一概拿来与我们同道中人共同相信并阐明,那么我编纂功过案,就不担心它琐碎,也不担心它有遗漏了。这道理体现在陈眉公为《世史》所作的序中。他说:“史书,是古今的大账簿。”做善事做恶事,小德小过,总之都是记入账簿的人。二部童子,日游夜游,以及世人所称的台官、彭祖、司命,都是记账簿的人。上至天帝,下至阎罗,是算账簿的人。阳间报应阴间报应,降下灾祸降下吉祥,是结清账簿的时候。而我则偶尔记录账簿中流传的一两条,作为天下后世的一个称述。警戒啊警戒!鬼神在上,本心难以欺骗。成为圣人还是沦为禽兽,全在于我。做善事纵然未必得到福报,世上也没有不可做的善事;做恶事纵然未必得到祸患,世上也没有可以做的恶事。何况做善事必定得到福报,难道可以不做的善事吗?做恶事必定得到祸患,难道可以有做的恶事吗?凡是我这样的人,希望共同勉励。康熙九年二月,宜兴史洁珵题于贻谷堂

附纪

先父亲手编纂《感应类钞》,寒暑交替,阅读不辍。书成之后,抄写三大册,身体力行,毫不懈怠。年五十,才得到继承人。又过了八年,书稿得以刻印,当月便生下了先子。后来还来得及看到两个儿子成才,没有废弃诗书。先子曾经称这部书是我们家积善得福的验证,用来训诫不肖子孙。崧辈只有恭敬地继承先父的志向,这是急迫的事情。崧未能侍奉先父,但先父的遗言往行,在庭塾的训诫中听闻得很详细。缅怀先父早年放弃生员身份,与先哲硕儒交游。遵循习复七良规,静中有善无恶。这部书所编纂的,都基于这个志向,从事其间而获得福佑的人,更加不少,现在怎么能详尽叙述。自从雍正癸卯年,友人吴中杰(字绍良)忽然有感验,补刻了《立命说》,请求重新印行这部书。此后崧家与同善诸子所印行的,不下万本。近来因为王君瑄、汪君庭槐等人愿意更加广泛地传播,公开捐献资费,延请客人继续印行;并且将过去的一百多部书行销远方。崧私下高兴先父乐善的志向,久而更加显著;而王君、汪君以及各位相好的同善集庆,更是无量功德。于是略写始末。至于先父与先子兄弟,两世的文学行谊,已经见于我的老师储画山太史所著的《息庵道人传》。又瞿君时夏曾经一并撰写《澹园》、《礼存》两先生的家传,这里不再赘述。

乾隆二十年岁次乙亥十一月朔旦 孙男 崧峻升 字昭 百拜谨识

旧序

清光绪年间 聂缉规

《感应类钞》一书,是宜兴史玉涵先生编纂的。这本书以“功过格”作为纲目;叙述往事,作为“功过案”作为条目。分为十二类,二百九十六条,偶尔以自己的意见进行评判,最后以净意、立命、改过、积善等论述结束。大概是为了阐明天人感应的道理,向天下人展示善恶的不同道路。他的心就是释迦普度众生的心,他的道就是孔子有教无类的道。它的旨意微妙而显明,它的事实可信而有征验。它的语言取平易而近人,它的道理合劝惩而并用。本来应该像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历经百世而不改变;为什么到了今天,它不绝如缕呢?大概果报的说法,向来是儒者所不谈的。近世发明科学,由理想进入实验,穷极技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一切吉凶死生鬼神的说法,都不足以挂在通达之人嘴边。有提到的人,

闻之率揜耳走,以为非迂即诞。论者方幸为民智既开,致太平有日;而孰知世道人心,实已堕坏于冥冥之中,岌岌焉不可以终日。有心人所为急起直追,不得不于举世波靡之余,系千钧于一发。此余所以有重刊是书之举也。夫余亦岂乐为此迂诞之言哉?良以福善祸淫,尚书之古义;优胜劣败,天演之公言。人非至愚,固无不喜福而虑祸、好胜而恶败也。顾喜之者未必得福,而或以之贾祸;好之者不必皆胜,甚且因而致败。此岂其求之有未至哉?则以未得求之之道耳!夫有求之之道而不知求之者,下也;率其求之之道以为求者,中也;心无所求,而自然中乎求之之道,卒不啻如其求以偿之者,上也。上焉者,有是书可也,无是书亦可也。下焉者,虽有是书而若无焉。其诸其为中人者,不可无是书乎!世界大矣!民生众矣!圣贤仙佛,既旷世不一觏;元恶大憝,亦戾气之所特锺。凡夫圜颅方趾,负气含生,类皆具可圣可狂之质,居近朱近墨之间。诱而进之,可以胥天下而为善人;放而纵之,亦可以胥天下而为恶人。夫至于胥天下而为恶人,则虽有至坚之械舰,至巧之工作,亦岂可一日立于天地之间?吾恐人类将由此而灭绝,而岂仅种族强弱云尔哉?宜兴史先生之辑是书也,成于康熙九年。其时鼎革未久,海宇骚然不靖。其蠢顽者,方将啸聚山泽,乘间窃发,饱锋镝,膏原野,以为得志;而豪杰功名之士,亦惟以勘定祸乱、辅佐太平,夸耀其勋绩。谁复留意于是书者?而先生独不避迂诞之诮,孳孳汲汲而为之,以行于当时,垂于后世。其所以有补于世道人心者,功岂在禹下哉?以今之时,视国初之盛,固知其不逮;而世局之日变而日新,愈趣而愈下,其存亡绝续之几,更间不容发。吾为此惧,吾益不得不体先生之意,而广是书之传。先生有言:「借富贵福泽以使人积德累功,非借积德累功以使人富贵福泽。」固明明为中材者也。天下之人,中材为多,窃愿与普天下中材人共读是书也。其有以吾为迂诞者,吾又悉辞。光绪三十二年闰四月衡山聂缉规序

译听说这话的人大多掩耳而走,认为这说法不是迂腐就是荒诞。评论的人正庆幸民智已经开启,致使太平盛世指日可待;然而谁知道世道人心,实际上已在暗中堕落败坏,危险得连一天都难以维持。有心之人之所以急于奋起直追,不得不在这举世随波逐流之余,将千钧重担系于一发之间。这就是我重新刊印这本书的原因。难道我乐于说这种迂腐荒诞的话吗?实在是因为“福善祸淫”,是《尚书》中的古义;“优胜劣败”,是天演论的公理。人如果不是极度愚蠢,本来没有不喜欢福分而忧虑祸患、喜好胜利而厌恶失败的。但是喜欢福分的人未必能得到福分,反而可能因此招致祸患;喜好胜利的人不一定都能获胜,甚至可能因此导致失败。这难道是他们追求得不够吗?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追求的方法罢了!有追求的方法却不知道去追求,是下等人;遵循追求的方法去追求,是中等人;心中无所求,却自然符合追求的方法,最终不亚于如他所求那样得到回报,是上等人。上等的人,有这本书也可以,没有这本书也可以。下等的人,即使有这本书也如同没有一样。那些中等人,难道可以没有这本书吗!世界太大了!民众太多了!圣贤仙佛,既然旷世难遇;元恶大憝,也是戾气特别聚集的人。普通人头圆脚方,禀受气性而生,大都具备可圣可狂的资质,处于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环境中。诱导他们上进,可以使天下人都成为善人;放纵他们,也可以使天下人都成为恶人。如果到了使天下人都成为恶人的地步,那么即使有最坚固的器械战舰,最精巧的工业制造,又怎能在天地间立足一天呢?我担心人类将由此灭绝,这哪里仅仅是种族强弱的问题呢!宜兴史先生编纂这本书,成书于康熙九年。那时改朝换代不久,天下动荡不安。那些愚昧顽固的人,正打算啸聚山林,伺机发动叛乱,饱尝刀箭之苦,尸横原野,自以为得志;而那些豪杰功名之士,也只知道以平定祸乱、辅佐太平来夸耀自己的勋绩。谁还会留意这本书呢?而先生独自不避迂腐荒诞的讥讽,勤勉急切地编纂它,使之在当时流传,垂范后世。他对世道人心的补益,功劳难道在禹之下吗?以现在的时势,相比清初的盛世,固然知道不如从前;而世局一天天变化更新,却越来越趋向衰败,其存亡绝续的关键,更是间不容发。我对此感到恐惧,我更不得不体察先生的用意,而广泛传播这本书。先生曾说:“借助富贵福泽来使人积德累功,而不是借助积德累功来使人获得富贵福泽。”这显然是针对中等资质的人说的。天下的人,中等资质的居多,我私下愿意与普天下的中等资质的人共同阅读这本书。如果有认为我迂腐荒诞的人,我全都推辞不受。光绪三十二年闰四月衡山聂缉规序

重印序

  民国.聂其杰

  德育古鉴,原名感应类钞,先君尝序而刊之。民十八予重刊印,改名德育古鉴。其时新潮流正激,有欲尽打倒旧文化之势,于佛法及感应因果之说,尤所疾视,故将原书中太上感应篇删而不印,亦由此苦衷也。其书后经印光老法师所称许,由弘化社重印多版,共数万册之多。而原排时讹字极多,殊为缺憾。久思重印,而卧病十年,未能着手。今春以此意函告江阴钱晓朕居士,居士遂为校正讹字,爰即付刊,并将太上感应篇补入,以复其旧。太上感应篇者,原出抱朴子,述汉世道戒之文。其言「祸福惟人自召,报应如影随形」,详列条戒,深切明显。其中精理名言,多与佛儒经论相发明。比之佛法,虽大小精粗不同,然通俗易解,最便初学,故宋史收入艺文志。宋儒虽多谤佛老,然周子邵子(皆二程之师)及刘屏山先生(朱子之师),则崇信佛法,躬行实践。周子、邵子、朱子及杨龟山先生,皆称美功过格,谓可以扶经翼传,为初学入德之门。功过格实发明感应篇之旨,引伸其戒条于日用常行之事者,尤为平实切要,宜其为诸大儒所推重也。乾隆时惠定宇先生,以五经四书语注感应篇,自是士林推重,多有能背诵者。予幼时遵庭训,亦每日背诵斯篇,与经书同。而其能使人崇信者,尤得力于感应篇图说,于善恶报应,逐条引证事实,易于起信。先君昔年尝精印数万册,于每届科场,普赠各考生;家慈则于夜间为予兄弟讲之。回思数十年来,有所忌惮,幸免大戾者,此书之力为多也。感应类钞,则以功过格为纲,以史料事证为目。但取材更精,文雅驯而事翔实,于文学程度较高者更为适宜。在今日一般学生,似为难读;然吾国文化必有昌明之时,此书终必为世所重。昔曾文正公早年读袁了凡立命说,遂有志学圣贤,改号曰涤生(见求阙斋日记省克门)。公撰纪氏嘉言序,深以佛氏因果祸福之说为善,谓其警世之功,与吾儒同。晚年日记,犹言生平愆尤丛集,撰联自警(联附后)。然则公之学修,始终得力于了凡之学;即因果祸福之说也。故公之为学,务实践而不托空言,以视一般程朱家之争门户意气,而鲜实效可称者,度量之相越何其远也。程朱学者好为高论,动言人不当欣于福而为善,畏于祸而始不为恶,故了凡之说,每为人所讥诋。而不知以欣畏劝人,莫先于孔子。「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非孔子言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非文经乎?以文正之贤,犹赖于因果祸福之说以资警策,而谓凡庸之材,不必有所欣畏而自然能为善不为恶乎?范文正公撰窦燕山传,盖欣慕其为人,述之以劝世,使人知乐义好善者之终得善报;而公之生平行事,亦即步趋窦氏之所为。范曾两公之学修事业皆震古烁今,而其能致此者,则由于确知因果之说有征,故为善去恶之心出于真实;彼不信因果,无所欣畏之流,能如是乎?至于社会堕落,道德沦丧,以有今日之现象,皆由不信因果报应之所致;则此辈邪说阶之厉也。近日佛法虽较前为盛,大抵陈义甚高,而忽于实践。口常说空,心实着有,非法之想,鲜有能舍;亦由不明因果之义所致。善乎印光老法师之言曰:「因果者,世出世圣人警世之微权也。」又常引梦东禅师之言以教人曰:「凡善言心性者,决不离弃乎因果;好言因果者,终必大明乎心性。」窃尝思之,范曾两公与袁了凡先生,皆由因果以明心性者也。夫明心性者,不必言之太高。从儒功言之,诚意毋自欺,即明心性之澈始澈终功夫也。夫「毋自欺」亦非大难之事,然未易一遇其人者,何也?盖必实有所畏,其毋自欺乃真。故大学言诚意之功,必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此所谓天视天听也,亦即畏天命也。换言之,即畏因果报应也。今日物质学家谓天茫茫无知,故赞美程朱之专穷物理,诋佛法,谓无鬼神、无因果,故相与造恶犯法,为害群众。而口称为人民谋

译重印序

民国 聂其杰

《德育古鉴》原名《感应类钞》,先父曾作序并刊印。民国十八年,我重新刊印,改名为《德育古鉴》。当时新思潮正激荡,有彻底打倒旧文化的趋势,对于佛法及感应因果的说法,尤其深恶痛绝,所以将原书中的《太上感应篇》删去不印,这也是出于不得已的苦衷。该书后来得到印光老法师的称许,由弘化社多次重印,共数万册之多。但原排版时错别字极多,实在是一个缺憾。我久想重印,却卧病十年,未能着手。今年春天,我将此意写信告知江阴钱晓朕居士,居士于是校正了错别字,我便付梓刊印,并将《太上感应篇》补入,以恢复其原貌。《太上感应篇》原出自《抱朴子》,记述汉代道德戒律的文章。其中说“祸福由人自己招致,报应如影随形”,详细列出条规戒律,深切明显。其中精妙的道理和名言,多与佛儒经论相互阐发。与佛法相比,虽然大小精粗有所不同,但通俗易懂,最便于初学者,所以《宋史》将其收入《艺文志》。宋代儒者虽然多诽谤佛老,但周敦颐、邵雍(都是二程的老师)以及刘屏山先生(朱熹的老师),则崇信佛法,亲身实践。周敦颐、邵雍、朱熹以及杨龟山先生,都称赞功过格,认为它可以辅助经传,作为初学者入门修德的途径。功过格实际上是阐发《感应篇》的宗旨,将其戒条引申到日常行事中,尤为平实切要,难怪被各位大儒所推重。乾隆年间,惠定宇先生用五经四书的话来注解《感应篇》,从此士林推重,多有能背诵的人。我小时候遵从庭训,也每天背诵这篇,与经书同等对待。而它能使人崇信,尤其得力于《感应篇图说》,对于善恶报应,逐条引证事实,容易让人产生信心。先父昔年曾精印数万册,每逢科举考试,普遍赠送给各位考生;家母则在夜间为我们兄弟讲解。回想数十年来,有所忌惮,幸免大错,多靠这本书的力量。《感应类钞》则以功过格为纲,以史料事证为目。但取材更精,文辞雅正而事迹详实,对于文学程度较高者更为适宜。在今日一般学生看来,似乎难以读懂;但我国文化必有昌明之时,此书终必被世人所重视。从前曾文正公早年读袁了凡的《立命说》,于是有志学习圣贤,改号为涤生(见《求阙斋日记省克门》)。曾公撰写《纪氏嘉言序》,深深认为佛家的因果祸福之说很好,说它警世的功效,与我们儒家相同。晚年日记中,还说生平过失丛集,撰写对联自我警示(对联附后)。那么曾公的学问修养,始终得力于了凡之学;也就是因果祸福之说。所以曾公为学,务求实践而不托空言,比起一般程朱学派争门户意气,而鲜有实效可称的人,度量相差何其远啊。程朱学者喜欢高谈阔论,动不动就说人不应因喜欢福报而行善,因畏惧祸患而不作恶,所以了凡之说,常被世人讥诋。却不知道以喜好和畏惧来劝人,没有比孔子更早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不是孔子的话吗?“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这不是《尚书》的话吗?以曾文正的贤能,尚且依赖因果祸福之说来自我警策,难道说凡庸之才,不必有所喜好和畏惧,就能自然行善不作恶吗?范文正公撰写《窦燕山传》,大概是欣慕他的为人,叙述以劝世,让人知道乐义好善的人最终会得到善报;而范公一生的行事,也就是步趋窦氏的做法。范、曾两位公的学问修养和事业都震古烁今,而他们能达到这样,是因为确实知道因果之说有证据,所以为善去恶之心出于真实;那些不信因果、无所喜好畏惧的人,能这样吗?至于社会堕落,道德沦丧,出现今日的现象,都是由于不信因果报应所致;则是这些邪说造成的祸害。近日佛法虽然比以前兴盛,大体上立意很高,却忽视实践。口常说空,心里实在执着于有,非法的念头,很少能舍弃;也是由于不明白因果之义所致。印光老法师的话说得好:“因果,是世间和出世间圣人警世的微妙权宜。”又常引用梦东禅师的话来教导人说:“凡是善于谈论心性的人,决不会抛弃因果;喜好谈论因果的人,最终必定大明心性。”我私下思考,范、曾两位公与袁了凡先生,都是由因果来明悟心性的。明悟心性,不必说得太高。从儒家的功用来说,诚意不自欺,就是明悟心性彻始彻终的功夫。那“不自欺”也不是很难的事,然而不容易遇到能做到的人,为什么呢?因为必须实在有所畏惧,不自欺才是真的。所以《大学》说诚意的功夫,必定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这就是所谓的天视天听,也就是畏惧天命。换句话说,就是畏惧因果报应。今日物质学家说天茫茫无知,所以赞美程朱专门穷究物理,诋毁佛法,说没有鬼神、没有因果,所以一起造恶犯法,危害群众。而口称为人民谋

幸福,他人耳目所不及,则彼无事不可为。其所以敢自欺欺人者,谓因果无凭、天道不足畏故也。然则今日而言正人心、挽颓俗,舍发明因果之说将何从哉?此书包含感应篇、功过格、了凡四训诸篇,允为因果感应书之最精者,爰集好善诸君子精印而广传之。予所敢断言者,道德之标准,千古不变,假令有如范曾其人者,复生于中国,仍当以此类之书为入德之门;贤父兄而欲培成子弟之德性,亦必有赖于此书以辅翼六经,庶几育成美材也。民国二十八年己卯孟夏聂其杰倚枕力疾草

译如果幸福之事,是他人耳目所无法察觉的,那么他就没有什么事不敢做。他之所以敢于自欺欺人,是因为认为因果报应没有凭据、天道不值得畏惧的缘故。既然如此,那么今天若要端正人心、挽救颓废的风俗,除了阐发因果报应的学说,还能从哪里着手呢?这本书包含了《感应篇》、《功过格》、《了凡四训》等篇章,确实是因果感应类书籍中最精妙的,于是召集喜好行善的各位君子精心印制并广泛传播。我所敢断言的是,道德的标准,千古不变,假使像范曾这样的人,再次出生在中国,仍然应当以这类书籍作为进入道德境界的门径;贤良的父亲兄长如果想要培养子弟的德性,也必定要依靠这本书来辅助六经,或许才能培育出美好的人才。民国二十八年己卯年初夏,聂其杰倚靠在枕上,带病勉强起草。

【附录】曾文正公联语:「莫苦悔已往愆尤,但求此日行为无惭神鬼;休预怕后来灾祸,只要暮年心气感召祥和。」

  谨按同治八年八月求阙斋日记有云:「回忆生平,愆尤丛集,悔不胜悔。而精力疲惫,更无晚盖之力,乃作一联。」(如右)公尝云:「怀忮心者,有不测之祸。」晚年日记及书扎,犹屡言忮心克除未尽,并作忮求诗,以诫诸子,言之痛切。盖一切阴恶多从忮心而发,此所言灾祸,即谓忮心有不可逃之恶果。所言祥和心气,即从不忮体验而来。公日记又云:「至淡以消忮心,一乐也。」足见公晚年心气,无愧无怍。而犹以克除未尽告人者,正其诚意(即净意)功夫之表见也。圣贤克己功夫至真至切,故心气有微细之不纯,能自觉知;吾辈自恕自欺,虽满腔意恶,而不自见灾祸之来,不知其为自因自果也。此联是立命说中感应之义,亦即实行俞良臣净意之说。两文皆发明佛儒修持之精义,而常合刊于一册。于此又足见文正之成就,实得力于此两文也。其杰敬注。

  功过案

  宜兴史洁珵玉涵评辑

  孝顺类

  颜光衷曰:天下那有不孝的人?虽有不孝的人,而称之孝则喜,名之不孝则怒且愧。充此良知,便是大孝根苗,只是习心习气不能自化,所以依旧不孝也。夫不孝之所以习成者,约有数端:一曰骄宠。为父母怜爱过甚,常顺他性子,让他便宜,任他佚豫。骤而拂之,则便不堪。人前出言稍有差错,父不忍唐突于子,而子乃敢唐突其父。积此骄纵,他人处展不得手,独父母处展得手。遂真谓老年人无闻知矣!一曰习惯。语言粗率惯,便敢冲突;动作简易惯,便敢放肆。父母分甘绝少惯,遂不复忆其甘旨;父母扶病任苦惯,遂不复忆其痛痒。一曰乐纵。见同辈不胜意气,对双老而味薄。入私室千般趣态,映高堂而机窒。甚且明以父母兄弟为俗物,不乐相对,则岂有孝弟之念由中而出也?一曰忘恩、记怨。夫恩习久愈忘,怨习久愈积,人情然也。故一饭见德,习久则餍嗛起;一施感恩,常济则多寡生;一迎面见亲,累日则猜嫌重。况父母兄弟,生而习之。以亲爱为固常,且有忧我而获拂者矣!以训迪为聱牙,且有誉我而被厌者矣!以任劳庇护,极念经营为平等,且有强与吾事而怒耽者矣!眼前大恩,恬然罔识,况能推及胎养之劳、襁哺之苦、弱质惊魂之痛者哉?一曰私财。财入吾手,便为吾有;而在父母手者,又谓应以与吾也。财足则忘亲,财乏则觊亲,求财不得则怨亲。亲不能自养,而待养吾财,则益厌亲。甚且以单父只子,而因财相夷者矣;少长互推,而弃亲不顾者矣!亦思身谁之身,财谁之财?我不带一钱来,而襁哺无缺以至今日,谁为者乎?一曰恋妻子。有美味钱财,欲以娱妻宠子;有良辰佳会,欲以拥妻抱子,而悦亲之念遂微也。不思子为我子,而我为谁子?亲子我,而我不顾,则我亦何赖有子哉?夫妻和好,固是一家乐事,然当呱呱待哺,便溺未分时,妻能顾复我耶?父母看得子成人,娶得媳妇,不胜终身之喜;乃有妇而亲,反不得有子耶?一曰争妒。天之于物也无私盖,而栽培倾覆,物自为分;父母之于子也无私爱,而顺我逆我,子自为异。若顺我者爱多,逆我者爱少,此亦天下之大公也。人子而失爱于父母,便当自怨自艾,平心静气,深思何以失爱之由。纵使大节未尝有异,而语言气度、声音颜色,必有大不妥者。但能起敬起孝,久之自然和顺。若见兄弟之得爱,而耽耽侧目,齮龁不平;父母知之,岂不益加嗔怒?因而桀骜怨怼,其不流为大不孝者几希矣!数者,为人子者所当时时醒惕、事事检点、念念克治。勿以亲心之慈,我可自恕;勿以世道之薄,我犹胜人。日谨一日,至孝岂远是乎!若夫前后嫡庶之间,父母或有偏向,而为子者亦易生猜怨。期于以至诚格之,必得欢心而后已,大略销化最急。凡人亲生儿女,虽有时呵让,有时忽略欠缺,过则忘矣!而异生者,一言之忤、一

译【附录】曾文正公对联:“不要苦苦悔恨过去的过错,只求今日的行为无愧于神鬼;不必预先担忧将来的灾祸,只要晚年心气感召祥和。”

谨按:同治八年八月的《求阙斋日记》中写道:“回想一生,过错众多,悔恨不已。然而精力疲惫,已无补救之力,于是写下这副对联。”(如右所示)曾公曾说:“怀有嫉妒之心的人,会有不可预测的灾祸。”他晚年的日记和书信中,还多次提到嫉妒之心未能完全克制,并作了《忮求诗》来告诫儿子们,言辞痛切。因为一切阴险恶念大多从嫉妒之心产生,这里所说的灾祸,就是指嫉妒之心必然招致的恶果。所说的祥和心气,正是从没有嫉妒的体验中得来的。曾公日记又写道:“用淡泊来消除嫉妒之心,是一种快乐。”足以看出曾公晚年心气,无愧无怍。而他仍然告诉别人嫉妒之心未能完全克制,这正是他诚意(即净化意念)功夫的体现。圣贤克制私欲的功夫真实而深切,所以心气中稍有细微的不纯,就能自觉察觉;我们自宽自欺,即使满腹恶意,也不自知灾祸将至,不知道这是自因自果。这副对联体现了《立命说》中感应的意义,也就是实行俞良臣净化意念的说法。两篇文章都阐明了佛儒修持的精义,因此常合刊在一册中。由此又足以看出曾文正公的成就,确实得力于这两篇文章。其杰敬注。

功过案

宜兴史洁珵玉涵评辑

孝顺类

颜光衷说:天下哪有真正不孝的人?即使有不孝的人,称赞他孝顺就高兴,称他不孝就愤怒且羞愧。扩充这种良知,就是大孝的根苗,只是习气不能自我转化,所以依旧不孝。不孝之所以成为习惯,大约有几种原因:一是骄宠。父母过分怜爱,常顺着他的性子,让他占便宜,任他安逸享乐。突然违背他,他就受不了。在人前说话稍有差错,父亲不忍冒犯儿子,儿子却敢冒犯父亲。积累这种骄纵,他在别人那里施展不开,唯独在父母那里施展得开。于是真以为老年人没有听闻知觉了!二是习惯。语言粗率惯了,就敢冲突;动作简易惯了,就敢放肆。父母分甘绝少惯了,就不再记得他们的甘美;父母扶病任苦惯了,就不再记得他们的痛痒。三是乐纵。见同辈意气相投,对双亲却味同嚼蜡。在私室中千般趣态,面对高堂却机锋窒塞。甚至公然把父母兄弟视为俗物,不愿相对,那怎么会有孝悌的念头从心中产生呢?四是忘恩、记怨。恩情习久愈忘,怨恨习久愈积,人情如此。所以一顿饭见德,习久则餍嗛起;一次施恩感恩,常济则多寡生;一次迎面见亲,累日则猜嫌重。何况父母兄弟,生而习之。以亲爱为固常,且有忧我而获拂者矣!以训迪为聱牙,且有誉我而被厌者矣!以任劳庇护,极念经营为平等,且有强与吾事而怒耽者矣!眼前大恩,恬然罔识,况能推及胎养之劳、襁哺之苦、弱质惊魂之痛者哉?五是私财。财入吾手,便为吾有;而在父母手者,又谓应以与吾也。财足则忘亲,财乏则觊亲,求财不得则怨亲。亲不能自养,而待养吾财,则益厌亲。甚且以单父只子,而因财相夷者矣;少长互推,而弃亲不顾者矣!亦思身谁之身,财谁之财?我不带一钱来,而襁哺无缺以至今日,谁为者乎?六是恋妻子。有美味钱财,欲以娱妻宠子;有良辰佳会,欲以拥妻抱子,而悦亲之念遂微也。不思子为我子,而我为谁子?亲子我,而我不顾,则我亦何赖有子哉?夫妻和好,固是一家乐事,然当呱呱待哺,便溺未分时,妻能顾复我耶?父母看得子成人,娶得媳妇,不胜终身之喜;乃有妇而亲,反不得有子耶?七是争妒。天之于物也无私盖,而栽培倾覆,物自为分;父母之于子也无私爱,而顺我逆我,子自为异。若顺我者爱多,逆我者爱少,此亦天下之大公也。人子而失爱于父母,便当自怨自艾,平心静气,深思何以失爱之由。纵使大节未尝有异,而语言气度、声音颜色,必有大不妥者。但能起敬起孝,久之自然和顺。若见兄弟之得爱,而耽耽侧目,齮龁不平;父母知之,岂不益加嗔怒?因而桀骜怨怼,其不流为大不孝者几希矣!数者,为人子者所当时时醒惕、事事检点、念念克治。勿以亲心之慈,我可自恕;勿以世道之薄,我犹胜人。日谨一日,至孝岂远是乎!若夫前后嫡庶之间,父母或有偏向,而为子者亦易生猜怨。期于以至诚格之,必得欢心而后已,大略销化最急。凡人亲生儿女,虽有时呵让,有时忽略欠缺,过则忘矣!而异生者,一言之忤、一

事之左,便觉展转难化。心既不化,则气色间不觉拂怒,虽百般调娱,不能恬如无事时也。卑幼尚不能化,何况尊长交相责备,嫌隙益生。左右近习,又或构斗其间,即欲消遣而不能矣!暂时摆脱,触则复起矣!猛力遏住,发乃愈甚矣!此仁人于弟,所以不敢曰无怒无怨,而曰不藏不宿也。古云:「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父母人子之间,原不可一概论理。乱臣贼子,其始皆见君父有不是处,微根不除,遂至横决耳。岂惟怨怒不可使有宿物,即要父母兄弟从天理上行,要父母兄弟亲我爱我,此是好意,亦不可肚肠太急、着手太重。太急太重,则窒而不转矣!故化人者,化其心而已。化人之心者,先自化其心而已。于至亲尤所重云。

译事情一旦背离正道,便觉得辗转难改。心意既然不能转变,那么神色间不知不觉就会流露出拂逆恼怒,虽然百般调适娱乐,也不能像无事时那样安然平静。卑幼尚且不能感化,何况尊长互相责备,嫌隙反而滋生。左右亲近的人,又或许在中间挑拨争斗,即使想要排遣也无法做到了!暂时摆脱,一触即发又复生!用力强行遏制,发作反而更加厉害!这就是仁爱的人对待弟弟,不敢说没有愤怒怨恨,而只说“不积存、不过夜”的原因。古语说:“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父母与子女之间,原本不可以一概而论地讲道理。乱臣贼子,起初都是看到君父有不对的地方,微小的祸根不铲除,于是导致决堤泛滥。岂止是怨恨愤怒不可让其在心中积存,即使是要求父母兄弟按天理行事,要求父母兄弟亲近我、爱我,这种好意,也不可心思太急、下手太重。太急太重,就会阻塞而不通顺了!所以感化别人,不过是感化他的心罢了。感化别人的心,首先要感化自己的心罢了。对于至亲之人尤其重视这一点。

又曰:有名孝而实非孝者。能服劳,能奉养,而有德色,此犹情之常也。小姓人家,止此一室,父子朝夕团圆,即有语言之伤,寻即消释,反得率真尽情。乃大家知书者,多有或嫌其老,而称逸以安置之;或惮其执,而托故以违离之;或厌其眊瞶,而不耐以语言色笑亲承之。遂至日远日疏,备物鲜情,意色冷淡,尊而不亲。有自谓孝而不可言孝者。但知顺亲于情,而不知顺亲于理。或任其偏僻,而致戾于一家;或听其恣睢,而取憎于乡里;或护其奸私,而得罪于天地。从亲之欲,而忘亲之身,遂亲之恶。孝经以父有争子,为安亲扬名。不然,即身膺贵显,愈扬亲以不义之名,反助亲以不义之焰,可谓孝乎?

  又曰:五刑三千,固莫大不孝;而有四等父母,待孝尤切,其不孝之罪,特甚他人焉。一曰老。父母当半衰时,食息起居,犹能自理。乃至龙钟鹄立,扶杖易仆,卧起因人,动遭颠踬。二曰病。缠绵恶疾,历月经时,遗溲失溺,衣被丛秽,子所难奉惟此时,亲所赖子亦惟此时。三曰鳏寡。老境失偶,形影相吊,寒暖谁问,心话莫提。就使儿孙满前,壮者各拥妻抱子,稚者俱甜寝鼾眠,长夜漏声不可听,寒衾如铁几时温。四曰贫乏。抚字力竭,婚娶财匮。健少年经营肥暖,老穷人垂首踌躇。望一味以流涎,丐三餐而忍气。不思身从奚来,常怨有何遗我。此数等之老,其怨气尤足动天。劝化者,于此便吃紧云。

  姚若侯曰:凡人父母得子,极早须二三十岁。子能自家成立,手挣钱财,身登贵显,极早亦必待二三十岁。然则为父母者,等得子能养时,极早已得五六十岁人矣。譬如持短烛而行长路,奔趋投宿尚恐不及,况敢逍遥中路哉?为人子者,拥妻抱子,饱食安眠,漏尽鸡鸣,同衾共枕,宁知堂上白发眼暗之老人,又复删除一日耶?妻子年方少,享用之日正长;况妻可再续,子可再生,而生身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寻觅无门,悔何及矣!危乎危乎!幸未及此,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子路见于夫子曰:「昔者由也事二亲之时,常食藜藿之食,为亲负米百里之外。亲没之后,南游于楚,从车百乘,至粟万锺,思欲食藜藿、为亲负米,不可得也。」子曰:「由也事亲,可谓生事尽力,死事尽思者也。」

  兰公名期,事父母至孝,至斗中真人下降其家,自称孝弟王,语兰公曰:「夫孝至于天,日月为之明;孝至于地,万物为之生;孝至于人,王道为之成。子能孝弟,不久度世。」授以秘诀,竟证仙果。

  太和杨黼,辞亲入蜀,访无际大师。遇一老僧,问所往。黼曰:「访无际。」僧曰:「见无际,不如见佛。」黼问:「佛安在?」僧曰:「汝但归,见披衾倒屣者,即是也。」黼遂回。一日,暮夜抵家,扣门。其母闻声,喜甚,不及衫袜,遽披衾倒屣而出。黼一见感悟,自此竭力孝亲。年八十,诵偈而逝。

  徐积,字仲车,淮安山阴人。生三岁,父卒,晨昏匍匐求其父,甚哀。幼读孝经,辄流涕不能止。既冠,从胡安定学,深得正心诚意之旨。事母谨严,非有大故,未尝去其侧。每日衣冠问候,备物而养,如有所失。应举,不忍离亲,遂徒步载母入京。以父讳石,生平遇石不践。或告以难避,曰:「吾岂故避之。吾见之,惕然伤心,乃思吾亲,不忍加足其上耳。」母卒,号恸呕血,水浆不入口者数日。居丧庐墓,率合古礼。哀呼问视,一如生时。卒谥孝节先生。淮人至今祀之,比于曾闵云。

  姜诗,广汉人,妻庞氏。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泝流而汲。后值风,不时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跃出双鲤

译又说:有名孝而实非孝的人。能够服劳役,能够奉养父母,却摆出有恩德的神色,这还算是人之常情。小户人家,只有一间屋子,父子早晚团聚,即使有言语上的伤害,很快也就消解了,反而能得到率真尽情。然而大户人家中知书识礼的人,大多有的嫌弃父母年老,借口安逸来安置他们;有的忌惮父母固执,托故来疏远他们;有的厌烦父母眼花耳聋,不耐烦用言语神色和笑容去亲近侍奉。于是导致一天天疏远,虽然备齐了物品却缺乏真情,神情冷淡,尊敬却不亲近。有自认为孝顺却不可称为孝的人。只知道顺从父母的情欲,却不知道顺从父母的道理。有的放任父母的偏执,导致家庭不和;有的听任父母的放纵,招致乡里的憎恶;有的庇护父母的奸私,得罪天地。顺从父母的欲望,却忘记了父母的自身,从而助长了父母的恶行。《孝经》认为父亲有敢于谏诤的儿子,是安定父母、扬名后世的。不然的话,即使自身身居高位,也是用不义之名来宣扬父母,反而助长父母不义的势头,这能称为孝吗?

又说:五刑三千,固然没有比不孝更大的罪过;但有四种父母,对待孝道尤为迫切,他们不孝的罪过,特别比其他人严重。一是年老。父母在精力衰退时,饮食起居,还能自己料理。等到老态龙钟、伛偻站立,拄着拐杖容易跌倒,躺卧起身依靠别人,行动常遭颠仆。二是疾病。缠绵重病,历时经月,大小便失禁,衣被杂乱污秽,儿子最难奉养的就是这个时候,父母最依赖儿子的也是这个时候。三是鳏寡。年老丧偶,形影相吊,冷暖谁问,心事无人倾诉。即使儿孙满前,壮年的各自拥妻抱子,年幼的都香甜熟睡,长夜漏声令人不忍听,寒衾如铁何时能温暖。四是贫乏。抚养孩子的力气耗尽,婚娶的财物匮乏。健壮的年轻人经营衣食温暖,老穷的人垂首踌躇。望着美食流口水,乞求三餐而忍气吞声。不思考自身从何而来,常怨恨父母留给自己什么。这几种老人的怨气,尤其足以感动上天。劝化的人,在这里便要紧切了。

姚若侯说:凡是人的父母得到儿子,最早也要二三十岁。儿子能自己成立,亲手挣钱,身登显贵,最早也一定要等到二三十岁。那么作为父母的,等到儿子能奉养时,最早也已经是五六十岁的人了。譬如拿着短蜡烛走长路,奔跑投宿还怕来不及,何况敢在路上逍遥呢?作为儿子的,拥妻抱子,饱食安眠,夜尽鸡鸣,同衾共枕,哪里知道堂上白发眼暗的老人,又减少了一日呢?妻子年纪正轻,享用的日子正长;况且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而生身的父母一去不返,上天下地寻觅无门,后悔哪里来得及!危险啊危险啊!幸好没到这一步,一方面欢喜,一方面恐惧。

子路拜见孔子说:“从前我侍奉双亲的时候,常吃粗劣的食物,为双亲从百里之外背米。双亲去世之后,我南游楚国,随从的车子有百辆,得到的粮食有万钟,想再吃粗劣的食物、为双亲背米,却不可能了。”孔子说:“子路侍奉双亲,可以说是生前尽力,死后尽思了。”

兰公名期,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直到斗中的真人降临其家,自称孝弟王,对兰公说:“孝道达到天上,日月因此明亮;孝道达到地下,万物因此生长;孝道达到人间,王道因此成就。你能孝顺悌敬,不久就能度脱尘世。”传授给他秘诀,最终证得仙果。

太和杨黼,辞别父母入蜀,拜访无际大师。遇到一位老僧,问去哪里。杨黼说:“拜访无际。”僧人说:“见无际,不如见佛。”杨黼问:“佛在哪里?”僧人说:“你只管回去,见到披着被子倒穿着鞋子的人,就是佛。”杨黼于是回去。一天,傍晚到家,敲门。他母亲听到声音,非常高兴,来不及穿鞋袜,就披着被子倒穿着鞋子出来。杨黼一见感悟,从此竭力孝顺父母。八十岁时,诵偈去世。

徐积,字仲车,淮安山阴人。生下来三岁,父亲去世,早晚匍匐寻找父亲,非常悲哀。小时候读《孝经》,就流泪不能停止。成年后,跟随胡安定学习,深得正心诚意的宗旨。侍奉母亲谨慎严肃,没有重大事故,不曾离开母亲身边。每天穿戴整齐问候,备齐物品奉养,好像有所失落。参加科举,不忍心离开亲人,于是徒步带着母亲进京。因为父亲名石,生平遇到石头不踩。有人告诉他难以避开,他说:“我难道故意避开吗。我看到它,惕然伤心,于是思念我的亲人,不忍心把脚踩在上面罢了。”母亲去世,号哭呕血,几天不吃不喝。守丧时在墓旁结庐,完全符合古礼。哀呼问视,一如生前。死后谥号孝节先生。淮人至今祭祀他,把他比作曾参、闵子骞。

姜诗,广汉人,妻子庞氏。姜诗侍奉母亲极其孝顺,妻子奉顺尤其笃厚。母亲喜欢喝江水,离住处六七里,妻子常逆流取水。后来遇到风,不能按时回来。母亲渴了,姜诗责备并赶走了她。妻子于是寄住在邻居家,昼夜纺纱织布买珍馐,让邻居母亲按心意送给婆婆,像这样很久。婆婆奇怪地问邻居母亲,邻居母亲全部回答。婆婆感动叫回她,恩养更加谨慎。他们的儿子后来因为远行取水淹死,妻子怕婆婆哀伤,不敢说,而借口出去求学不在。婆婆喜欢吃鱼脍,又不能独自吃,夫妇常力作供鱼脍,叫邻居母亲一起吃。屋旁忽然涌出泉水,味道像江水,每天早晨就跃出两条鲤鱼

,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经其里,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遗以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显宗征为江夏令。卒于官,乡人为立祀。

译(他)常常用来供给两位母亲的饮食。赤眉军经过他的家乡,放下武器经过,说:“惊扰大孝子,必定触怒鬼神。”送给他米和肉,他接受后埋了起来。等到战乱平息,他因受其庇护而得以保全。汉显宗征召他担任江陵县令。他在任上去世,乡人为他立祠祭祀。

唐龙,兰溪人,性至孝。早失怙,止母在堂。其历宦也,每早必具衣冠,向拜问安否,然后上堂理事,晚亦如之。太夫人稍有恙,即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忧形于色。所至以活人为心,以祈母寿。仕至冢宰。子汝楫,壮元及第。

  崔沔,少有至性。母失明,倾家求医。躬亲奉养,不脱冠带者三十年。温清适时,每美景良辰,必扶持游宴,笑谈陈说于前,母忘其所苦也。后年亦高,官尊重矣,躬与子侄,植果以致敬。母卒,瘠形吐血,茹素终身。仕至中书侍郎,子佑甫,为贤相。

  李琼,娶妻有子,而移居母之室,夜常十余起。母每谕之曰:「汝年来筋力颇惫,盍求婢以侍我?」琼曰:「凡母所欲,不亲经手,意如有失。」其母遂不之强。以是家人无敢怠惰。

  杨孝子,武进圩桥里人也。父母贫且病,自念不能供亲,乃冒耻行乞。所得食,虽极饿,不敢尝,必先以奉亲。有酒则跪进,跳舞唱山歌以悦之。如是者十年。乡人感其孝,与之金,雇为佣,不受。曰:「吾亲病,乌可一日离?」自是行乞亦无空乏。有余钱,延医疗亲。父母相继亡,乞得棺,脱己衣殓之。时严寒,赤身忍冻,弗恤也。殡于野,即露宿棺旁,日夜哀号,月余死。乡有徐道之者,病且死。摄至冥府,立丹墀下。紫袍官入报云:「杨孝子到矣!」冥王迎入。吏人持公服,前请更衣。道之就视,即杨丏也,因恳为查杨寿尽否。杨登殿,冥王尊之上座,曰:「久仰孝行,玉帝有旨召君,非地府敢惊渎也。」杨因为徐查阳寿,尚当活一年。道之苏,述其事。

  齐僧道纪,道行高迈。于邺城东讲经,往即担奉其母,及经像等。语人曰:「母必亲供者,以福与登地菩萨等也。」衣着饮食,大小便利,皆躬为经理。有助之者,辄拒之,曰:吾母非尔母也。」道俗闻者,多感化焉。

  薛包,汝南人。父娶继母,憎包分出。包日夜号泣不去,致殴扑。不得已,庐舍外,旦入洒扫。父母又逐之,乃庐里门,晨昏问安不废。积岁余,父母悟而命还。

  顾态,性至孝。父娶妾,生二子,钟爱之。态每岁束修,悉以奉父。庚子春,馆于张氏。赴馆之日,张知其孝行,即具一岁修金送之,告以:「今日之银,公父未知也。此间有田欲售,可买之。俟秋成,可得租若干。」态曰:「不可。岂可为几石米易其心,且欺吾父哉?」卒持以献其父。生子际明,少年进士,官翰林。

  巴郡杜孝,役于成都。念母平日喜食生鱼,乃以巨竹筒盛鱼二头,投中流。祝曰:「我母必当得此。」其妇在家出汲,见筒触岸,取视,获二鱼。笑曰:「吾婿爱母,以是相寄也。」

  常州有村媪,老而盲,惟一子一妇。妇方炊未熟,子呼往田所,嘱姑毕其炊。媪盲无所睹,饭成,误以溺器贮之。妇归,不敢言。先取其洁者食姑,次以饷夫,其近器臭恶者,乃以自食。良久,天忽昼瞑,妇若有人摄去。顷之,开霁。乃在近舍林中,怀胁得小布囊一,贮米三四升,适足供朝餔。明日视囊,米复如故。

  任元受,宋人。母老多病,元受遍阅方书。凡母致疾之由,或以饮食,或以燥湿,或以语话稍多,或以忧喜稍过,五脏六腑中,尽皆洞见曲折,不待切脉而知,用药必效。张魏公欲辟之入幕,元受力辞曰:「使吾有神丹可以长年,必以遗母,不以献公,况能舍母而与公军事耶?」

  徐一鹏,字季祥,鄞人。至孝食贫,授徒海滨。一夕感异梦,觉语主人曰:「吾父殆有恙。」急驰归。夜过一岭,猝遇虎当道。季祥祝曰:「吾为父病驰归,即劘虎牙,吾何怖焉?」虎返顾,曳尾去。归而父果病愦。季祥至,即急苏。曰:「儿适归,将无道遇虎乎?予顷被摄,至一公府,见绯衣者曰:『尔数已当终。尔子纯孝所感,虎且避不敢前。为孝子故,特延尔一纪。』」

  阮孝绪,字士宗。于钟山听讲,母忽有疾,兄弟欲召之。母曰:「孝绪至性冥通,必当自到。」果心惊而还。母药

译唐龙是兰溪人,生性极其孝顺。他早年失去父亲,只有母亲在世。他在外做官期间,每天早晨必定穿戴整齐,面向母亲所在的方向跪拜问安,然后才上堂处理公务,晚上也是如此。母亲稍微有点不舒服,他就衣不解带,目不交睫,忧虑的神情显露在脸上。他每到一处任职,都以救活百姓为心愿,以此祈求母亲长寿。他官至冢宰(吏部尚书)。他的儿子唐汝楫,考中状元。

崔沔年轻时就有至诚的孝心。母亲失明,他倾尽家产求医。他亲自侍奉供养母亲,三十年不曾脱去冠带。冷暖调节适时,每逢美景良辰,必定搀扶着母亲游玩宴饮,在母亲面前谈笑讲述,让母亲忘记病痛。后来母亲年事已高,崔沔官位尊贵,他仍亲自与子侄们种植果树以表达敬意。母亲去世后,他瘦骨嶙峋,吐血不止,终身吃素。他官至中书侍郎,他的儿子崔佑甫,成为贤相。

李琼娶妻生子后,却搬去住在母亲的房间里,夜里常常起床十多次。母亲常常劝他说:“你近年来体力颇为疲惫,何不找个婢女来侍奉我?”李琼说:“凡是母亲想要的,如果不亲自经手,心里总觉得有所缺失。”他的母亲于是不再勉强他。因此家人没有敢怠惰的。

杨孝子是武进圩桥里人。父母贫穷且患病,他自思无法供养双亲,于是冒着耻辱去乞讨。乞讨得来的食物,即使饿极了也不敢先尝,必定先献给父母。有酒就跪着进献,跳舞唱山歌来取悦他们。像这样过了十年。乡人感念他的孝心,给他钱,雇他做佣工,他不接受。说:“我的父母有病,怎么可以一天离开?”从此以后,他乞讨也不曾缺乏。有了余钱,就请医生给父母治病。父母相继去世,他乞讨得到棺材,脱下自己的衣服给父母入殓。当时严寒,他赤身忍受寒冷,也不顾惜。将父母安葬在野外,他就露宿在棺材旁,日夜哀号,一个多月后死去。乡里有个叫徐道之的人,病重将死。魂魄被带到冥府,站在丹墀下。穿紫袍的官员进来报告说:“杨孝子到了!”冥王迎接他进入。吏人拿着公服,上前请他更衣。徐道之走近一看,就是杨孝子,于是恳求他查问自己的阳寿是否已尽。杨孝子登上殿,冥王请他坐上座,说:“久仰您的孝行,玉帝有旨召您,不是地府敢惊扰冒犯的。”杨孝子于是为徐道之查问阳寿,还该活一年。徐道之苏醒,讲述了这件事。

齐地僧人道纪,道行高深。他在邺城东面讲经,前往时必定担着供养母亲的东西,以及经书佛像等。他对人说:“母亲必须亲自供养,因为这样获得的福报与登地菩萨相等。”穿衣吃饭,大小便溺,都亲自料理。有人想帮忙,他就拒绝,说:“我的母亲不是你们的母亲。”听到这话的道士和俗人,大多被感化。

薛包是汝南人。父亲娶了继母,继母厌恶薛包,要把他分出去。薛包日夜号哭不肯离开,以致遭到殴打。不得已,他在屋外搭棚居住,早晨进去洒扫。父母又驱逐他,于是他在里门外搭棚居住,早晚问安不曾废弛。积累了一年多,父母醒悟,命令他回家。

顾态生性极其孝顺。父亲娶了妾,生了两个儿子,父亲偏爱他们。顾态每年的束修(学费),全部用来供养父亲。庚子年春天,他在张氏家教书。赴任那天,张氏知道他的孝行,就备齐一年的束修送给他,并告诉他:“今天的银子,令尊还不知道。这里有田地想卖,可以买下来。等到秋天收成,可以得到若干租米。”顾态说:“不行。难道可以为了几石米改变心意,而且欺骗我的父亲吗?”最终拿着银子献给了他的父亲。他生了儿子顾际明,少年考中进士,官至翰林。

巴郡的杜孝,在成都服役。念及母亲平时喜欢吃生鱼,于是用大竹筒装了两条鱼,投入江流中。祈祷说:“我的母亲必定能得到这两条鱼。”他的妻子在家外出打水,看见竹筒触到岸边,取来查看,得到了两条鱼。笑着说:“我的女婿爱母亲,以此寄情。”

常州有个村妇,年老且失明,只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儿媳。儿媳正在做饭还没熟,儿子叫她去田里,嘱咐婆婆完成做饭。婆婆失明看不见,饭做好了,误用尿壶盛装。儿媳回来,不敢说。先取干净的饭给婆婆吃,其次给丈夫吃,靠近尿壶臭恶的饭,自己吃。过了很久,天忽然白天变黑,儿媳好像被人摄去。不久,天晴。她发现在近处的树林里,怀里夹着一个小布袋,装着三四升米,刚好够早晚两餐。第二天看布袋,米又像原来一样。

任元受是宋朝人。母亲年老多病,任元受遍阅医书。凡是母亲致病的缘由,或因饮食,或因燥湿,或因说话稍多,或因忧喜稍过,五脏六腑中的情况,他都看得透彻明白,不必切脉就知道,用药必定有效。张魏公想征召他入幕府,任元受极力推辞说:“假使我有可以长年的神丹,必定留给母亲,不献给公,何况能舍弃母亲而替公处理军务呢?”

徐一鹏,字季祥,鄞县人。极其孝顺,生活贫困,在海边授徒。一天晚上做了奇怪的梦,醒来对主人说:“我父亲恐怕有病了。”急忙赶回家。夜里经过一座山岭,突然遇到老虎挡在路上。季祥祈祷说:“我因为父亲生病赶回家,即使磨断虎牙,我有什么可怕的呢?”老虎回头,拖着尾巴离去。回家后父亲果然病重昏迷。季祥一到,父亲立刻苏醒。说:“儿子刚才回来,难道在路上遇到老虎了吗?我刚才被摄去,到一个官府,看见穿红衣服的人说:‘你的寿命本该终结。但你儿子纯孝所感动,老虎尚且避开不敢上前。为了孝子的缘故,特意延长你十二年的寿命。’”

阮孝绪,字士宗。在钟山听讲,母亲忽然生病,兄弟想召他回来。母亲说:“孝绪至诚的孝心与冥界相通,必定会自己回来。”果然他心惊而返回。母亲吃药

必须生人参,旧传钟山出。孝绪躬历幽险,累日不值。忽见一鹿前行,孝绪随之至一所,鹿忽灭。就视,获参。母立愈。

译必须用鲜活的人参,旧时传说钟山出产。陶孝绪亲自经历幽深险峻之地,连续多日都没有找到。忽然看见一只鹿在前面行走,陶孝绪跟随它来到一处地方,鹿忽然消失了。上前查看,获得了人参。母亲立刻痊愈。

晋陵城东顾成,娶钱氏女为媳。媳宁母家。时疫势甚盛,转相传染,有一家数口俱毙者,有巷不留数人者,令人神悸股栗,至亲不敢过问。成先得是疾,妇及诸子凡八人,俱伏枕待命。媳闻信,急欲趋视,父母力阻之。氏曰:「夫之娶妻,原为翁姑生死大事。今翁姑俱病笃,忍心不归,与禽兽何异?吾往即死,不敢望父母顾也。」只身就道。成家明见鬼物相语云:「诸神皆护孝妇归矣!吾等不速避,受谴非小。」一家八口俱得活,此顺治甲午三月事也。

  六朝潘综,乌程人。孙恩之乱,妖党攻破村邑。综与父骠,同避贼。骠年老行迟,贼转迫。骠语综曰:「我不能去,汝走可脱,万勿俱死。」骠困乏坐地,综迎贼叩头曰:「父年老,乞赐生命。」骠亦请曰:「儿年少,自能走,今为我不去。我不惜死,乞活此儿。」贼因砍骠,综抱父于腹下。贼砍综,头面凡四创。综已闷绝,有一贼从旁来,语其众曰:「此儿以死救父,何可杀之?杀孝子不祥!」父子并得免。

  鲍出,兴平中人。三辅乱,出兄弟四人,家居奉母。无食,留母守舍,偕行采莲实以食母。饿贼数十人略其母,以绳贯手驱去。出归,欲追贼。兄弟皆云:「贼众,当何如?」出曰:「有母而使贼贯其手,将去烝噉,用活何为?」乃独追贼。贼布列待之,出砍贼四五人。贼走,复合围。出跳越围,又砍数人。贼驱出母前去,出复追击之。见其母与邻媪同贯相连,出益奋击贼。贼问曰:「卿欲何得?」出指其母示之,贼解还出母。邻媪望出求哀,出复砍贼。贼曰:「已还卿母,何为不止?」出又指邻媪曰:「我嫂也。」贼复解还之。母不能行,出乃以笼盛母,负之而归。母年百余乃终,出年七十余,行丧如礼。

  吉翂,字彦霄。父为原乡令,为吏所诬,逮诣延尉,罪当死。翂年十五,挝登闻鼓,乞代父命。武帝嘉异之。以其幼,疑受教于人,敕廷尉胁诱之。翂对曰:「囚虽幼,岂不知死可畏!顾何忍见父极刑,自延弱息。所以内断胸臆,上千万乘。何受人教耶?」延尉以闻,帝宥其父子。丹阳尹王志求,议举其纯孝。翂曰:「尹何量翂薄也?」父辱子死,斯道固然;翂当此举,则是因父买名,辱甚矣!」固拒而止。

  贾直言,唐人。父道冲,德宗朝,泄禁中事。帝怒,赐酖酒。直言白中使,请自执器以饮其父。直言既持杯,自饮之,立死。明日,酖泄于足而复苏。上闻,减道冲死,流南海。

  庾子舆,父卒官巴西,奉丧归。时秋水方壮,滟滪冈(注)微露水面,瞿塘之流,尤为湍悍;天又将雨,舟人大恐。子舆仰天痛哭,一恸未终,而水势顿减二十余丈。舟甫过险,水复如初矣。

  【注】滟滪冈:又称滟滪堆,长江三峡中险滩名,在瞿塘峡口。堆旁水势湍急,激成漩涡,舟行为患。~出版者注

  宋华宝,父戌长安,时年十六。父临别,谓宝曰:「须我还,当为汝上头成亲。」及长安陷,父殁。宝年至七十,不婚冠。或问之,辄恸号弥日。

  朱百年,家贫。母以冬月亡,衣无绵絮,百年自此不衣绵帛。尝寒时就孔顗宿,衣悉袷布;顗覆以卧具。百年初不知,既觉,引去。谓思远曰:「绵定奇温。」因流涕悲恸,思远亦为感泣。

  予于诸格每条下,多采古今格言,或先辈名评,半参以管见。此格惟首列颜姚二先生之论,而于每条下,绝不能赘一辞。盖父母恩同天地,既不可以理论,又难轻以情言。尝咏六条孝顺歌曰:「我今未说泪先零,难报双亲罔极恩。真是断肠谈不得,那能说与众人听。」每到古人至性动人处,惟有泪涔涔下而已。

  吴二,临川小民也。母老,事之曲尽其欢。一夕,梦神曰:「汝明日午刻,当为雷击死。」吴以母老乞救。神曰:「此天命,不可免也。」吴恐惊其母,清晨具馔白母,云将他适,请暂诣妹家。母不许。俄黑云四暗,雷声阗阗然。吴益虑惊母,趣使闭户,自出田野以待其罚。顷之,云气廓

译晋陵城东的顾成,娶了钱家的女儿做儿媳。儿媳回娘家省亲。当时瘟疫非常严重,互相传染,有的全家几口人都死了,有的整条巷子没剩几个人,让人心神惊悸、双腿发抖,即使是至亲也不敢过问。顾成先得了这种病,妻子和几个儿子共八个人,都躺在床上等死。儿媳听到消息,急忙想赶回去探望,父母极力阻止她。钱氏说:“丈夫娶妻子,原本是为了侍奉公婆,关乎生死大事。现在公婆都病重,忍心不回去,与禽兽有什么区别?我去了即使死,也不敢指望父母顾念我。”于是独自上路。顾成家的明堂看见鬼物在说话,说:“众神都保护孝妇回去!我们如果不快点避开,受到的责罚可不小。”顾成一家八口都活了下来,这是顺治甲午年三月的事。

六朝时的潘综,是乌程人。孙恩作乱,叛军攻破村镇。潘综和父亲潘骠一起躲避贼兵。潘骠年老走得慢,贼兵逼近。潘骠对潘综说:“我走不动了,你跑可以逃脱,千万不要一起死。”潘骠疲惫地坐在地上,潘综迎着贼兵磕头说:“父亲年老,请求赐予他生命。”潘骠也请求说:“儿子年轻,自己能跑,现在为了我不走。我不惜死,请求让这儿子活下来。”贼兵因此砍了潘骠,潘综把父亲抱在怀里。贼兵砍潘综,头脸受了四处伤。潘综已经昏死过去,有一个贼兵从旁边过来,对众人说:“这孩子用死来救父亲,怎么可以杀他?杀孝子不吉利!”父子俩都得以幸免。

鲍出,是兴平中的人。三辅地区发生动乱,鲍出兄弟四人,在家侍奉母亲。没有食物,留下母亲守家,兄弟一起出去采莲子给母亲吃。几十个饿贼掠走了母亲,用绳子穿过她的手驱赶着离开。鲍出回来,想追赶贼兵。兄弟们都说:“贼兵众多,该怎么办?”鲍出说:“有母亲却让贼兵穿过她的手,将要被蒸食,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独自追赶贼兵。贼兵排列好等待他,鲍出砍了四五个贼兵。贼兵逃跑,又合围过来。鲍出跳越包围圈,又砍了几个人。贼兵驱赶鲍出的母亲往前走,鲍出又追击他们。看见母亲和邻居的老妇人被绳子连着,鲍出更加奋力攻击贼兵。贼兵问:“你想得到什么?”鲍出指着母亲给他们看,贼兵解开绳子把母亲还给了鲍出。邻居老妇人望着鲍出哀求,鲍出又砍贼兵。贼兵说:“已经还了你母亲,为什么不停止?”鲍出又指着邻居老妇人说:“这是我嫂子。”贼兵又解开绳子把她还了回去。母亲走不动,鲍出就用笼子装着母亲,背着回家。母亲活了一百多岁才去世,鲍出七十多岁,办丧事合乎礼仪。

吉翂,字彦霄。父亲做原乡县令,被官吏诬陷,逮捕到廷尉府,判处死刑。吉翂十五岁,击登闻鼓,请求代替父亲受死。武帝嘉奖他的奇异行为。因为他年幼,怀疑是受人指使,命令廷尉胁迫引诱他。吉翂回答说:“我虽然年幼,难道不知道死可怕!只是怎么忍心看见父亲受极刑,自己苟活。所以内心决断,上告皇帝。哪里是受人指使呢?”廷尉上报,皇帝宽恕了他父子。丹阳尹王志请求,议论推举他的纯孝。吉翂说:“尹您怎么这样小看吉翂呢?父亲受辱儿子死,这是理所当然的道义;吉翂接受这个举荐,那就是借父亲买名声,耻辱太深了!”坚决拒绝才作罢。

贾直言,是唐朝人。父亲贾道冲,在德宗朝,泄露宫中的机密。皇帝愤怒,赐给他毒酒。贾直言告诉中使,请求自己拿着杯子给父亲喝。贾直言拿着杯子,自己喝了,立刻死了。第二天,毒气从脚排出而苏醒。皇上听说,免了贾道冲的死罪,流放南海。

庾子舆,父亲死在巴西任上,他护送灵柩回家。当时秋水正盛,滟滪堆刚刚露出水面,瞿塘江的水流,尤其湍急凶猛;天又要下雨,船夫非常害怕。庾子舆仰天痛哭,一声恸哭还没结束,水势立刻减退了二十多丈。船刚过险滩,水势又恢复如初。

宋华宝,父亲戍守长安,当时他十六岁。父亲临别,对华宝说:“等我回来,应当为你成人礼并娶亲。”等到长安陷落,父亲去世。华宝到了七十岁,不结婚也不行冠礼。有人问他,他就整天痛哭。

朱百年,家里贫穷。母亲在冬天去世,衣服没有棉絮,朱百年从此不穿棉帛。曾经在寒冷的时候到孔顗家借宿,衣服都是夹布做的;孔顗用卧具盖他。朱百年起初不知道,醒来后,拿开卧具。对孔思远说:“棉絮确实很温暖。”于是流泪悲痛,孔思远也感动得哭泣。

我在各个类别每条下面,多采用古今格言,或者先辈的名评,一半参杂自己的见解。这个类别只首先列出颜氏和姚氏两位先生的论述,而在每条下面,绝对不能多写一个字。因为父母的恩情如同天地,既不可以用理论来解释,又难以轻易用言语来表达。曾经吟咏六条孝顺歌说:“我如今还没说眼泪先落下,难以报答双亲无尽的恩情。真是断肠的话说不得,怎么能说给众人听。”每到古人至性动人的地方,只有泪水不断流下而已。

吴二,是临川的小百姓。母亲年老,侍奉她极尽欢心。一天晚上,梦见神说:“你明天中午,应当被雷击死。”吴二因为母亲年老请求救助。神说:“这是天命,不可免除。”吴二怕惊动母亲,清晨准备好食物告诉母亲,说他将去别处,请暂时去妹妹家。母亲不允许。不久黑云四起,雷声隆隆。吴二更加担心惊动母亲,催促她关门,自己走出田野等待惩罚。过了一会儿,云气消散

开,吴竟无恙。亟归拊其母,犹危疑未敢以告。夜复梦神曰:「汝至孝感天,已宥宿恶,宜加敬事也。」卒孝养终身焉。

译开,吴地竟然平安无事。他急忙回家探望母亲,心里仍然忐忑不安,不敢将此事告知。夜里又梦见神明说:“你至孝感动了上天,已经宽恕了你平日的罪过,应当更加恭敬地侍奉母亲。”他最终终身孝顺奉养母亲。

喻氏,郪邑支祖宜妻也。姑严急难事,喻恭顺无间言。一夕,梦神告之曰:「汝前生为牟容妻。年三十,病殗碟逾年。汝姑七十余,煮糜供汝。汝以口苦厌食,哭而叱之者数四。及临死时,对姑呼天曰:『年七十者不死,我方三十而死,天乎胡不平!』司命闻之于天,有旨令焚汝尸,而气已绝。今当结汝宿业,死于雷斧之下,来日俟之。以汝今生孝德,故先期告汝。」喻惊而寤。凌晨,沐浴新衣,拜其姑曰:「新妇三年,事姑无状。今请假暂归,恐不测身死,姑好将息。」姑讶其言不伦。归别父母,具述所梦。炷香立于屋南树下,仰天祝曰:「妇之死,宿孽当尔,有所不辞。但念姑老夫贫,谁为供事,一也,父母自小教训,今被天诛,为父母辱,二也。身有孕七月矣,万一得男,支氏有后,三也。二事皆不可避,独支氏无后尔。乞少延三月,分娩而死。」时阴云昼晦,风雷交至。遇梓潼帝君察知其情,奏取里中凶逆者代之。张实妻马氏,淫悍悖逆,事姑无礼,遂被雷震;而喻氏获免。

  开封有某翁者,长子娶妇别居;幼子联某氏,未娶。适周王选宫女,女家促完婚。翁姑贫,乃典身充聘。新妇入门知之,大恸,曰:「为妇岂忍令翁为佣耶?」逐取簪珥质钱,将以赎翁。长妇不孝而贪,乘间窃钱去。夫疑妇中悔而匿其钱。妇无以自明,又伤翁无可赎,郁极气闭而卒。殓而厝柩他所。三日,姑令长妇往祭亡妇柩。俄雷雨作,闻唤门声,启之,则新妇也。姑大惊曰:「尔鬼也。」曰:「新妇,人也。我初如睡梦中,神魂飘摇,不知底止。适闻大震,不觉身乃在此。」众往柩处视之,棺盖揭开,长妇跪死于地,原钱在手。

  宋世陈廿三者,山居犷悍。父年老,每遭忤触,至不能忍。数以手加额曰:「愿不孝之子,蛇伤虎咬。」父没后,廿三偕与徒党,入深山采木,有蜥蝪螫其足。又进而前,遇虎突出。诸人皆奔避之;廿三以足螫独迟,竟为所噬。

  龙游徐姓者,兄弟二人,相距十余里,五日一轮养母。兄贫甚,而弟稍饶。兄供母,轮内缺二日。语母曰:「食乏,且往弟家,后当补缺。」母往,及门不纳。曰:「兄供未满。」母语以兄意,坚拒如初。母闻饭熟,乞少止饥。弟密令妻取饭置床,覆以被。母乃垂泪还。未里许,雷电交发,妻死于门,夫死于堂。邻人阅其床,饭尚蒸然在器也。

  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报戴,海通社华沙五日电:「波兰索里卡村,昨日发生骇人之逆伦惨案。有平民勃里斯图巴者,年三十二岁,因继承财产关系,与其母发生口角,竟以利斧将其母砍死。勃甫自家中逃出,即触雷电而死。乡人咸谓雷殛逆子云。」

  按古书所载雷殛不孝事,多至不可胜数。今科学家曰:雷乃空中电气,偶被其人所触,非神所使也。幼年学生入校读书,教师必以此等言教之。谓凡信鬼神祸福因果报应者,乃迷信也。青年受此等影响,肆无忌惮,遂造成今日之万恶社会。然雷惩隐恶,见于左传;至诛击不孝,古今纪载尤多。岂能以一己之主观,抹杀多数之事实!右录波京专电,由外国通讯社所传,遍载各国报纸。由此可知,虽不信雷神之国,雷亦显其威神。雷之所以有灵,即自然因果律之表现耳。且逆子出门,立被击死,报应之速,足证明中国各书所记同类之事。新学家所视为神话者,今可信其非捏造也。己卯夏日聂其杰识(按:此二段评注,系民国廿八年聂其杰居士重印本书时所增入。~出版者~)

  胡霆桂,为铅山主簿。时私醋之禁甚严。有妇诉姑私酿者,霆桂诘之曰:「汝事姑孝乎?」曰:「孝!」曰:「既孝,可代汝姑受责。」以私醋律笞之,政化大行。

  丁太学,嘉靖时人。有茍仙姑者,谈休咎若券,丁将谒选,问焉。姑不应。固问之,姑曰:「不必问我,君家堂上人齿高矣!即膴仕,可唾弃,矧赀郎蕞尔耶!」丁竟谒选,领郡幕。闻讣,匿焉。买舟之任,怪风起,举家溺死。

译喻氏,是郪邑支祖宜的妻子。婆婆严厉苛刻,难以侍奉,喻氏却恭敬顺从,没有一句怨言。一天夜里,梦见神告诉她说:“你前世是牟容的妻子。三十岁时,你病得瘦弱不堪,超过一年。你的婆婆七十多岁,煮粥供养你。你因为嘴里发苦厌恶食物,哭着斥责她好几次。等到临死时,你对着婆婆呼天抢地地说:‘七十岁的人不死,我正当三十岁却死了,上天啊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司命之神将此事报告上天,有旨意命令烧掉你的尸体,但你的气息已经断绝。现在应当了结你前世的业债,死在雷斧之下,明天等待吧。因为你今生的孝德,所以提前告知你。”喻氏惊醒过来。清晨,沐浴换上新衣,拜见婆婆说:“媳妇三年,侍奉婆婆没有规矩。现在请假暂时回家,恐怕意外身死,请婆婆好好保重。”婆婆惊讶她说话不合常理。回家后告别父母,详细叙述了所梦之事。点燃香烛站在屋南的树下,仰天祝告说:“我的死,是前世的罪孽应当如此,没有什么可推辞的。只是想到婆婆年老家中贫穷,谁来侍奉供养,这是第一点;父母从小教导我,如今我被天诛,成为父母的耻辱,这是第二点。身上怀着七个月的胎儿,万一生下男孩,支家就有后代,这是第三点。前两点都无法避免,唯独支家没有后代这一点。请求稍微延长三个月,分娩后再死。”当时阴云密布,白天昏暗,风雷交加。遇到梓潼帝君察知她的情由,奏请上天选取乡里的凶恶悖逆之人代替她。张实的妻子马氏,淫荡凶悍悖逆,侍奉婆婆无礼,于是被雷击死;而喻氏得以幸免。

开封有一位老翁,长子娶妻后分家另住;小儿子与某氏订婚,尚未娶妻。恰逢周王选拔宫女,女方催促完婚。翁姑贫穷,于是老翁典卖自身充当聘礼。新妇进门后得知此事,大哭,说:“做媳妇的怎么忍心让公公去做佣人呢?”于是取下簪子耳环典当换钱,打算赎回公公。长媳不孝且贪婪,趁机偷走钱款。丈夫怀疑妻子中途反悔而藏起了钱。妻子无法自证清白,又伤心公公无法赎回,忧郁至极气闭而死。入殓后将灵柩暂放在别处。三天后,婆婆让长媳去祭奠亡妻的灵柩。不久雷雨大作,听到敲门声,打开门,却是新妇。婆婆大惊说:“你是鬼吗?”新妇说:“我是人。我起初像在睡梦中,神魂飘荡,不知停在哪里。刚才听到一声巨响,不知不觉身体就在此处。”众人前往灵柩处查看,棺盖被揭开,长媳跪死在地上,原来的钱款在她手中。

宋朝有个叫陈廿三的人,住在山里,粗野凶悍。父亲年老,常常遭到他的顶撞冒犯,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多次用手抚摸额头说:“希望不孝的儿子,被蛇咬伤被虎咬死。”父亲去世后,廿三带着同伙,进入深山砍伐木材,有蜥蜴叮咬他的脚。又向前行进,遇到老虎突然冲出。众人都奔跑躲避;廿三因为脚被叮咬行动迟缓,最终被老虎咬死。

龙游有个姓徐的人,兄弟二人,相距十几里,五天轮流供养母亲。哥哥非常贫穷,而弟弟稍微富裕些。哥哥供养母亲时,轮值期间缺了两天。对母亲说:“食物缺乏,暂且去弟弟家,以后会补上。”母亲前往弟弟家,到了门口不被接纳。弟弟说:“哥哥供养的期限未满。”母亲把哥哥的意思告诉弟弟,弟弟坚决拒绝如初。母亲闻到饭熟了,请求稍微吃点止饥。弟弟秘密命令妻子取饭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母亲于是流泪返回。不到一里路,雷电交加,妻子死在门口,丈夫死在堂屋。邻居查看他们的床,饭还热腾腾地在器皿里。

民国二十八年六月六日,上海《申报》戴,海通社华沙五日电:“波兰索里卡村,昨日发生骇人的逆伦惨案。有平民勃里斯图巴,三十二岁,因继承财产关系,与其母发生口角,竟用利斧将其母砍死。勃里斯图巴刚从家中逃出,即触雷电而死。乡人都说是雷击死了不孝子。”

查考古书所载雷击不孝之事,多到不可胜数。如今科学家说:雷是空中的电气,偶然被人触到,不是神所驱使的。幼年学生入校读书,教师必定用这些话教导他们。说凡是相信鬼神祸福因果报应的,都是迷信。青年受此影响,肆无忌惮,遂造成今日之万恶社会。然而雷惩罚隐恶,见于《左传》;至于诛杀不孝,古今记载尤其多。怎么能以个人的主观,抹杀多数的事实!右录波京专电,由外国通讯社所传,遍载各国报纸。由此可知,虽是不信雷神之国,雷也显其威神。雷之所以有灵,即是自然因果律的表现罢了。况且逆子出门,立即被击死,报应之快,足以证明中国各书所记同类之事。新学家所视为神话者,今可信其非捏造也。己卯夏日聂其杰识(按:此二段评注,系民国廿八年聂其杰居士重印本书时所增入。~出版者~)

胡霆桂,担任铅山主簿。当时私酿醋的禁令非常严格。有妇人控告婆婆私酿醋,胡霆桂审问她说:“你侍奉婆婆孝顺吗?”回答说:“孝顺!”胡霆桂说:“既然孝顺,可以代替你婆婆受责。”按照私酿醋的律法杖打她,政教风化大行。

丁太学,是嘉靖年间的人。有个叫茍仙姑的,谈论吉凶如同券契一样准确,丁太学将要去参加选拔,去问她。仙姑不回答。坚持问,仙姑说:“不必问我,你家堂上的人牙齿很高了!即使得到高官,也可以唾弃,何况是小小的郎官呢!”丁太学终究去参加选拔,担任郡幕。听到讣告,隐瞒起来。买船赴任,怪风兴起,全家溺死。

【注】谈休咎若券:意指谈吉凶非常准确。

译【注】谈休咎若券:意指谈论吉凶非常准确。

【注】矧赀郎蕞尔:何况估量你的生命(暗示生命有危)。~出版者~

  罗巩,大观间,游太学。以前程祷于神,梦神告曰:「子父母久不葬,已得罪冥司。可亟归,前程不必问也。」巩曰:「某尚有兄,何独获罪?」神曰:「子为儒者,明知礼义。子兄碌碌,不足责也。」是年果卒。

  葬者,藏也,骨肉得所藏则安。尝见世俗有兄弟数辈,惑于各房风水之说,以致互相阻挠,迁延岁月,甚至阅子及孙,茍且委弃而后已。夫葬以安父母,父母安则凡所生皆安。青龙、白虎,明堂分管之论,予稽之古昔葬经,并无有之。夫天地无全功,原不可十分求备,若夫一方偏枯太甚者,则此处风吹水走,原非吉地也。一房不利,他房宁得利乎?吾愿世之营葬其亲者,只一心以安父母为主,则葬自然易速。阴地不如心地好,苟尽孝心,子孙何患不贵盛?若夫吝财惜费之徒,苟且其亲,谬托速葬,而轻弃亲骨于水泉蚁穴之中者,斯乃不孝之尤,又不可同日语矣!

  沛国民张义,务本力耕。常恐有过,吁天忏悔。既老而病,恍然至阴府。主者示以黑簿,簿中列义所作罪目,皆已句破,惟余一事不句。视之,乃义少时,父遣刈麦,瞪目而拒父。微有谇语,以此不赦。盖天律不孝之罪,最为深重,不易忏悔故也。义苏,以此切诫后人。

  若早知悔悟,而力行孝道,是亦可以句破乎?然二亲既没,虽欲孝,谁为孝?是以君子行孝,正须及时。

  俞麟,太原诸生也。同社王用予,事帝君甚谨。一日,梦至帝君前,戒谕至切。用予既叩己所就,为问俞麟。帝君曰:「俞麟应得一科,因事亲用腹诽法,且溪刻论人,不近情理,而伪以君子长者自命,故黜其科。」用予问:「何谓腹诽?」帝君曰:「彼父母凡语言举动,麟心辄不谓然,但勉强不露声色,浮沈顺之。真性日漓,伪心相与,是视亲如路人矣!假行窃名,最撄神怒。」麟果终身不第。

  论不孝至此,纂微矣!然孝为心德,大顺大逆,总分乎此。所以言养者,必以养志为主,而口体次之;言孝者,必以爱敬为主,而牲鼎非所论也。

  和睦类

  杨桩、杨津,兄弟友爱。旦则聚于厅堂,终日相对,未尝入内。有一美味。不集不食。厅堂间往往帏幔隔障,为寝息之所。时就休偃,还共谈笑。桩年老,曾他处醉归。津扶持还室,假寝阁前,承候安否。桩每近出,或日斜不至,津不先饭。津为肆州,桩在京宅,每四时佳味,辄因使次附之;未寄,不先入口。一家百口,人无间言。

  司马温公,与其兄伯康,友爱甚至。伯康年将八十,公奉之如严父,保之如婴儿。每食少顷,则问曰:「得无饥乎?」天少冷,则拊其背曰:「衣得无薄乎?」至老弥笃如此。

  读书录曰: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须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深人晚年昆季之爱。古人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最长。君臣遇合,朋友会聚,久速固难必也。父生子,妻配夫,早者皆以二十岁为率。惟兄弟或一二年、三四年,相继而生。自竹马游戏,以至鲐背鹤发,其相与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浃洽,猜忌不生,其乐宁有涯哉?乃有不相往来,不通耗问;遇于途则耻下车,阋于墙则思角讼;结异姓为弟兄,迎谗夫为上客;家众操戈,野鬼瞰室,非所谓第一颠倒相者乎?

  许武,字文长。早孤,有二幼弟。武身事耕种,二弟虽未胜耰锄,必使从旁观看。夜则挑灯读书,坐二弟于席侧,口授句读,细为解说。无刻不训以道义之方、成人之事。稍不率教,辄跪家庙前云:「自己无德,不能化诲。愿父母有灵,启牖二弟!」二弟号泣请改乃起,终不以疾言厉色相加也。室中止设一榻,三人同寝。有劝武娶者,答曰:「娶妻易生嫌隙,恐伤吾手足之情。」以荐入朝,为议郎。随解组归,先与二弟议亲,后方自娶。二弟俱学成,并得选举。

译【注】何况估量你的生命(暗示生命有危险)。~出版者~

罗巩,在大观年间,游学于太学。他为了求取前程向神灵祈祷,梦见神灵告诉他:“你的父母很久没有安葬,已经在阴间获罪。你可以赶紧回家,前程不必再问了。”罗巩说:“我还有哥哥,为什么只有我获罪?”神灵说:“你是读书人,明知道礼义。你哥哥平庸无能,不足以责备。”这一年罗巩果然去世。

安葬,就是隐藏的意思,骨肉得到妥善的隐藏就安宁了。曾经看到世俗中有几代兄弟,被各房风水的说法所迷惑,以至于互相阻挠,拖延岁月,甚至等到儿子乃至孙子辈,才草率地抛弃父母遗体而后已。安葬是为了让父母安宁,父母安宁了,那么所有由父母所生的人都安宁。青龙、白虎、明堂分管的说法,我查考古代的葬经,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天地没有完美的功效,本来就不可以十分地追求完备,如果一方偏枯太严重的地方,那么这里风吹水走,原本就不是吉地。一房不利,其他房难道能得利吗?我希望世上为亲人营葬的人,只一心以让父母安宁为主,那么安葬自然容易迅速。阴间的墓地不如心地好,如果尽了孝心,子孙何愁不富贵兴盛?至于那些吝惜钱财、节省费用的人,草率对待亲人,借口快速安葬,而将亲人的遗骨轻率地抛弃在水泉蚁穴之中的人,这是最不孝的,又不可以同日而语了!

沛国的百姓张义,务本力耕。常常担心有过失,向天祈祷忏悔。年老生病后,恍惚间到了阴府。主管者给他看黑簿,簿中列着张义所犯的罪目,都已经勾销,只剩下一件事没有勾销。一看,是张义年轻时,父亲派他去割麦,他瞪着眼睛拒绝父亲。稍微有些怨言,因此不被赦免。大概天律中不孝的罪过,最为深重,不容易忏悔的缘故。张义苏醒后,以此深切告诫后人。

如果早知悔悟,而力行孝道,这也可以勾销吗?然而双亲已经去世,即使想尽孝,给谁尽孝呢?所以君子行孝,正须及时。

俞麟,是太原的诸生。同社的王用予,侍奉帝君非常谨慎。一天,梦见来到帝君面前,帝君告诫训导非常恳切。王用予叩问自己所得的职位,又问俞麟的情况。帝君说:“俞麟应该考中一科,因为侍奉父母用腹诽的方法,而且苛刻地议论别人,不近情理,却虚伪地以君子长者自命,所以黜落他的科第。”王用予问:“什么叫腹诽?”帝君说:“他父母的任何言语举动,俞麟心里都不以为然,只是勉强不露声色,随波逐流顺从他们。真性日益淡薄,伪心相互勾结,这是把父母当作路人了!假行孝道窃取名声,最触犯神怒。”俞麟果然终身没有考中。

论不孝到这里,非常细微了!然而孝是心的德行,大顺大逆,总归于此。所以谈论奉养的人,必须以奉养志向为主,而口腹身体其次;谈论孝道的人,必须以爱敬为主,而祭祀的牲鼎不是所讨论的。

和睦类

杨桩、杨津,兄弟友爱。白天就聚集在厅堂,终日相对,未曾进入内室。有一道美味,不聚集就不吃。厅堂间往往用帷幔隔开,作为寝息的地方。有时就休息躺卧,还一起谈笑。杨桩年老,曾经在外地醉归。杨津扶持他回到房间,在阁前假寐,伺候他的安否。杨桩每次外出,或者太阳偏西还没回来,杨津不先吃饭。杨津在肆州做官,杨桩在京城的宅第,每当四季美味,就趁着使者顺路附上;没有寄到,不先入口。一家百口,人没有闲话。

司马温公,和他的哥哥伯康,友爱非常深厚。伯康年纪将近八十,温公侍奉他像严父,保护他像婴儿。每次吃饭一会儿,就问:“难道不饿吗?”天气稍微冷,就抚摸他的背说:“衣服难道不薄吗?”到老更加笃厚如此。

《读书录》说:法昭禅师偈语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须言语莫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温和,足以加深人晚年兄弟之爱。古人说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的日子最长。君臣遇合,朋友会聚,久速固然难以预料。父亲生儿子,妻子配丈夫,早的都以二十岁为率。只有兄弟或一二年、三四年,相继而生。从竹马游戏,直到鲐背鹤发,他们相互周旋,多至七八十年之久。恩意融洽,猜忌不生,他们的快乐哪有边际呢?竟然有不相往来,不通消息;在路上相遇则耻于下车,在墙内争吵则想诉讼;结异姓为弟兄,迎谗夫为上客;家众操戈,野鬼瞰室,这不是所谓的第一颠倒相吗?

许武,字文长。早年丧父,有两个幼弟。许武亲自耕种,两个弟弟虽然不能胜任耰锄,必定让他们在旁边观看。晚上就挑灯读书,让两个弟弟坐在席侧,口授句读,详细解说。没有片刻不训以道义的方法、成人的事情。稍微不听从教导,就跪在家庙前说:“自己无德,不能化诲。愿父母有灵,启牖二弟!”两个弟弟号泣请求改正才起来,终不以疾言厉色相加。室内只设一榻,三人同寝。有劝许武娶妻的,回答说:“娶妻易生嫌隙,恐伤吾手足之情。”以荐入朝,为议郎。随即解组归乡,先与两个弟弟议亲,后方自娶。两个弟弟都学成,并得选举。

颜氏家训有云:二亲既没,兄弟相顾,当如形之与影、声之与响。爱先人之遗体,惜己身之分气,非兄弟何念哉?矧藐尔遗孤,伶仃困苦,为之长者,所当以兄之友而行父之严,又兼母之慈;其教导保恤,尤宜无所不至。论兄弟者于此,固又是一局也。

译《颜氏家训》曾说:双亲去世后,兄弟之间应当相互照应,就像形体与影子、声音与回响那样紧密相连。爱护祖先留下的身体,珍惜自身分得的血脉,除了兄弟,还能思念谁呢?更何况是那些年幼的遗孤,孤苦无依、处境艰难,作为兄长,应当以对待朋友的态度对待弟弟,同时施行父亲般的严厉,又兼具母亲般的慈爱;在教导、保护和体恤方面,尤其应当无微不至。对于兄弟关系的讨论,在这方面,确实又是另一种情形了。

王览,祥后母朱氏所出也。祥事后母至孝,而母数欲危之。览尽心调和其间;每挞祥,览辄泣涕抱持。尝置酒酖祥,而览知其意,作取饮状。母惊,覆酒。有以非理使祥,览辄与俱。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卒化母成慈。祥后仕至太保,而九代公卿,则皆览之后也。

  王祥孝,王览之格亲更孝。王览难得,览妻之与夫同心尤难得。后母弟至此,至矣!

  牛弘,字里仁。弟弼,好酒而酗。尝醉,射杀弘驾车牛。弘还宅,其妻迎谓曰:「叔射杀牛!」弘直答曰:「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射杀牛,大是异事!」弘曰:「已知。」颜色自若,读书不辍。

  古今论兄弟之失和也,必曰言语之忿、财产之争、妇女之间。而二者之衅,又多由于妇女。盖异姓既非同气之亲,闺房曾无远大之见,纤悉必达诸夫听,甚有因而缘饰者矣!指挥一任诸妇言,久而恰如根心者矣!弘妻一言至再,应是世俗常情;弘之毫无所怪,固由性有真爱。

  薛包,事父母至孝。及父母殁,诸弟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奴婢则引其老者,曰:「与我共事久,使令所熟也。」器物取其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田产取其荒芜者,曰:「吾少时所治,心意所恋也。」任弟所愿分之。后诸弟数破其产,辄复赈给。

  妙在俱与诸弟以可受,绝不矫廉求名。

  赵彦霄与兄彦云,亲丧,同居二十年。彦云浪游废业,彦霄数谏不听,遂求分析。分后五年,兄之产业荡然,逋负盈门,渐欲逃亡。弟因除夕置酒,迎兄嫂饮。告曰:「弟初无分析之心,以兄用度不节,惟恐悉皆荡尽,不得已而分。今幸守先业之半,尚足供伏腊之需。今日兄嫂仍复同居,以主家事。」即取分书焚之。仓库管钥,悉付兄嫂收掌。更出所蓄,偿诸负者。兄嫂愧谢不已。既受之后,处事谨节,治家勤俭。彦霄与子,其年同登第。

  此等处,全要纯是一片恻怛至诚,纔得泯然无迹,两两相忘。若有纤毫介介,便触人心目;兄嫂受之,亦决不能安矣!

  洞云张翁,文定公邦奇父也。公为学宪时,厅事仅二楹,上官过访颇不便。旁一楹,其叔居也。适叔有宿逋愿售,公倍价买之,将重构焉。告于翁,翁知其倍价也,悦甚。已忽潸然泪下。公讶问故,翁叹曰:「吾想一旦拆彼屋以竖我柱,其夫妇何以为情?」公恻然曰:「大人宽心,儿当还之。」遽抽身取券。翁曰:「我计其钱已随手偿人去矣!」公曰:「并其价不取也。」翁乃欣然曰:「若然,慰我甚矣!」

  郑均,字仲虞。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不听,乃脱身为佣。岁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赃,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为尚书致仕,朝廷高其义,赐尚书禄终其身。

  化兄于善,尤难于与兄以财,斯弟道之至。

  陈世恩,夏邑人,万历己丑进士。兄弟三人。长孝廉,次即公。季弟某,少好狎游,率日出晏归。孝廉辄作色规正,不悛。公曰:「徒伤爱,无益耳。」每夜躬守户外候之,俟弟入,乃手自扃钥;问以寒燠饥饱。如是者久之,弟乃大悔,不复暮归。及公贵,孝廉已卒。有吴三者,孝廉侧室之弟也。一日来省其姊,衣帽蓝缕,公邀与对食。弟自外至,请问曰:「他所饮食之足矣,何预客座?」公曰:「庶嫂子女俱无,少年孀居,为吾兄守制,吾感之敬之,以及其弟,一对食何伤?」弟叹服。公二子升、陛,俱登第。

  庾衮,晋咸宁中人。岁大疫,已亡二兄矣。次兄毗复危,父母家人皆避于外。衮独留,不肯去。亲自扶持,调理汤药,昼夜不眠,复抚棺哀临不辍。十余旬,疫势既歇,家众乃反。毗以得瘥,衮绝无恙。

  人当疾病危亡之际,正所赖有骨肉至亲之时。乃疫气渐染之说,世俗惑而不察,遂有父子兄弟亦委而去之者。扶持偎贴既无其人,汤药饘粥亦所不给,病者斯无复生望矣!隋辛公义,刺岷州。岷

译王览,是王祥后母朱氏所生的儿子。王祥侍奉后母极其孝顺,而后母多次想加害他。王览尽心竭力地在他们之间调和;每当后母鞭打王祥,王览就哭着抱住他。后母曾设酒宴请王祥,酒中下了毒,王览知道她的意图,假装要喝酒。后母大惊,打翻了酒杯。有人以不合情理的事差遣王祥,王览就与他一起去。后母又虐待王祥的妻子,王览的妻子也快步赶去,一同承受。最终感化了后母,使她变得慈爱。王祥后来官至太保,而九代公卿,都是王览的后代。

王祥的孝,王览感化亲人更为孝顺。王览很难得,王览的妻子与丈夫同心协力尤其难得。后母与弟弟的关系能达到这种地步,真是极致了!

牛弘,字里仁。他的弟弟牛弼,喜好饮酒且酗酒。曾经喝醉了,射死了牛弘驾车的牛。牛弘回到家中,他的妻子迎上来说:“叔父射死了牛!”牛弘直接回答说:“做成肉干。”坐定后,他的妻子又说:“叔父射死了牛,真是奇怪的事!”牛弘说:“已经知道了。”神色自若,读书不停。

古今谈论兄弟失和的原因,必定说是言语的愤怒、财产的争夺、妇女之间的隔阂。而这两者的嫌隙,又多是由于妇女引起的。大概异姓既然不是同气连枝的亲人,闺房之中又缺乏远大的见识,细微之事必定要传到丈夫耳中,甚至有人因此加以粉饰夸大!一切指挥都听任妇女的话,久而久之,似乎就扎根于心了!牛弘的妻子一再提及此事,应是世俗常情;牛弘毫无责怪之意,固然因为本性中有真爱。

薛包,侍奉父母极其孝顺。等到父母去世,几个弟弟要求分家产,分开居住。薛包不能阻止;奴婢中,他挑选那些年老的,说:“与我一起做事很久,使唤起来熟习。”器物中,他挑选那些朽坏破败的,说:“我向来服用的,身体口腹所安适的。”田产中,他挑选那些荒芜的,说:“这是我年少时治理的,心意所眷恋的。”任凭弟弟们愿意怎么分就怎么分。后来几个弟弟多次败坏家产,薛包就再次赈济供给他们。

妙在都给予弟弟们可以接受的东西,绝不矫饰廉洁以求取名声。

赵彦霄与哥哥赵彦云,在亲人丧事期间,共同居住二十年。赵彦云游荡荒废家业,赵彦霄多次劝谏不听,于是请求分家。分家后五年,哥哥的产业荡然无存,欠债盈门,渐渐想要逃亡。弟弟于是在除夕设酒,迎接哥哥嫂子饮酒。告诉他们说:“弟弟起初没有分家的心意,因为哥哥用度不节制,只担心全部败光,不得已才分家。现在幸好守住了先人产业的一半,还足够供给伏腊祭祀的需要。今天哥哥嫂子仍然共同居住,来主持家事。”随即取出分家文书焚烧了。仓库的钥匙,全部交给哥哥嫂子收掌。又拿出积蓄,偿还各种债务。哥哥嫂子惭愧谢罪不已。接受之后,处事谨慎节制,治家勤俭。赵彦霄与儿子,那年一同考中进士。

这些情况,全要纯是一片恻隐至诚,才能泯然无迹,双方互相忘却。若有丝毫计较,便触动人心目;哥哥嫂子接受,也决不能安心了!

洞云张翁,是文定公张邦奇的父亲。张邦奇任学宪时,厅堂仅两间,上官过访颇为不便。旁边一间,是他的叔叔居住。恰逢叔叔有旧债想要出售房屋,张邦奇加倍价格买下,打算重新建造。告诉张翁,张翁知道他加倍价格,非常高兴。忽然又潸然泪下。张邦奇惊讶询问原因,张翁叹息说:“我想一旦拆掉那间屋子来竖起我的柱子,那对夫妇如何能忍受?”张邦奇恻然说:“大人宽心,儿子应当退还。”随即抽身取回契约。张翁说:“我计算那笔钱已经随手偿还给人了!”张邦奇说:“连同那价格也不收取了。”张翁于是欣然说:“如果这样,安慰我太多了!”

郑均,字仲虞。哥哥做县吏,颇受礼物馈赠。郑均多次劝谏不听,于是脱身去做佣工。一年多,得到钱帛,回来交给哥哥。说:“财物用尽,可以再得到;做官吏因贪赃获罪,终身被抛弃。”哥哥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变得廉洁。郑均任尚书致仕,朝廷推崇他的义气,赐给尚书俸禄终身享用。

感化哥哥向善,尤其难于给予哥哥财物,这是弟弟之道的极致。

陈世恩,夏邑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兄弟三人。老大是孝廉,老二就是陈世恩。三弟某,年少喜好狎游,往往日出才出,天晚才归。孝廉就变脸色规劝纠正,他不悔改。陈世恩说:“徒然伤害亲情,没有益处。”每晚亲自守在门外等候他,等弟弟回来,才亲手关门落锁;询问冷暖饥饱。像这样很久,弟弟才大大悔改,不再晚归。等到陈世恩显贵,孝廉已经去世。有个叫吴三的,是孝廉侧室的弟弟。一天来探望他的姐姐,衣帽破烂,陈世恩邀请他与自己对坐吃饭。弟弟从外面回来,请问说:“他饮食已经足够了,为何要管客座的?”陈世恩说:“庶嫂子女都没有,少年守寡,为我哥哥守制,我感激她敬重她,以及她的弟弟,一起吃饭有什么伤害?”弟弟叹服。陈世恩两个儿子陈升、陈陛,都考中进士。

庾衮,是晋咸宁年间的人。那年发生大瘟疫,已经死了两个哥哥了。二哥庾毗又病危,父母家人都躲避到外面。庾衮独自留下,不肯离去。亲自扶持,调理汤药,昼夜不眠,又抚摸棺材哀悼不停。十几天,疫势已经平息,家人才返回。庾毗因此痊愈,庾衮也安然无恙。

人处在疾病危亡之际,正是所依赖有骨肉至亲的时候。然而疫气渐染的说法,世俗迷惑而不明察,于是有父子兄弟也抛弃离去的。扶持偎贴既没有人,汤药稀粥也不供给,病人就没有再生的希望了!隋朝辛公义,任岷州刺史。岷

俗畏疫,一人病,合家避之,以故病者多死。公义命皆舁置厅事。暑月厅廊皆满,公义设榻,寝处其间,捐俸具医药,身自省问,病者多起。乃召其亲戚谕曰:「死生有命,岂能相染?若能相染,吾死久矣!」皆惭谢而去,风俗为之一变。

译世俗畏惧瘟疫,一人患病,全家都躲避他,因此病人大多死亡。公义命令将病人全都抬到厅堂安置。暑天厅堂走廊都住满了人,公义设置床榻,睡在病人中间,拿出俸禄购置医药,亲自探视慰问,病人大多痊愈。于是召集他们的亲戚告诫说:“生死自有天命,难道会互相传染吗?如果真能传染,我早就死了!”众人都惭愧谢罪离去,风俗因此大为改变。

孙棘,宋大明中人。时抽丁以戌,弟萨应充。棘妻许氏嘱夫曰:「君当门户,岂可诿罪小郎?姑临亡,以小郎嘱君。今未婚娶,家道不立。君已有二子,死复何恨?」棘遂诣郡,愿代萨行。萨辞自引,不愿兄代。太守张岱疑其不实,分置棘、萨,令吏私察之。各报以从其所请,颜色并悦,甘心赴死焉。岱表上之,诏特原免。

  兄代弟,难矣;而出于妻言,尤奇。又妙在从亡姑身上起见,敦睦也,更可称笃孝矣!

  郑湜,洪武中人。时胡惟庸既败,人有雠怨告讦者,率指为胡党。有诉郑兄弟交通惟庸者,湜兄弟六人,吏捕之急。诸兄欲行,湜曰:「弟在,其忍使诸兄罹刑耶?」独诣吏请行。仲兄濂,先有事京师。弟至,迎谓曰:「吾家长,当认罪,弟无与焉。」湜曰:「兄老,吾往辩之。万一不直,弟当伏辜。」二人争入狱。太祖闻之,俱召至廷,劳勉之。谓近臣曰:「有人如此,而肯从人为非耶?」擢为参议。

  王毓俊,侍御复斋之子也。复斋尝买妾,困于妒妻。复斋出按时,妻闭之一楼上,饥且死。毓俊时方八岁,绐母曰:「饥死,人谓不贤。不如日食以粥汤,令其徐死。」母从之。毓俊阴以小布囊藏干食饷之。半岁余,产子,得潜鞠他所。及侍御卒,毓俊抚幼弟成立,无异同产。后生子甚多,皆显达。

  吴兴莫翁者,婢娠,惧其妇妒,亟遗嫁鬻粉羹者,生男。翁卒,子且十余岁。恶少视为奇货,命往哭,兴端之计甚悉。子入哭,莫氏长子亟前曰:「汝非卖羹子乎?」曰:「然。」遂引拜其母。又遍指家人曰:「此汝当拜者,此当受拜者。」既毕,欲去。长子曰:「汝既吾弟,当在此抚丧,安得去?」即与同寝处。群小方聚俟之,闻已纳,相视大诧,计不得施。

  固由盛德,亦有急智。不然,莫氏之家危矣!尝论人家流俗相沿,每以亲狎侍婢为本分内事。不知侍婢一与主翁亲狎,多挟此私通仆辈,有孕则以主翁借口。其是己子与非己子,固不可得而明也。于是有蓄愚贱之裔,以玷谱渎宗者矣。况或其妻不容,因而遗嫁,势必贫贱之家。其子既长,无有不自认以为主翁之子,而日睥睨其家之富厚也。专俟主翁去世,便求归宗分财。又多群小挟之,以行其私,结祸构讼,破家之道也。故袁氏有言曰:「凡有侍婢,不可不谨其始而防其终。」

  施佐、施佑,兄弟俱为知州。致仕家居,田产参差,有唇齿之隙。亲友日为处分,不能解。同邑严公名凤,素以孝友着闻,事兄如父,周恤保爱,无所不至。偶遇施佑于舟中,语及产事。公颦蹙曰:「吾兄懦,吾正苦之。使得如令兄之力量,可以尽夺吾田,吾复何忧?」因挥涕不已。施佑乃恻然感悟,遂拉严公同至兄所,且拜且泣,深自悔责。而施佐亦涕泣慰解,各欲以田相让。遂友爱终身。

  袁氏君载世范云:「骨肉失欢,有本于至微,而终至不可解者,止由失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相下尔。有一人能先下气与之趋事,与之话言,则彼此酬复,自然不异平时。」观此益信。

  郑大郁有云:「大凡吾人处兄弟之间,偶有不相惬处,即宜明白说破,随时消释,无伤亲爱。看大舜待傲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所以为圣。今人外假怡怡之名,而中怀嫌隙。至于阴妒明结而不可解,是自乖其天性也。」愚按此论最佳,陈几亭所以极言张公艺忍字之非也。然忍不必定是藏蓄不发,当如俗说耐得事一般,或加我所不堪,便随而解之,不置胸次。曰;此其不思耳!此其无知耳!失误耳!此其所见小耳!其利害能有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则虽日犯我者十数,可不至形于言而征于色矣!是谓善处忍者。此说本司马温公,足救忍字之误。

  刘彻,家颇饶,学亦有声,累试不第。同邑有朱轼者,家贫,教学里中。岁暮得束修归,遇一田夫,械系悲泣。问其故,曰:「贷青苗钱,无偿耳。」轼尽以束修依数纳官,其人得释。时彻以前程祷于神,梦神告曰:「汝有

译孙棘,是宋朝大明年间的人。当时朝廷征发壮丁去戍边,他的弟弟孙萨被征召充役。孙棘的妻子许氏对丈夫说:“你作为一家之主,怎么可以把罪责推给小叔子?婆婆临终前,把小叔子托付给你。如今他尚未娶妻,家业未立。你已经有两个儿子,即使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孙棘于是到郡府,请求代替孙萨去服役。孙萨推辞并自我引咎,不愿意哥哥代替自己。太守张岱怀疑他们说的不真实,将孙棘和孙萨分开安置,派官吏私下观察他们。官吏回报说两人都顺从了自己的请求,神色都很喜悦,心甘情愿地去赴死。张岱上表奏明这件事,皇帝下诏特别赦免了他们。

哥哥代替弟弟,很难得;而这是因为妻子的话,尤其奇特。又妙在从亡故的婆婆身上着想,这是敦厚和睦的表现,更可以称得上是笃实的孝行了!

郑湜,是明朝洪武年间的人。当时胡惟庸已经败亡,有人因仇怨而告发揭发,大多指控对方是胡惟庸的同党。有人告发郑家兄弟与胡惟庸勾结,郑湜兄弟有六人,官吏追捕得很紧急。各位兄长想要去受刑,郑湜说:“我在,怎么忍心让各位兄长遭受刑罚呢?”独自到官吏那里请求去受刑。二哥郑濂,先前有事在京师。郑湜到了,郑濂迎上去对他说:“我年纪大,应当认罪,弟弟不要参与。”郑湜说:“兄长年老,我去辩白。万一不能辩白清楚,弟弟应当伏法。”两人争着进入监狱。太祖皇帝听说后,把他们都召到朝廷,慰劳勉励他们。对身边的臣子说:“有这样的人,怎么会肯跟着别人做坏事呢?”提拔他为参议。

王毓俊,是侍御史复斋的儿子。复斋曾经买了一个妾,被嫉妒的妻子所困。复斋外出巡视时,妻子把妾关在一楼楼上,让她饿死。毓俊当时才八岁,欺骗母亲说:“饿死,人们会说她不贤惠。不如每天用粥汤喂她,让她慢慢死去。”母亲听从了他。毓俊暗中用一个小布袋藏干粮送给她。过了半年多,妾生了孩子,得以秘密地在别处抚养。等到侍御史去世,毓俊抚养年幼的弟弟长大成人,没有区别对待。后来他生了很多儿子,都显贵发达。

吴兴有个莫翁,婢女怀孕,害怕妻子嫉妒,急忙把婢女嫁给了卖粉羹的人,生下了男孩。莫翁死后,儿子已经十多岁了。恶少把他看作奇货,命令他去哭丧,兴端(莫氏长子)的计谋非常周密。儿子进去哭丧,莫氏长子急忙上前说:“你不是卖羹人的儿子吗?”回答说:“是的。”于是引他拜见母亲。又指着家人说:“这是你应当拜的,这是应当接受你拜的。”拜完后,想要离开。长子说:“你既然我是弟弟,应当在这里守丧,怎么能离开?”立即和他同寝居住。一群小人正聚集等待,听说已经接纳了他,互相看着非常惊讶,计谋无法施行。

这固然由于盛德,也有急智。不然的话,莫氏的家就危险了!曾经议论人家沿袭流俗,常把亲近狎昵侍婢当作本分内的事。不知道侍婢一旦与主翁亲近狎昵,大多借此与仆人们私通,有了身孕就以主翁为借口。那孩子是不是自己的儿子,本来就无法查明。于是有蓄养愚贱的后代,来玷污谱牒、亵渎宗族的人了。况且如果妻子不容忍,因而把婢女嫁出去,势必落入贫贱之家。那儿子长大后,没有不自己认作主翁的儿子,而每天窥伺那家的富厚的。专门等待主翁去世,就要求归宗分财。又多有群小挟持他,来行私利,结祸构讼,这是破家的道路。所以袁氏有话说:“凡是有侍婢,不可不谨慎开始而防备最终。”

施佐、施佑,兄弟俩都做知州。退休在家,田产多少不均,有唇齿间的嫌隙。亲友每天为他们调解,不能解开。同县的严公名叫严凤,一向以孝顺友爱著称,侍奉兄长像父亲一样,周济体恤保护爱护,无所不至。偶然在船中遇到施佑,谈到田产的事。严公皱眉说:“我兄长懦弱,我正为此苦恼。如果能有像令兄那样的力量,可以尽夺我的田产,我还有什么忧虑?”于是挥泪不止。施佑于是恻然感悟,于是拉着严公一同到兄长那里,一边拜一边哭,深深自责。而施佐也流泪安慰开解,各自想把田产相让。于是友爱终身。

袁氏《君载世范》说:“骨肉失欢,有起因于极细微之处,而最终到不可解的,只是由于失欢之后,各自负气,不肯相让罢了。有一人能先低头与他做事,与他说话,那么彼此酬答,自然不像平时那样不同。”看这个更加相信。

郑大郁有话说:“大凡我们在兄弟之间,偶尔有不惬意的地方,就应当明白说破,随时消释,不伤害亲爱。看大舜对待傲慢的象,只是不藏怒、不宿怨,所以成为圣人。今人外表假借怡怡之名,而内心怀有嫌隙。至于阴妒明结而不可解,是自己违背天性了。”我按此论最佳,陈几亭所以极力说张公艺忍字之非。然而忍不必定是藏蓄不发,应当如俗说耐得事一般,或加我所不堪,便随而解之,不置胸次。说:这是他不思耳!这是无知耳!失误耳!这是所见小耳!其利害能有几何?不使之入于吾心,则虽日犯我者十数,可不至形于言而征于色矣!是谓善处忍者。此说本司马温公,足救忍字之误。

刘彻,家颇富裕,学习也有名声,多次考试不第。同邑有朱轼者,家贫,在乡里教学。岁末得到束修回家,遇到一个田夫,被械系悲泣。问其故,说:“借青苗钱,无偿还。”朱轼尽以束修依数纳官,那人得释。当时刘彻以前程祷于神,梦神告曰:“汝有

微禄,奈德亏不可得矣!」彻问所亏,神曰:「尔弟负官钱,坐视不少助,几致死,非亏德乎?」彻曰:「弟自不肖,某复何罪?」神曰:「行路之人,见且不忍。尔乃同气,何不动心?汝不知朱轼代纳青苗事耶?行将获阴德之报矣!」彻觉,诣轼访之,果有此事,惘然自失。轼生三子皆显,而彻终身不第。

译没有微薄的俸禄,是因为德行有亏,所以无法得到啊!」彻询问德行亏缺在哪里,神说:「你的弟弟拖欠官府的税款,你在一旁看着却一点也不帮助他,几乎让他死掉,这不是德行有亏吗?」彻说:「弟弟自己不成器,我还有什么罪过?」神说:「路上的陌生人,看见了尚且不忍心。你与他血脉相连,怎么不动恻隐之心?你不知道朱轼替人缴纳青苗税的事情吗?他即将获得阴德的回报了!」彻醒来,去拜访朱轼查问此事,果然有这回事,怅然若失。朱轼生了三个儿子都显贵,而彻终身没有考中功名。

不济兄弟者,举世多刘彻也。其以兄弟不肖为辞者,举目尽刘彻也。亦思兄弟诚贤,岂复须汝济乎?兄弟而甘心穷困以死,冥责固无所逃,其不甘心穷困者,外而为非致祸,岂不贻累一家;内而酿怨积嫌,甚至寇 同气,可不鉴哉?!(以上辑兄弟)

  王僧虔,携诸子侄到郡。兄子俭,中途得病,僧虔为之废寝食。诸人或慰谕之。僧虔曰:「昔马援,子侄之间,一情不异。邓攸于弟之子,更逾所生。吾怀其心,不异古人。亡兄之嗣,岂宜忽诸?若此儿不救,便当回舟谢职。」兄子寻愈。

  袁氏世范曰:「父之兄弟,谓之伯叔父,其妻谓之伯叔母。盖以其抚字教育,有父母之道,与亲父母不相远。而兄弟之子,谓之犹子。亦以其奉承报效,有子之道,与亲子不相远。故幼无父母者,茍有伯叔父母,则不至于无所养;老无子孙者,茍有犹子,则不至于无所归。此圣王制礼立法之本意。」今或自爱其子,而不顾兄弟之子;尚有因其无父母,而并兼财产,百端侵害者,何哉?!

  宋燕泰肃王,轻财厚费,常预借料钱,多至数岁;仁宗诏给者屡矣。御史沈邈,谓不可以常典奉无厌之求。上曰:「御史误矣!太宗子八人,今惟王尔。先帝之弟,朕之叔父也。每恨不能尽天下以为养;数岁之禄,何足计焉!」

  标出如许分谊,旁人再开不得口矣!尝论:己之伯叔,父之分形同气也。薄待伯叔,即是薄待其父。然世容或有因父之兄弟不和,而遂以为失礼于伯叔无伤者。不知父之兄弟不和,父之过也。为子者于此,所当婉转劝谕,以合其欢。尤宜委曲弥缝,以补其阙。若竟曰本父意而为之,恐其父但一目击,无有不歉然于中者也。

  张士选,幼丧父母,依叔以居,恩养如子。叔生子七,祖产未分。叔曰:「吾当与析产为二。」选请分为八,叔固辞。选固请,卒如选言。选年十七,入京应举。同馆二十余辈,有术士遍视之,曰:「南宫高第,独此少年。」诸同馆斥之。术士曰:「文章非某所知,但少年满面有阴德气。」揭榜,果独成名。

  士选诚贤,叔亦古君子也。读之,觉一家和气蔼然,反似被士选大占了便宜。

  扈铎早孤,事伯父如所生。伯老无子,铎为买妾。伯卒,遗腹生一男,铎诫其家谨视之。自处户外,中夜审察,不敢安寝。弟有疾,铎夜祷北辰曰:「吾父子可去一,勿丧弟,使伯父无后也。」弟竟愈。(以上辑伯叔侄)

  昌化章氏,兄弟俱未有子。其兄抱育族人子;未几,自举一子。弟偕妻请曰:「嫂既生子,盍以所抱与我?」兄以告妻妻曰:「未得子而抱之,甫得子而弃之,人谓之何?且新生安必可保也。」弟请不已。嫂曰:「重拂叔娣意,宁以吾生子与之。」娣不敢当。嫂曰:「子固吾子,为侄亦犹子也。何异之有?」后二子又各生二孙,六进士。

  金生某妻,溧阳施氏女也。某生家贫,游学金陵,为上元庠生,因赘一小妻而居焉。氏独养一子,与伯叔一姒居溧阳。某生岁止一二归,氏从无啧言也。金固窘乏,伯叔俱力农,家费半出某生。氏不敢挟为已赀,自纺绩舂爨,以及收场治圃,无不尽瘁;视姒又加劳焉。一日,某生归,氏谓之曰:「尔在省安乐,予在家劳苦,盍买一婢,少代我乎?」某生与之十金。氏因持谓其姒曰:「念娣岂堪伏役者哉?顾思叔尚未有室,可与伯经营二三载,或可勉强娶也。」其伯常语人曰:「吾弟妻之贤,阖邑宜一二数矣!」

  予尝往来濑水间,亲见其事如此。嗟乎!岂独一邑哉?是可以风矣!

  李光进。弟光颜先娶,而母委以家事。及光进娶,母已亡。弟妇籍资贮,纳管钥于姒。光进命反之曰:「娣逮事姑,且尝命主家事,不可改。」因相持泣,乃如初。

  唐张孟仁妻郑,弟仲义妻徐,共处一室纺绩,寸丝不入私房。有所馈,俱纳于姑。临用则请取之,不问孰为己物。徐母家富不骄,郑贫不谄。郑归宁,则徐乳其子;徐归亦然。

译不能帮助兄弟的人,世上大多像刘彻那样。那些以兄弟不成材为借口的人,放眼望去全是刘彻那样的人。也要想想,如果兄弟确实贤良,难道还需要你来帮助吗?兄弟如果甘心穷困而死,冥界的责罚固然无法逃避;那些不甘心穷困的人,在外做坏事招致祸患,难道不会连累全家;在内酿生怨恨、积累嫌隙,甚至像强盗一样侵害同胞,这难道不值得引以为戒吗?!(以上辑录关于兄弟的内容)

王僧虔,带着众子侄到郡城去。兄长的儿子王俭,在半路上生了病,王僧虔为他废寝忘食。众人有人安慰劝解他。王僧虔说:“从前马援,对待子侄之间,感情没有差别。邓攸对待弟弟的儿子,更胜过对待亲生儿子。我怀着这样的心,与古人没有两样。亡兄的后代,怎么可以忽视呢?如果这个孩子救不活,我就应当回船辞官。”兄长的儿子不久痊愈了。

《袁氏世范》说:“父亲的兄弟,称为伯叔父,他们的妻子称为伯叔母。大概是因为他们抚育教育,有做父母的道理,与亲生父母不相远。而兄弟的儿子,称为犹子。也是因为他们在奉养报效方面,有做儿子的道理,与亲生儿子不相远。所以幼年失去父母的人,如果有伯叔父母,就不会没有依靠;年老没有子孙的人,如果有犹子,就不会没有归宿。这是圣王制定礼法、确立法规的根本意图。”现在有的人只爱惜自己的儿子,而不顾念兄弟的儿子;还有的人因为兄弟没有父母,就兼并财产,百般侵害,这是为什么呢?!

宋燕泰肃王,轻视钱财、花费丰厚,常常预先支取俸禄,多的达到几年的数量;仁宗皇帝下诏供给他的次数很多了。御史沈邈,认为不能用常规的制度来满足没有止境的索取。皇上说:“御史错了!太宗有八个儿子,现在只有燕王了。先帝的弟弟,是我的叔父。我常恨不能把天下都用来供养他;几年的俸禄,哪里值得计较呢!”

既然标榜出如此深厚的亲情道义,旁人再也无法开口非议了!曾经议论:自己的伯叔,是父亲分形同气的人。薄待伯叔,就是薄待自己的父亲。然而世上或许有人因为父亲的兄弟不和,就认为对伯叔失礼也没有伤害。不知道父亲的兄弟不和,是父亲的过错。作为儿子,在这种情况下,应当委婉劝解,以使他们和好。尤其应当委曲周全地弥补,以填补他们的缺失。如果竟然说是按照父亲的意思去做,恐怕父亲只要看一眼,没有不在心中感到歉疚的。

张士选,幼年丧父丧母,依靠叔父居住,叔父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恩养他。叔父生了七个儿子,祖产没有分割。叔父说:“我应当与你分家为二。”士选请求分为八份,叔父坚决推辞。士选坚持请求,最终按照士选的话做了。士选十七岁时,进京参加科举考试。同馆的二十多人,有个术士逐一观看,说:“能在京城考中高等的,只有这个少年。”众同馆的人斥责术士。术士说:“文章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只是这少年满脸都有阴德之气。”公布榜单,果然只有他考中成名。

士选确实贤良,叔父也是古代的君子。读到这里,觉得一家人和气融洽,反而像是被士选大占了便宜。

扈铎早年丧父,侍奉伯父如同亲生父亲。伯父年老没有儿子,扈铎为他买妾。伯父去世,遗腹生下一个男孩,扈铎告诫家人小心看护他。自己住在门外,半夜仔细察看,不敢安睡。弟弟生病,扈铎夜里向北斗星祈祷说:“我们父子可以死一个,不要丧掉弟弟,使伯父没有后代。”弟弟最终痊愈。(以上辑录关于伯叔侄的内容)

昌化章氏,兄弟都没有儿子。他的哥哥抱养了族人的儿子;不久,自己生了一个儿子。弟弟带着妻子请求说:“嫂子既然生了儿子,何不把你抱养的那个给我?”哥哥告诉妻子,妻子说:“没得到儿子时抱养他,刚得到儿子就抛弃他,别人会怎么说?况且新生的儿子未必能保住。”弟弟请求不止。嫂子说:“重重地违背叔婶的心意,宁可把我生的儿子给他们。”弟媳不敢接受。嫂子说:“儿子固然我的儿子,作为侄儿也是犹子。有什么差别呢?”后来两个儿子又各自生了两个孙子,六个进士。

金生某的妻子,是溧阳施氏的女儿。某生家境贫寒,到金陵游学,成为上元县的庠生,因此娶了一个小妾并住在那里。施氏独自抚养一个儿子,与伯叔的一位弟媳住在溧阳。某生一年只回来一两次,施氏从来没有抱怨的话。金家固然困窘,伯叔都努力耕种,家庭费用一半出自某生。施氏不敢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财产,自己纺纱织布、舂米做饭,以及收割庄稼、治理菜园,无不竭尽心力;对待弟媳又更加勤劳。一天,某生回来,施氏对他说:“你在省城安乐,我在家劳苦,何不买一个婢女,稍微代替我一下呢?”某生给了她十两银子。施氏于是拿着银子对弟媳说:“想弟媳哪里是适合做仆役的人呢?只是考虑叔父还没有成家,可以和伯父经营两三年,或许可以勉强娶妻。”她的伯父常对人说:“我弟媳的贤德,全县应该数一数二了!”

我曾经往来于濑水之间,亲眼见到事情是这样的。唉!难道只是这一个县吗?这可以用来教化风气的!

李光进。弟弟李光颜先娶妻,母亲把家事委托给他。等到李光进娶妻,母亲已经去世。弟媳登记了资财,把钥匙交给弟嫂。李光进命令她交还,说:“弟媳侍奉过婆婆,而且曾经被命令主持家事,不能改变。”于是两人相持哭泣,最终还是像原来那样。

唐代张孟仁的妻子郑氏,弟弟张仲义的妻子徐氏,共同住在一个房间纺纱织布,一丝一毫都不进入私房。有所馈赠,都交给婆婆。临用时就请求取用,不问是谁的东西。徐氏娘家富有但不骄傲,郑氏贫穷但不谄媚。郑氏回娘家时,徐氏就哺乳她的孩子;徐氏回娘家时也是这样。

郡表其门曰「二难」。

  苏少娣,姓崔氏。苏兄弟五人,娶妇者四矣。各以女奴语,日有争言,甚者阋墙操刃。少娣始嫁,姻族皆以为忧。少娣曰:「木石鸟兽,吾无如彼何矣;世岂有不可与之人哉?」事四姒,执礼甚恭。姒有缺乏,少娣曰:「吾有。」即以遗之。姑有役其姒者,相视不应命。少娣曰:「吾后进当劳,吾为之。」母家有果肉之馈,召诸子侄分与之,姒不食,未尝先食。姒各以怨言告少娣者,少娣笑而不答。少娣女奴以妯娌之言来告者,少娣笞之,寻以告姒引罪。尝以锦衣抱其姒儿,适便溺,姒急接之。少娣曰:「毋遽,恐惊儿也。」了无惜意。岁余,四姒自相谓曰:「五婶大贤,我等非人矣!奈何若大年为彼所笑。」乃相与和睦,终身无怨语。

译郡守在她的门上题写“二难”二字。

苏少娣,姓崔。苏家兄弟五人,其中四人已经娶了媳妇。她们各自因为女仆的言语,每天发生争吵,严重的甚至在家里动刀动枪。苏少娣刚嫁过来时,亲戚们都很担忧。苏少娣说:“对于木头、石头、鸟兽,我拿它们没办法;世上难道有不能相处的人吗?”她侍奉四位嫂子,礼节非常恭敬。嫂子们有什么缺乏,苏少娣就说:“我有。”立刻送给她们。婆婆役使嫂子们做事,嫂子们互相看着,不答应命令。苏少娣说:“我是后辈,应当劳作,我来做。”娘家送来水果肉食,她召集各位子侄分发给他们,嫂子们不吃,她从未先吃。嫂子们各自把怨言告诉苏少娣,苏少娣笑着不回答。苏少娣的女仆把妯娌们的话转告给她,苏少娣鞭打女仆,随即告诉嫂子并引咎自责。她曾经穿着锦缎衣服抱着嫂子的孩子,孩子正好要大小便,嫂子急忙接过去。苏少娣说:“不要匆忙,恐怕惊吓到孩子。”毫无吝惜之意。一年多后,四位嫂子互相说:“五婶非常贤德,我们不是人啊!怎么能被大家嘲笑呢?”于是彼此和睦相处,终身没有怨言。

袁君载有云:「家不和,多由妇构,其原又多出于婢妾。盖此辈愚贱无识,以传递他人背后之言为忠于主母。稍一听信,则必日造虚妄,使主母与人深成雠隙;而彼且扬扬得意,自昵处于心腹也。」足征苏氏四姒之相争,各以女奴语。而少娣不笞女奴以告姒,女奴之语,岂遽肯已也!

  迪吉录曰:「人家不和,每因妇女。盖妇女所见,不广不远。又其所谓舅姑伯叔妯娌者,皆人合称呼,非自然天属。故轻于割恩,易于修怨。非丈夫有远识,则为其役而不自觉。于是有亲兄弟子侄至死不相往来者;有无子而不肯以犹子为后,有多子而不肯与其兄弟者;有不恤兄弟之贫,必欲供膳如一,宁弃亲而不顾,葬亲必欲均费,宁留丧而不恤者;有为小姑则谮嫂于母,为嫂妗则谮姑于夫者,事难殚述。不知我既入人家,长与此家传世,则其亲者,乃我之亲也。待舅姑处,即是儿妇待我样子;待伯叔妯娌处,即我儿妇相处家法。日与人亲厚,好恩情,好礼数,岂不快活?!终日与人作对,赤面拌舌,懊恼争竞,有甚佳趣?要不过放宽些肚肠,时带些忍耐,略让些便宜,就人人和好矣!我以好意待人,人必知;一时不知,过后必知。纵彼人不知,旁观诸亲感我盛德,亦必加亲加敬于我也。但要实心相爱,积久自能感动,不可以我有好意,遂责望于彼。一不见答,而遂谓好意无用也。盖感动自有渐尔。」

  福建漳浦卫氏,妯娌三人,最不和顺。日诟悖相胜,各以恶言唆斗其夫。嘉靖辛卯七月中,白昼轰雷一声,化为牛羊犬三畜,惟头面不变。雷神现于空中,观视良久而后隐。三畜见人,口不能言,惟低头垂泪而已。久之方死。时陈瀛为令,图形刻传其事。(以上辑妯娌)

  邹偀,宋人,继母之女也。前母兄娶妻荆氏,继母恶之,饮食常不给,偀私以己食继之。母苦役荆,偀必与俱。荆有过误,偀不令荆知,先引为己罪。母每扑荆,则跪而泣曰:「女他日不为人妇耶?有姑若是,吾母乐乎?奈何令嫂氏父母日蹙忧女之眉耶?」母怒,欲笞偀。偀曰:「愿为嫂受笞,嫂无罪。」母徐察之。后适为士人妻,归宁,抱数月儿,嫂置诸床上。儿偶坠火烂额,母大怒。偀曰:「吾卧于嫂室不慎,嫂不知也。」儿竟死,嫂悲悔不食。偀不哭,为好语相慰曰:「嫂作意耶?我夜梦凶,儿当死,否则我将不利。」强嫂食而后食。卒劝母成慈。偀尝病,嫂为素食三年。偀五子,四登进士。年九十三而卒。

  欧阳氏,廖宗臣之妻也。嫁甫踰年,而舅姑死于疫,遗一女闰娘,纔数月。欧阳适生女,同乳哺之。又数月,乳不能给,乃以其女分邻妇乳,而自乳闰娘。二女长成,欧阳于闰娘每加厚焉,女以为言。欧阳曰:「汝我女;小姑,祖母之女也。且汝有母,小姑无母,何可相同?」因泣下。女愧悟,诸凡让姑,而自取其余。宗臣后判清沔,二女及笄,富贵家多求己女。欧阳曰:「小姑未字,吾女何敢先?且聘吾女者,非以吾爱吾女乎?其问诸邻人。」卒以富贵家先闰娘。簪珥衣服器用,罄其始嫁妆奁之美者送之;送女之具不及也。终其身如是。闰娘每谓人曰:「吾嫂,吾母也。」欧阳殁,闰娘哭之至呕血,病岁余。闻其哭者,莫不下泪。(以上辑姑妗)

  鲍宣,汉渤海人。娶妻桓氏,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读,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执侍巾栉。既奉承君子,惟命是从。」宣答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着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先辈有云:「余尝见娶富室之女者,骄奢淫佚,动笑丈夫家之贫,务逞华靡以图胜人。一切孝公姑、睦妯娌、惠臧获,置弗预闻。曾几何时,而奁橐俱罄。其夫始虽得沾余沫,而举动受制,笑啼不敢,并为其下

译袁君载曾说:“家庭不和,大多由妇人挑拨引起,其根源又多出自婢妾。因为这类人愚昧卑贱、没有见识,把传递别人背后的闲话当作对主母的忠诚。主母稍微听信一点,她们就必定每天编造虚假谎言,使主母与他人结下深仇大恨;而他们自己却洋洋得意,自以为进入了主母的心腹圈子。”这足以证明苏氏四位妯娌互相争斗,都是凭借女奴的话。而小妯娌不鞭打女奴来告发其他妯娌,女奴的话,难道就会立刻停止吗!

《迪吉录》说:“家庭不和,常常是因为妇女。因为妇女所见,不广也不远。而且她们所谓的公婆、伯叔、妯娌,都是人为约定的称呼,并非天然的血缘亲属。所以容易割断恩情,容易结下怨恨。如果不是丈夫有远见卓识,就会不知不觉被她们役使。于是有亲兄弟、子侄直到死都不相往来的;有无子却不肯立侄子为后嗣的,有多子却不肯分给兄弟的;有不顾兄弟贫困,一定要供膳标准一样,宁可抛弃亲人也不顾的,安葬亲人一定要费用均摊,宁可让丧事拖延也不顾的;有做小姑的就在母亲面前谗害嫂子,做嫂子或妗子的就在丈夫面前谗害姑母的,事情难以一一列举。不知道我已经嫁入人家,要长久与这个家族共同传承,那么他们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对待公婆的样子,就是儿媳将来对待我的样子;对待伯叔、妯娌的样子,就是我儿媳将来相处的家法。每天与人亲近和睦,充满恩情,讲究礼节,难道不快活吗?整天与人作对,涨红了脸争吵,懊恼争斗,有什么好的趣味?只要稍微放宽些心胸,时常带些忍耐,略微让些便宜,大家就能和睦了!我用好意待人,别人一定会知道;一时不知道,过后也一定会知道。纵然那个人不知道,旁观的亲戚感激我的盛德,也一定会对我更加亲近尊敬。但一定要真心相爱,积累久了自然能感动对方,不能因为我有了好意,就立刻要求对方回报。一旦没有回应,就认为好意没有用处。因为感动自有其渐进的过程。”

福建漳浦卫氏,妯娌三人,最不和顺。每天辱骂诋毁互相压制,各自用恶言唆使丈夫争斗。嘉靖辛卯年七月中,白天一声轰雷,她们变成了牛、羊、狗三种牲畜,只有头面没有改变。雷神显现在空中,观看很久后才隐去。三种牲畜见人,口不能言,只是低头流泪而已。过了很久才死。当时陈瀛担任县令,绘制图像刻石流传这件事。(以上辑录妯娌之事)

邹偀,是宋国人,继母的女儿。前母的大哥娶了妻子荆氏,继母厌恶她,饮食常常不供给,邹偀私下把自己的食物接济她。继母让荆氏做苦役,邹偀一定与她一起。荆氏有过失错误,邹偀不让荆氏知道,先自己承担罪责。继母每次鞭打荆氏,邹偀就跪下哭泣说:“你将来不做别人的媳妇吗?有这样的婆婆,我的母亲会快乐吗?为什么让嫂子的父母每天为你皱眉担忧呢?”继母发怒,想鞭打邹偀。邹偀说:“我愿意替嫂子受鞭打,嫂子没有罪。”继母慢慢察觉了真相。后来邹偀嫁给士人为妻,回娘家省亲,抱着几个月大的婴儿,嫂子把婴儿放在床上。婴儿偶然掉进火里烧烂了额头,母亲大怒。邹偀说:“我睡在嫂子的房间不小心,嫂子不知道。”婴儿最终死了,嫂子悲伤后悔不吃东西。邹偀不哭,用好话安慰她说:“嫂子要保重吗?我夜里做了凶梦,孩子该死,否则我将不利。”强迫嫂子吃东西后自己才吃。最终劝母亲成就了慈爱。邹偀曾经生病,嫂子为她吃素三年。邹偀有五个儿子,四个考中进士。九十三岁去世。

欧阳氏,是廖宗臣的妻子。结婚刚过一年,公婆死于瘟疫,留下一个女儿闰娘,才几个月大。欧阳氏刚好生了女儿,一起哺乳。又过了几个月,乳汁不够,就把自己的女儿分给邻妇哺乳,而自己哺乳闰娘。两个女儿长大后,欧阳氏对闰娘常常更加厚待,女儿对此提出意见。欧阳氏说:“你是我的女儿;小姑是祖母的女儿。况且你有母亲,小姑没有母亲,怎么能相同呢?”于是流下眼泪。女儿惭愧醒悟,凡事都谦让给小姑,自己只取剩余的部分。廖宗臣后来在清沔做官,两个女儿到了成年,富贵人家多来求娶自己的女儿。欧阳氏说:“小姑还没许配,我的女儿怎敢先嫁?况且聘娶我女儿的人,不就是因为我爱我女儿吗?去问问邻居。”最终让富贵人家先娶闰娘。簪子耳环、衣服器物,把最初嫁妆中美好的都送给了她;送自己女儿的器具反而不及。终身都是这样。闰娘常对人说:“我的嫂子,就是我的母亲。”欧阳氏去世,闰娘哭到吐血,病了一年多。听到她哭声的人,没有不流泪的。(以上辑录姑妗之事)

鲍宣,是汉代渤海人。娶妻桓氏,字少君。鲍宣曾经在少君父亲那里读书,父亲惊奇于他的清廉刻苦,所以把女儿嫁给他。嫁妆财物非常丰厚;鲍宣不高兴,对妻子说:“少君生在富贵之家,习惯美饰,而我实在贫贱,不敢承受这样的礼遇。”妻子说:“父亲因为先生修养德行、遵守简约,所以让妾身执掌侍奉。既然侍奉君子,只听从命令。”鲍宣回答说:“能这样,符合我的心愿。”妻子于是全部归还侍从服饰,改穿短布裙,与鲍宣一起拉着鹿车,回到乡里。拜见婆婆,礼毕,提着水瓮出去打水,践行妇道。乡里称赞他们。

先辈曾说:“我曾经见过娶富贵人家女儿的人,骄奢淫逸,动不动就嘲笑丈夫家的贫穷,务必炫耀华丽奢侈以胜过别人。一切孝敬公婆、和睦妯娌、恩惠仆役的事,置之不理。没过多久,嫁妆钱财就都花光了。她的丈夫起初虽然能沾点余惠,但举动受制于人,不敢笑也不敢哭,甚至沦为她的下属。”

而不辞矣!」若少君之谦顺,鲍宣之志节,得数数见哉?

译就不推辞了!」像少君那样谦逊顺从,鲍宣那样坚守志节,能够屡次见到吗?

刘廷式,定邻女为婚。俄入太学,越五年登第。及归,则定婚女双瞽矣;家又不振。廷式涓日成礼,女家辞曰:「女子已为废人,何可奉箕帚?」廷式竟娶之,生二子。及倅高密,盲女得疾死,廷式哭之哀。时苏轼为守,慰之曰:「予闻哀生于爱,爱生于色。子娶盲女,爱从何生?」廷式曰:「某知所亡者妻,所哭者妻而已,不知有盲。若缘色生爱,缘爱生哀,色衰爱绝,于义何有?今之扬袂倚市,目挑心招者,皆可使为妻耶?」苏为叹服。盲女所生二子皆登第。

  文绍祖,福州人。有子,聘柴氏女。寻柴女中风,绍祖欲更之,其妻怒曰:「我有儿,当使顺天理,自然长久;悖礼伤义,是为速祸。」即娶柴女为妇。次年,子即登第;柴氏风疾竟痊。生三子,皆登第。

  全副道理,几句朴实话头说尽。

  南昌有李某业木,段某业针,刘某业星命。俱以嘉靖岁饥,迁湖省金沙洲,比邻亲戚,至厚也。李有侄名乔者,依于叔,工文章。刘视其命当显,为作伐,聘段女。隆庆庚午,乔当应试,欲娶女偕归,而段妻忽中变,谓富贵未可期,奈何舍爱女远适乎?遂以假女代行。乔与刘媒,皆不知也。乔归,即联捷。擢守成都,过湖省,馈遗段父女甚厚。段女适萧氏子,习为贱工,日至贫瘁,私羡膺者荣显,郁愤而死。

  汉王骏,为少府,丧妻。或劝其更娶,骏曰:「昔曾子丧妻不娶,其子元请焉,曾子曰:『高宗以后妻杀孝己,尹吉甫以后妻杀伯奇。吾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庸知其得免于非乎?』逐终身不娶。吾德非曾子,子非曾元,亦何娶为?」

  凡人之丧偶,多在中年。其继娶者,耽少姿,入巧言,缠爱狃情,牢不可拔。妻计日行,夫势日削,因而惨酷遗孤,甚至亡人之家者多矣!魏管宁丧妻,亦不娶。或问之,宁曰:「每省曾参、王骏之言,意尝嘉之,岂违其本心哉?」

  房氏,太守湛女也。年十六,归魏溥。溥疾病,谓曰:「死不足恨,恨汝少,吾母老家贫,子蒙稚无托耳。」妻泣曰:「妾承先人遗训,事君子,义在偕老,今如此,命也。太夫人在堂,弱子襁褓,妾岂以年少抱长往之恨乎?」溥卒,将敛,房刑左耳投棺中,曰:「相期泉壤矣!」姑哭抚之曰:「妇何为若是?」对曰:「妇年少不幸,虑父母未谅至心,欲持此自誓耳。」时子缉,生未十旬。鞠室内,不出户,终身不听丝竹,不预宴席。训子有母仪,后成名,为济阴守。疏母苦节,特封夫人。

  郑朝议之从子,娶陆氏,伉俪甚绸缪。郑尝于枕席间谓陆曰:「我不幸死,汝毋得嫁。汝死,我亦如之。」陆曰:「要期百年偕老,奚为出此不祥语?」居数年,郑感疾。临终,与陆对父母腹申言之。陆俛首悲泣而已。郑死,陆竟携赀改适曾工曹。一日,昏暮独坐,恍见一卒投书。视之,则郑手笔也。词曰:「十年结发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朝连暮以相欢,俸有余而共聚。忽大幻以长往,慕何人而轻许。违弃我之田畴,攘赀财而遂去。不惜我之有子,不念我之有父。义不足为人妻,慈不足为人母。吾已诉于上苍,行对理于幽府。」陆愧骇流汗,未几而卒。

  裴章,河东人。幼随父裴胄,镇荆门州。有僧昙照者,客其父所,能知休咎,甚重章,言其官位过于父。弱冠娶李氏女。数年,父移镇太原,章从职焉。弃妻于洛,过门不入,别有所挈。李氏自感薄命,褐衣髽髻,读佛书,饭蔬食。一日,僧复至太原,与章叙旧。僧一见惊曰:「贫道十年前,曾言郎君必贵。今削尽,何也?」章自以薄妻启之,僧曰:「夫人生魂诉上帝,以罪处君矣!」旬日后,为其下所杀。

  史堂,微时已娶。及登第,遂恨不得宦家女为妻。因日睽隔,其妻郁郁成疾。数岁,堂不一顾,妻深饮恨。临终,隔壁呼堂曰:「我今死矣,尔忍不一视耶?」堂终不顾。及妻死,心不自安,乃谋压胜,束缚其尸而殓。是夕,妻托梦与父曰:「女托非人,生怀愁恨,死

译刘廷式,与定邻家的女子订婚。不久进入太学,过了五年考中进士。等到回家,却发现订婚的女子双目失明了;家里又贫困。刘廷式选定吉日完成婚礼,女方推辞说:“女子已经成了废人,怎么能侍奉您呢?”刘廷式最终娶了她,生了两个儿子。等到他担任高密副职时,盲女生病去世,刘廷式哭得很悲哀。当时苏轼担任太守,安慰他说:“我听说悲哀产生于爱,爱产生于美色。您娶盲女,爱从何而来?”刘廷式说:“我知道我所失去的是妻子,所哭的是妻子罢了,不知道有盲不盲。如果因为美色产生爱,因为爱产生悲哀,美色衰退爱就断绝,这对道义有什么益处?现在那些在街头招摇、眉目传情的人,都可以让她们做妻子吗?”苏轼感叹佩服。盲女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

文绍祖,福州人。有个儿子,聘了柴家的女子。不久柴女得了中风病,文绍祖想改娶,他的妻子生气地说:“我有儿子,应当让他顺从天理,自然长久;违背礼义,是招致灾祸。”于是娶了柴女为儿媳。第二年,儿子就考中了进士;柴家的中风病竟然痊愈了。生了三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

所有的道理,几句朴实的话就说尽了。

南昌有个李某经营木材,段某经营针线,刘某经营算命。都因为嘉靖年间饥荒,迁到湖省金沙洲,是邻居亲戚,关系很深厚。李某有个侄子叫乔的,依附叔叔,擅长写文章。刘某看他的命应当显贵,为他做媒,聘了段家的女子。隆庆庚午年,乔应当参加考试,想娶女子一起回去,而段妻忽然中风,说富贵还不可期待,怎么能舍弃爱女远嫁呢?于是用假女子代替。乔和刘媒,都不知道。乔回去,就连续考中。提拔做成都太守,经过湖省,赠送段父女很多财物。段女嫁给了萧家的儿子,从事低贱的工作,直到贫困憔悴,私下羡慕乔的荣耀显贵,忧郁愤恨而死。

汉王骏,做少府,死了妻子。有人劝他再娶,王骏说:“从前曾子死了妻子不娶,他的儿子曾元请求他,曾子说:‘高宗因为后妻杀了孝己,尹吉甫因为后妻杀了伯奇。我上不及高宗,中不比吉甫,怎么知道能免于非议呢?’于是终身不娶。我的德行不如曾子,儿子不如曾元,又为什么要娶呢?”

大凡人的丧偶,多在中年。那些再娶的,沉迷年轻姿色,听信巧言,缠着爱恋习惯,牢不可拔。妻子一天天得势,丈夫势力一天天削弱,因而惨酷对待遗孤,甚至导致人家破人亡的很多!魏管宁死了妻子,也不娶。有人问他,管宁说:“每次省察曾参、王骏的话,心里常常赞赏他们,难道违背本心吗?”

房氏,太守房湛的女儿。十六岁,嫁给魏溥。魏溥生病,对她说:“死不足恨,恨你年轻,我母亲年老家里贫困,孩子幼小无依罢了。”妻子哭着说:“我承受先人遗训,侍奉君子,道义在于白头偕老,现在这样,是命啊。太夫人在堂上,弱子在襁褓中,我难道因为年少就抱恨长逝吗?”魏溥死了,将要入殓,房氏割下左耳投入棺材中,说:“相约在黄泉之下啊!”婆婆哭着抚摸她说:“妇人为什么这样?”回答说:“妇人年轻不幸,担心父母不理解至诚的心,想拿这个自誓罢了。”当时儿子房缉,出生不到一百天。在室内抚养,不出门,终身不听音乐,不参加宴席。训导儿子有母亲的仪范,后来成名,做济阴太守。上疏母亲苦节,特别封为夫人。

郑朝议的侄子,娶了陆氏,夫妻很恩爱。郑曾在枕席间对陆说:“我不幸死了,你不要改嫁。你死了,我也这样。”陆说:“约定百年偕老,为什么说不吉利的话?”过了几年,郑生病。临终,和父母对陆发誓。陆低头悲泣罢了。郑死了,陆竟然带着财物改嫁曾工曹。一天,黄昏独自坐着,恍惚看见一个卒子投书。看,是郑的手笔。词说:“十年结发夫妻,一生祭祀之主。早晚相欢,俸禄有余共聚。忽然大幻长往,羡慕何人轻许。违弃我的田地,抢夺财物离去。不吝惜我有儿子,不念我有父亲。义不足为人妻,慈不足为人母。我已诉于上苍,将对理于阴府。”陆羞愧害怕流汗,不久死了。

裴章,河东人。小时候跟随父亲裴胄,镇守荆门州。有个僧人昙照,客居他父亲那里,能知道吉凶,很看重裴章,说他的官位超过父亲。二十岁娶李氏女。几年,父亲移镇太原,裴章跟随任职。抛弃妻子在洛阳,过门不入,另外有所携带。李氏自感薄命,穿粗布衣服,挽发髻,读佛书,吃素食。一天,僧人又到太原,和裴章叙旧。僧人一见惊说:“贫道十年前,曾说郎君必贵。现在削尽,为什么?”裴章自以薄待妻子告诉他,僧人说:“夫人灵魂诉于上帝,以罪处君了!”十天后,被手下所杀。

史堂,微贱时已娶。等到考中进士,就恨不得宦家女为妻。因为日渐疏远,他的妻子郁郁成疾。几年,史堂不一顾,妻子深怀怨恨。临终,隔壁叫史堂说:“我今死了,你忍心不一看吗?”史堂终不顾。等到妻子死了,心不自安,于是谋划压胜,束缚她的尸体入殓。这晚,妻子托梦给父亲说:“女儿托付非人,生怀愁恨,死

受压胜。然彼亦以女故,禄寿皆削尽矣!」明年,堂果卒。

译遭受了压胜之术的侵害。然而,他也因为那个女人的缘故,福气和寿命都被削减殆尽了!」第二年,堂果然去世了。

迪吉录曰:人生莫作妇人身,百般苦乐由他人。彼其离亲别爱,生死随人,所主惟一夫耳!饥不独食,寒不独衣,舍其身而身我,舍其父母而我父母。一遇远旅之商、游学之士,孤房独处,寒夜铁衾,岂易受哉?一旦富贵,姬侍满前,罔念结发,恐惧与汝,安乐弃予。噫嘻!何待人以不恕也。长舌之妇,恣志凭陵,失行之女,忘身撤泼,固宜已矣。若乃事舅姑、睦妯娌、和姑叔,以及前后嫡庶间,人各有心,众皆为政,其于忧烦展转,忍辱吞声,殆未可言。而衣食不充之家,最夜无炊,针黹自活,种种艰苦,又有不能殚述者。岂其终身望我,甫得出头,遽中道弃之,其情理谓何哉?

  洪武中,京师有校尉,与邻妇通。校瞷夫出,入门登床,夫复归,校伏床下。妇问夫:「何故复回?」夫曰:「天寒,思汝熟寝,恐伤冷,来添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念彼爱妻之至,乃忍负之,拔佩刀,杀妇去。有卖菜翁供蔬妇家,邻里执而抵之。狱成,将弃市。校出呼曰:「妇是我杀,忽累人。」上闻之,曰:「杀一不义,生一无辜,可嘉也。」释之。(以上辑夫妻)

  慈教类

  柳公绰,字子宽,唐京兆人。世为名家,最有家法。每平旦,诸子皆束带晨省于中门。公绰出至小斋,决私事,接宾客。与弟公权及群从弟再会食,皆不离小斋。烛至,命子弟执经史,躬读一过,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或听琴。人定,然后归寝。诸子复昏定于中门。凡二十余年如一日也。岁饥,饭不过一食。诸子平时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忍忘也。」尝居外藩,子来省,郡邑不之知。夫人韩氏,亦最严整。常以熊胆为丸,令诸子学舍含之,以资勤苦。公绰卒,子仲郢一遵其法。事叔父权如事父。非甚病,见公权,未尝不束带。出遇于路,必下马端笏立,候过,乃敢上。公权暮归,必束带候马首。三为大镇,无良马,衣不熏香。公退必读书,私居未尝不拱手。郢子玼,复述家训以戒子弟曰:「凡门第高,可畏不可恃也。立身有失,得罪重于他人,无以见先人于地下。此所可畏也。门高易骄,族盛招忌。懿行,人未之信;少有疵隙,众指乘焉。此所不可恃也。故膏梁子弟,学加勤,行加励,仅得比他人尔。」

  吕希哲,字原明,正献公公着长子。正献公家居,简重寡默,不以事物经心。申国夫人,性严有法度,教子事事循蹈规矩。祁寒暑雨,侍立终日,不命之坐不敢坐。日必冠带以见长者,虽甚热,在父母前,不得去巾袜裤。出入不得入茶坊酒肆。市井里巷之语、郑卫之音,未尝一经于耳;不正之书、非礼之色,未尝一接于目。有焦千之者,方正士也,正献公延之使教诸子。诸生小有过差,焦端坐竟日不与语。诸生恐惧畏服,焦方略降辞色。时希哲方十余岁,内则正献公与夫人教训如此之严,外则焦先生化道如此之笃,故德器成就,大异众人。

  颜光衷有云:「凡家世茂盛者,必以仁厚谦谨立教,故能保世滋大,不为造物所忌。有父兄令仪令范,而子弟渐以趋时、渐以轻脱,便是渐以衰替之道。然亦由少年不早教,使成性子来,故大来教,不若小时教。教贫家儿,稍宽犹可;教富贵子弟,切须痛绳。何则?彼其骄贵痴养,颐指气使,种种已积之胸中,非严父良师共加追琢,鲜不败也。乃有一种人,极知要子弟学好,一时上心,便急厉迫切,严挞毒楚,顷刻欲其成器。一旦放下,便任其悠悠荡佚,夷然不复记忆。如此岂能有成?不知教子弟全同养子弟一般,不可宽懈,而又不可性急,必须依规蹈矩,循循渐进,使之日就检束,而全然不觉其苦,自然成得好人。又有一种人,只思教子弟作文,而不教子弟作人,所学止知有章句吟诵,且时常以声色货利、权焰威宠激其读书志气,而自以为善教也。就使遂志居官,必傲桀贪婪,思以偿其初愿。名厕衣冠,心忘礼义,曷足贵乎?茍未能然,即为下流不

译迪吉录说:人生不要做女人,各种苦乐都由他人决定。她们离开亲人、告别爱人,生死都随别人,所依靠的只有一个丈夫罢了!饿了不能独自吃饭,冷了不能独自穿衣,舍弃自己的身份而认同丈夫,舍弃自己的父母而认同丈夫的父母。一旦遇到远行的商人、游学的士子,孤身独处一室,寒夜中只有冰冷的被子,这难道容易忍受吗?一旦丈夫富贵,姬妾侍从满前,不再念及结发妻子,恐惧时与你在一起,安乐时便抛弃我。唉!为什么待人如此不宽恕呢。长舌妇,放纵意志、依仗权势欺凌他人;失德的女子,不顾自身、撒泼耍赖,这本来是可以理解的。至于侍奉公婆、和睦妯娌、融洽姑叔关系,以及前后嫡庶之间,人各有心,众人都要参与政事,其中的忧愁烦恼辗转反侧,忍辱吞声,几乎无法言说。而在衣食不充足的家庭,常常深夜没有炊烟,靠针线活维持生计,种种艰苦,又有不能详尽叙述的。难道她们终身指望丈夫,刚能出头,就中途抛弃她们,这在情理上说得通吗?

洪武年间,京城有个校尉,与邻居妇人通奸。校尉窥探到丈夫出门,便进入屋内登上床,丈夫又回来了,校尉躲在床下。妇人问丈夫:“为什么又回来了?”丈夫说:“天气寒冷,想着你熟睡,怕你受冻,来给你添被子罢了。”于是加上被子后离去。校尉心想他爱妻子到了极点,自己却忍心辜负他,便拔出佩刀,杀了妇人离去。有个卖菜的老翁给这妇人家送菜,邻里抓住他并定罪。案件判决,将要处死。校尉出来喊叫说:“妇人是我杀的,不要连累他人。”皇上听说后,说:“杀了一个不义之人,救活了一个无辜之人,值得嘉奖。”于是释放了他。(以上辑录夫妻之事)

慈教类

柳公绰,字子宽,唐代京兆人。世代为名门望族,最有家法。每天清晨,众儿子都束好腰带在中门晨省。公绰出来到小斋,处理私事,接待宾客。与弟弟公权以及众堂弟再次会餐,都不离开小斋。点上蜡烛,命令子弟拿着经史书籍,亲自诵读一遍,然后讲解议论做官治家的方法。有时论文,有时听琴。人静之后,才回去睡觉。众儿子又在黄昏时在中门问安。大概二十多年像一天一样。年成饥荒,饭不过一顿。众儿子平时都吃素,说:“从前我们兄弟侍奉先君任丹州刺史,因为学业未成,不允许吃肉,我不忍心忘记。”曾经在外藩任职,儿子来探望,郡县官员都不知道。夫人韩氏,也最严整。常用熊胆做成丸药,让众儿子在学舍含着,以资助勤苦。公绰去世,儿子仲郢完全遵循他的家法。侍奉叔父公权像侍奉父亲一样。除非重病,见到公权,没有不束好腰带的。出门在路上遇到,一定下马端正笏板站立,等公权过去,才敢上马。公权傍晚回来,一定束好腰带在马前等候。三次担任大镇长官,没有好马,衣服不熏香。退朝后一定读书,私下居住没有不拱手的。仲郢的儿子柳玼,又叙述家训来告诫子弟说:“凡是门第高贵的,可畏不可恃。立身有失误,得罪比他人更重,无法在地下见先人。这是可畏的。门第高容易骄傲,家族盛大招致嫉妒。美好的德行,人们未必相信;稍有瑕疵,众人便指责乘虚而入。这是不可恃的。所以富贵子弟,学习更加勤奋,行为更加勉励,仅仅能与他人相比罢了。”

吕希哲,字原明,是正献公吕公著的长子。正献公居家,简朴庄重、沉默寡言,不把事物放在心上。申国夫人,性格严厉有法度,教导儿子事事遵循规矩。严寒酷暑、雨天,侍立整天,不命令坐下不敢坐。每天必须穿戴整齐去见长辈,即使非常热,在父母面前,不得去掉头巾、袜子和裤子。出入不得进入茶坊酒肆。市井里巷的言语、郑卫之音,未曾经过耳朵;不正的书、非礼的颜色,未曾经过眼睛。有个叫焦千之的人,是方正的士人,正献公邀请他教导众儿子。众学生稍有差错,焦千之端坐整天不与说话。众学生恐惧畏服,焦千之才稍微缓和言辞神色。当时希哲才十多岁,内则有正献公与夫人如此严格的教训,外则有焦先生如此笃实的教化,所以德行器量成就,大大不同于众人。

颜光衷曾说:“凡是家世昌盛的,一定以仁厚谦谨立教,所以能保全世代、日益壮大,不被造物主所忌恨。有父兄美好的仪态典范,而子弟逐渐趋向时俗、逐渐轻浮,这就是逐渐衰败的道路。然而也是由于少年时不早点教育,让本性形成,所以长大后教育,不如小时候教育。教育贫穷人家的孩子,稍微宽松还可以;教育富贵子弟,切须严格约束。为什么呢?他们骄贵痴养,颐指气使,种种已经积在心中,不是严父良师共同加以雕琢,很少有不失败的。乃有一种人,极知道要让子弟学好,一时上心,便急切严厉,严打毒打,顷刻间想要他们成器。一旦放下,便任由他们悠悠荡荡、放荡佚乐,安然不再记忆。这样岂能有成?不知道教育子弟完全如同养育子弟一样,不可宽懈,而又不可性急,必须依规蹈矩,循序渐进,使他们日益检束,而全然不觉其苦,自然成为好人。又有一种人,只想着教子弟作文,而不教子弟做人,所学只知道章句吟诵,且时常以声色货利、权焰威宠激发他们读书的志气,而自以为善于教育。即使遂愿做官,一定傲慢桀骜、贪婪,想着以偿还最初的愿望。名义上位列衣冠,心中忘记礼义,哪里值得尊贵呢?如果不能这样,即为下流不

肖人也。君子爱子,但教之以孝弟忠信其日用持循,则惟习之以小学洒扫应对进退揖让之节,以默化其乖心戾气,使之鞭向入微。夫然,故才高学瞻者,固可望之辅主庇民;即才学钝劣者,亦自成一端人善士,于以寖炽寖昌何有哉?」

译这是平庸之人。君子爱护子女,只教导他们孝悌忠信这些日常践行的准则,那么便只让他们习惯于《小学》中洒扫、应对、进退、揖让的礼节,以此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乖张的心性和暴戾的气质,使他们向善的趋向细微深入。正因为如此,所以才能高超、学识广博的人,固然可以期望他们辅佐君主、庇护百姓;即使是才能学识愚钝低劣的人,也自然能成为品行端正、善良的人,凭借这些,逐渐兴盛、逐渐昌明,又有什么困难呢?

程母侯夫人,大中公恦之妻,明道、伊川之母也。事舅姑尽孝,治家有法,而性谦顺自牧,虽小事,必禀之大中公而后行。不喜鞭扑侍婢,或诸子小有呵责,必戒之曰:「贵贱虽殊,人则一也。」恕仆妾之色,惟恐有伤;独诸子有过,小则诘大则请命于大中公,必求其改而后止。尝曰:「子之所以不肖,皆母蔽其过,则父不知,而无由以正之也。」母生男六人,所存惟二,珍惜非不至矣!纔数岁,行而或踣,家人急前扶抱,恐其惊謕。母未尝不呵之曰:「汝若安徐,宁至踣乎?」饮食常置之坐侧。尝絮羹,即叱止之曰:「幼求称欲,长当何如?」与人争忿,虽直不右。曰:「患其不能屈,不患其不能伸。」故二程夫子少时,便于饮食衣服一无所择,绝无恶言骂人。及长,遂成大儒。

  颜氏家训曰:「上智不教而成,下愚虽教无益;中庸之人,不教不知也。当抚婴稚,识人颜色,知人喜怒,便加教诲,使为则为,使止则止,此及数岁,可省笞罚。父母威严而有慈,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吾见世间无教而有爱,每不能然。饮食云为,恣其所欲,无故叫号,不知禁止,而以罪保母;凌轹同辈,不知戒约,而以咎他人。或言其不然,则曰『小未可责。』宜诫反奖,宜诃反笑。至有知识,谓法当尔。骄傲已习,方复制之。捶挞至死而无威,忿怒日隆而增怨,逮于成长,终为败德,亦可惜哉!」

  刘忠肃公挚儿时,父居正督课极严,动必绳以规矩。或谓曰:「君止一子,独不可少宽耶?」居正曰:「正以一子,不忍纵也。」

  家训又曰:「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诃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喻,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思勤督训者,岂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

  司马温公尝语人曰:「光幼时弄胡桃,女兄年亦尚小,欲脱其皮,不得。女兄去,一婢代光脱之。女兄来问,光曰:『自脱也。』先公适见之,呵曰:『小子何得谩语!』光自是不敢谩语。」

  长者言云:「凡小儿嬉戏,杀蝶蝇虫蚁之类,俱宜禁之。非惟伤生,亦将炽其杀心,长大不知仁恕。」同一慎微之论。

  陈了翁,日与家人会食,男女各为一席。食已,必举一话头,令家人答。一日问曰:「并坐不横肱,何也?」孙女方七岁,答曰:「恐妨同坐者。」

  李亦人曰:「凡人日用行常,及古人单辞词组,皆有一至理寓于其间,特习而不察,遂视之贸贸耳。若为父兄者能处处指点,俾为子弟者在在思惟,道理有不日熟,见解有不日开乎?」

  王沂公教子弟,求馆宾必博学善士。或谓:「发蒙何必尔?」曰:「先入者为之主。」

  王阳明先生训蒙大意曰:「古之教者,教以人伦;后世记诵词章之习起,而先王之教亡。今教童子,惟当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为专务。其栽培涵养之方,则宜诱之歌诗,以发其志意;导之习礼,以肃其威仪;讽之读书,以开其知觉。今人往往以歌诗习礼为不切时务,乌知古人立教之意哉?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芽,舒畅之,则条达;摧难之,则衰萎。今教童子,必使其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已矣!故凡诱之歌诗者,非但发其志意而已,亦所以泄其跳号呼啸于咏歌,宣其幽抑结滞于音节也。导之习礼者,非但肃其威仪而已,亦所以周旋揖让而动荡其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其筋骸也。讽之读书者,非但开其知觉而已,亦所以沈潜反复而存其心,抑扬讽讽以宣其志也。凡此皆所以顺导其志意,调理其性情,潜消其鄙吝,默化其粗顽,日使之渐于礼义而不苦其难,入于中和而不知其故也。若近世之训蒙稚者,日惟督以句读课仿,责其检束,而不知导之以礼,求其聪明,而不知养之以善。鞭挞绳缚,若待拘囚;彼视学舍若牢狱而不肯入,视师长如寇雠而不欲见。规避掩覆以遂其嬉游,设诈饰诡以肆其顽鄙,偷薄庸劣,日趋下流,

译程母侯夫人,是大中公程恦的妻子,也是程颢、程颐的母亲。她侍奉公婆极尽孝道,治理家室有章法,而且性情谦逊温顺、自我约束,即使是小事,也一定要禀告大中公之后才去做。她不喜欢鞭打责罚婢女,如果几个儿子稍有呵斥,她一定告诫他们说:“虽然贵贱不同,但人是一样的。”她宽恕仆妾的脸色,唯恐有所伤害;唯独几个儿子有过错,小的就质问,大的就请示大中公,一定要他们改正才罢休。她曾说:“儿子之所以不成器,都是因为母亲掩盖他们的过错,使得父亲不知道,没有途径来纠正他们。”母亲生了六个男孩,活下来的只有两个,珍惜爱护难道不够吗?才几岁,走路时偶尔跌倒,家人急忙上前扶抱,怕他们受惊哭闹。母亲没有不呵斥他们的,说:“你们如果安稳徐行,难道会跌倒吗?”饮食常常放在座位旁边。曾经有人为他们过滤羹汤,她就叱责制止说:“小时候追求满足欲望,长大后将会怎样?”与人争执愤怒,即使有理也不偏袒。她说:“担心的是不能委屈,不担心的是不能伸展。”所以二程夫子小时候,在饮食衣服上毫无选择,绝没有恶言骂人。等到长大,于是成为大儒。

《颜氏家训》说:“上等智慧的人不教就能成才,下等愚笨的人即使教也无益;中等资质的人,不教就不知道。当抚育婴幼儿时,他们能辨认人的脸色,知道人的喜怒,就加以教诲,让他做就做,让他停就停,这样等到几岁时,可以省去鞭打惩罚。父母威严而有慈爱,那么子女就会敬畏谨慎而产生孝心!我看见世间只有爱而没有教的人,往往不能这样。饮食行为,放纵他们的欲望,无故叫喊哭闹,不知道禁止,反而怪罪保姆;欺凌同辈,不知道告诫约束,反而归咎他人。有人说这样不对,就说‘小孩还不可责备。’应该告诫的反而奖励,应该呵斥的反而笑。等到有了知识,认为理所当然。骄傲已经习惯,才去纠正。鞭打至死也没有威严,愤怒日益增加反而增添怨恨,等到成长,最终败坏品德,也太可惜了!”

刘忠肃公刘挚小时候,父亲刘居正督促课业极其严格,行动一定要用规矩来约束。有人对他说:“您只有一个儿子,难道不可以稍微宽缓一点吗?”刘居正说:“正因为只有一个儿子,不忍心放纵他。”

《家训》又说:“凡是不能教育子女的人,也不是想要陷他们于罪恶,只是害怕呵斥发怒伤害他们的脸色,不忍心鞭打惨痛他们的肌肤罢了。应当用疾病来比喻,怎么能不用汤药针灸来救治他们呢?又想到勤勉督促训导的人,难道愿意苛待骨肉吗?实在是不得已啊。”

司马温公曾经对人说:“我小时候玩胡桃,姐姐年纪也还小,想剥开它的皮,剥不开。姐姐离开后,一个婢女替我剥开。姐姐回来问,我说:‘是自己剥开的。’父亲恰好看见,呵斥说:‘小子怎么能说谎!’我从此不敢再说谎。”

长者说:“凡是小孩嬉戏,杀害蝴蝶、苍蝇、虫蚁之类,都应该禁止。不仅是伤害生命,也将助长他们的杀心,长大后不知道仁爱宽恕。”这是同样的谨慎细微的议论。

陈了翁,每天和家人一起吃饭,男女各坐一席。吃完后,一定提出一个话题,让家人回答。一天问说:“并排坐着不横着胳膊,为什么呢?”孙女儿才七岁,回答说:“恐怕妨碍同坐的人。”

李亦人说:“凡是人们日常行为,以及古人的单字词语,都有一种至理蕴含其中,只是习以为常而不察觉,于是视而不见罢了。如果作为父兄的人能处处指点,使得作为子弟的人处处思考,道理有不日渐熟悉,见解有不日渐开阔的吗?”

王沂公教导子弟,聘请家庭教师一定要博学善士。有人说:“启蒙何必这样?”他说:“先入为主。”

王阳明先生《训蒙大意》说:“古代的教育,教的是人伦;后世记诵词章的风气兴起,先王的教育就亡失了。现在教育儿童,只应当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专门事务。那栽培涵养的方法,就应当诱导他们唱歌吟诗,以激发他们的志意;引导他们学习礼仪,以严肃他们的威仪;讽诵他们读书,以开启他们的知觉。现在的人往往认为唱歌吟诗学习礼仪不切合时务,哪里知道古人立教的用意呢?大体上儿童的情性,喜欢嬉戏游玩而害怕拘束检点。如同草木刚开始萌芽,舒畅它,就条理通达;摧残它,就衰败枯萎。现在教育儿童,一定要使他们趋向鼓舞,心中喜悦,那么他们的进步自然不能停止了!所以凡是诱导他们唱歌吟诗的,不只是激发他们的志意而已,也是用来宣泄他们跳叫呼啸于咏歌之中,抒发他们幽抑结滞于音节之中。引导他们学习礼仪的,不只是严肃他们的威仪而已,也是用来周旋揖让而动荡他们的血脉,拜起屈伸而固束他们的筋骸。讽诵他们读书的,不只是开启他们的知觉而已,也是用来沉潜反复而存养他们的心,抑扬讽诵以抒发他们的志。凡此都是为了顺导他们的志意,调理他们的性情,潜移默化地消除他们的鄙吝,默化他们的粗顽,日渐使他们渐入礼义而不觉得困难,进入中和而不知道原因。如果近世训导蒙稚的人,每天只用句读课仿来督促,要求他们检束,却不知道用礼仪来引导他们,追求他们聪明,却不知道用善来涵养他们。鞭挞捆绑,如同对待囚犯;他们视学校如牢狱而不肯进入,视师长如仇敌而不愿相见。规避掩盖以遂行他们的嬉戏,设诈诡饰以放肆他们的顽劣,偷薄庸劣,日渐下流,”

是盖驱之于恶而求其为善也。何可得乎?凡歌诗,须要整容定气,清明其声音,均审其节调,毋躁而急,毋荡而嚣,毋馁而慑,久则精神宣畅,心气和平矣!凡习礼,须要澄心肃虑,审其仪节,度其容止,毋忽而惰,毋沮而怍,毋径而野,从容而不失之迂缓,修谨而不失之拘局,久则礼貌习熟,德性坚定矣!凡授书,不在徒多,但贵精熟。量其资禀,能二百字者,止可授以一百字。使其精神力量有余,则无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之际,务令专心一志,口诵心惟,字字句句紬绎反复,抑扬其音节,宽舒其心意。久则义理浃洽,聪明日开矣!」

译这大概是将人驱赶向恶,却要求他行善。怎么能够办得到呢?凡是吟诵诗歌,必须整理仪容、安定气息,使声音清亮明朗,均匀审慎地把握节奏音调,不要急躁急促,不要放纵喧哗,不要气馁畏缩,时间久了精神就会舒畅,心气就会平和!凡是学习礼仪,必须澄清心思、严肃思虑,审慎地考察仪节,估量仪容举止,不要疏忽懈怠,不要沮丧惭愧,不要直率粗野,从容而不失之迂腐迟缓,严谨而不失之拘谨局促,时间久了礼貌就会熟练,德性就会坚定!凡是教授书籍,不在于仅仅追求数量多,只贵在精熟。衡量学生的资质禀赋,能读二百字的,只可以教他一百字。使他的精神力量有余,就没有厌苦之患,而有自得之美。讽诵的时候,务必让他专心一意,口中诵读心中思考,字字句句反复推敲,抑扬其音节,宽舒其心意。时间久了义理就会融会贯通,聪明就会日益开启!

陈几亭,龙正,有子曰略,时年十二,以扇请书。为书之云:「问:『如何是孝弟?』曰:『父母言语,逐句遵依;兄弟姊妹,从不争斗,此名孝弟。孝弟之人,自然合家喜欢。』问:『如何是惜福?』曰:『人人爱惜,不轻怒骂;物物爱惜,不忍破坏,此名惜福。惜福之人,自然寿命延长。』问:『如何是勤学?』曰:「读书时不带白相,白相时常带读书,此名勤学。勤学之人,自然科名易就。」

  【注】白相:俗谓嬉游曰白相。~ 出版者注~

  浅浅说给,最与童子相宜。其所训举业数则,尤切中学者之病:「精神散,无微弗败;精神聚,无巨弗成。散不特宴安游戏,如一日之内,既读经,又欲翻史,又欲观世说小品,又欲作时艺,头头涉猎,便色色粗疏,此亦精神散也。后生习某经,且熟玩某经;习举业,且专心举业,不必以学不博、才不高自愧。但去浮去杂,其成立当在高才博学者之前。异日读一书,必得一书之用;为一事,必奏一事之功。博才泛滥,将贻后悔;况才短而效为泛滥,是少壮空努力也。与无所用心者同归。读书不可有欲了心,纔有此心,便只向背后白纸上,去了无益。须是紧着功夫,不可悠忽。又不须忙,小作课程,大施工力。如读得二篇,只读一篇;却于一篇中猛施工夫,仔细理会,徘徊顾恋,如不欲去。如此,即没有记性人亦记得,绝无识见人亦理会得。聚谈极害功程。凡年少喜谈之人,都是浮浪不根,全无一点为己意思。或骋其记诵,或恣其臆见,似乎颖悟过人,锋辩可爱,其实胸中都不领会,百难一成者也。今汝辈读书,除饭食之暇、散步少顷,余时则各安几席,以静观为贵,以默想为神。遇有疑义疑字,特置一小册,挨编日月,逐时登记,饭后相对,一一参考。既明了者,随即勾去;余俟多闻广记之士,乘便请教。如此,则实实扩充进益,比相聚闲谈者霄壤矣!早成者,大都一顿奋发;晚成者,大都分析用功。人自十六七岁颇发英慧时,笔锋正锐,墨气正鲜,勤观勤作,常如临试,约半纪可登作者之堂。每见士人常年优游,临场数月方自鞭策,迨不能及,锻羽而止:优哉游哉,又仍故辙。如是者数科,每科用功半年,亦总有二三载勤劬矣。只因不并在一时,终于不熟不进;较一顿并用,愚智天渊。」此说出钱龙门,深切晚成之病。吾恨闻此迟二十年!汝辈幸早闻之,讵甘明犯?况少年心不涉俗,专功最易;长而鲜涉俗者能几人?日涉俗而日超然者,益无几人。劳半功倍,必然之理。目前延缓,曰暂且无害;岂知日复一日,倏尔岁年,望后堪惧。抚今能不惜哉?

  朱文公教子曰:「事师如事父,凡事必咨而后行。朋友年长以倍,丈人行也。十年以长,兄事之。年少于己,而事业贤于己者,厚而敬之。居处须是恭敬,不得倨肆傲慢。言语须要谛当,不得戏笑喧哗。凡事谦恭,不得尚气凌人,自取耻辱。不得多饮,荒思废业。亦恐言语差错,失己忤人,力当深戒,不可言人过恶,及说人家长短是非;有来告者,勿答。见人嘉言善行,则敬慕而记录之。见人好文字,则借来熟看。或录而咨问之,思与之齐而后已。」此可令初学者佩服。

  谢贺与宾客谈人之长短,其母在屏后闻之,心甚怒。客去,笞责一百。或劝之曰:「臧否亦恒情,何责之重也?」母曰:「孔子爱兄女,必取三复白圭之士妻之(注)。今我独有一子,乃出语妄议人之长短,此岂保身之道?」因涕泣不食。贺惧,痛自改悔,卒为名儒。

  【注】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集注:诗大雅抑之篇曰:「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一日三复此言,事见家语,盖深有意于谨言也。此邦有道,所以不废;邦无道,所以免祸。故孔子以兄子妻之。~ 出版者注~

  鬼谷子云:「口可以饮,不可以言。」是制之使不言也。程明道云:「德进,则言自简。」是自然能寡言

译陈几亭,名龙正,有个儿子叫陈略,当时十二岁,拿着扇子请求父亲题字。陈几亭为他题写道:“问:‘什么是孝悌?’答:‘父母说的话,逐句遵照执行;兄弟姐妹之间,从不争斗,这就叫孝悌。具备孝悌品德的人,自然会让全家人欢喜。’问:‘什么是惜福?’答:‘爱惜每一个人,不轻易发怒骂人;爱惜每一件物品,不忍心破坏,这就叫惜福。懂得惜福的人,自然寿命延长。’问:‘什么是勤学?’答:‘读书时不夹杂嬉戏玩耍,嬉戏玩耍时心里也想着读书,这就叫勤学。勤奋好学的人,自然容易考取功名。”

【注】白相:俗语把嬉游玩耍称为白相。~ 出版者注~

这些浅显易懂的话,最适合儿童。其中关于科举学业的几条训诫,尤其切中中等水平学习者的弊病:“精神分散,没有细微的事不会失败;精神集中,没有巨大的事不能成功。精神分散不仅仅指安逸享乐、游戏玩耍,比如一天之内,既读经书,又想翻阅史书,又想阅读《世说新语》之类的小品文,还想写时文,样样都涉猎,便样样都粗疏,这也是精神分散。年轻人学习某部经书,就专心熟读那部经书;学习科举文章,就专心于科举文章,不必因为学问不广博、才识不高而自愧。只要去除浮躁和杂乱,其成就应当在高才博学者之前。将来读一本书,一定能得到一本书的用处;做一件事,一定能取得一件事的功效。才学广博却泛滥无根,将会留下后悔;何况才学浅薄却效仿泛滥,这是少壮时白白努力。这与无所用心的人结局相同。读书不可有急于求成的心,一旦有了这种心,便只是对着背后的白纸,徒劳无益。必须紧抓功夫,不可懈怠。又不需要匆忙,制定小的课程,下大的功夫。比如能读两篇,只读一篇;却在这一篇中猛下工夫,仔细体会,反复琢磨,恋恋不舍,好像不想离开。这样,即使没有记忆力的人也能记住,完全没有见识的人也能理解。聚在一起谈论极有害于学业。凡是年少喜欢谈论的人,都是轻浮浪荡、没有根基,完全没有一点为了自身修养的意思。有的炫耀自己的记诵能力,有的放纵自己的主观见解,似乎聪明过人,言辞锋利可爱,其实胸中都不领会,百次也难成功一次。现在你们读书,除了吃饭的空闲、散步片刻,其余时间各自安坐书桌前,以静观为贵,以默想为妙。遇到有疑问的字义,专门准备一个小本子,按日期编排,随时登记,饭后对照,一一参考。已经弄明白的,随即勾去;剩下的等待见闻广博的人,趁机请教。这样,就能实实在在地扩充进益,与聚在一起闲谈的人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早成的人,大多是一顿奋发;晚成的人,大多是分析用功。人从十六七岁开始显露英明智慧时,笔锋正锐利,墨气正新鲜,勤奋观察勤奋写作,常像面临考试一样,大约半个世纪可以登上作家的殿堂。常常见到士人常年悠闲自在,临近考场几个月才自我鞭策,等到来不及了,折断翅膀而止步:悠闲自在,又回到老路上。像这样经历几科,每科用功半年,总共也有两三年的勤奋劳苦了。只是因为不集中在一个时期,终于不熟练不进步;与一顿并用相比,愚笨与智慧的差距如同天渊。”这番话出自钱龙门,深切地指出了晚成者的弊病。我恨听到这番话晚了二十年!你们有幸早点听到,难道甘愿明知故犯?何况少年心思不涉世俗,专心用功最容易;长大后很少涉世俗的能有几人?日益涉世俗而日益超然物外的,更是没有几人。事半功倍,是必然的道理。眼前延缓,说暂时无害;岂知日复一日,忽然岁月流逝,往后令人恐惧。面对现在怎能不珍惜呢?

朱文公教导儿子说:“侍奉老师像侍奉父亲一样,凡事一定要咨询之后才行动。朋友年龄比自己大一倍,要像对待长辈一样对待他。年龄比自己大十岁,要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他。年龄比自己小,但事业德行比自己贤良的,要厚待并尊敬他。居处必须恭敬,不得傲慢放肆。言语必须恰当,不得戏笑喧哗。凡事谦恭,不得逞强凌人,自取耻辱。不得多喝酒,荒废心思耽误学业。也恐怕言语差错,失去自己得罪别人,务必深深戒除,不可说别人的过错恶行,以及说别人的家长短是非;有人来告状的,不要回答。看到别人的嘉言善行,就敬慕并记录下来。看到别人的好文章,就借来熟读。或者抄录下来咨询请教,思考着与他看齐然后才停止。”这可以让初学者铭记在心。

谢贺与宾客谈论别人的长短,他的母亲在屏风后听到,心里非常愤怒。客人走后,打了他一百板子。有人劝她说:“褒贬也是常情,为什么责罚这么重呢?”母亲说:“孔子喜爱侄女,一定要娶反复诵读‘白圭’诗句的人做女婿。现在我只有一个儿子,却出言妄议别人的长短,这难道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吗?”于是哭泣不吃东西。谢贺害怕,痛改前非,最终成为著名的儒者。

【注】《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集注:《诗经·大雅·抑》篇说:“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南容一天三次反复诵读这句话,事迹见于《孔子家语》,大概是深有意于谨言。国家有道,所以不被废弃;国家无道,所以能免祸。所以孔子把侄女嫁给他。~ 出版者注~

鬼谷子说:“口可以用来饮食,不可以用来多言。”这是制约它使之不言。程明道说:“德行增进,那么言语自然简少。”这是自然能够少言。

也。朱晦翁云:「觉言语多,便检点。」是言而可不至失言也。昔人谓人生丧身亡家,言语占了八分。贺若弼父敦为宇文护所害,临刑,呼弼谓之曰:「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锥刺弼舌出血,诫以慎口,人之爱子,常有过于爱其身者,但逊此母几先之识耳!

译朱熹说:“觉察到自己言语多了,就要自我检点。”这样说话就不会失言了。古人说,人生中的丧身败家,有八分是因为言语不慎造成的。贺若弼的父亲贺敦被宇文护杀害,临刑前,他呼唤贺若弼并对他说:“我因为口舌招祸而死,你不可不深思。”于是用锥子刺破贺若弼的舌头,直到出血,以此告诫他要谨言慎行。父母爱护子女,常常超过爱护自己的身体,只是缺少这种母亲般的先见之明罢了!

沈文端家居,将律例中极轻条款尽数摘出,与家塾子弟闲中讲解,使彼知世俗所谓无伤者,皆法之所不能为也。而懔然不敢肆矣!甚为检身一助云。

  韩山子云:「吾人生于世间,士农工商、男女贵贱,日用祇有二路:曰礼、曰刑。出于礼,则入于刑,更无别径容身。可不慎诸?!」

  胡文定公安国,子弟或出宴集,虽深夜不寝,以俟其归。验其醉否,且问所集何客,所论何事,有益无益。以是为常。

  规家日益曰:「世人有虑子弟血气未定,而酒色博弈之事,得以诱其失德破家,则拘束之。严其出入,绝其交游,致其无所闻见。朴野蠢鄙,不近人情,殊不知此非良策。禁防一弛,情窦顿开,如火燎原,不可扑灭。况拘束既久,无所用心,私下密为不肖,与外游何异?不若出入程以时候,游接尽是端人,其事之不肖者,耳闻目见,自能识破,不为小人所摇荡矣。」

  又公家至贫。然「贫」之一字,于亲故间,非惟口不道,手亦不书。尝戒子弟曰:「对人言贫,其意将何求?汝曹志之。」

  安贫者,不自觉其贫,即真贫者亦不肯自言其贫也。惟不贫而求富无厌者,乃惟见己之贫而常言之,其人品卑鄙已甚;又有一种人,欲诉己之贫,而更张人之富以形之,其心术益不可问矣!

  疏广为太子傅,受赐金归,日卖金置酒,与族人故旧娱乐。或劝为子孙立产业,广曰:「吾岂老誖,不念子孙哉?顾有旧田庐,令勤力其中,足供衣食。复增以赢余,祇教其惰耳!贤而多财,则损其志;愚而多财,则益其过。且富者,怨之府也。吾既无以教子孙,不欲益其过而招怨。并此金者,以惠老臣耳;吾与族党共享以尽余年,不亦可乎?」

  昔贤有云:「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举而措之一家之人,谓之产业;举而措之害天下之民以利一家之人,谓之冤业。以事业作产业,人怨之;以产业作冤业,天殃之。」乃古人于人怨,尚避而不为,今人于天殃,竟趋之若骛矣!昔贤又谓非分得财,是留冤债与子孙偿,留冤债与子孙偿,尚自以为爱子孙乎?

  宜兴万古斋公吉,子士亨、士和,同举进士。贻书戒之曰:「愿若辈为好人,不愿若辈为好官。」

  嗟乎!为好人与为好官,竟不并行若此哉!古者论贤授职,其所谓好官者,好人也。自世以制举取士,而士之所日从事者,不复求之道德仁义,而徒习之学庸语孟。夫学庸语孟者,诚圣贤教人为好人之方也,而士子举以为朝廷,用我为好官之资。读一章一句,必不曰此义理如何行,而惟曰此文字如何做。言及于为好官,则津津然有喜色;言及于为好人,则淡然无味;往往有迂怪而诋毁之者。复何望登仕以后为好官而为好人哉?然诚以好官而为好人,比寻常好人当不啻十倍;若不为好人而惟求为好官,更藉为好官以为不好人,天下事尚可言哉?尚忍言哉?

  泰和罗文庄公,兄弟叔侄相继登朝。每谓子弟曰:「势位非一家物,须要看得破。」后以冢宰归养。仲子谒选,乞书贻当路,图仕南方,以便省问。公曰:「数字不足惜,惜认『义命』二字欠确耳!平生训汝谓何,而有是言!」竟不与书。

  韩亿知毫州,次子为西京判,谒告省觐。公喜,置酒召僚属,俾诸子隅坐。忽问西京有疑狱奏谳者,其详云何?舍人思之未得,遂索杖大诟曰:「汝倅贰一府,事无巨细,皆当究心。大辟尚不能记,则细务不举可知。」必欲挞之,众宾力解,方已。

  为朝廷成得好臣子,为百姓成得好官府,就家言之,则为「慈教」。究其量之所至,则功德莫大于此矣!若夫为善积德,而子孙享之,岂非「慈」之最深者乎!立身行己,使可作楷模,岂非「教」之最切者乎!此又原本之言,爱子者所尤当加意也。

  隽不疑,为京兆尹。于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有无平反,活几何人。如多所平反,母喜笑异他时;或无所出,母怒为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

译沈文端居家时,将律例中极轻的条款全部摘录出来,在闲暇时给家塾中的子弟讲解,让他们知道世俗所谓没有伤害的事情,都是法律所不允许的。于是他们敬畏谨慎,不敢放肆了!这实在是约束自身的一个帮助。

韩山子说:“我们人活在世上,士农工商、男女贵贱,日常行为只有两条路:一是礼,二是刑。不合乎礼,就会陷入刑网,再也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安身。能不谨慎吗?!”

胡文定公胡安国,子弟有时外出参加宴集,即使深夜也不睡觉,等待他们回来。查验他们是否喝醉,并且询问他们与什么客人聚会,谈论什么事,有益还是无益。他常常这样做。

《规家日益》说:“世上有人担心子弟血气未定,酒色赌博之事会引诱他们丧失德行、败坏家业,就加以拘束。严格限制他们的出入,断绝他们的交往,导致他们没有什么见闻。变得质朴粗野、愚蠢鄙陋,不通人情,殊不知这不是好办法。一旦禁止防范放松,情欲顿时爆发,像野火燎原一样,无法扑灭。况且拘束久了,无所用心,私下偷偷做不肖之事,与在外游荡有什么不同?不如规定出入的时间,交往的都是正派之人,那些不肖之事,耳闻目见,自然能识破,不会被小人所动摇。”

胡公家里非常贫穷。然而“贫”这个字,在亲友之间,不仅嘴上不说,手上也不写。他曾经告诫子弟说:“对人说自己贫穷,意图是想求取什么?你们要记住。”

安于贫穷的人,不觉得自己贫穷,即使是真正贫穷的人也不肯说自己贫穷。只有不贫穷却贪求财富不知满足的人,才总觉得自己贫穷并常常挂在嘴边,这种人品格卑鄙到了极点;又有一种人,想诉说自己的贫穷,却夸大别人的富裕来衬托自己,这种人心术更加不可问津了!

疏广担任太子太傅,接受赏赐的金子回家,每天卖金子买酒,与族人故旧娱乐。有人劝他为子孙置办产业,疏广说:“我难道老糊涂了,不念及子孙吗?只是有旧有的田产房屋,让他们在其中勤劳努力,足以供给衣食。如果再增加多余的财富,只会教他们懒惰罢了!贤能而多财,就会损害他们的志向;愚笨而多财,就会加重他们的过错。况且富有的人,是怨恨聚集的地方。我既然没有什么可以教导子孙,不想增加他们的过错而招致怨恨。这些金子,是用来恩惠老臣的;我与族人共享以度过晚年,不也可以吗?”

以前的贤人说:“推行于天下百姓,叫做事业;推行于一家之人,叫做产业;推行于危害天下百姓以利于一家之人,叫做冤业。把事业当作产业,人们会怨恨;把产业当作冤业,上天会降灾祸。”于是古人对人们的怨恨,尚且避开不做,现在的人对上天的灾祸,竟然趋之若鹜了!以前的贤人又说,不合本分得到的钱财,是留下冤债让子孙偿还,留下冤债让子孙偿还,还自以为是在爱护子孙吗?

宜兴万古斋公吉,儿子士亨、士和,一同考中进士。他写信告诫他们说:“希望你们成为好人,不希望你们成为好官。”

唉!成为好人与成为好官,竟然不能并行到这种地步吗!古时候论贤能授予职务,所谓好官,就是好人。自从世上用科举选拔士人,士人每天从事的,不再追求道德仁义,只是学习《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确实是圣贤教人做好人的方法,而士子却把它们当作朝廷任用自己做好官的资本。读一章一句,一定不说这义理如何实行,只说这文字如何写。谈到做好官,就津津乐道,面露喜色;谈到做好人,就淡然无味;往往有迂腐怪异而诋毁好人的。还指望他们做官后做好官和好人吗?然而如果以好官的身份做好人,比起寻常好人当然不止十倍;如果不做好人只追求做好官,更借着做好官来不做好人,天下事还可以说吗?还忍心说吗?

泰和罗文庄公,兄弟叔侄相继登上朝廷。他常对子弟说:“权势地位不是一家之物,必须看得破。”后来他以冢宰的身份辞官回家奉养父母。二儿子去吏部选官,请求写信给当权者,谋求在南方做官,以便省亲问安。罗公说:“几个字不值得吝惜,可惜对‘义命’二字认识不够确切啊!平生教导你们的是什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最终没有给他写信。

韩亿任亳州知州,二儿子担任西京判官,请假回家省亲。韩公很高兴,摆酒召来僚属,让几个儿子坐在角落。忽然问西京有疑难案件上奏审理的,详情如何?舍人思考后没能回答,于是韩公索要棍棒大声责骂说:“你辅佐一府,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用心研究。死刑尚且不能记住,那么细微事务不处理就可以知道了。”一定要打他,众宾客极力劝解,才作罢。

为朝廷成就好臣子,为百姓成就好官府,从家庭来说,就是“慈教”。探究其影响的深远,功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果行善积德,而子孙享受福报,难道不是“慈”中最深的吗!立身行事,使其可以作为楷模,难道不是“教”中最切要的吗!这又是根本之言,爱护子女的人尤其应当加意注意。

隽不疑,担任京兆尹。在巡视各县记录囚徒情况回来时,他的母亲总是问有没有平反冤狱,救活了多少人。如果平反较多,母亲欢喜笑容异于平时;如果没有释放任何人,母亲生气而不吃饭。所以隽不疑做官吏,严厉而不残忍。

陶侃,母湛氏。世贫贱,侃就学,母纺绩给之。侃少为县吏,监鱼梁。以鲊遗母,不受。责之曰:「尔为吏,以官物遗我为悦乎?是增吾忧也!」后侃所至,以廉干称。

译陶侃,母亲是湛氏。家中世代贫贱,陶侃外出求学,母亲靠纺纱织布供养他。陶侃年轻时担任县吏,监管鱼梁。他把官府的鱼干送给母亲,母亲不接受。责备他说:“你身为官吏,把公家的东西送给我,是想让我高兴吗?这只会增加我的忧虑罢了!”后来陶侃无论到哪里任职,都以廉洁干练著称。

财非从天降,不由地出。夫仕宦而多财,非取之于官,即取之于民也。崔玄晖为郎,其母卢氏诫曰:「吾见姨兄辛玄驭云:『子姓仕宦,或闻贫不能自存,此好消息;若闻赀财充足,裘马轻肥。此恶消息。』吾以为确论。比见亲表中仕宦者,多财以奉亲,而亲竟不问所从来。必是俸禄余赀,诚善;如不然,与盗贼何别?纵免大咎,独不内愧于心乎?」又一陶母哉!

  杨士奇,为四朝元老。而其子杨稷,怙势行恶。士奇溺爱之,不及知。或以实告者,则以为诬而疑之,其谀其善者,则以为实然而喜之。由是稷恶日甚,致干上听,乃付法司。而特旨慰士奇曰:「卿子既乖家训、干国纪,朕不敢私卿,其以理自处。」士奇感泣,乃论其子杀之。

  姚若侯云:「嗟乎!杨公,聪明慎密人也。而稷能使之溺爱而不知,是其才必有大过人者矣。凡权贵子弟,不幸而不才,征歌买妓,纵酒呼卢,其祸止于败家。尤不幸而有才,其智术足以结纳官府,豪华足以延致宾客,聚敛足以增置田产,而专于收养奸猾以为爪牙,攫取小民以恣鱼肉,其父兄且倚之为家干,同辈且羡之曰能人,一旦祸至,则杀其身而危其亲矣!若转其才而善用之,则国之贤能、家之麟凤也。」许氏家则云:「生子质敏才俊,可忧勿喜。便当豫加防检,陶习谦厚,禁绝浮夸诞傲者与之游处,庶可成远大之器。」陈几亭云:「累盛之家,子弟多浑厚。忽生一雕巧自喜之人,衰象萌矣!」知言哉!

  芒山有盗,临刑,其母来诀。盗曰:「我今死矣!愿得我母乳头一含。」母乳之,盗啮断乳头。血流,母死。盗对众曰:「我少时无知,偷得一禾一菜,我母见而喜之,遂积渐做贼,以致有今日也。」

  此种爱小便宜光景,村媪每时有之,其子自多不肖,或幸未至盗耳。然今富贵之家,多有见其子儇薄而喜其聪明,见其骄纵而称为官样,皆盗母类也。幸推类可也!

  宽下类

  陶渊明为彭泽令,不以家累自随。送一力给其子,书曰:「汝旦夕之费,自给为难。今遗此力,助汝薪水之劳。此亦人子也,可善遇之。」

  「此亦人子」,全从己之以力给子为自爱其子说来,十分体贴近情。「亦」字如此下落,后人截来实用,遂几忘此原委。鲁文恪公铎为举人时,远行遇雪,夜止旅店。怜马卒寒苦,令卧衾下。因赋诗云:「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言子,小异闾阎我却谁。事在世情皆可破,恩从吾幼岂难推。泥涂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腹联亦用此语。文情既好,厚道更确可传。

  杨诚斋夫人罗氏,年七十余,寒月黎明即起,诣厨作粥,令奴婢遍饮,然后使之服役。其子东山启曰:「天寒,何自苦如此?」夫人曰:「奴婢亦人子也。清晨寒冷,须使腹中有火气,乃堪服役。」生四子三女,悉自乳。曰:「饥人子以哺吾子,是何心哉?」三子皆登第。

  颜光衷曰:「奴婢亦人子,少于我者惟钱耳。以乏财故,委身于我。业已颐指气使惟吾命矣,又从而残忍之,酷虐之,责所不堪。已又饥寒之,锢蔽之,使穷愁无诉。至妇女虐婢,有炮烙夹指之刑。然多起于妒根。谁致之纵之?则丈夫不得辞其责矣!亦思一般出世,我得如是,彼竟如是。使我投入穷胎,得免此光景耶?试设身思之。」

  昔有卖男女诗二首,一曰:「养汝如雏凤,年荒值几钱,辛勤当自爱,不比在娘边。」又曰:「哭尽眼中血,泪洒身上衣,业缘如不断,犹望梦来归。」词甚凄惋,读之恻然。

  魏齐谦之子道让,好施赡恤,言语无亏。家居仆隶,对其儿女,不挞其父母。生二子,便免其一。僮婢不施重刑。每谓家人曰:「此辈俱禀人体,纵极愚顽,从容教道,自然晓悟,何忍动加鞭挞?」

  袁氏世范曰:「奴仆小人,就役于人者,天资多愚,作事舛错违背,不会有便当省力之处。又性多忘,嘱之以事,全不记忆。又性多执,所见不是,自

译钱财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那些做官的人家财万贯,如果不是从官府中侵吞,就是从百姓身上榨取。崔玄晖担任郎官时,他的母亲卢氏告诫他说:“我曾听姨兄辛玄驭说:‘子孙做官,有时听说贫穷到无法维持生计,这是好消息;如果听说资财充足,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肥壮的马匹,这是坏消息。’我认为这是确切的言论。近来看到亲戚中做官的人,大多用钱财来奉养父母,而父母竟然不过问钱财的来源。这必定是俸禄的剩余,那当然很好;如果不是这样,与盗贼有什么区别?即使免去了大的罪责,难道内心就不感到惭愧吗?”这又是一位陶母啊!

杨士奇,是历经四朝的元老。而他的儿子杨稷,倚仗权势作恶。杨士奇溺爱他,没有察觉。有人把实情告诉他,他却认为是诬告而怀疑对方;那些阿谀奉承、说好话的人,他却认为是事实而高兴。因此杨稷的恶行日益严重,最终触犯了皇上的听闻,于是被交付司法部门审理。皇上特意下旨安慰杨士奇说:“你的儿子既然违背家训、触犯国法,我不敢徇私情,请你按道理自行处置。”杨士奇感激流泪,于是判处儿子死刑。

姚若侯说:“唉!杨公,是个聪明谨慎的人。而杨稷能让他溺爱而不觉察,可见他的才能一定有很大的过人之处。凡是权贵子弟,不幸而没有才能,征召歌妓、买笑寻欢,纵酒赌博,他们的祸患只限于败坏家业。更不幸的是有才能的,他们的智谋足以结交官府,豪华足以招揽宾客,聚敛足以购置田产,并且专门收养奸诈狡猾之徒作为爪牙,掠夺小民以任意欺压,他们的父兄还倚仗他们作为家庭的支柱,同辈还羡慕他们说是能人,一旦祸患降临,就会杀死自己而危及亲人!如果能把他们的才能转而善用,那就是国家的贤能、家中的麒麟凤凰了。”许氏《家则》说:“生了儿子资质聪敏、才华出众,应当担忧而不该高兴。就应当预先加以防范检束,培养熏陶他们谦逊厚道,禁止轻浮夸诞傲慢的人与他们交往相处,或许可以成为远大的器量。”陈几亭说:“世代繁盛的家庭,子弟大多浑厚朴实。忽然生出一个雕琢巧诈、自我得意的人,衰败的征兆就萌发了!”真是知言啊!

芒山有个强盗,临刑前,他的母亲来诀别。强盗说:“我如今要死了!希望能含一下我母亲的乳头。”母亲给他哺乳,强盗咬断了乳头。血流不止,母亲死了。强盗对众人说:“我小时候无知,偷得一禾一菜,我母亲见了很高兴,于是逐渐积累成为强盗,以至于到了今天的地步。”

这种贪小便宜的情形,乡村老妇时常有,她们的儿子大多不成器,或许侥幸还没有成为强盗罢了。然而现在富贵人家,大多看到儿子轻浮浅薄就喜欢他的聪明,看到儿子骄纵就称赞他有官样,都是强盗母亲一类的人。幸好可以类推啊!

宽待下人一类

陶渊明担任彭泽令时,不把家属带在身边。送一个仆役给他的儿子,写信说:“你早晚的费用,自己供给很困难。现在留下这个仆役,帮助你打水砍柴的劳作。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可以好好对待他。”

“这也是别人的儿子”,完全是从自己用仆役侍奉儿子是爱自己儿子的角度说来,十分体贴近情。“亦”字这样落实,后人截取来实际使用,几乎忘记了这原本的来历。鲁文恪公鲁铎做举人时,远行遇到下雪,夜晚住在旅店。怜悯马夫寒冷辛苦,让他睡在被子下面。于是作诗说:“半破青衫弱稚儿,马前怎得浪驱驰。凡由父母皆言子,小异闾阎我却谁。事在世情皆可破,恩从吾幼岂难推。泥涂还藉来朝力,伸缩相加莫漫疑。”中间两联也用了这句话。文情既好,厚道更确切可传。

杨诚斋夫人罗氏,七十多岁,寒冷的月份天刚亮就起床,到厨房煮粥,让奴婢都喝,然后才让他们服役。她的儿子杨启说:“天气寒冷,何必这样自苦?”夫人说:“奴婢也是别人的儿子。清晨寒冷,必须让他们腹中有热气,才能胜任服役。”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都亲自哺乳。说:“让饥饿的人的儿子来哺育我的儿子,这是什么心呢?”三个儿子都考中进士。

颜光衷说:“奴婢也是别人的儿子,比我少的只是钱财罢了。因为缺乏钱财,所以委身于我。既然已经颐指气使、唯我命是从了,又从而残忍地对待他们,酷虐地折磨他们,责求他们不能承受的事。又让他们饥寒交迫,禁锢遮蔽他们,使他们穷愁无处申诉。至于妇女虐待婢女,有炮烙夹指之类的刑罚。然而多起于嫉妒的根源。谁导致他们放纵他们?那么丈夫不能推卸责任!也想想一般出生,我能这样,他们竟这样。假使我投生到穷胎,能免于此种光景吗?试着设身处地想想。”

从前有卖男女的诗两首,一首说:“养你如雏凤,年荒值几钱,辛勤当自爱,不比在娘边。”另一首说:“哭尽眼中血,泪洒身上衣,业缘如不断,犹望梦来归。”词句非常凄婉,读之令人悲伤。

魏齐谦的儿子魏道让,喜好施舍赈济,言语没有亏欠。在家对待仆隶,对着他们的儿女,不鞭打他们的父母。生了两个儿子,就免除其中一个的劳役。对童仆婢女不施加重刑。常对家人说:“这些人都有人的形体,即使极其愚顽,从容教导,自然明白领悟,怎么忍心动不动就鞭打他们?”

袁氏《世范》说:“奴仆小人,受雇于人,天资大多愚笨,做事差错违背,不会有方便省力的地方。又性多健忘,嘱咐他们做事,全然不记忆。又性多固执,所见不是,自

以为是。又性多狠,轻于应对,不识分寸。所以致主于使令之际,常多咄叱。其性不改,其言愈辩,其主愈不能平,于是有以轻罪而忽致重责者矣!为主者于此,当云:『小人天资之愚如此。』宽以处之,多其教诲,省其瞋怒,则婢仆可以免罪,主人胸中亦大安乐省事多矣。」

译认为这是对的。又因为本性多狠,轻率地应对,不识分寸。所以在主人使唤的时候,常常多有斥责。他的本性不改变,他的言辞更加辩驳,主人更加不能平息,于是就有因为轻罪而忽然遭受重责的情况了!作为主人的人在这里,应当说:“小人的天资愚笨就是这样。”宽厚地对待他,多加教诲,减少他的愤怒,那么婢仆就可以免于罪责,主人心中也会大大安乐,省下的事情就多了。

座右铭云:「凡使僮仆,耳聋其半。先顾饥寒,后从呼唤。置腹推心,合离萃涣。情恕才原,人子可念。得使且庸,可疑则换。勿妄鞭挞,致生他患。」

  沈心松,袁了凡之姑夫也。了凡叙之,有曰:「公为人乐易,未尝口道人过。与人语,煦煦惟恐伤之。怒詈之声音颜色,不加于婢仆。尝赴宴浦氏,夜深,仆从皆醉,公自操舟而归。既登岸,命诸仆之妻,各扶其夫安寝。及旦,公未起。吾姑袁夫人促之曰:『汝何独今日晏起乎?』公曰『恐诸仆见我而惭。且俟其下田作业,吾徐起未晚也。』我姑亦厚德,未尝疾言遽色。予偶作厨中半晌,见所行三事,不愧古人。时表兄有疾,姑亲携好酒一碗置桌上。仆文成自外入,覆之于庭。姑询其故。曰:『我将谓茶耳!』姑曰:『汝不知,原无过。自今凡事当仔细,千粒米难成一滴酒也。』其人愧悔可掬。盖耿耿数言,严于捶楚。又有小童持盘,尽覆厨下,其母自责之。姑望见,急止之曰:『此非故意,何得责之?但弃其碎者,勿留以伤人之足,可也。』一田保附舟问病,姑为具酒食,且送舟金;复度所送二物,加厚答之。语予曰:『贫人问病,大是好心,岂可令其折本吁!』片时所见,皆中伦虑如此。」生子科、孙道原,皆登进士。

  唐阳城,尝绝粮,遣奴求米。奴以米易酒,醉卧于路。阳怪其不还,与弟迎之。未醒,乃自负以归。及醒,谢罪。城曰:「天寒而饮,何责焉?」与公事若相类。然公煦煦之意,但觉宽和,而城未免纵弛矣!若夫人所行三事,何其厚也。然平心思之,事理原祇合如是。且其中有许多节制在,与矫情市宽者不同。陆文定公树声云:「大凡臧获,当御之以正,抚之以恩。平居则恤其饥寒,轸其疾苦。使令则均其劳逸,程其勤惰。如此则感恩知劝,无不尽心矣!」最得御下之体。

  按格所称宽下,盖为寻常服役者言之耳。若夫宦家豪仆,倚势作威,呼侪引类,横行街市,渔利撒泼,肆毒乡村,隶胥串为羽翼,簿尉凭其指挥。遂使乡愚小户,忍气吞声;即远族疏亲,亦屏息侧目。为主者当着意防闲,痛加惩究。茍执宽下人之常说以优容之,是蹈纵豪奴之大恶而不自知也。予统为之说曰:「失误愚戆之罪,可原也;豪悍狡黠之罪,不可宥也。得罪于己,可宽也;得罪于族亲乡里,不可恕也。」庶折衷之法云。

  松陵计举人有仆,家累三千金,将死,子方十岁,请献其半于主以保孤。举人曰:「我受之无名。但汝下人,而致富若此,岂无刻事?且享福过分,致损尔寿,安能善后?当以半为汝子种德耳。」仆感泣长逝。主人尽散其半,行种种方便事。延名师,与己子同学。后仆子与己子同科。

  胡子远之父,唐安人,家饶财。尝委仆权钱,得钱引五千缗,皆伪也。而其仆旋死,家人欲讼之。胡曰:「干仆已死,岂忍使其孤对狱耶?」或谓减其半价与人,尚可得二千余缗。胡不可,曰:「终当误人。」乃取而火之。其家暴贵。

  司徒马森之父,年四十始得子。生四岁,眉目如画,夫妇宝若拱璧。一日,婢抱之出外,从高处失手跌下,伤左额而死。马公见之,即令婢奔匿,而自抱死儿入。曰:「吾自误跌死者。」妇惊痛,撞公倒者数次;索婢挞之,无有也。婢走母家,言其故。婢父母感泣,日夜吁天,愿公早生贵子。左年果生子。左额宛然赤痕,即司徒也。

  子既死矣,虽杀婢,岂能复生哉?然一时哀痛之深,决不肯作是解也。真人情所难!

  刘弘敬,字符漙,世居淮淝间。修德不耀,家甚富。利人之财不及怨,施人以惠不望报。有善相者谓曰:「更三年,子大限至矣!如何?」元漙涕咽曰:「夫寿夭,天也。先生其奈我何?」相者曰:「夫相不及德,德不及度量。君虽不寿,而德厚,度量尤宽。且有三年之期,勤修令德,冀或延之。夫一德可以消百灾,犹享爵禄,而况于寿乎!」相者行。元溥乃为身后计,将以女适人,求女奴资

译座右铭说:“凡是驱使僮仆,要假装耳聋,听一半漏一半。先顾念他们是否饥寒,然后再听从他们的呼唤。推心置腹,让他们凝聚而不涣散。体谅他们的情分,原谅他们的才能不足,作为人的儿子也值得怜惜。如果能使唤且平庸,就留着;如果可疑,就换掉。不要胡乱鞭打,以致生出其他祸患。”

沈心松,是袁了凡的姑父。袁了凡叙述他,有这样的话:“沈公为人和乐平易,不曾口头说别人的过错。与人说话,温和亲切,惟恐伤害对方。愤怒责骂的声音和脸色,从不施加于婢女仆役身上。曾经去浦家赴宴,夜深了,仆从都喝醉了,沈公自己划船回家。登上岸后,命令仆人们的妻子,各自搀扶丈夫安睡。等到天亮,沈公还没起床。我的姑母袁夫人催促他说:‘你怎么唯独今天起得晚呢?’沈公说:‘恐怕仆人们看见我会惭愧。暂且等他们下田干活,我慢慢起来也不晚。’我的姑母也是品德高尚,不曾疾言厉色。我偶然在厨房待了半天,看见她做的三件事,无愧于古人。当时表兄有病,姑母亲自端着一碗好酒放在桌上。仆人文成从外面进来,把酒打翻在院子里。姑母询问原因。他说:‘我以为是茶呢!’姑母说:‘你不知道,本来没有过错。从今以后凡事应当仔细,千粒米才酿成一滴酒啊。’那人惭愧悔恨的样子十分明显。大概这几句诚恳的话,比严厉责打更有效。又有一个小童端着盘子,全部打翻在厨房下,他的母亲自责他。姑母远远看见,急忙制止说:‘这不是故意的,怎么能责备他?只要扔掉碎掉的,不要留着伤人的脚,就可以了。’一个田保搭船来问病,姑母为他准备酒食,并且送给他船资;又考虑到所送的两样东西,加倍酬谢他。对我说:‘穷人问病,是大好的心意,怎么能让他亏本呢!’片刻间所见,都合乎伦理,考虑得如此周全。”生了儿子沈科、孙子沈道原,都考中进士。

唐代的阳城,曾经断粮,派仆人去买米。仆人用米换了酒,醉倒在路边。阳城怪他不回来,和弟弟去迎接他。仆人还没醒,阳城就自己背着他回家。等到仆人醒了,谢罪。阳城说:“天冷喝酒,有什么可责备的呢?”这件事与沈公的事似乎相似。然而沈公温和的意思,只让人觉得宽厚平和,而阳城未免有些放纵松弛了!至于袁夫人所做的三件事,是多么厚道啊。然而平心静气地思考,事理原本就应当这样。而且其中有许多节制,与矫揉造作、沽名钓誉的宽厚不同。陆树声说:“大凡仆役,应当用正道驾驭他们,用恩惠安抚他们。平时体恤他们的饥寒,关心他们的疾苦。差遣他们时均衡劳逸,考核他们的勤惰。这样就会感恩图报,没有不尽心尽力的!”最得驾驭下人的要领。

按照格言所说的宽待下人,大概是为寻常服役的人说的罢了。如果是官宦人家的豪横仆役,倚仗权势作威作福,呼朋引类,在街市上横行霸道,谋取利益撒泼耍赖,在乡村肆虐施毒,衙役胥吏串通成为他们的羽翼,县尉簿尉任凭他们指挥。于是使得乡下愚昧的小户人家,忍气吞声;即使是远房亲戚,也屏息侧目。做主人的应当特意防范,痛加惩处追究。如果执意用宽待下人的常说来宽容他们,这是陷入纵容豪奴的大恶而不自知。我总括来说:“失误愚笨的罪过,可以原谅;豪横狡诈的罪过,不可宽恕。得罪于自己,可以宽恕;得罪于族亲乡里,不可原谅。”这大概是折衷的方法。

松陵的计举人有一个仆人,家中积蓄三千金,仆人将要死时,儿子才十岁,请求献出一半给主人以保全孤儿。举人说:“我接受它没有名义。但是你作为下人,却致富到这种地步,难道没有苛刻之事吗?而且享福过分,损害你的寿命,怎么能善后?应当用一半为你儿子积德。”仆人感激流泪,长逝。主人把那一半全部散出,做了种种方便好事。聘请名师,让自己的儿子和仆人的儿子一起读书。后来仆人的儿子和自己的儿子同科考中。

胡子远的父亲,是唐安人,家中富有钱财。曾经委托仆人掌管钱款,得到五千缗钱引,都是假的。而他的仆人随即死了,家人想要诉讼。胡先生说:“仆人已经死了,难道忍心让他的孤儿对簿公堂吗?”有人说减少半价卖给别人,还能得到二千多缗。胡先生不同意,说:“终究会误人。”于是取来烧掉。他家后来更加富贵。

司徒马森的父亲,四十岁才得到儿子。儿子生下来四岁,眉目如画,夫妇把他当作拱璧般珍视。一天,婢女抱着他出去,从高处失手跌下,伤了左额而死。马公看见后,就让婢女逃跑藏匿,而自己抱着死去的儿子进来。说:“是我自己失误跌死的。”妇人惊痛,撞倒马公好几次;索要婢女鞭打她,没有。婢女逃到娘家,说了缘故。婢女的父母感激流泪,日夜呼天,愿马公早生贵子。左额果然生了儿子。左额宛然有红痕,就是司徒马森。

儿子已经死了,即使杀了婢女,难道能使他复活吗?然而一时哀痛之深,决不肯这样解释。真是人情所难以做到的!

刘弘敬,字元漙,世代居住在淮河淝水之间。修养德行不炫耀,家里很富有。利于别人的钱财不怨恨,施惠于人不想求回报。有个善于相面的人对他说:“再过三年,你的大限就到了!怎么办?”元漙涕泪哽咽说:“寿命长短,是天定的。先生能拿我怎么样?”相面的人说:“相面不如德行,德行不如度量。您虽然不长寿,但德行深厚,度量尤其宽广。而且有三年之期,勤修美德,希望或许能延长寿命。一种德行可以消除百种灾祸,尚且能享受爵位俸禄,何况寿命呢!”相面的人走了。元漙于是为身后事做打算,打算把女儿嫁人,寻求女奴的资

嫁。买得一婢,名兰荪,风骨姿态不类贱流。元溥诘其情,久乃对曰:「某代为名家,居本河洛。先父卑官淮西,遭吴寇跋扈。缘姓与寇同,疑为近属,身委锋刃,家仍没官。以此淹沈,无处告诉。骨肉俘掠,不可复知矣!贱妾一身,再易其主,今又及此。」言已潸然。元溥太息曰:「夫履虽新,不加于首;冠虽旧,不践于地。汝衣冠之女,而又抱冤如此,吾若不振拔,神明必诛。」询其亲戚,则外氏刘也。乃收为甥,以家财五百缗,先其女而嫁之。后数日,梦一绿衣怀简者谢曰:「予兰荪父也。感君厚恩,知君寿限将尽,已力请于帝,许延二十五载,富及三代子孙。」元溥犹未甚信。后相者复至,迎而贺曰:「君寿延矣!是有阴德动于天者。」元溥始以兰荪父之言告。

译元溥买了一个婢女,名叫兰荪,她的风骨姿态不像低贱之人。元溥追问她的情况,过了很久她才回答说:“我家世代是名门望族,居住在本地的河洛地区。先父在淮西担任低微的官职,遭遇吴地叛寇的猖狂侵扰。因为姓氏与叛寇相同,被怀疑是叛寇的近亲,先父身死刀下,家产也被官府没收。因此我沦落至此,无处申诉。亲人被俘掠,再也无法知晓下落了!我这一身,已经两次更换主人,如今又到了这里。”说完,她泪流满面。元溥叹息说:“鞋子虽然是新的,也不能戴在头上;帽子虽然是旧的,也不能踩在地上。你是衣冠世家的女子,又遭受如此冤屈,我如果不提拔救助你,神明一定会惩罚我。”询问她的亲戚,得知她母家是刘氏。于是元溥收她为外甥女,拿出家中钱财五百缗,在她女儿之前为她置办嫁妆将她嫁出。几天后,元溥梦见一个身穿绿衣、怀揣书简的人来道谢说:“我是兰荪的父亲。感激您的厚恩,知道您的寿命将尽,已经尽力向天帝请求,允许延长您二十五年的寿命,并使富贵延续到三代子孙。”元溥对此还不太相信。后来相士再次到来,迎接元溥并祝贺说:“您的寿命延长了!这是有阴德感动了上天。”元溥这才把兰荪父亲的话告诉了他。

按格:「占用良家流落子女,百过。」盖良家流落,多由其祖父不幸,适遭冤横使然;或由其祖父作孽,子孙受报所致。夫冤苦固所当恤,即孽报亦自堪悯。且极盛之家,必有衰时,茍非常常修积,代代滋培,一朝凌替,为奴为婢,亦非甚异常事也。世乃视为固然,而下贱指使之。或且矜为异种,而故狎呢玩侮之。其情理谓何哉?

  宪副项希宪,原名德棻。梦己为辛卯乡科,以污两少婢,被主科名神削去。遂誓戒淫邪,力行善事。后梦至一所,见黄纸第八名为项姓,中一字模糊,下为原字。旁一人曰:「此汝天榜名次也。」因易名梦原。壬子中顺天乡试第二十九名,会试第二名,殿试二甲第五名。疑梦中名次之爽,徐悟合鼎甲数之,恰是第八。

  姚若侯云:「嗟乎!污婢者,其势顺,其事易,人几以为家常茶饭矣。乃主科名之神,如是之严刻,何耶?不知人家家政不肃,家道不和,强半由此。盖人贱则逢迎必工,地近则口舌多有。或妒妻鞭挞以伤生,或悍仆反唇而叛主。况负妖淫之质。处骨肉之间。至父子不知而聚麀,或兄弟交迷而荐寝。伤风败检,所不忍言。」愚谓此论诚深悉其害矣,疑未见所损于阴骘也。吾友吴振夏云:「按格:恃财淫人妻者,百过。恃家主之势以行无礼,使彼夫先无完体之妻,其恃其淫,不更甚乎!且主号义父,婢称义女,顾名思义,尤宜悚然。」看来于理于情,凿凿不可。神人之严刻,不亦宜乎!

  劝化类

  郭泰,字林宗,好奖借士类,多所成就。茅容避雨危坐,劝令就学。孟敏破甑不顾,泰以为有分决,亦劝令学。拔申屠蟠于漆工,识庾乘于门卒。其余或出屠沽士伍,因泰奖进成名者甚众。贾淑性险仄,为里邑患。泰遭母丧,淑来修吊。既而孙威直后至,见泰受恶人吊,不进而去。泰遽追谢曰:「贾子原诚实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乡,故吾许其进也。」淑闻感愧,卒为善士。后党祸作,名士俱被祸,而泰以隐恶扬善,独免世网焉。

  何慎吾曰:「凡恶之初作,只缘一念之差,未必不可劝禁;恶之既炽,犹有一念之明,未必不可解救。但世每拒绝如雠,而渠亦趋死如鹜。及沦罔赦,悔恨无及。任世道之责者,所当引为己辜,奚啻怜悯而已也。若善则人我所同得,人每妄分彼此。高者惟欲善自己出,卑者亦不欲善自人行。甚有诬词以抵瑕,阴计以败美者矣!亦知乐人善者之为善更多乎?矧能乐善者,不独诱掖于事始,奖劝于当机,善自我成者,为吾善也。即彼之善已完满,吾力能登吁,固以发潜德之光,即言可播扬,亦以鼓好修之趣,使已善者益者益加坚信,未善者闻风兴起。与人为善,君子之所以大哉!」

  管宁,字幼安。尝避地辽东,公孙度设馆待之,不就,而庐山为室。邻有牛暴田,宁为牵牛着凉处牧之。牛主人惭。里中男女共汲一井,争先有斗者,宁多买汲器,置井旁待之。既闻,乃各自悔责。所居故旧邻里有穷困者,家不盈担石,必分赡救之。与人子言孝,与人弟言悌,与人臣言忠。貌甚恭,言甚顺,名行高洁。望以为不可及,而即之熙熙,能因事以导人于善,渐之者无不化焉。

  庞统,字士元,性好人伦。每所称述,多过其才。或咎之,士元曰:「方今雅道凌迟,善人常少。不美其谈,即声名不足企慕,而为善者寡矣!今拔十得五,犹得其半。而可以崇迈世教,使有志者兴起,不亦可乎!」人服其言。

  卓然自命之器,世所实难。奖诱之,无不成就;沮抑之,无不摧败。齐谢朓好奖人才,会稽孔闇粗有文章,未为时人所知,孔稚圭尝令其草让表以示脁。朓嗟叹良久,自折简写之,语稚圭曰:「此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余论。」虽所取止在文艺,然可为前辈汲引后进之法。

  陈瓘,字此锡,性甚谦和,与物无竞,对人议论,多取人善。虽短,未尝面折,微言警之;人多退省愧服。尤好奖励后辈,一言一行,茍有可取者,

译查《太上感应篇》规定:“强占良家流落的子女,犯一百条罪过。”大概良家子女流落,多是因为其祖父母不幸,恰好遭遇冤屈横祸所致;或者是其祖父母作孽,子孙承受报应所致。那冤苦固然应当体恤,即使是孽报也自然值得怜悯。况且极盛的家庭,必定有衰败的时候,如果不常常修身积德,代代培养,一旦衰败,沦为奴仆婢女,也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世人却视为理所当然,以下贱的态度指使他们。有的甚至以异类自矜,故意轻慢戏弄侮辱他们。这在情理上说得通吗?

宪副项希宪,原名德棻。梦见自己参加辛卯年乡试,因为玷污了两个年轻婢女,被主管科名的神祇削去功名。于是发誓戒除淫邪,努力行善。后来梦见来到一处,看见黄纸上第八名是项姓,中间一个字模糊,下面是“原”字。旁边一个人说:“这是你天榜上的名次。”因此改名为项梦原。壬子年考中顺天乡试第二十九名,会试第二名,殿试二甲第五名。怀疑梦中名次不准确,后来醒悟将鼎甲(一甲三人)的人数合起来计算,恰好是第八名。

姚若侯说:“唉!玷污婢女,形势顺从,事情容易,人们几乎认为这是家常便饭了。然而主管科名的神祇如此严厉苛刻,为什么呢?不知道人家家庭政事不严肃,家庭不和,大半由此引起。因为人地位低贱则逢迎必定巧妙,地方接近则口舌多有。有的嫉妒的妻子鞭挞以致伤害生命,有的强悍的仆人反唇相讥而背叛主人。何况背负妖淫的资质,处在骨肉亲人之间。以至于父子不知而共妻,或者兄弟互相迷惑而通奸。伤风败俗,不忍言说。”我认为这个议论确实深刻了解其危害,怀疑没有看到对阴德的损害。我的朋友吴振夏说:“查《太上感应篇》规定:倚仗财势淫人妻者,犯一百条罪过。倚仗家主的气势来行无礼之事,使得那丈夫先没有完整的妻子,他倚仗权势行淫,不是更严重吗!而且主人号称义父,婢女称为义女,顾名思义,尤其应当惊恐敬畏。”看来在理在情,确凿不可辩驳。神人的严厉苛刻,不也是应该的吗!

劝化类

郭泰,字林宗,喜欢奖掖帮助士人,多有成就。茅容避雨时端正危坐,郭泰劝他入学。孟敏打破瓦甑也不回头看,郭泰认为他有决断,也劝他入学。从漆工中提拔申屠蟠,从门卒中识别庾乘。其余有的出自屠夫商贩、士兵,因为郭泰奖掖进取而成名的很多。贾淑性格险恶狭隘,是乡里的祸患。郭泰遭遇母亲丧事,贾淑来吊唁。不久孙威直后到,看见郭泰接受恶人的吊唁,不进去就离开了。郭泰急忙追赶道歉说:“贾子原本诚实凶恶,但洗心向善,仲尼不拒绝互乡的人,所以我允许他进来。”贾淑听说后感激惭愧,最终成为善士。后来党锢之祸发生,名士都被祸害,而郭泰因为隐恶扬善,独自免于世俗罗网。

何慎吾说:“凡是恶行刚开始,只因为一念之差,未必不可以劝诫禁止;恶行已经炽盛,还有一念之明,未必不可以解救。但是世人常常像对待仇敌一样拒绝他们,而他们也像鸭子一样趋死。等到沦落无可赦免,悔恨来不及。承担世道责任的人,应当引为自己的罪过,何止是怜悯而已。如果是善行,则人我共同获得,人们常常妄加区分彼此。高尚的人只希望善行出自自己,卑下的人也不希望善行出自别人。甚至有诬蔑言辞来抵毁瑕疵,暗中计谋来败坏美德的!也知道乐于别人行善的人,其善行更多吗?况且能乐于善行的人,不仅诱导帮助在事情开始时,奖赏劝勉在关键时刻,善行由我成就的,是我的善行。即使那人的善行已完满,我的力量能登呼宣扬,固然可以发扬潜德之光,即使言语可以播扬,也可以鼓舞好修之趣,使已善的人更加坚信,未善的人闻风兴起。与人为善,君子之所以伟大啊!”

管宁,字幼安。曾经避乱到辽东,公孙度设馆接待他,不去,而在庐山建屋。邻居有牛践踏田地,管宁为牵牛到凉处放牧。牛主人惭愧。乡里男女共用一口井汲水,争先有争斗的,管宁多买汲水器具,放在井旁等待他们。听到后,各自悔责。所居住的地方故旧邻居有穷困的,家里不满一担石粮食,必定分给救济。与别人的儿子谈孝,与别人的弟弟谈悌,与别人的臣子谈忠。容貌很恭敬,言语很顺从,名声品行高洁。仰望以为不可及,而接近则和乐,能因事引导人向善,逐渐受其影响的没有不感化的。

庞统,字士元,性格喜欢品评人物。每次所称述的,多超过其才能。有人责怪他,士元说:“当今雅道衰微,善人常少。不赞美其谈论,那么声名不足以企慕,而行善的就少了!现在拔十得五,还得到一半。而可以推崇迈越世俗教化,使有志者兴起,不也可以吗!”人们信服他的话。

卓然自命的器量,世上实在难得。奖诱他,没有不成就的;沮抑他,没有不摧败的。齐谢朓喜欢奖掖人才,会稽孔闇粗有文章,未被时人所知,孔稚圭曾让他起草让表给谢朓看。谢朓嗟叹良久,亲自折简写下,对孔稚圭说:“此子声名未立,应当共同奖掖成就,不要吝惜齿牙余论。”虽然所取只在文艺,但可以作为前辈汲引后进的方法。

陈瓘,字此锡,性格非常谦和,与物无竞,对人议论,多取人善。即使短处,未曾当面折服,微言警之;人多退省愧服。尤其喜欢奖励后辈,一言一行,如果有可取之处,

即誉美传扬,谓已不及。官至宰相。

译即使赞美传扬,也认为已经赶不上了。官职做到了宰相。

王阳明先生有云:「大凡朋友固以责善为贵,然必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先辈又云:「语人之短不曰直。」深足破人似是而非之见。

  文征明,性不喜闻人过,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终其身以为恒。

  昔马伏波诫兄子曰:「吾愿汝曹闻人有过,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而言也。」至龟山杨先生则曰:「口固不可得而言,耳亦不可得而闻也。」与衡山所操,同出一头地。又先辈有云:「捏造歌谣,非惟不当作,且不当听。徒损心术,长浮风耳!若一听之,则清净田中,亦下一不清净种子矣!」此言最为入微。

  祝期生,好讦人短,又好诱人为非。人有貌陋者,讥笑之;俊美者,调嘲之。愚昧者,诳侮之;智能者,评品之。贫者,鄙薄之;富者,讪谤之。官僚讦其阴私,士友发其隐曲。见人奢侈,誉为豪士;见人狠毒,赞为辣手。人谈佛理,目为斋公;人谈儒行,嗤为伪学。人言一善言,则曰:「渠口中虽如此,心上未必如此。」人行一善事,则曰;「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乱持议论,颠倒是非。晚年忽病舌黄,必须针刺出血升许乃已。一岁之间,发者五七次,苦不可言。竟至舌枯而死。

  姚若侯曰:「嗟乎!期生之舌,美舌也。使竭其舌才而善用之,必能宣扬大教,劝化无边。其舌上青莲花,且弥天盖地矣!天生美才,何可易得,而竟以枯死,惜哉!夫舌有二业:恣杀物命,以供饕餮,是谓入业。恶言邪论,惑人害人,是谓出业。然入业犹曰有味存焉;若出业,则吾不知其味之所在矣!」

  陈寔,字仲弓,平心率物。乡人争讼。辄求叛正。寔为谕以曲直,开以至诚,皆感动至曰:「宁为刑罚所加,毋为陈君所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不发,呼之孙训曰:「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成性,遂至为非。梁上君子是矣!」盗惊,投地规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此当由贫困。」遗绢二疋以归。自是邑无盗者。

  刘庄襄公璲,大父曰仲辅,自少仁恕爱物。与赠夫人初婚之夕,家尚贫,有一偷儿入室。公惊视之,乃所识人。公曰:「乃汝耶!想以贫故为此。」检夫人首饰数事给之,令去,曰:「我终不言。」其后夫人讯之,公曰:「已许不言矣!何见问?」及公殁,有一族子制衰服,头触棺,哭极哀。人疑其为偷儿,而有善行,盖愧而改也。公既以孙贵累封,后甲第不绝。

  仇览,字季智,汉蒲亭长。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元不孝。览惊曰:「吾近过元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至耳!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以一朝忿,欲致子于不义乎!」母感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为陈人伦孝行,譬以祸福。元竟成孝子。

  为元惜身名,又为其母惜恩谊,有此恻怛至诚,焉得不化?为陈孝行祸福,其余事也。

  马恭敏公,作守。有兄弟老而争产不休,公命取一大镜,令兄弟同照之。见面庞相似,须发皆皓然,泣悟交让而出。

  妙处绝不容言!

  孙洪,少游太学。有同舍生得家报,洪索观之。内云:「昨梦一神人传登科录,汝与孙洪皆列名籍中。洪名下有朱字云:「某年月日,不合,代写离书,落其籍。」洪愕然曰:「果有之。不意上天谴责乃尔!」及试,生果中,而洪下第。洪归,访前离婚者,夫妇俱未有偶,为委曲劝导,复合之。寻亦登第。

  贺灿然,秀水人。万历间,尝以诸生从同邑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时中州大饥,灿然目击其艰,特草荒疏,力劝思仁急上请赈。思仁尝历按山东等处,持法严正,多置不法者于死。一日病痁,被摄至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诘之曰:「何嗜杀乃尔?」思仁曰:「御史为天子执法,此辈自死于法耳。」王曰:「居官而不体上帝好生之德,不存矜恤而草菅民命,罪

译王阳明先生曾说:“大凡朋友之间,固然以互相督促向善为可贵,但必须规劝指责的话少一些,引导鼓励的意思多一些,这才对。”先辈又说:“谈论别人的短处,不能称为直率。”这深深足以破除人们似是而非的看法。

文征明,生性不喜欢听人过错,有人想要提及,他必定巧妙地用其他话题岔开,使对方无法说出口。他终身都以此作为常态。

从前马伏波告诫兄长的儿子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耳朵可以听到,嘴巴却不可以说出来。”到了龟山杨先生则说:“嘴巴固然不可以说,耳朵也不可以听。”这与衡山所持的态度,同出一源。又有先辈说:“捏造歌谣,不仅不应当做,而且不应当听。白白损害心性,助长浮夸的风气罢了!如果一听,那么清净的心田中,也种下了一个不清净的种子了!”这话最为精微入里。

祝期生,喜欢揭发别人的短处,又喜欢引诱别人做坏事。有人相貌丑陋,他就讥笑;相貌俊美,他就调笑。愚昧的人,他就欺骗侮辱;聪明的人,他就品评议论。贫穷的人,他就鄙薄;富有的人,他就诽谤。官员的隐私,他就揭发;士人朋友的隐情,他就揭露。看见人奢侈,就称赞为豪士;看见人狠毒,就赞为辣手。人谈论佛理,就视为斋公;人谈论儒行,就嗤笑为伪学。人说一句善言,他就说:“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未必这样。”人做一件善事,他就说:“这件事既然做了,那件事为什么不做?”胡乱发表议论,颠倒是非。晚年忽然病得舌头发黄,必须针刺出血一升左右才停止。一年之间,发作了五六次,痛苦不可言说。最终舌头干枯而死。

姚若侯说:“唉!期生的舌头,是美好的舌头。假使竭尽他的舌才而善加利用,必定能宣扬大教,劝化无边。他舌上的青莲花,且将弥天盖地了!天生美好的才质,哪里容易得到,却竟然以干枯而死,可惜啊!舌头有两种业:肆意杀害物命,来满足贪婪的口腹,这叫入业。恶言邪论,迷惑人、害死人,这叫出业。然而入业还说是有点味道;至于出业,我就不知道它的味道在哪里了!”

陈寔,字仲弓,心地平和对待万物。乡里人争讼,就请求他评判是非。陈寔用是非曲直来开导他们,以至诚之心开解,大家都感动地说:“宁愿受刑罚的加身,也不愿被陈君所短处。”有盗贼夜里进入他房间,停在房梁上。陈寔暗中看见却不发作,叫来孙子训诫说:“人不能不自勉,不善的人,未必本性就恶,习惯成自然,于是走到为非作歹的地步。梁上的君子就是这样!”盗贼惊惧,投地请罪。陈寔慢慢开导他说:“看你的相貌,不像恶人,应当深刻克制自己回归善道,这应当是由于贫困。”赠送两匹绢让他回去。从此县里没有盗贼。

刘庄襄公刘璲,祖父叫刘仲辅,从小仁爱宽恕爱惜万物。与赠夫人新婚之夜,家里还贫穷,有一个小偷进入房间。刘公惊视,发现是认识的人。刘公说:“是你啊!想必是因为贫困才这样做。”检查夫人首饰几件给他,让他离开,说:“我终究不会说出去。”后来夫人询问,刘公说:“已经答应不说了!为什么还要问?”等到刘公去世,有一个同族子弟穿着丧服,头撞棺材,哭得极其悲哀。人们怀疑他就是那个小偷,而有善行,大概是羞愧而改正了。刘公因为孙子显贵而累次受封,后来豪宅不断。

仇览,字季智,是汉代蒲亭长。有个叫陈元的人,独自和母亲居住。母亲到仇览那里,告陈元不孝。仇览惊讶地说:“我最近经过陈元家,房屋整齐,耕作按时。这不是恶人,应当是教化没有到达罢了!母亲守寡抚养孤儿,苦身到老,怎么能因为一时的愤怒,想要让儿子陷入不义呢!”母亲感动悔恨,流泪而去。仇览于是亲自到陈元家,和他母子一起喝酒,陈述人伦孝道,用祸福来比喻。陈元最终成为孝子。

为陈元爱惜身名,又为他母亲爱惜恩义,有这样深切诚挚的心,怎么能不感化?陈述孝道祸福,是其余的事罢了。

马恭敏公,担任太守。有兄弟年老而争产不休,马公命令取一面大镜,让兄弟一起照。看见面容相似,须发都已花白,哭泣醒悟,互相谦让而出。

妙处绝不容言!

孙洪,年轻时游学太学。有同舍生得到家信,孙洪索要观看。信中说:“昨天梦见一个神人传递登科录,你和孙洪都列名其中。孙洪名下有朱字写着:‘某年月日,不合,代写离书,落其籍。’”孙洪愕然说:“确实有这回事。没想到上天谴责竟然这样!”等到考试,同舍生果然中举,而孙洪落第。孙洪回家,探访前离婚者,夫妇都还没有配偶,为他委曲劝导,复合。不久也登第。

贺灿然,秀水人。万历年间,曾经以诸生身份跟随同邑御史姚思仁巡按河南。当时中原大饥荒,贺灿然目睹其艰难,特意起草荒疏,极力劝姚思仁紧急上请赈济。姚思仁曾经历次巡按山东等地,执法严正,多将不法者置于死地。一天患疟疾,被摄至冥司,群鬼索命。冥王责问他说:“为什么嗜杀到这种地步?”姚思仁说:“御史为天子执法,这些人自己死于法罢了。”冥王说:“居官而不体察上帝好生的德行,不存矜恤之心而草菅民命,罪

孽自重,无从解免。」思仁曰:「当河南凶,某上疏请赈,所活不下千万,独不可相准乎?」王曰:「此贺灿然所为也,已注其中年大富贵矣!」思仁曰:「固也非某,即贺疏何由上?独不可分半乎?」王颔之,命吏诃散群鬼,放还。后灿然四十成进士,官至冢宰。思仁亦登八座。

译罪孽深重,没有解脱的办法。”思仁说:“当年河南发生饥荒,我上疏请求赈济,救活的人不下千万,难道不能以此抵销吗?”王说:“这是贺灿然做的事,已经注定他中年大富大贵了!”思仁说:“固然如此,如果不是我,贺灿然的奏疏又怎么能呈上去?难道不能分一半给我吗?”王点头同意,命令官吏喝退众鬼,放他们回去。后来贺灿然四十岁考中进士,官至冢宰。思仁也官至三公。

姚若侯曰:「按格,化豪杰权贵者,功尤倍。盖豪杰有手,权贵有势。才势者,人中之江河也。溃而决之,怀山襄陵。若引归正道,则通舟楫者数千里;穿为漕渠,则灌田地者亿万顷。其害大,利亦大。是以三教圣人,皆急收才势之人而用之。幕宾者,名为豪杰权贵所用之大,而实可以为用豪杰权贵之人也。监司守令之幕宾,劝监司守令于善,则郡县受福矣!督抚之幕宾,劝督抚于善,则一省受福矣!部堂宰相之幕宾,劝卿相于善,则天下受福矣!且居官者,政成而万民誉之,绩奏而朝廷荣之,阳世之福报既奢,则阴司之记录亦减。幕宾则有德无名,是为阴德,其功最大。推此而论,凡为要路腹心、豪门亲戚,及挟一艺一术,游于豪贵之家者,皆可即此意而善用之。」

  杨询,性巧媚,善揣人意,怂恿之以得其欢。丹阳尹杨开,性暴横,果于决责。与询最厚,每事必访。询明知其非,不敢有所忤,一切赞美而已。开一日盛暑中,杖公吏及系囚四十余人。二人死,询犹盛称其快。后梦至一处,金紫者谴之曰:「成杨开之恶者,汝也。罪当坐汝。」数日,果中恶疾而死。

  李小有曰:「杨开每事必访,犹有虚心焉。询肯一言劝导,必当有救。反称快以甚之,是杀被杖人也,亦并陷杨开矣!竟以杨开之罪坐之。冥司折狱,固为允当。」

  张全义,唐人,治东都。出见田畴美者,辄下马与僚佐共观之。召田主,劳以酒食。有蚕麦善收者,或亲至其家,悉呼老幼,赐以茶彩衣物。民间言张公不喜声伎,见之未尝笑,独见佳麦良茧则笑耳。有田荒芜者,则集众杖之。或诉以乏人牛,乃召其邻里,责使助之。由是比户丰实,称富庶焉。

  按此尚有长民之责也。若后汉京兆王丹,隐居养志。每岁农时,辄载酒殽于田间,候勤者劳之,其惰懒者耻不与。皆兼功自励,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浮荡废业者,辄晓其父兄黜责之。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治。谁谓匹夫无化俗之权哉?

  士子某赴省试,文甚慊意。于僧寺访一神相士,士摇头不答。揭榜果黜,因再往问终身。相者曰:「以君骨相,岂敢相许?莫如种大阴德,或可以回造化。」士子归途自思:「我贫士也,安能济人?但我见近日为师者,多误人家子弟,我从今只留心教道,以积阴德。」后复与试,寻前相士,再问之。相曰:「君骨相全换矣!」揭榜果中。留心教人,乃莫大阴德,宜造物之默相也。

  吴中塾师于明英,力学强记,甚得时名。但惟知自为,不肯讲论。时喜游览,不加检束,且善于涂饰。生徒课艺,已恒代草,冀以欺其父兄。屡试棘闱不中,晚遭退黜死,子孙无识字者。

  有一友尝语予云:「骗人财者谓之拐,偷人财者谓之贼,劫人财者谓之盗。三者阳罚茍不及,阴戮必加之。为师而受人束脯,又享人供奉,而误人子弟,与此三者何异?」余谓:「三者尚专攫财耳,实无他损于人也。为师而误人子弟,其攫财损人,殆兼人矣!」然而朝廷不闻设一法以绳之者,何也?盖尊师重傅,立国规模;以贤人君子之礼优容之,亦责其以贤人君子自处耳!若阴司,则专补阳世所不及;阳法所纵,阴律每加严焉。然则于生之受报,未知如是而止否也。

  嘉兴府某庠生,喜隐恶扬善,遇子弟亲友谈笑闺门事,便正色怒。因作口业戒文,垂训后学。万历年间,年迈无科学。门生多应试者,强邀之同入省。偶出犯布政钺,因命题试文,大受知赏。为咨学宪,得与棘闱。榜发前一夕,梦其父曰:「前月有一士该中,为奸室女,除名。文昌奏汝作口业文,劝戒后进,请以汝名补之。来春还登甲榜,务益积德以报天恩。」果联捷。

  宋时程一德,粗知字义,孜孜欲人为善。每遇嘉言善行,辄刊刻施人,使世警悟。一夕,梦梓潼帝君语曰:「汝有善念,诸刻俱录报天庭矣!」自此三教典藉,不学而晓;子孙悉俊拔,多高第。二程夫子,皆其后也。

  黄庭坚,

译姚若侯说:“按照常理,感化豪杰权贵的人,功德尤其加倍。因为豪杰有手段,权贵有权势。有才能和权势的人,是人中的江河。如果堤坝溃决,就会淹没山陵,冲毁城郭;如果能引导他们走上正道,那么通航的舟船可以通行数千里;如果开凿为漕运渠道,那么灌溉的田地可达亿万顷。他们的危害大,利益也大。因此,儒释道三教的圣人,都急于收揽有才能权势的人并加以任用。幕僚,名义上是豪杰权贵所重用的重要人物,实际上却是可以感化豪杰权贵的人。监司、太守、县令的幕僚,劝谏监司、太守、县令行善,那么郡县百姓就蒙受福泽了!总督、巡抚的幕僚,劝谏总督、巡抚行善,那么全省百姓就蒙受福泽了!六部尚书、宰相的幕僚,劝谏公卿宰相行善,那么天下百姓就蒙受福泽了!况且做官的人,政绩卓著而万民赞誉,功绩上报而朝廷荣耀,阳世的福报已经丰厚,那么阴间的罪责记录也就减少了。幕僚则有德行而无名声,这属于阴德,功德最大。由此推论,凡是担任要职的心腹、豪门权贵的亲戚,以及凭借一技之长,游历于权贵之家的人,都可以依照这个意思善加利用。”

杨询,性格巧言令色,善于揣摩人意,怂恿别人以博取欢心。丹阳尹杨开,性格暴戾蛮横,决断责罚果断严厉。他与杨询关系最亲密,每件事必定咨询杨询。杨询明知杨开的做法不对,不敢有所违逆,只是一味赞美罢了。杨开有一天在盛夏酷暑中,杖责公吏和囚犯四十多人。两人被打死,杨询还极力称赞打得好。后来杨询梦见来到一处,身穿金紫官服的人谴责他说:“促成杨开作恶的人,是你。罪责应当由你承担。”几天后,杨询果然得了恶疾而死。

李小有说:“杨开每件事必定咨询,还算是有些虚心。杨询如果肯出一言劝谏,必定会有挽救。反而称赞痛快来加重他的恶行,这既是杀害了被杖责的人,也一并陷落了杨开!最终用杨开的罪责来判杨询的罪。阴间断案,确实公正恰当。”

张全义,是唐朝人,治理东都。外出看到田地美好的,就下马与僚属共同观赏。召来田主,用酒食慰劳他。有养蚕种麦收成好的,有时亲自到他家,召集老幼,赏赐茶、彩帛和衣物。民间说张公不喜欢歌舞伎乐,见到她们不曾笑,唯独看到好麦好茧才笑。有田地荒芜的,就召集众人杖责他。有人诉说缺乏人力牛力,就召集他的邻里,责令他们帮助。因此家家户户丰足,被称为富庶。

按:这还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在。像后汉京兆尹王丹,隐居修养心志。每年农忙时节,就带着酒肉到田间,慰劳勤勉的人,那些懒惰的人则羞耻地不参与。大家都加倍努力自我勉励,乡里相互效仿,以致殷实富裕。那些放荡废弃正业的人,就晓谕他们的父兄斥责他们。实行十多年,教化大治。谁说平民没有教化风俗的权力呢?

某位士子参加省试,文章很合心意。在僧寺拜访一位神相士,相士摇头不答。发榜果然落选,于是再去询问终身运势。相士说:“以你的骨相,怎敢许诺?不如种下大阴德,或许可以扭转命运。”士子归途中自思:“我是贫士,怎能济助他人?但我见近日做老师的,多误人子弟,我从今只留心教导,以积累阴德。”后来再次参加考试,寻找以前的相士,再问运势。相士说:“你的骨相完全改变了!”发榜果然考中。留心教导他人,是最大的阴德,适宜造物主暗中相助。

吴中塾师于明英,力学强记,很有当时的名声。但只知道为自己,不肯讲论学问。当时喜欢游览,不加检束,而且善于粉饰。学生的课业文章,常常代笔,希望以此欺骗学生的父兄。多次参加科举不中,晚年遭罢黜而死,子孙没有识字的。

有一位朋友曾对我说:“骗人钱财的叫拐,偷人钱财的叫贼,劫人钱财的叫盗。这三种人如果阳间的刑罚不及,阴间的杀戮必定加身。做老师而受人束脩,又享人供奉,却误人子弟,与这三种人有什么不同?”我说:“这三种人还只是专门攫取钱财,实际上没有其他损害于人。做老师而误人子弟,既攫取钱财又损害于人,几乎兼而有之!”然而朝廷不闻设立一条法律来约束他们,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尊师重傅,是立国的根本;用贤人君子的礼节优容他们,也是期望他们以贤人君子的标准自处罢了!至于阴间,则专门补阳世所不及;阳法所宽纵的,阴律往往更加严厉。那么对于生者的受报,不知是否如此就止了呢。

嘉兴府某位庠生,喜欢隐恶扬善,遇到子弟亲友谈笑闺门之事,便正色发怒。因此作《口业戒文》,垂训后学。万历年间,年迈没有考取功名。门生多去应试,强行邀请他一同入省。偶然外出冒犯了布政使,因命题试文,大受赏识。于是咨报学政,得以进入考场。发榜前一晚,梦见父亲说:“前月有一位士子该中,因奸污室女,被除名。文昌帝君奏报你作《口业戒文》,劝戒后学,请用你的名字补上。来年春天还登甲榜,务必更加积德以报答天恩。”果然连续考中。

宋朝程一德,略知字义,孜孜不倦地希望别人行善。每遇到嘉言善行,就刊刻施予他人,使世人警醒觉悟。一晚,梦见梓潼帝君对他说:“你有善念,所有刻印的书都记录上报天庭了!”从此三教典籍,不学而通;子孙都俊秀拔萃,多获高科。二程夫子,都是他的后代。

黄庭坚,

好作艳词,人争传之。尝谒圆通秀禅师,秀呵之曰:「公翰墨之妙,甘施于此乎?」时秀方戒李伯时画马事,庭坚笑曰:「某但空言,初非实践,岂亦欲置我于马腹中耶?」秀曰:「伯时但以想念在马,惰落不过止其一身;公以艳语动天下人淫心,罪报何止马腹?一朝绝笔,正恐入泥犁(华言地狱)耳!」庭坚悚然愧谢,自是绝笔。

译他喜欢创作艳丽的诗词,人们争相传诵。他曾拜见圆通秀禅师,秀禅师呵斥他说:“您文笔的妙处,甘愿用在这里吗?”当时秀禅师正告诫李伯时不要画马的事,黄庭坚笑着说:“我只是空谈,起初并非亲身实践,难道您也想把我放在马肚子里吗?”秀禅师说:“李伯时只是因为心中想着马,懈怠堕落不过只害了他自己;您用艳丽的言语激起天下人的淫邪之心,罪报何止是马腹?一旦停笔,只怕要进入泥犁(即地狱)了!”黄庭坚惊恐惭愧地谢罪,从此不再写艳词。

按山谷以改正实录窜死,刚方铁石人也。而好作艳词,何哉?亦其生来有此一种俊才,不能自遏抑耳。然用以为他述作,何遽不妙?一朝绝笔,虚心勇决可敬。世非山谷之才,而假以风流自命,艳词未审于山谷何如,泥犁知先山谷独入矣!

  某郡僚,暴卒复苏,命请太守群僚至,告曰:「某被摄,见阴司主者,乞命甚哀。主者悯之,谓曰:『汝能劝千人不食牛肉乎?限以三日,敕予再生图之。』非诸公为我遍劝百姓,不可得也。」众以为妄。过三日,复报某官死矣!守大惊,召僚属共持此戒。立一簿于通衢,劝百姓愿者书姓名。一日得数千人,望空焚之。少顷,报某官生矣!往讯之,云:「复被使者摄去,主者方怒让,有吏持一籍至云:『是劝戒食牛人姓名。』主者大喜,准延寿四纪;太守与众,俱受福无量矣!」

  朱在庵曰:「吾人之戒,止于一身一家。固不若作一缘册,时为捧持,随身劝化。募缘者不费人一钱、粒粟,而应募者积福寿子孙,奚难慨许?」感应录曰:「劝百人不食牛肉者,增寿一纪。」

  救济类上

  范仲淹,字希文。少孤甚贫,日食虀粥一角,勤苦读书,便以天下为己任。每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尝谒相士问云:「能作宰相否?」相士云:「不也。」再问:「能作否医否?」相士讶之曰:「何前问之高,而今问之卑也?」曰:「惟宰相、名医,可以救人。」相士赞曰:「君仁心如此,真宰相也。」举进士第,为秘阁校理,博通六经。学者多从质问,为讲解不倦。推其俸以食四方游士。诸子至易衣而出,公宴如也。寻为右司谏,岁大旱蝗,奏遣使循行,因请问曰:「宫掖中半日不食,当何如?」仁宗恻然,命公安抚江淮。所至开仓赈之,奏蠲除弊政十余事。后参知政事,边陲有警,自请行边。麟州罹大寇,言者多请弃之。公为修筑故砦,招还流亡,蠲其租,罢榷酤予民,河外遂安。性好施与,其亲而贫、疏而贤者,咸施之。方显时,志欲赡族,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自西帅至参大政,于其里中买常稔之田千亩,号曰义田,以赡族人。日有食,岁有衣,婚娶凶丧有助。择族之长而贤者一人,主其计而时其出纳焉。得钱氏南园,将徙居之。阴阳家谓当踵出公卿,乃曰:「一家独贵,孰若吴中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已焉。」以其地为学宫。与富郑公当国,阅监司簿之不才者,一笔句之。富曰:「一笔句之甚易,但恐一家哭矣!」曰:「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此又最得治体,不以煦煦为仁者。卒谥文正,赠魏国公。子纯仁,复为相;纯佑、纯礼、纯粹,俱名卿侍。

  窦禹钧,燕山人。年三十无子,梦亡祖父谓之曰:「汝命无子,寿且促,当早行善事。」公为人素长者,于同宗外姻,有丧不能举者,为出钱葬之,前后凡二十七丧。孤遗女,及贫不能嫁,为嫁者,凡二十八人。故旧相知,遇其窘困,必择其子弟可委以财者,随多寡贷以金帛,俾之营运。四方贫士,赖以举火者,不可胜数。公每量岁之所入,除伏腊供给外,皆以济人;家惟俭素,无金玉之饰、衣帛之妾。建书院四十间,聚书数千卷。延礼文行之儒,以育四方之俊。其贫无供顿者,资给之。赖以成名者,前后接踵。复梦祖父告曰:「数年来,上帝以汝有阴德,名挂天曹,延寿三纪,赐五子荣显,福寿而终,充洞天真人位。」言讫,复嘱公曰:「阴阳之理,大抵不异。善恶之报,或发于现世,或报以来世,或受之子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此无疑也。」公愈积阴功,以谏议大夫致仕。年八十二,别亲友,谈笑而卒。子仪、俨、侃、□、僖、皆登卿侍;八孙皆显。范文正公书其事于册,以示子孙。

  善恶之报,自有现世、来世、子孙三者不同。三者错出示报,正天地之大,使人难以捉摸处。世人只看得目下,乌得无报应或爽之疑?因有积疑生惰,积惰益生疑,而为善之念不坚矣!盖善人获福

译查考黄庭坚因修撰实录被贬窜而死,是个刚正坚贞如铁石般的人。而他却喜欢写艳丽的诗词,这是为什么呢?也是他生来就有这一种俊逸的才华,无法自我抑制罢了。然而用这种才华来写其他作品,怎么就不好呢?一旦他停止写作,那种虚心勇决的态度令人敬佩。世上没有黄庭坚那样的才华,却借着风流自命的人,他们的艳词不知比起黄庭坚来如何,但地狱的知见却比黄庭坚先进去了!

某郡的僚属,突然死亡后复苏,命令请太守和众僚属到来,告知说:“我被阴间使者摄去,见到阴司的主管者,乞求性命非常哀切。主管者怜悯我,对我说:‘你能劝一千人不吃牛肉吗?限定三天,如果办到就让我再生。’如果不是各位为我遍劝百姓,是做不到的。”众人都认为是妄语。过了三天,又报告某官死了!太守大惊,召集僚属共同持守这个戒律。在通衢设立一个簿册,劝百姓愿意的人写下姓名。一天得到数千人,对着天空焚毁簿册。不久,报告某官活了!前往询问他,说:“又被使者摄去,主管者正愤怒责备,有个官吏拿着一本名册来,说:‘这是劝戒吃牛肉人的姓名。’主管者大喜,准许延长寿命四纪;太守与众人,都受到无量福报!”

朱在庵说:“我们人的戒律,只限于自身一家。固然不如制作一个缘册,时常捧持,随身劝化。募缘者不花费人一钱、一粒粟,而应募者积累福寿给子孙,有什么困难而慷慨许诺呢?”《感应录》说:“劝一百人不吃牛肉的,增加寿命一纪。”

救济类上

范仲淹,字希文。年少时父亲去世,非常贫穷,每天吃一角咸菜粥,勤苦读书,便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虑之前忧虑,在天下人快乐之后快乐。”曾经拜访相士问说:“能做宰相吗?”相士说:“不能。”再问:“能做良医吗?”相士惊讶地说:“为什么前问的高,而今问的低呢?”回答说:“只有宰相、名医,可以救人。”相士赞叹说:“您的仁心如此,真是宰相啊。”考中进士,担任秘阁校理,博通六经。学者多跟随他质问,他讲解不倦。拿出他的俸禄来供养四方游学的士人。他的儿子们甚至换穿衣服出门,他像参加公宴一样。不久担任右司谏,当年大旱蝗灾,上奏派遣使者巡视,趁机请问说:“宫中半天不吃饭,会怎么样?”仁宗皇帝怜悯,命令他安抚江淮。所到之处开仓赈济,上奏免除弊政十余件事。后来担任参知政事,边疆有警报,自己请求巡视边疆。麟州遭受大寇,进言的人多请求放弃它。他修筑旧寨,招回流亡的人,免除他们的租税,停止专卖酒给百姓,河外于是安定。他喜欢施舍,亲近而贫穷的、疏远而贤能的,都施舍给他们。正当显贵时,立志想要赡养族人,力量达不到长达二十年。不久从西帅到参与大政,在他的乡里购买常稔之田千亩,称为义田,用来赡养族人。每天有饭吃,每年有衣穿,婚嫁丧葬有帮助。选择族中长而贤能的一人,主持计划并按时出纳。得到钱氏南园,将要迁徙居住在那里。阴阳家说应当接连出现公卿,于是说:“一家独贵,哪里比得上吴中的士人,都教育在这里,贵将没有止境。”用那块地作为学宫。与富郑公当权,查阅监司簿籍中不才的人,一笔勾销。富说:“一笔勾销很容易,但恐怕一家哭了!”说:“一家哭,哪里比得上一路哭呢?”这又是最得治理体制,不以温和为仁爱的人。去世谥号文正,追赠魏国公。儿子范纯仁,又担任宰相;范纯佑、范纯礼、范纯粹,都是名卿侍从。

窦禹钧,燕山人。三十岁没有儿子,梦见亡祖父对他说:“你命中无子,寿命且短,应当早行善事。”他为人向来宽厚,对于同宗外姻,有丧事不能办理的,出钱埋葬,前后共二十七丧。孤遗女子,以及贫穷不能出嫁的,为他出嫁的,共二十八人。故旧相知,遇到窘困,一定选择其子弟可以委托钱财的,随多少贷以金帛,让他们营运。四方贫士,依赖他点燃炊火的,不可胜数。他每年衡量收入,除去伏腊供给外,都用来救济人;家中只有俭素,没有金玉的装饰、穿丝绸的妾。建造书院四十间,聚集书籍数千卷。延请文行之儒,来培育四方的俊才。那些贫穷没有供给的,资助他们。依赖他成名的人,前后接踵。又梦见祖父告诉说:“近年来,上帝因为你阴德,名字挂在天曹,延长寿命三纪,赐五子荣显,福寿而终,充洞天真人位。”说完,又嘱咐他说:“阴阳之理,大抵不异。善恶之报,或发于现世,或报以来世,或受之子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是无疑的。”他更加积累阴功,以谏议大夫退休。八十二岁,告别亲友,谈笑而卒。儿子窦仪、窦俨、窦侃、窦偁、窦僖,都登卿侍;八个孙子都显贵。范文正公书写其事于册,以示子孙。

善恶之报,自有现世、来世、子孙三者不同。三者错出示报,正是天地之大,使人难以捉摸处。世人只看得目下,哪里会没有报应或爽约的怀疑?因此有积疑生惰,积惰益生疑,而为善之念不坚了!大概善人获福

,如大贾居货,岂必日日见钱;只通盘打算,决定有十分便宜。若窦公者,竟三者兼之,则亦其为善之不一端而止也。

译就像大商人囤积货物,难道一定要天天见到现金吗?只要通盘计算,必定有十成的利润。像窦公这样的人,竟然三者兼备,那么他行善也就不仅仅局限于某一种方式了。

大观中,有士人于京师铺中,见靴一双,类其父殡殓时物。问之,主之曰:「昨一官人过此,令修理者,顷当来取。」士人伫立以待。俄一马上郎至,乃其父也。取靴径去,子追呼曰:「吾父何忍无一言教我?」父回首曰:「尔做人当如葛繁。」问葛为何人?曰:「镇江太守。冥司皆设像焚香礼拜之。」遂不见。士因往镇江谒繁,具道前事。问平生何修,繁曰:「某力行善事,日或四五条,或至一二十条。今四十年,并无虚日。」士问如何为善事?乃指坐间踏子曰:「如此物置之不正,则蹙人足,某为正之;若人渴,与之杯水,皆利人事也。几微言语动作,皆有可以利益于人者。自卿相至乞丐,皆可为之。惟行之攸久,乃有利益耳。」后葛以高寿坐化,子孙富贵不绝。

  朱在庵曰:「今人不肯行善,非诿之财力不足,则曰时势有所不可也。抑知时时处处俱有可为之事,自上至下,原无限量。有如是之简便直截者乎?自踏子杯水而推之,可矣!」

  合上二条:范文正,贵而得行其道者也。窦禹钧,富而好行其德者也。葛繁虽任太守,然其所言善,乃至纤至悉,即贫人妇女俱可为之。故首列以为济人统概。而兵刑食三者之中,尤以济人有无量功也。虽原格所不载,亦类辑,以望慈惠官长鉴其一得。其所行一事者次之,所济一人者又次之,而以爱物终焉。

  邓禹,字仲声。行师有纪,所至辄停车驻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满其车下。尝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厥后子孙侯者三十人,二皇后,显爵不可胜数。

  曹彬,帅师征讨,未尝妄杀。从攻蜀,破遂州,诸将欲屠城,公不可。有获妇女者,悉闭之一第,令密卫之。洎事罢,访其亲,还之。无亲者,备礼嫁之。伐金陵,先焚香誓众:「城下之日,毋得妄杀一人。」凯旋还京,舟中惟图籍衣衾而已。合门进榜。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当公事回。其谦恭不伐又如此。族弟曹翰亦为将,克江州,忿其城不下,屠之,尽载其金宝以归。彬子玮、琮、璨、继领旄钺。祀追封王,子孙昌盛无比。翰死未三十年,子孙乞丐于道矣。

  颜光衷曰:「兵主杀,而以救民止暴,则生机在焉。故能以生用杀。则功无在将上者。何也?抛一死,救万生,视寻常行善,固有不同。若以杀用杀,则罪亦无在将上者:第一、无事生事,以百万枯骨博封侯印。第二、鏖战屠害,败则多杀己,胜则多杀敌。第三、冒杀平民,攘功首级,又军无纪律,纵其劫掠,至有木梳贼、篦机兵之谣,痛何如乎!何怪世之为将者,多不良死哉!」

  正统间,邓茂七倡乱福建延平等处。张都宪楷,计擒贼首;复委布政谢都事,搜求东路贼党。谢求贼中真党之外,凡可疑及胁从者密授白布小旗,约搜路兵至,各插门首为信,仍预戒兵丁,不得妄杀;全活万人。后生子迁,状元名相。孙丕,复中探花。

  姚若侯曰:「都事领兵,自是苦差。然都事,小官耳。非此苦差,安能活万人?子孙之状元探花,何自而来哉?都事积德如此,受福如此。则上而监司以及督抚,偏裨以及大将军,茍以都事之心为心,其子孙之状元探花,岂一世再世巳哉?」

  人不幸当乱贼窃发之际,厕身其境者,岂得自主?茍一不从,未死于官,而先死于贼矣!故胁从一项,诚为可悯。后汉虞诩临终,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获罪于天,已可知也。」夫以虞诩之贤,而尚有冤杀之服;世之滥杀胁从以为功者,其无冥责哉?」

  狄仁杰刺豫州时,越王兵败,其党二千人皆论死,仁杰释其械,密疏曰:「臣欲有所陈,似为逆臣申理;不言,且累陛下钦恤至意。表成复毁,自不能定。然此皆非本恶,诖误至此。」诏得谪戍边。囚出宁州,父老迎劳曰:「我狄使君活汝耶!」相与哭碑下,三日乃去。

  言言嗫嚅畏慎

译大观年间,有一位读书人在京城的一家店铺里,看见一双靴子,很像他父亲下葬时穿的东西。他询问店主,店主说:“昨天有一位官员路过这里,让修理这双靴子,不久就会来取。”读书人站着等待。不久,一个骑马的郎君到了,竟然是他的父亲。父亲取走靴子径直离去,儿子追赶呼喊说:“父亲怎么忍心不留下一句话教导我?”父亲回头说:“你做人应当像葛繁那样。”问葛繁是什么人?回答说:“是镇江太守。阴间都设立他的塑像,焚香礼拜他。”于是父亲就不见了。读书人因此前往镇江拜见葛繁,详细讲述了之前的事。问葛繁平生修持什么,葛繁说:“我努力践行善事,每天大概有四五条,有时多达一二十条。到现在四十年了,没有一天虚度。”读书人问怎样算是善事?葛繁便指着坐席间的脚踏说:“像这种东西放置不正,就会硌人的脚,我把它摆正;如果别人口渴,给他一杯水,这些都是有利于人的事情。细微的言语动作,都有可以利益他人的地方。从卿相到乞丐,都可以这样做。只有长久地实行,才会有益处。”后来葛繁因高寿坐化,子孙富贵不绝。

朱在庵说:“现在的人不肯行善,不是推托财力不足,就是说时势不允许。难道不知道时时处处都有可以做的事吗?从上到下,原本没有限量。有像这样简便直截的吗?从脚踏和一杯水推而广之,就可以了!”

综合上面两条:范仲淹,是富贵而能实行其道的人。窦禹钧,是富有而喜好施行恩德的人。葛繁虽然担任太守,但他所说的善事,极其细微详尽,即使是穷人和妇女都能做到。所以首先列出作为救济他人的总纲。而在兵、刑、食这三者之中,尤其以救济他人有无量的功德。虽然原本命格中没有记载,也类似地辑录进来,希望慈惠的长官能鉴察这一得。那些施行一件善事的排在其次,救济一个人的又排在其次,最后以爱惜万物作为终结。

邓禹,字仲声。行军有纪律,所到之处就停车驻节以慰劳百姓。老人小孩,挤满他的车下。他曾说:“我统领百万大军,不曾妄杀一人。”后来子孙封侯的有三十人,两位皇后,显赫的爵位不可胜数。

曹彬,统帅军队征讨,不曾妄杀。跟随攻打蜀地,攻破遂州,众将领想要屠城,曹彬不答应。有抓获妇女的,全部关押在一处宅第,命令秘密守卫她们。等到事情结束,寻访她们的亲人,归还给她们。没有亲人的,备办礼仪嫁出去。攻打金陵时,先焚香向众人发誓:“攻克城池那天,不得妄杀一人。”凯旋回京,船中只有图籍衣被而已。合门进榜。儿子曹云说:奉敕差遣前往江南处理公务回来。他谦恭不夸耀又如此。族弟曹翰也是将领,攻克江州,愤恨城池不投降,屠城,全部装载金银财宝而归。曹彬的儿子曹玮、曹琮、曹璨、曹继领受旄钺。祭祀追封为王,子孙昌盛无比。曹翰死后不到三十年,子孙在道路上乞讨了。

颜光衷说:“战争主杀,而用救民止暴,那么生机就在其中。所以能用生来用杀。那么功德没有比将领更高的了。为什么呢?抛弃一个死,拯救万人生,与寻常行善,本来就有不同。如果用杀来用杀,那么罪过也没有比将领更高的了:第一、无事生事,用百万枯骨博取封侯印。第二、激战屠害,失败则多杀自己人,胜利则多杀敌人。第三、冒杀平民,抢夺功劳首级,又军队没有纪律,放纵他们劫掠,以至于有木梳贼、篦机兵的民谣,痛苦到什么程度啊!难怪世上的将领,大多不得好死!”

正统年间,邓茂七在福建延平等地倡乱。张都宪张楷,计谋擒获贼首;又委派布政谢都事,搜捕东路贼党。谢都事除了寻求贼中的真党羽外,凡是可疑以及被胁迫跟随的人,秘密授予白布小旗,约定搜查的士兵到了,各自插在门首作为信物,仍然预先告诫士兵,不得妄杀;保全活命万人。后来生儿子谢迁,状元名相。孙子谢丕,又中探花。

姚若侯说:“都事领兵,自然是苦差事。然而都事,是小官罢了。如果不是这个苦差事,怎么能活万人?子孙的状元探花,从哪里来的呢?都事积德如此,受福如此。那么上而监司以及督抚,偏裨以及大将军,如果以都事的心为心,他们的子孙的状元探花,难道只是一世再世而已吗?”

人不幸处在乱贼窃发的时候,身处其境的人,岂能自主?如果一旦不从,没死在官府,就先死在贼手了!所以胁从这一项,确实值得怜悯。后汉虞诩临终,对他的儿子虞恭说:“我侍奉君主直道,行为自己无愧。所后悔的是做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怎么能没有冤屈的。从此二十多年,家门不增一口。获罪于天,已经可以知道了。”以虞诩的贤能,尚且有冤杀的服罪;世上滥杀胁从以为功的人,难道没有阴间的责罚吗?”

狄仁杰任豫州刺史时,越王兵败,他的党羽二千人皆判处死刑,狄仁杰解除他们的刑具,秘密上疏说:“臣想要有所陈述,似乎是为逆臣申辩;不言,又将连累陛下钦恤至意。表章写成又毁掉,自己不能决定。然而这些人并非本性邪恶,是被牵连误至此。”诏令得以贬谪戍边。囚犯走出宁州,老人小孩迎接慰劳说:“是我们狄使君活命你们啊!”一起在碑下哭泣,三天才离去。

言语嗫嚅畏慎

,自然使之倾心入听;若侃侃执理极谈,恐反未必从也。

译自然会使他倾心倾听;如果理直气壮地极力讲道理,恐怕反而未必会听从。

建州章太傅,妻练氏,素有贤德,智识过人。太傅出兵,有二人违令,欲斩之,练氏密使亡去。二人奔南唐为将。后攻建州,州破。时太傅已死,二将重以金帛遗练氏。且以二白旗授曰:「吾将屠此城,夫人植旗于门,吾戒士卒勿犯。」练氏返金帛,并旗不受。曰:「君幸念旧恩,愿全此城之人。必欲屠之,吾家与众俱死耳,不愿独生也。」二将恐亡练氏,又感其言,遂止。夫人所生八子,皆登第。

  大慈悲,真胆智,须眉男子尚且难之!

  刘大夏,为车驾郎中。成化间(或言宣德时),有人言先朝遣郑三保至西洋,获宝无算。上命兵部查三保至西洋水程。时项忠为为尚书,使吏检旧案。刘先入,检得藏之。项笞吏,令复检;三日不得。刘终秘不言。会有谏者,事遂寝。后项诘吏,以库中案卷,焉得失去?刘在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时,所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者万计。纵得珍宝,何益?旧案虽在,亦当毁之。尚追究有无耶?」项降位再揖而谢。指其位曰:「公阴德不细,此位不久属公矣!」刘果至其位。

  后又议征安南,传旨索永乐中调军册籍。公尚在前职,故匿其籍,不以予。尚书余子俊,为榜吏至再。公密告曰:「衅一开,西南立麋烂矣!」余乃悟,力阻其事。两次匿籍,不知阴救多少生灵。何等智术胆气!他人纵有此仁心,岂能有此妙用?洵乎做好人不可无才!

  王韶以取熙河功,致位枢密。晚年悔之。尝游金山寺,以因果问众长老。皆言以王法杀人,如舟行压死螺蚌,自是无心。韶犹疑之。有刁景纯者,前辈学佛。一日,逢于寺,韶复举前问。刁曰:「但打得贤者心下过,便是无妨。」韶曰:「今自打得过否?」刁曰:「打得过时,自不问也。」韶益不自安。岁余,疽发背,终日阖眼。医者欲令开眸看眼色,韶曰:「安敢开?斩头截脚人,有许多在前。」洞见五脏而死。

  颜光衷曰:「当其热肠图功时,不知也。一旦灰冷,真心自现,不必问天证佛,已知端的矣!」

  人于势位炎赫,事业▯忙中,切须稳提住,平心一观。(以上辑用兵)

  王贺,汉武帝时为绣衣御史。逐捕魏郡群盗,多所纵舍,以奉使不称免,叹曰:「吾闻活千人,子孙有封。吾后世其兴乎!」后至一门五侯,诸女为后,荣贵震天下。

  此与于公高门待封,同一自信,似有意望报矣!然其言竟若左券;人只要真正为善耳,亦无嫌有意也。

  崔篆,王莽时为新建大尹。至治,见狱犴填满,垂涕曰:「陷人于井,彼皆何罪而至此?」遂理出二千余人。掾吏叩头固争,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赎二千人,盖所愿也。」卒释之。

  仁心剀论,可泣鬼神!

  史弼为平原相。诏举钩党,郡国承旨,连至数百;弼独无所上。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垦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异尚。他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善良,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无以诘之。

  不讼党人之冤,不言他郡之枉,就郡说郡。与鲜于侁为利州运副,部民不请青苗钱,安石遣吏诘之,侁曰:「青苗之法,愿取则与;部民不愿,岂能强之?」同妙。得守士官之体。

  熙宁中,新法方行,州县骚然。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诚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

  姚若侯曰:「宽一分二语,可为黯然。然宽一分者,较宽十分者更难。昔人所以论徐有功在张释之之上也欤 」

  欧阳观,庐陵人,有学行。历泗绵二州推官,留心谳狱,惟恐不得其情。尝夜对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夫人郑问之。曰:「此死狱也,

译建州章太傅,妻子姓练,向来贤良有德行,智慧见识超过常人。太傅出兵时,有两人违抗军令,太傅想杀他们,练氏暗中派人让他们逃走了。这两人投奔南唐做了将领。后来南唐攻打建州,城池被攻破。当时太傅已经去世,两位将领重重地用金帛赠给练氏。并且把两面白旗交给她说:“我们将要屠杀这座城,夫人把旗插在门口,我们告诫士兵不要侵犯。”练氏退还金帛,连同旗帜也不接受。说:“您幸好念及旧恩,希望保全这座城的人。如果一定要屠杀,我家和众人一起死罢了,不愿意独自生存。”两位将领害怕失去练氏,又被她的话感动,于是停止了屠杀。夫人所生的八个儿子,都考中了进士。

大慈悲,真正的胆识和智慧,须眉男子尚且难以做到!

刘大夏,担任车驾郎中。成化年间(有人说是在宣德时),有人进言说先朝派遣郑和到西洋,获得宝物无数。皇上命令兵部查访郑和到西洋的水路行程。当时项忠担任尚书,派吏员检阅旧案卷。刘大先进入,找到后把它藏了起来。项忠鞭打吏员,命令重新检阅;三天没有找到。刘大始终保密不说。恰逢有人进谏,事情于是停止。后来项忠责问吏员,说库中的案卷,怎么能丢失?刘大在旁边微笑说:“郑和下西洋时,耗费钱粮数十万,军民死亡数以万计。纵然得到珍宝,有什么好处?旧案卷虽然还在,也应当毁掉。还要追究有没有吗?”项忠走下座位再次作揖感谢。指着那个座位说:“您的阴德不小,这个职位不久就属于您了!”刘大果然升到了那个职位。

后来又商议征讨安南,传旨索取永乐年间调兵的册籍。刘大还担任前职,所以隐藏了册籍,不交给皇上。尚书余子俊,张贴榜文命令吏员再次寻找。刘大秘密告诉他说:“祸端一旦开启,西南地区立刻就会糜烂了!”余子俊这才醒悟,极力阻止这件事。两次隐藏册籍,不知道暗中救了多少生灵。多么高明的智谋胆气!别人纵然有这种仁心,哪能有这种巧妙的运用?确实做好人不可没有才能!

王韶因为夺取熙河的功劳,升任枢密使。晚年对此感到后悔。曾经游览金山寺,用因果报应询问众长老。都说用王法杀人,就像船行压死螺蚌,自然是无心的。王韶仍然怀疑。有个叫刁景纯的人,是前辈学佛之人。一天,在寺庙相遇,王韶又提出前面的问题。刁景纯说:“只要打得过贤者的心,就没有妨碍。”王韶说:“现在自己打得过吗?”刁景纯说:“打得过时,自然就不问了。”王韶更加内心不安。一年多后,背上生疽,整天闭着眼睛。医生想让他睁开眼睛看眼色,王韶说:“怎么敢睁开?斩头截脚的人,有许多在前面。”看透五脏而死。

颜光衷说:“当他热心图谋功名时,不知道这些。一旦心灰意冷,真心自然显现,不必问天证佛,已经知道真相了!”

人在权势地位显赫,事业繁忙中,切须稳稳地提住,平心静气地观察。(以上辑录用兵之事)

王贺,汉武帝时担任绣衣御史。追捕魏郡群盗,大多释放,因为奉命出使不符合要求被免职,叹息说:“我听说活千人,子孙有封爵。我的后世大概会兴盛吧!”后来一门五侯,诸女成为皇后,荣耀尊贵震动天下。

这与于公高门待封,同一自信,似乎有意望报应了!然而他的话竟然像左券一样准确;人只要真正做善事罢了,也没有嫌隙有意为之。

崔篆,王莽时担任新建大尹。到任治理,看见监狱填满,流泪说:“把人陷入井中,他们有什么罪而到这种地步?”于是审理释放出二千多人。掾吏叩头坚决争辩,崔篆说:“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称之为知命。如果杀一个大尹,赎回二千人,大概是所愿的。”最终释放了他们。

仁心恳切的议论,可泣鬼神!

史弼担任平原相。诏书举荐钩党,郡国承旨,牵连到数百人;史弼独自没有上报。从事坐在传车责问说:“诏书痛恨党人,旨意恳切。青州六郡,其中五郡有党人。平原有什么理由,而能独自没有?”史弼说:“先王疆理天下,划定界限分境,水土不同,风俗不同崇尚。其他郡自有,平原自无,怎么能相比?如果承望上司,诬陷善良,淫刑滥罚,以逞非理,那么平原的人,每户都可以成为党人,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无法诘问。

不讼党人之冤,不言他郡之枉,就郡说郡。与鲜于侁为利州运副,部民不请青苗钱,安石遣吏诘之,侁曰:“青苗之法,愿取则与;部民不愿,岂能强之?”同妙。得守士官之体。

熙宁年间,新法刚施行,州县骚然。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者,都想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回答说:“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诚严,能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

姚若侯说:“宽一分二语,可为黯然。然宽一分者,较宽十分者更难。昔人所以论徐有功在张释之之上也欤”

欧阳观,庐陵人,有学行。历泗绵二州推官,留心谳狱,惟恐不得其情。尝夜对烛治官书,屡废而叹。夫人郑问之。曰:“此死狱也,

我求其生而不得耳。求之而不得,则死者与我俱无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则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犹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生子修,未及成立,而观卒。母夫人尝以是语修,且曰:「吾不能必汝之有成,但知汝父之必有后也。」修果及第,为贤相。追封观郑国公。

译我只是力求保全他的性命却未能做到罢了。力求保全却未能做到,那么死去的人和我都没有遗憾了。何况力求保全而有所成就呢!因为有所成就,就知道那些不求保全而死去的人是有遗憾的。人们常常力求保全性命,尚且还会失去生命,而世人却常常力求置人于死地。」生下了儿子修,还没来得及长大成人,欧阳修的父亲欧阳观就去世了。母亲郑夫人曾经把这话告诉修,并且说:「我不能断定你一定能有所成就,但我知道你父亲必定会有后代。」修果然考中进士,成为贤能的宰相。追封欧阳观为郑国公。

理刑官肯发如此心,肯用如此功夫,则虽杀人之中,皆是活人之仁。不然,刑曹真不可为也。

  屠康僖公勋,浙人,为刑部主事。宿狱中,细询诸囚情罪,得其无辜者若干人。不自以为功,密疏其事,以白尚书。后朝审,尚书摘其语以讯诸囚,遂释冤抑十余人,一时咸颂尚书之明。公复禀曰:「辇毂之下,尚多冤民;四海兆姓,岂无枉者?宜五年差一减刑官,核实而平反之。」尚书为奏,允其议。时公亦差减刑之列,梦神告之曰:「汝命无子,减刑之议,深合天心,赐汝三子,皆衣紫腰金。」是夕,夫人有娠,实生应埙。次应坤、应竣,皆显官。

  世言刑官不可为,据此,则刑官乃求富贵、求子孙之快捷方式矣!范文正公言:「惟宰相、名医可以救人。」予于刑官亦云。

  王安石,尝与其子雱,议复肉刑,雱寻死。一日,与叶涛坐蒋山。本府一牙校来参,乞屏左右,言:「昨夜恍忽至阴府,见待制带铁枷良苦。令某白相公,意望有所荐拔。某恐相公不信,迟疑间,待制云:『但说某时某处所议之事,今坐此备受惨毒。』」安石悟其事,不觉大恸。

  肉刑虽未复,而立心惨虐,天必殛之。与上条一福一罪,顶针对照。

  程仁霸,为眉山参录。有盗芦菔根者,所持刃误伤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财,掠成之。公知其冤,谓盗曰:「盍诉冤?吾为直之!」盗称冤,遂移狱。公直其事,而尉掾争不已。复移狱,竟论杀之。公因罢归,尉掾暴死。后三十余年,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服,待公而决。前地府欲召公暂对,我叩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惊公。』今公寿已尽,我为公担荷而往。暂时即生人天,子孙禄寿,朱紫满门矣!」公沐浴衣冠,就寝而卒。子孙富贵寿考,果如其言。

  颜光衷曰:「盗竟以受诬死,则仁霸于盗,未霸有功也。而其全活人之心,系其肺腑,至死不忘,可见恩怨自有真也。」

  巡抚阎公莅南京,有诬镇江民周志廉主盗者。廉富民,畏刑,以货属诸权贵请间。公反以此疑其真矣,竟杖杀之。已而镇江郡丞卢仁上谒,公曰:「汝何带囚周志廉来?」仁茫然不省。公复厉声曰:「皂隶傍边立者,廉也。」即日昏仆。自是廉常在目,未几卒。

  颜光衷曰:「阎之杀廉,以其行赂疑之,可谓公正矣!然实非其罪,冤死为厉。可自恃无私,遂妄决断乎哉!」

  谨按张南轩有云:「为政须先平心。不平其心,虽好事亦错。如扶弱仰强,岂非好事?往往只这里错。须如明镜然,妍自妍,丑自丑。若先以其人为丑,则相次见此人,无往而非丑矣!」颜光衷又云:「官府簿书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聪明,或乘其火性,或乘其忙错,种种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则有明知其枉,而无如何者矣!昔彭惠安韶,居官立身,无愧古人。只误杀一孝子,遂至不振。甚矣!谳狱之难也。其难,其慎,又不在依违二三,而在虚心观察。」二训,居官者宜日读一过。

  陈洎,为开封府功曹。章献太后临朝,有族人杖杀一卒,当洎验尸。太后遣使谕旨,欲宥其罪;诸吏请以病死闻。洎正色曰:「彼实冤死,待我而伸。岂可惧太后之威,而不以实奏乎?尔曹弗预,我独任咎。」自为牍以白府尹程琳。既而太后原其族人,亦不罪洎。梦一人谢曰:「某冤非公不伸。阴司以公有阴德,注位贵显,生子孙贤,故来相报。」洎官台省副使。孙传道、履常,皆以文学显仕。

  此伸死者之冤,与平反而活人命似异。然幽愤所在,不堪沉没。茍其公正,谳罪亦属生理也。彼受赇卖放者,能逃冥责乎?

  魏钊,广东人。尝往夷陵验尸,道经某镇。有乡官徐少卿名宗者,素奉梓潼神,梦神告曰:「明旦本府魏推官过此,前程远大人也,可预识之。」明日伺之,果至。徐乃修敬而谒款焉。魏去不数日,徐复梦神曰:「可怪魏钊受贿四百金,故出人罪,使死者含冤之极,上帝已尽削其禄寿矣!」徐甚

译审理刑狱的官员如果肯发出这样的心念,肯下这样的功夫,那么即使在判处死刑的过程中,也都是拯救生命的仁爱。如果不这样,刑部官员这职位真是不能担任啊。

屠康僖公屠勋,是浙江人,担任刑部主事。他住在监狱中,详细询问各个囚犯的案情和罪行,查出其中无辜的人有若干。他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劳,秘密上疏陈述这件事,来禀告尚书。后来朝廷会审,尚书摘取他疏中的话来审问那些囚犯,于是释放了蒙冤受屈的十余人,当时人们都赞颂尚书的英明。屠公又禀告说:“京城附近,尚且有很多蒙冤的百姓;天下亿万民众,难道没有受冤枉的吗?应该每五年派遣一位减刑官,核实案情并平反冤狱。”尚书为此上奏,皇帝批准了他的建议。当时屠公也在被派遣减刑官的行列中,梦见神灵告诉他说:“你命中没有儿子,减刑的建议,深深契合天心,赐给你三个儿子,都穿紫色官服、佩金印。”当晚,夫人怀孕,确实生下了屠应埙。其次屠应坤、屠应竣,都做了显赫的官员。

世人说刑官这职位不能担任,根据这个例子,那么刑官反而是追求富贵、追求子孙的快捷方式了!范文正公说:“只有宰相、名医可以救人。”我对刑官也这样说。

王安石,曾经和他的儿子王雱,商议恢复肉刑,王雱不久就死了。有一天,王安石和叶涛坐在蒋山。本府的一个低级军官来参见,请求屏退左右,说:“昨夜恍惚到了阴间,看见待制(指王雱)戴着铁枷非常痛苦。让我告诉相公,希望有所举荐提拔。我恐怕相公不信,迟疑之间,待制说:‘只要说某时某处所商议的事情,现在因此遭受惨毒。’”王安石明白了这件事,不觉大哭。

肉刑虽然没有恢复,但内心惨酷虐待,上天必定诛杀他。与上一条一福一罪,顶针相对照。

程仁霸,担任眉山参录。有个偷萝卜根的人,所持的刀误伤了主人。县尉为了求赏,以抢劫上报,狱吏收受钱财,拷打成案。程公知道他是冤枉的,对盗贼说:“为什么不申诉冤屈?我为你伸张正义!”盗贼称冤,于是转移案件。程公公正处理这件事,而县尉和狱吏争辩不停。再次转移案件,最终判处县尉和狱吏死刑。程公因此罢官回家,县尉和狱吏暴死。后来三十多年,看见盗贼拜在庭下说:“县尉和狱吏不服,等待您来判决。前次地府想要召您暂时对质,我叩头争辩说:‘不能因为我的缘故惊动您。’现在您的寿命已尽,我为您担荷前往。暂时即生入天界,子孙福禄长寿,满门朱紫显贵!”程公沐浴更衣,就寝而死。子孙富贵长寿,果然如盗贼所说。

颜光衷说:“盗贼最终以受诬陷而死,那么程仁霸对于盗贼,并没有功劳。但他保全活人之心,系于肺腑,至死不忘,可见恩怨自有真情。”

巡抚阎公到南京任职,有人诬告镇江百姓周志廉主使盗窃。周志廉是富人,畏惧刑罚,用财物嘱托权贵请求私下疏通。阎公反而因此怀疑他真是罪犯,竟然杖杀了他。不久镇江郡丞卢仁来拜见,阎公说:“你为什么带着囚犯周志廉来?”卢仁茫然不明白。阎公又厉声说:“旁边站着的皂隶,就是周志廉。”当天昏倒仆地。从此周志廉常在他眼前出现,不久阎公就死了。

颜光衷说:“阎公杀周志廉,因为他行贿而怀疑他,可以说是公正了!但实在不是他的罪,冤死成为厉鬼。可以自恃无私,就妄加决断吗!”

谨按张南轩曾说:“为政必须先平心。不平其心,即使是好事也错了。比如扶弱抑强,难道不是好事?往往只在这里错了。必须像明镜一样,美自美,丑自丑。如果先认为那个人丑,那么接着看这个人,无往而非丑了!”颜光衷又说:“官府文书如麻,下情阻隔。或者乘其聪明,或者乘其火性,或者乘其忙乱错误,种种都能冤枉人。等到文案既定,就有明知其冤枉,却无可奈何的了!从前彭惠安韶,居官立身,无愧古人。只误杀一个孝子,遂至不振。唉!审理案件之难啊。其难,其慎,又不在依违二三,而在虚心观察。”这两条训诫,居官者应该每天读一遍。

陈洎,担任开封府功曹。章献太后临朝,有族人杖杀一个士卒,轮到陈洎验尸。太后派遣使者传达旨意,想要宽恕其罪;众官吏请求以病死上报。陈洎正色说:“他确实冤死,等待我来伸张。怎么能畏惧太后的威势,而不以实情上奏呢?你们不要参与,我独自承担罪责。”自己写文书禀告府尹程琳。不久太后原谅其族人,也不怪罪陈洎。梦见一人感谢说:“我的冤屈非您不能伸张。阴间因为您有阴德,注定地位贵显,生子孙贤良,所以来相报。”陈洎官至台省副使。孙子陈传道、陈履常,都以文学显赫仕途。

这伸张死者之冤,与平反而活人命似乎不同。但幽愤所在,不堪沉没。如果公正,定罪也属于生理(救人之理)。那些受贿卖放的人,能逃避冥责吗?

魏钊,广东人。曾经前往夷陵验尸,路经某镇。有乡官徐少卿名宗者,素来信奉梓潼神,梦见神告诉他说:“明天本府魏推官经过这里,前程远大的人,可以预先结识。”第二天等候,果然到了。徐少卿于是修敬而款待他。魏钊离开没几天,徐少卿又梦见神说:“奇怪魏钊受贿四百金,故意出入人罪,使死者含冤至极,上帝已经尽削其禄寿了!”徐少卿非常

嗟讶,遣人▯迹其事,果然。未几,丁母忧。起复候补,卒于京邸。

译感叹惊讶,派人暗中查访这件事,果然如此。不久,遭遇母亲去世守丧。守丧未满期被起用,等待补缺,最终在京城的住所去世。

人命至重,得贿而入人死者,非丧尽良心,必不至是。得贿而出人死者,世或借言罪宁失出,且事近好生,因以得便已私而为之矣!抑知冤死不伸,与受诬冤死,同一性命乎!此公以四百金易却大大官,并数十年寿,惜哉!然则世之受赇减福者多矣,帝君岂得逐一诏之?故没世而不自知也。悲夫!

  冤死固宜急伸,乃世有借尸图诈一节,极为惨酷。颜光衷尝极论之曰:「下辈恃此放刁,至奴仆胁主人,顽佃梗业主,妻妾制夫长。一有不虞,则乡族乘而攘臂,缙绅因而磨牙。抢家私,辱妇女,缚尸灌汁,以求贿赂。则有子激杀母,妻气杀夫,恃多男为图赖之根,指富家为甘脆之货。至有儒绅亲奴婢,衣冠族乞丐,官告私和,朝怒夕喜。甚而略借事端,抛根滥及,贫冤对袖手旁观,富亲戚遭殃坐罪,种种难以殚述。官长每以为尸场一检,足辨冤称快;而孰知虎噬狼吞,鱼糜肉烂,已不可言乎!此弊不革,不惟启人自杀,且令父子兄弟,以死为利。暴尸灭法,揣其情由,与手刃无异。今既难概置不理,但严诬告加等之法。凡药死、缢死、投水死,而不实首明者,拟问如律。其系亲人逼死,以为图赖之本者,勘明抵罪。有乘乱搬抢,冒认索诈者,严究号令。庶亲戚无利死之心,风俗无诬赖之害,其保全不既多乎!」

  羊道生,为邵陵王参军。其兄海珍,任溠州刺史。道生乞假省之,临别祖送。见缚一人于树,乃故部曲也。见道生,哀请云:「溠州欲见杀,乞垂救济。」道生问:「汝何罪?」曰:「造意逃叛。」道生便曰:「此最可忿。」即拔佩刀,刳其眼睛吞之。须臾,海珍至,又嘱决斩之。坐席良久,方觉眼睛在喉内,噎不下。索酒咽之,顿尽数杯,终不能去。转觉胀塞,遂不终席而别。在路数日死。

  造意逃叛,可死也,道生自可不救也。乃人既死矣,又从而惨虐之。在道生不过逞一时刚忿,或借此以威其众耳。然与其求怜故主之心,竟何如乎?情上去不得,即理上去不得矣!若直死于刺史之法,无从为厉也。

  杨自惩,鄞人,为县狱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时县宰严肃,挞一囚,流血满前,怒犹未息。杨跪而解之。宰曰:「此人越法悖理,不由人不怒!」杨叩头对曰:「如得其情,哀矜弗喜。喜且不可,而况怒乎?」宰为之霁威。家甚贫,私馈一无所受。遇囚人乏食,多方以济之。一日,有新囚数人待哺,家又缺米,与其妇商之。妇曰:「囚从何来?」曰:「自杭来。沿途忍饥,菜色可掬。」逐辍己之炊,而煮粥以食囚。生子守陈、守址,南北吏部侍郎。孙茂元,刑部侍郎;茂仁,按察使。

  此一狱吏耳,而积德获福如此。旧传朱子之训僚役有曰:「古云公门中好修行,何也?公门常常比较,时时刑罚。其间贫而负累,冤而获罪,愚而被欺,弱而受制,呼天抢地,无可告诉。惟公门人下得民隐,上知官情,艰苦孤危之际,扶持宽假一分,胜他人方便十分。若能释贫解冤,教愚扶弱,无乘危索骗,无因贿唆打,无知情故枉,无舞文乱法,则一日间可行十数善事。积之长久,自然吉庆日至,子孙昌盛。如其不然,而狐假虎威,自负权势,作奸犯科,争夸胆智;而一罹宪网,身命顿捐。纵或幸免,而子孙受之,来生偿之。怨毒之财,岂有安享者哉?」

  明池州邵道,充郡皂。索取财物,满意则喜,否则拳殴之,官命行杖,极力施刑。力毙杖下者,不可胜数。后得异病,手足窘束,遍体肿决如板痕,片片烂下,痛不可言。因呼曰:「善恶终有报,桥南看邵道。」卒至皮肉俱尽,余骨在床,方绝。(以上辑用刑)

  韩韶,字仲黄,为赢长。贼闻其贤,相戒不入境。余县多被寇盗,废农桑。流民入韶县界,韶悯其饥困,开仓赈之,所廪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获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李膺、陈实等立碑颂焉。

  民命至重,人心不泯。饥

译人的性命最为宝贵,那些收受贿赂而将人定死罪的,如果不是丧尽天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那些收受贿赂而将人从轻发落的,世人或许借口说宁可错放,况且事情接近好生之德,因此借机谋取私利罢了!难道不知道冤死不得伸雪,与受诬陷而死,同样是性命吗?这位官员用四百两银子换掉了大官的职位,还折损了数十年的寿命,可惜啊!然而世上因受贿而减损福报的人太多了,神明难道能逐一告诫他们吗?所以他们至死都不自知。可悲啊!

冤死固然应当尽快伸雪,但世上有一种借尸体图谋诈骗的行为,极为残酷。颜光衷曾经极力论述说:“下等人依仗此道耍无赖,甚至奴仆胁迫主人,顽劣的佃户对抗业主,妻妾控制丈夫和长辈。一旦有意外发生,乡里宗族便趁机煽动,达官贵人因而磨刀霍霍。抢夺家产,侮辱妇女,捆绑尸体灌入药汁,以此索取贿赂。于是有儿子激怒杀死母亲,妻子气死丈夫,依仗多子作为讹诈的根基,指着富家作为容易吞下的猎物。以至于读书人和官员亲自奴役奴婢,衣冠世家沦为乞丐,官府诉讼私下和解,早晨愤怒晚上欢喜。甚至稍微借个事端,牵连无辜,贫穷的冤家袖手旁观,富有的亲戚遭殃获罪,种种情况难以尽述。长官们常常认为只要检验尸体,就能辨别冤屈,令人痛快;但谁知道像虎噬狼吞、鱼糜肉烂那样,已经无法言说呢!这种弊端如果不革除,不仅会诱导人自杀,还会让父子兄弟把死亡当作获利的手段。暴露尸体败坏法纪,揣测其情由,与亲手杀人无异。现在既然难以一概置之不理,但应严格执行诬告加等处罚的法律。凡是药死、缢死、投水死,而没有如实首告说明的,按律拟罪。如果是亲人逼死,以此作为讹诈根基的,查清后抵罪。有趁乱搬抢、冒认索诈的,严厉追究并示众。这样亲戚就没有利用死亡获利的心思,风俗就没有诬赖的祸害,保全的生命难道不是很多吗!”

羊道生,担任邵陵王的参军。他的哥哥羊海珍,任溠州刺史。道生请假去探望他,临别时设宴送行。看见一个人被绑在树上,原来是旧日的部曲。那人见到道生,哀求说:“溠州刺史要杀我,乞求您救济。”道生问:“你有什么罪?”回答说:“起意逃跑叛变。”道生便说:“这最让人愤怒。”立即拔出佩刀,挖出他的眼睛吞下。不久,海珍到来,又嘱咐将其斩首。坐席很久,才觉得眼睛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要酒来咽下,顿时喝尽数杯,终究不能下去。反而觉得胀塞,于是没有吃完席就告别。在路上几天后死去。

起意逃跑叛变,可以处死,道生自然可以不救他。但人已经死了,又进而残酷虐待他。在道生看来不过是逞一时刚烈愤怒,或者借此来威吓众人罢了。然而与他求得故主怜悯的心相比,究竟如何呢?情理上都过不去!如果直接死于刺史的法度,就不会成为厉鬼了。

杨自惩,鄞县人,担任县狱吏。存心仁厚,守法公平。当时县令严肃,鞭打一个囚犯,流血满地,怒气还未平息。杨自惩跪下劝解。县令说:“此人违法悖理,不由人不怒!”杨自惩叩头回答说:“如果查清了案情,应当哀怜而不喜。喜欢尚且不可以,何况愤怒呢?”县令因此收敛了威怒。他家很贫穷,私下馈赠一概不接受。遇到囚犯缺乏食物,多方救济他们。一天,有几个新囚犯等待喂食,家里又缺米,他和妻子商量。妻子说:“囚犯从哪里来?”回答说:“从杭州来。沿途忍饥挨饿,菜色可见。”于是停止自己的炊事,煮粥给囚犯吃。生了儿子杨守陈、杨守址,分别担任南北吏部侍郎。孙子杨茂元,任刑部侍郎;杨茂仁,任按察使。

这只是一个狱吏,而积德获福如此。旧传朱熹训诫僚属役吏说:“古人说公门中好修行,为什么呢?公门常常比较,时时刑罚。其间贫穷而背负累赘,冤屈而获罪,愚昧而被欺,弱小而被制,呼天抢地,无可告诉。只有公门中人能下知民隐,上知官情,在艰苦孤危之际,扶持宽假一分,胜过他人方便十分。如果能释贫解冤,教愚扶弱,不趁危索骗,不因贿唆打,不知情故枉,不舞文乱法,那么一天间可行十数善事。积累长久,自然吉庆日至,子孙昌盛。如果不然,而狐假虎威,自负权势,作奸犯科,争夸胆智;一旦触犯法网,身命顿捐。纵然侥幸免祸,而子孙受之,来生偿还。怨毒之财,哪有安享者呢?”

明朝池州邵道,担任郡皂。索取财物,满意则喜,否则拳打脚踢,官府命令行杖,极力施刑。力毙杖下者,不可胜数。后得异病,手足窘束,遍体肿决如板痕,片片烂下,痛不可言。于是呼曰:“善恶终有报,桥南看邵道。”最终皮肉俱尽,只剩骨头在床上,才断气。(以上辑用刑)

韩韶,字仲黄,担任赢长。贼人听说他贤德,互相告诫不入境。其他县多被寇盗,废农桑。流民进入韶县界,韩韶怜悯他们饥困,开仓赈济,所廪赡万余户。主事者争说不可,韩韶说:“长活沟壑之人,而以此获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韩韶名德,竟无所坐。李膺、陈实等立碑颂焉。

民命至重,人心不泯。饥

馑流离之苦,目击者鲜不动念;特难得首任其责者耳!故自汲长孺矫制发粟以来,如范忠宣之擅发常平,洪文惠之擅留运米,以贤见称者多矣!其得罪而死者,未之闻也。景泰中,徐淮大饥。王竤为巡抚,不待奏报,大发广运官储赈之。先是大饥疏至,上大惊曰:「奈何!百姓其饥死矣!」及得竤奏,大喜曰:「好都御史!不然,饥死吾百姓矣!」此又为君之仁。圣明在御,谅皆如是,当事者何惮而不为此乎?

译遭遇饥荒、流离失所的痛苦,亲眼目睹的人很少有不动恻隐之心的;只是难以找到肯首先承担责任的罢了!所以自从汲黯假托皇帝命令发放粮食以来,像范纯仁擅自动用常平仓粮、洪迈擅自截留漕运米粮,因贤能而受到称赞的人很多了!他们获罪而死的情况,未曾听说过。景泰年间,徐州、淮安发生大饥荒。王竤担任巡抚,不等上奏报告,就大量发放广运仓的官粮进行赈济。此前大饥荒的奏疏送到,皇上大惊说:“怎么办!百姓快要饿死了!”等到收到王竤的奏报,大喜说:“好都御史!不然,我的百姓就要饿死了!”这又是君主的仁爱。圣明的君主在位,想必都是这样,当权者有什么可忌惮而不这样做呢?

富弼,字彦国,为枢密副使。坐谤,谪知青州。河朔大水,饥民流入境。弼乃抚所部丰稔者三州,虚己以请,劝民出粟,得十万斛,随处贮之。括公私闲舍十余万区,散处其人,以便薪水。择待缺官吏廉能者,给其禄,使循行问老弱疾苦。书其劳,约为奏请。率五日一召奖劳。委曲劝谕,出于至诚,人为尽力。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为生者,听流民取之,主不得禁。死者大冢丛葬之,至者如归。或谓弼非所以处危疑。曰:「吾岂以一身易六七十万人之命乎?」行之愈力。明年,麦大熟,又各以远近受粮而归。仁宗闻之,遣使劳弼,即拜礼部侍郎。寻召相,封郑公。寿八十,谥文忠。

  颜光衷曰:「处危疑而尽职,反以得君,祸福何常之有?」

  赵抃,知越州。熙宁八年,吴越大旱。前民之未饥,为书问属县:「被灾者几处?乡民待廪者几人?沟防兴筑可僦民治者几所?库钱仓粟可发者几何?富民可募出粟者几家?」僧道所食羡粟,书于籍。乃录孤老病不能自食者,人三万余。故事,岁廪穷民,当给粟三千石。抃简富民所输及僧道羡余,得粟四万八千石。自十月朔,人日受粟一升,幼小者半之。忧其众相蹂也,使男女异日,人各受二日之食。忧其且流亡也,于城市郊野,为给粟之所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给,计官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在职而寓于境者,给以禄而任以事。告富人无得闭籴。诸州皆榜禁米价;抃令有米者,任增价籴之。自解金带籴米以施,为吏民倡。又发官粟,平价予民,凡五万二千余石。为粜粟之所凡十有八,以便籴者。又僦民修城四千一百人,为工三万八千,计其佣,与粟再倍之。明年春,人疫病。为病坊,处疾病之无归者。募僧二人,属以视医药饮食,令无失时;死者使就处收瘗之法。廪穷人尽三月止。是岁五月止。事有非便文者,一以自任,不累其属。应上请者,遇便宜辄先行。早夜惫心力,无巨细必躬亲。故大旱而继以疫,州无失所。卒相神宗,为名臣。

  救荒诸条,惟此最为详尽。更为综古策而约论之:一曰开仓赈贷。二曰截留上供米赈贷。谓过往上供粮米,截留平粜,疏请以价归朝廷。或至冬籴米补解,则米价自落,国赋不亏。三曰自出米,及设法劝富民赈贷。四曰借库银,循环粜籴赈贷。五曰兴修工作赈贷。令饥民有工食可食,而官府富民且易于集事也。然皆城市之民得蒙周恤,而乡村山僻实惠难敷,所宜周详曲处者也。大略赈济之法,旬给升斗,官不胜劳,民不胜病。坐而仰食仓米,卒无以继。此立毙之术。莫若计其道里远近,口数多寡,人给两月粮,归治本业,可无妨生理也。赵令良帅邵兴,盖用此法。又李玉治鄱阳,将义仓米多置场屋,减价出粜。既先救附近之民,欲以此钱给价计口,逐月一顿支给,以济村落。一物两用,其利甚溥。盖远者用钱,可免减窃拌和之弊,转运耗费之艰。且村民得钱,非惟取赎农器,经理生业,亦可收买杂料,和野菜煮食。一日之粮,可作数日之粮。此二策者,俱可行也。又所当虑者,上人一图赈济,则付里正抄札,实未有定议也。村民望风扶携入郡,官司未即散米,裹粮既竭,馁死纷然。浊气熏烝,疠疫随作。曾无几何,而官仓已罄。是以赈济之名,误其来而杀之也。故须先印榜四出,谕以方行措置。发钱米下乡,不可轻动,以免饥贫云集之弊。然后于各乡分立给粟之所,按里照籍分拨,使各以便受之。壮者不去其故乡,则生理依然;老弱不艰于远涉,可无裹粮露宿、奔走负载之苦。第给发之际当核奸,造报之中当检实。而朝夕经营,总宜尽心力为之。视为万命生死所在,应不惮勤劳矣!其义仓米用平价,恐不足以给。更借库银,于多米地方循环粜籴。则于贵米时,减价四方之一,而民已有所济。然必须多设粜所于乡郊,以免无力者壅挤转运之艰。更人定所籴之制限,以杜有力者转贩专利之害。至富民之价,切不可抑。抑之则

译富弼,字彦国,担任枢密副使。因被指控诽谤朝政,被贬谪去青州任知州。河朔地区发生大水灾,饥民流亡进入青州境内。富弼于是安抚辖区内丰收的三个州,谦卑诚恳地请求,劝谕百姓拿出粮食,获得十万斛,随处储存。统计公私闲置的房屋十余万间,分散安置灾民,以便他们获取柴火和水。挑选等待补缺的廉洁能干的官吏,供给他们俸禄,让他们巡视询问老弱病残的疾苦。记录他们的功劳,约定好上奏朝廷请求奖赏。每隔五天就召见他们一次,给予奖赏和慰劳。委婉细致地劝导晓谕,出于至诚之心,人们都尽力而为。山林河泊中的利益,凡是可以用来谋生的,听任流民去获取,主人不得禁止。死者用大坟丛葬,到来的人如同回到家中。有人对富弼说,这不是处理危疑局面的方法。富弼说:“我难道会用自己一个人的性命去交换六七十万人的性命吗?”执行得更加努力。第二年,麦子大丰收,又各自根据远近领取粮食回家。仁宗听说后,派遣使者慰劳富弼,随即任命他为礼部侍郎。不久召入朝中任宰相,封为郑国公。享年八十岁,谥号文忠。

颜光衷说:“在危疑局面中尽职,反而因此得到君主的信任,祸福哪有恒常不变的呢?”

赵抃,担任越州知州。熙宁八年,吴越地区大旱。在百姓尚未挨饿之前,写信询问所属各县:“受灾的地方有几处?乡民等待官府救济的有多少人?沟渠堤防可以雇佣百姓修筑的有几处?仓库中的钱粮可以发放的有多少?可以招募拿出粮食的富户有几家?”僧道多余食用的粮食,登记在册。于是登记孤老病弱不能自食其力的人,有三万多人。按照旧例,每年救济穷困百姓,应当供给粮食三千石。赵抃精简富户缴纳的以及僧道多余的粮食,得到粮食四万八千石。从十月初一开始,每人每天领取一升粮食,年幼者减半。担心人多互相践踏,让男女分日领取,每人各领取两天的口粮。担心他们将要流亡,在城市和郊野,设立五十七个发放粮食的地方,让他们各自就近领取。并告知离开家乡的人不予供给,估计官府力量不足以应对。选取不在职而寄居在境内的官吏,供给俸禄并委任事务。告诫富人不得囤积居奇。各州都张榜禁止米价上涨;赵抃下令有米的人,任凭他们提高价格出售。自己解下金带买米施舍,为官吏百姓做表率。又发放官仓粮食,平价卖给百姓,共计五万二千多石。设立十八个卖粮的地方,以便购买者。又雇佣百姓修筑城墙四千一百人,做工三万八千个,计算他们的工钱,用粮食加倍支付。第二年春天,百姓发生疫病。设立病坊,安置无处可去的病人。招募两名僧人,委托他们负责医药饮食,命令不得延误;死者让他们按照就地收殓安葬的法度处理。救济穷人的粮食原计划到三月停止,这一年五月就停止了。事情有不方便按文书办理的,一概自己承担责任,不连累下属。应当上报请示的,遇到有利时机就先行处理。早晚疲惫心力,无论巨细必定亲自处理。所以大旱之后接着发生疫病,州中没有流离失所的人。最终辅佐神宗,成为名臣。

救灾的各项措施,只有这一条最为详尽。再综合古代的策略简要论述如下:第一,开仓赈济借贷。第二,截留上供米粮进行赈济借贷。意思是过往上供的粮米,截留下来平价出售,上奏请求将价款归还朝廷。或者等到冬天买米补交,那么米价自然下跌,国家赋税也不亏损。第三,自己拿出米粮,以及设法劝谕富户赈济借贷。第四,借库银,循环买卖米粮进行赈济借贷。第五,兴修工程进行赈济借贷。让饥民有工钱和口粮可吃,而官府和富户也容易把事情办成。然而这些都只是城市中的百姓得到周济抚恤,而乡村山僻之地的实惠难以普及,这是应当周全详细细致处理的地方。大略来说,赈济的方法,每十天供给升斗粮食,官府承受不了劳苦,百姓承受不了病痛。坐着仰望吃仓里的米,最终无法接续。这是导致立即死亡的方法。不如计算道路远近,人口多少,每人供给两个月的粮食,回去治理本业,可以不妨害生计。赵令良统帅邵兴,大概用的就是这种方法。又如玉李治理鄱阳,将义仓的米多设置场屋,减价出售。既先救济附近的百姓,想用这些钱按人口计算价格,每月一次性支给,以救济村落。一物两用,利益很广。大概远方的人用钱,可以避免减窃拌和的弊端,转运耗费的艰难。而且村民得到钱,不仅用来赎回农具,经营生业,也可以收买杂料,和野菜一起煮食。一天的粮食,可以当作数天的粮食。这两种策略,都可以实行。又应当考虑的是,上级官员一心想赈济,就交给里正抄录登记,实际上没有确定的议定。村民望风扶老携幼进入郡城,官府没有立即散米,携带的粮食已经耗尽,饿死的人纷纷出现。浊气熏蒸,瘟疫随之发生。没过多久,官仓已经空虚。所以赈济的名义,误导他们前来而杀害了他们。所以必须先印刷榜文四处散发,晓谕正在进行的措施。发放钱米下乡,不可轻举妄动,以免饥贫之人云集的弊端。然后在各乡分别设立发放粮食的地方,按照里籍登记分拨,让他们各自就近领取。壮年人不离开故乡,那么生计依然;老弱不艰难于远行,可以避免携带粮食露宿、奔走负载的痛苦。只是在发放的时候应当核查奸诈,造册上报之中应当检查实情。而早晚经营,总应当尽心竭力去做。视为万人性命生死所在,应当不畏惧勤劳了!义仓的米用平价,恐怕不足以供给。再借库银,在多米的地区循环买卖。那么在米价贵的时候,减价四分之一,百姓已经得到救济。然而必须在乡郊多设卖粮的地方,以免无力者拥挤转运的艰难。再规定每个人购买的限制,以杜绝有力者转贩专利的危害。至于富民的米价,切不可压制。压制了就会

闭籴,而民愈急,势愈嚣,其乱可立待也。况官仰价,则客米不来,纵尽发富民之粟而平粜之,能得几许?昔范仲淹知杭州,斗粟百二十文,仲淹为增至百八十,仍多出榜文,具述杭饥增价。商贾争利齐集,米价顿减。盖凡物多则贱,少则贵。不求贱而求多,文正所见,过人远甚也。至于弃子有收,老病有恤,强籴必禁,盗萌必翦。此又慈祥之所自至,弭防之所最先者矣!

译禁止粮食交易,百姓的生活会更加困急,局势会更加骚动,祸乱很快就会发生。况且,如果官府压低粮价,外地的米就不会运来,即使把富人的粮食全部拿出来平价出售,又能得到多少呢?从前范仲淹任杭州知州时,一斗米一百二十文钱,范仲淹把它增加到一百八十文,并且大量张贴告示,详细说明杭州因饥荒而粮价上涨的情况。商人们为了争利纷纷聚集而来,米价立刻下降。大凡物品,多了就便宜,少了就昂贵。不追求低价而追求货源充足,范仲淹的见识,远远超过常人。至于抛弃的婴儿有人收养,年老患病的人有人抚恤,强行征购粮食的行为必须禁止,盗窃的苗头必须铲除。这又是出于仁爱之心所必然达到的,也是预防祸乱首先要做的事情!

明道未,吴遵路治通州。值岁大饥,使民采薪刍,官为收置,以为直,易官米。至冬雨雪时,仍以原价易薪刍与民;时米价大减,而薪直则倍矣!官不伤财,民再获利。

  岁方大荒,即有减价之米,贫民何处得银钱来?薪是将来所必须,取于野而甚足。似此调度,迥越意表,然实亦从兴修工作想出。当事者更体此意而推广之,无不可救之荒矣

  浙西大饥,范文正公为杭守。纵民竞渡,与僚属日宴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诸佛寺僧谓曰:「岁歉,工直贱,可及时兴造也。」时舟车伎乐、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聚者,无虑万数。监司劾杭州不恤荒政,公乃条叙所以宴游兴造之故:皆欲发有余之财,以惠贫民也。诸郡惟杭民不流徙。

  冯子犹曰:「凡出游者,必力足以游者也。游者一人,而赖游以活者,不知凡几。往时苏郡大饥,当事者以岁俭禁游船。富家儿率治馔僧舍为乐,而游船数百人,皆流徙失业。不知随时方便者类如此。

  陈尧佐,知寿州。岁大饥,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故皆争出米。尧佐曰:「吾岂以是为私惠哉?盖令以率民,不若身先之而使之乐从耳。」仕至平章事。寿八十二,赠司空。

  为糜乃富民事,非官长职也。然能以之率民,便有作用在。

  叶梦得,在武昌。值水灾,既尽发常平所储以赈,惟遗弃孩儿,无由得之。询左右曰:「民间无子者,何不收畜?」曰:「患既长或来识认。」叶阅法例,凡灾伤遗弃小儿,父母不得复取。遂作空券数千,具载本法。凡得儿者,皆使自明所从来,书券给之,官为籍记。凡活三千八百人。

  乱离之时,所在居民,奔匿山谷。有被婴儿啼声,贼得其处,故皆弃路傍。有教之为绵球,随儿大小,缚置口中。或预以甘物浸入绵内,使儿咂之。儿口中有物,自不能作声,而不闭气;又绵▯不伤儿口。此法亦不可不知。

  虞允文,知太平州。旧制,民生子,必纳添丁钱,岁额百万。岁祲,贫不能纳者,生子多不举。允文为置荻芦税,以补添丁钱,由是生子并举。先是允文无子,明年妻妾双诞二男。

  按贾彪为新息长,民贫多不举子。时城南有盗劫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按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贼寇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北行,按致其罪。窃尝心拟其所坐,而不可得。后读文昌化书,则知阴司直等之杀人偿命矣!苏东坡先生与朱鄂州书中,载神仙乡百姓石揆妻,浸杀两子。后一产四子,痛楚不堪,母子皆毙。又润州陈氏,因子多复孕,心甚恶之。有谈媪者,以药为陈氏下胎。后复孕,再谋下之,药方合而未服。梦一小牛曰:「我与汝何雠?汝必欲杀我,我将因而杀汝也。」寤而未解,竟下之。血崩不止,痛楚月余。见小儿缭绕床头乞命而卒。盖其年在丑,则子属牛,梦中之牛,乃其子也。未几,谈媪亦暴死。报应如此,不可殚述。乃近世淹杀其子者,百难一二;浸杀其女者,比比有之。不知男女虽殊,生命一也。昔何慎吾作戒淹女歌,予为节其文而广其意曰:「虎狼性至恶,犹知有父子,人为万物灵,奈何不如彼。生男与生女,怀抱一而已。我闻杀女时,其苦状难比。胞血尚淋漓,有口不能语, 嘤盆水中,良久声乃止。吁嗟父母心,残忍一至此!若本应死者,养之听自死,何须行恶念,所争岁月耳。若不应死者,天神注籍矣!违天及杀人,冤罪岂放汝。靠男与靠女,岂能料到底。柔顺兼亲近,女或反胜子。若还虑遣嫁,有生自有所,荆钗与裙布,随分又何愧。我故劝世人,毋为杀其女。」

  王仆射,初为谯幕,因按逃田。时岁饥而流亡者数千家,乃力谋安集。上疏论列,乞贷以种粒牛粮。朝廷从之。一夕,次蒙城驿。梦有紫衣象简者,以一绿衣童子遗之曰:「上帝嘉汝有爱民深心,故以此为宰相子。」寻生一男,王后果拜相。

  林机,淳熙初为给事中。司农少卿王晓

译明道年间尚未结束,吴遵路治理通州。正值年成遭受大饥荒,他让百姓采集柴草,由官府收购储存,以此作为抵偿,用来交换官府的粮食。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仍然用原来的价格交换柴草给百姓;当时米价大幅下跌,而柴草的价格却翻倍了!官府没有损失钱财,百姓却两次获利。

年成刚刚遭受大荒,即使有减价的米,贫民从哪里得到银钱来买呢?柴草是将来生活所必需的,从野外采集非常充足。像这样的调度安排,远远超出人们的意料,但实际上也是从兴修工程的想法中引申出来的。如果当权者能体会这种用意并加以推广,就没有不能挽救的荒年了。

浙西发生大饥荒,范文正公担任杭州太守。他放任百姓竞渡,与僚属每天在湖上宴饮。从春天到夏天,居民空巷出游。他又召集各佛寺的僧人说:“年成歉收,工钱低廉,可以趁此时大兴土木。”当时舟船、车辆、伎乐、贸易、饮食、工匠、服劳役的人聚集在一起,不下万人。监司弹劾杭州不体恤荒政,范公于是条陈宴游兴造的原因:都是想发动富裕者的钱财,来惠及贫民。各郡中只有杭州百姓没有流离迁徙。

冯子犹说:“凡是出游的人,必定是财力足以出游的人。出游者一人,而依靠出游来谋生的,不知有多少。以前苏州大饥荒,当权者因年成歉收禁止游船。富家子弟大多在僧舍设宴作乐,而几百名游船上的船夫,都流离失所。不知道随时变通方便的人大多像这样。

陈尧佐,任寿州知州。年成遭受大饥荒,他亲自拿出米煮成粥来喂饿死的人。官吏百姓因此都争着拿出米来。陈尧佐说:“我难道是用这作为私恩吗?大概是用命令来率领百姓,不如亲身做表率让他们乐于跟随罢了。”他官至平章事。享年八十二岁,追赠司空。

煮粥本是富人的事,不是长官的职责。但能以此率领百姓,便有作用在其中。

叶梦得,在武昌任职。正值水灾,已经全部发放常平仓的储备来赈济,只有被遗弃的婴儿,没有办法得到他们。询问左右说:“民间没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不收养?”回答说:“担心孩子长大后父母来认领。”叶梦得查阅法律条文,凡是灾荒中遗弃的小儿,父母不得再领回。于是制作几千张空白凭证,详细记载本条法律。凡是得到婴儿的人,都让他们自己说明婴儿的来源,写在凭证上发给,官府进行登记。一共救活了三千八百人。

战乱流离的时候,各地的居民,奔逃躲藏在山谷中。有的因为婴儿啼哭的声音,让贼寇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所以都把婴儿丢弃在路边。有人教他们做棉球,根据婴儿的大小,绑在婴儿口中。或者预先用甜食浸透棉球,让婴儿吮吸。婴儿口中有东西,自然不能出声,也不会闭住气;而且棉球不伤害婴儿的口腔。这个方法也不可不知。

虞允文,任太平州知州。旧制规定,百姓生了孩子,必须缴纳添丁钱,每年的定额是一百万。年成歉收,贫穷不能缴纳的人,生了孩子大多不抚养。虞允文设立了荻芦税,来补充添丁钱,从此生了孩子都抚养。在此之前虞允文没有儿子,第二年妻妾同时生下两个男孩。

按贾彪任新息县长,百姓贫穷大多不抚养孩子。当时城南有抢劫人的盗贼,城北有妇人杀孩子的,贾彪出去查验。属吏想引导他去南边,贾彪愤怒地说:“贼寇害人,这是常理;母子相残,违背天道。”于是向北走,查验并治了那个妇人的罪。我曾私下揣测她所犯的罪名,却不得而知。后来读《文昌化书》,才知道阴间判罪等同于杀人偿命了!苏东坡先生给朱鄂州的信中,记载神仙乡百姓石揆的妻子,淹死两个孩子。后来一胎生四个孩子,痛苦不堪,母子都死了。又润州陈氏,因为孩子多又怀孕,心里非常厌恶。有个谈媪,用药帮陈氏堕胎。后来再次怀孕,又谋划堕胎,药方配好还没服用。梦见一头小牛说:“我与你有什么仇?你非要杀我,我将借此杀你。”醒来后不明白,最终还是堕胎了。血崩不止,痛苦了一个多月。看见小儿环绕床头乞命而死。大概那年是丑年,那么孩子属牛,梦中的牛,就是她的孩子。不久,谈媪也突然死了。报应如此,说不尽。于是近世淹死儿子的,百难中有一二;淹死女儿的,比比皆是。不知道男女虽然不同,生命是一样的。从前何慎吾作《戒淹女歌》,我删节他的文字并扩展他的意思说:“虎狼性情最恶,还知道有父子之情,人是万物之灵,怎么反而不如它们。生男生女,怀抱中都是一样的。我听说杀女儿时,那痛苦的状况难以相比。胞血还淋漓,有口不能说话,在盆水中嘤嘤啼叫,很久声音才停止。唉,父母的心,残忍到这种地步!如果本来该死的,养着听任他自然死,何必起恶念,所争的不过是岁月罢了。如果不该死的,天神已经登记在籍了!违抗天道以及杀人,冤罪难道会放过你吗。依靠儿子还是依靠女儿,难道能预料到底。柔顺且亲近,女儿反而胜过儿子。如果还担心嫁出去,有生自有所归,荆钗裙布,随分安命又有什么惭愧。所以我劝世人,不要杀女儿。”

王仆射,起初在谯幕任职,因为查办逃田。当时年成饥荒而流亡的有几千家,于是极力谋划安抚聚集。上疏论述,请求借贷种子和牛粮。朝廷听从了他。一天晚上,住在蒙城驿。梦见一个穿紫衣拿象牙笏板的人,把一个绿衣童子送给他,说:“上帝嘉奖你有爱民深心,所以把这作为宰相的儿子。”不久生了一个男孩,王果后来拜相。

林机,淳熙初年任给事中。司农少卿王晓

,尝平旦访之,尚在省。其妻,晓侄女也,垂泪而诉曰:「林氏灭矣!」晓惊问故。曰:「天将晓,梦朱衣人持天符来。言上帝有敕,林机论事害民,特令灭门。悸而寤,犹彷佛在目也。」晓慰以梦未足凭,无为深戚。因留食,待林归。从容叩近日所论奏,林曰:「蜀郡以部内旱歉,乞拨米十万石赈赡。寻有旨如其请。机以为米数太多,蜀道不易致,当酌实而后与,故封还敕黄。上谕宰相云:『西川往复万里,更复待报,恐于事无及,姑与其半可也。』只此一事耳。」晓颦蹙而去。未几,林以病归,至福州卒。有三子,继踵而亡。遂绝。

译(有人)曾经在清晨去拜访他,他还在官署中。他的妻子是林晓的侄女,流着泪诉说道:“林家已经灭亡了!”林晓惊讶地询问缘故。妻子说:“天将亮时,梦见穿红衣服的人拿着天符前来。说上帝有诏令,林机议论政事危害百姓,特意下令灭其全家。惊悸中醒来,那情景还仿佛历历在目。”林晓用梦境不足以作为凭据来安慰她,让她不要过于悲伤。于是留下来吃饭,等待林机回来。从容地询问近日所议论奏报的事情,林机说:“蜀郡因为辖区内旱灾歉收,请求拨发十万石米粮赈济。不久有旨意批准了他的请求。林机认为米粮数量太多,蜀道难以运送,应当斟酌实际情况后再给予,所以封还了敕黄。皇上告诉宰相说:‘西川往返万里,如果再等待回报,恐怕对事情来不及补救,暂且给他一半也可以。’只有这一件事罢了。”林晓皱着眉头离开了。不久,林机因病回家,到福州去世。他有三个儿子,相继死亡。于是林家断绝了后代。

此等见识,似欲为朝廷省费,且凡事必期核实耳。而孰知竟以灭门。乃孝宗既不从机言矣,而米竟减半。可见财利之于人,无不吝惜。故聚敛之言常易入,而恩泽每难下逮也。然此等臣,亦究为林机之续耳。洪熙时,有使南京还者,上问所过地方何似?对曰:「淮徐山东,民多乏食,而有司征夏税方急。」上立召杨士奇,令草诏免税粮之半。士奇请传谕户部,上曰:「姑徐之。救民之穷,当如救焚拯溺,不可迟疑。有司虑国用不足,必持不决之意,卿等姑勿言。」命中官取纸笔,令士奇就前书诏。呈览毕,用玺遣使赍行。因顾士奇曰:「汝今可语户部。朕悉免之矣!」左右咸言:「地方千余里,其间未必尽无收,亦宜有分别,庶不滥恩。」上曰:「恤民宁过厚。为天下主,宁与民尺寸计较耶?」真万世法矣!

  耿寿昌,汉宣帝时大司农丞也。时岁穰,谷一石五钱。寿昌奏言:「岁数丰穰,谷贱,农人少利。故事,岁漕关东谷四百万斛,用卒六万人。今宜籴三辅弘农五郡谷,足供京师,可省关东漕卒过半。」又白令边郡皆筑仓,以谷贱时,增价而籴以利农;谷贵时,减价而粜以济贫。名曰常平仓,民甚便之。赐昌爵关内侯。

  颜光衷曰:「此法原无岁不籴,无岁不籴。上熟籴三而舍一,中熟籴二,下熟籴一,是无岁不籴也。小饥则发小熟之敛,中饥则发中熟之敛,大饥则发大熟之敛,是无岁不粜也。夫然,故不患积久成埃尘,亦不患侵用徒文具。乃后世循行,愈失其初。府县配户,督米上仓,追比鞭挞,甚于赋税。名埃为和籴,其实害民。又至救荒之时,悭吝不发。既发亦多衙门有势力者占之,不能遍及乡村也。厘而剔之,惟在良有司矣!」

  随开皇中,度支尚书长孙平,奏令民间,每秋家出粟麦一石以下,贫富为差,储之当社,委社司检校,以备凶年。名曰义仓。

  储之当社,是仍藏之民间也。委社司检校,则官制其籍,故人不得而短少侵盗焉。其以济凶年,无异发诸故廪而食之也。后世并归州郡,已不免有申请反复,给散艰阻之虞;渐而罄为贪官污吏所挪移侵没。茍欲行之,是于籍外又生一调矣!原其初意,岂若是乎?

  朱文公熹首立社仓法。其自叙云:「干道戊子,余居建宁府崇安县开耀乡。时大饥,予与进士刘如愚,劝豪民发粟减值赈济,里人获存。俄而盗发浦城近境,人情大震,藏粟亦且竭,则以书请于府。知府徐公,即以常平粟六百石泝溪来;予率乡人迎受之。饥民以次受粟,欢声动傍邑。于是浦城之盗,无复随和,而束手就擒矣!及秋,王公淮来代守。适丰登,民愿以粟偿官。而王公曰:『岁有丰歉不常,其留里中,而上其籍于府。倘后艰食,无前运之劳。』予奉教。又明年。请于府曰:『山谷细民无积,新陈未接,虽乐岁,犹称贷豪右。而官粟积无用,将红腐。愿岁一收敛,收息什二。既以纾民之急,又得易新储、广积蓄。即不欲者勿强。岁少饥,则弛半息;大饥则尽捐之,着为例。』王公报可。又以粟分贮民家,于守视出纳不便,乃捐一年之息,为仓三间以贮之。十有四年,已将原米六百石还府。其见管三千一百石,则累年所收息也。申本府照会,永不收息。每石只收耗米三升,皆予与乡官士人同其掌管。遇敛散时,即申府,差县官一员监视出纳。以此,一乡五十里内,虽遇凶年,人不阙食。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推一首,五十甲推一人通晓者为社首。其逃军及无行之士、花食不缺者,并不得入甲。得入者,又问其愿与不愿。愿者开具大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岁以下不与,置籍以贷之,以湿恶还者有罚。淳熙八年,奏请以其法推广。行之他处,令随地择人,随乡立约。申官遵守,实为久远之利。上布其法于诸路,民甚赖之。」

  此真乡先生事也。今岁颇丰稔,民犹艰食;一有水旱。将何以堪?救荒之策,前论详矣!而常平之基,鞠为茂草;存留诸仓,荡如悬磬。发粟

译这些见解,似乎是想为朝廷节省费用,并且凡事都期望核实罢了。然而谁曾想到竟然因此导致灭门之祸。既然孝宗没有听从林机的谏言,而米价最终还是减半了。可见财利对于人,没有不吝惜的。所以聚敛财货的言论常常容易听进去,而恩泽往往难以下达百姓。然而这类臣子,终究也是林机的后继者罢了。洪熙年间,有从南京出使回来的人,皇上询问所经过的地方情况如何?回答说:“淮徐、山东一带,百姓大多缺粮,而官府征收夏税正急。”皇上立刻召见杨士奇,命令他起草诏书免除一半的税粮。杨士奇请求传谕户部,皇上说:“暂且慢些。救济百姓的困穷,应当像救火救人溺水一样,不可迟疑。官府担心国家用度不足,必定会持犹豫不决的态度,你们暂且不要说。”命令宦官取来纸笔,让杨士奇在面前书写诏书。呈上阅览完毕,盖上玉玺派遣使者携带执行。于是看着杨士奇说:“你现在可以告诉户部。朕全部免除了!”左右大臣都说:“地方方圆千余里,其中未必完全没有收成,也应当有所分别,才不至于滥施恩惠。”皇上说:“体恤百姓宁可过于优厚。作为天下的君主,难道要和百姓计较尺寸之利吗?”这真是万世的法则啊!

耿寿昌,是汉宣帝时期的大司农丞。当时年成丰收,一石谷子只卖五钱。耿寿昌上奏说:“连年丰收,谷价低廉,农民获利很少。按照旧例,每年从关东漕运四百万斛谷物,动用六万名士兵。现在应当在三辅、弘农等五郡购买谷物,足以供应京师,可以省去关东漕运士兵的一半以上。”又禀报让边境各郡都修建粮仓,在谷价低廉时,提高价格收购以利于农民;在谷价昂贵时,降低价格出售以救济穷人。名叫常平仓,百姓非常觉得便利。赐给耿寿昌关内侯的爵位。

颜光衷说:“这个方法原本没有哪一年不收购,没有哪一年不收购。大丰收时收购三份留出一份,中等丰收时收购两份,小丰收时收购一份,这就是没有哪一年不收购。小饥荒时发放小丰收时收购的粮食,中饥荒时发放中丰收时收购的粮食,大饥荒时发放大丰收时收购的粮食,这就是没有哪一年不出售。既然这样,所以不担心积存久了变成灰尘,也不担心被侵吞挪用而成为徒具形式的空文。然而后世沿袭实行,越来越失去初衷。府县强行摊派给农户,督促米粮上缴仓库,追逼拷打,比赋税还严重。名义上叫和籴,实际上害民。甚至到了救荒的时候,吝啬不肯发放。即使发放,也多被衙门中有势力的人占据,不能遍及乡村。剔除弊端,只在于好的地方官了!”

隋朝开皇年间,度支尚书长孙平,上奏命令民间,每到秋季每家出一石以下的粟麦,根据贫富定出差别,储存在本乡社,委托社司检查管理,以备荒年。名叫义仓。

储存在本乡社,是仍然藏在民间。委托社司检查管理,那么官府控制其账籍,所以人们不能短缺侵盗。用它来救济荒年,和从旧粮仓中取出粮食来吃没有不同。后世合并归入州郡,已经不免有申请反复、发放艰难阻碍的担忧;逐渐地全被贪官污吏挪移侵吞。如果想要实行,这是在账籍之外又增加了一种调拨了!推究其最初的意图,难道是这样的吗?

朱文公朱熹首先创立社仓法。他的自述说:“干道戊子年,我居住在建宁府崇安县开耀乡。当时大饥荒,我和进士刘如愚,劝告豪民拿出粮食减价赈济,乡里人得以存活。不久盗贼在浦城附近发生,人心大震,藏粮也将耗尽,于是写信向府衙请求。知府徐公,立刻用常平仓的六百石粮食逆流而上运来;我率领乡人迎接接受。饥民依次领取粮食,欢呼声震动邻近县邑。于是浦城的盗贼,不再跟随附和,而束手就擒了!到了秋天,王公淮来代替守职。恰逢丰收,百姓愿意用粮食偿还官府。而王公说:‘年成有丰歉不常,把它留在乡里,而把账籍上报府衙。倘若以后缺粮,就没有从前运输的劳苦。’我遵从教导。又过了一年。向府衙请求说:‘山谷中的小民没有积蓄,新旧粮食未能接上,即使是丰年,还要向豪强借贷。而官粮积存无用,将要红烂腐败。希望每年一次收敛,收取二分利息。既以缓解百姓的急难,又能换上新粮、扩大积蓄。如果不愿意的不要强迫。年成小饥荒,就免除一半利息;大饥荒就全部捐免,定为常例。’王公报告批准。又因为粮食分散储存在民家,对于看守出纳不便,于是捐出一年的利息,建了三间仓房来储存。十四年,即将原来的六百石米归还府衙。现存管的三千一百石,是历年所收的利息。申报本府知晓,永远不再收利息。每石只收损耗米三升,都由我和乡里的官员士人共同掌管。遇到收敛发放时,就申报府衙,派遣县官一人监视出纳。因此,一乡五十里内,即使遇到荒年,人不缺粮食。其方法以十家为一甲。每甲推举一人,五十甲推举一个通晓事理的人为社首。逃军以及无行径的士人、游手好闲不缺吃穿的人,都不能加入甲。能加入的,又询问其愿意与否。愿意的开具大口小口若干,大口一石,小口五斗,五岁以下不给予,登记造册来借贷,用潮湿坏烂的粮食归还的有惩罚。淳熙八年,上奏请求将此法推广。施行于其他地方,命令随地选择人,随乡订立契约。申报官府遵守,实在是长远的利益。皇上将此法颁布于各路,百姓非常依赖它。”

这真是乡先生做的事啊。今年颇为丰收,百姓仍然艰难缺粮;一旦有水旱灾害。将怎么承受?救荒的策略,前面论述详细了!而常平仓的基础,长满了茂草;存留的各仓,空荡得像悬挂的磬一样。发放粮食

以赈,知无由也。属以军饷旁午,鞭扑催科,旋征旋解,尚恐不及,借银以籴,是可望乎?截留上供,势颇难行;即肯以身命殉之,亦未必有便。兴修工作,工既无几,而迩来州县役民,从未尝给食也,况敢望直乎?若官自出米,岂非至幸!然廉者欲出而不能,贪者能出而不欲,惟有借赈富民,似可实有其事。而劝谕则徒付空文,抑勒必致生变乱。且各佃之田产,既熯没无余,则上户之税粮,其赔偿岂易?势必难贷,贷亦不多。即有慈惠之有司,请之督抚;慈惠之督抚,请之当宁。而待奏待报,已淹月旬;议折议捐,奚补目下?望润东海,势索枯鱼。计惟先事以图。在一二乡绅富户,纠合同志,乘粟贱之岁,或百石,或数十石,率千倡输,其小富善良,愿助十石数石者咸听。设法掌管,仿朱子之法以行之。十年之外,获粟十倍。一乡有之。一乡永不饥矣!一邑有之,一邑永不饥矣!此种功德,视输金辇粟以饭僧塑像者,何啻倍蓰也。所拭目望焉者矣!

译用来赈灾,知道没有途径。恰逢军饷纷繁交错,鞭打逼迫催缴赋税,刚征收刚解送,还担心来不及,借银买粮,这能指望吗?截留上供的物资,情势很难实行;即使肯以性命殉职,也未必有便利。兴修工程,工匠本来就不多,而近来州县役使百姓,从未给过饭食,何况敢指望给工钱呢?如果官府自己拿出粮食,岂不是最大的幸运!然而廉洁的官员想拿却拿不出,贪婪的官员能拿出却不想拿,只有向富户借粮赈灾,似乎能真正做成此事。但劝谕只是空文,强行摊派必然导致生变作乱。况且各佃户的田产,既然已干枯耗尽无余,那么上户的税粮,其赔偿岂容易?势必难以宽贷,宽贷也不会多。即使有慈惠的官员,向督抚请求;慈惠的督抚,向皇帝请求。而等待奏报,已经淹没了月旬;商议折抵捐输,怎能补救眼前?指望东海润泽,情势如同向枯鱼求水。计策只有事先谋划。在一二乡绅富户,纠合同志,趁着粮价便宜的年份,或百石,或数十石,率领千人倡导输送,那些小富善良,愿意助十石数石的都听从。设法掌管,仿照朱子的方法实行。十年之后,收获粮食十倍。一乡有了它,一乡永远不饥荒了!一县有了它,一县永远不饥荒了!这种功德,比起输金运粟来供养僧人塑像的人,何止成倍啊。这是所拭目盼望的啊!

余于辛亥之春,为变通其意,作放贷赈说,附记之。玉涵子曰:康熙九年,吴越大水,吾宜为甚。吾乡名东村者为尤甚,予有田顷余在焉。去冬偶过之,行其巷,寂无人声,非锁门而他出,则阖户而就寝,余深讶焉。或告予曰:「凡锁门者,殆举家行乞他所;阖户者,殆绝粒而僵卧不起耳。」予大惊曰:「然则不皆将死乎?」曰:「但未至是也。凡吾村之困守家居,而不远行丐乞者,类皆以网罟作本,以虾鱼为资。每得虾鱼一斤,可买米半升,辄得一日活。数日来,雪大冰坚,无可施网。又今年巨浸,芦苇亦淹没无遗,虽欲采薪以沸水,亦不可得耳。」春二月,复过之。忽有言曰:「昨有某者,三岁儿饿死矣!」余骇甚而问其状,曰:「吾地迩来,惟割野菜马兰,杂煮而食。虽得些少米,不敢以为糜也。惟粉之而入于草汤中,可以得腻,藉以稍充饥肠耳。是家无撮糊入爨数日矣!儿幼不能草餐,母绝粒许久,岂复有乳?是以遄死耳。」予泪泫然下,不能收。思上年之水,凡隶吾地者,真极难矣!计予业田二百余亩,得租不过十七石有奇。因漕米紧急,尽数输仓;所存欠数,谓当卖产借贷以入矣!忽遇天恩,准以水灾蠲折,反领米四石九斗有奇以归,岂不可譬之未尝蠲折乎!此村立就危亡,吾家尚日三餐;又三日粥,辄欲一餐饭。见此光景,而私此四石九斗有奇者以独丰,义不忍。时二月二十四日也。中夜以思,余持此米,将何为而可乎?欲施以煮粥也,则余见煮粥之弊矣!煮粥者,环一二十里而设一场。饱暖者未必不近,饥寒者未必不远也。饱暖者不宜食,其无耻者未必不食也。闻粥一熟,群相哄然。吾见有大桶小碗,而携归以饲其工人者矣!又取多积剩,而臭腐以及夫犬豕者矣!远方饥民,在十数里外,扶老抱幼,冲风冒雨,颠蹶而至,则锅已罄空,相向一恸,枵复而归耳!夫少壮者得以自达矣,衰樨妇女何以自达乎?晴天暖日不难早候矣,雪霜泥泞岂能早候乎?况今春作方殷,农务正急,若舍一日之田功,而往返十数里之遥,以就二三碗之薄粥,将来秋收,宁复有望?性命旦夕茍延,活计愈加断绝矣!故愚谓不如计口分赈,领归自煮之便也。出米以赈者,诚莫大之功;然人皆吝财,谁肯竟舍?有出无入,事实难行。虽有官府临之,急之而严戒切责,劝之而礼貌温文,终莫肯应也。即有十分好义者,吾知其出之亦有限矣。今使有人于此与之米一升,明日即无以继。有人借之米五升,至冬要还一斗。二者不可得兼,其人必宁借五升矣。盖与而无继,究必饿死;借重利之债而可以得生,将来秋收一熟,奚难此一斗乎?故愚谓劝赈不如劝借之便也。然今日之借,不患利息重,而惟患不肯放。放债者,富人之所乐为,而在今偏不肯为。巨万家赀,锱铢以积,连廒积囤,群视耽耽。一人可借,十人岂得辞乎?一升可借,十升宁便已乎?岁荒民歉,借去尚肯还乎?拥粟借钱,如负重责;嚣嚣群口,竟同敌仇。幸天下太平,众皆明妒暗嫉,摩掌嫉视,雁行相持,而莫敢轻动也。一旦有变,彼堆千累万者,负之将安往乎?然以今之势,茍不力为斡旋,亦未必保能无变也。富人齿肥,贫无半粟;富家厌罗绮,贫者衣百结。寻常亦诿于命而安之矣!同是人耳,竟甘心独槁饿以死哉?且不借者,将谓其必赖乎?灶冷烟空,朝不谋夕,藉此救命,奚忍负恩?计口而给,不过升斗;秋收一熟,等之锱铢。崔子曰:「惠不在大,济人之急可也。」济人只在急时,凡衣食不缺之家,不过暂值荒歉耳!若肯竭力节省,岂无一石五斗赢余?省得一石出,即可救百人三日之饥;省得五斗出,亦救百人日半之饥矣!吾米尚不满五石,欲以出放济贫,岂不令人齿冷?然只要与吾辈作一榜样,做一前驱耳。计熟矣,恨不即曙!黎明即起,书片纸曰:「史八房有米五石出放。其米作价,至冬偿还,其息加二。凡本村极贫之家,论丁分借。此白。」时余仆庄四在傍,余语之故,且备告

译我在辛亥年春天,为了变通救济灾民的方法,撰写了《放贷赈说》,并附记于此。玉涵子说:康熙九年,吴越地区发生大水灾,我们宜兴县灾情最为严重。我们家乡名叫东村的地方尤其严重,我在那里有一顷多田地。去年冬天我偶然经过那里,走在巷子里,寂静得没有人声,不是锁着门外出,就是关着门睡觉,我对此深感惊异。有人告诉我:“凡是锁门的,大概是全家外出到别处乞讨;关着门的,大概是断绝粮食而僵卧不起。”我大惊说:“那么难道都要死了吗?”回答说:“还没有到那种地步。凡是困守在家而不远行乞讨的人,大都是以渔网为资本,以虾鱼为生计。每得到一斤虾鱼,可以买半升米,就能维持一天的生命。这几天来,雪大冰坚,无法下网。又因为今年洪水泛滥,芦苇也被淹没殆尽,即使想砍柴烧水,也做不到。”

二月春天,我再次经过那里。忽然有人说道:“昨天有个姓某的人,三岁的孩子饿死了!”我非常震惊,询问具体情况,那人说:“我们这里近来,只割野菜马兰头,混杂着煮来吃。即使得到少许米,也不敢用来煮粥。只是把它磨成粉放入草汤中,可以变得黏稠,借此稍微充饥罢了。这家人已经好几天没有米下锅了!孩子年幼不能只吃草,母亲断粮已久,哪里还有乳汁?因此迅速死亡。”我泪水流下,无法止住。想到去年的水灾,凡是我们地方的人,真是极其艰难啊!计算我拥有的二百多亩田地,得到的租谷不过十七石多一点。因为漕粮紧急,全部缴入仓库;所欠的数目,本打算卖产借贷来缴纳!忽然遇到皇恩,准许因水灾减免折色,反而领回四石九斗多的米回家,这难道不可以比作未曾减免折色吗!这个村子即将陷入危亡,我家尚且每天吃三顿饭;又过了三天只喝粥,就想吃一顿饭。看到这种景象,却私藏这四石九斗多的米独自丰足,道义上不忍心。当时是二月二十四日。半夜思考,我拿着这些米,做什么才好呢?想施舍煮粥,但我见过煮粥的弊端了!煮粥的人,环绕一二十里设置一个粥场。吃饱穿暖的人未必不靠近,饥寒交迫的人未必不远。吃饱穿暖的人不该吃,那些无耻的人未必不吃。听说粥一熟,众人就哄抢。我曾见过有人带着大桶小碗,带回家去喂他们的工人!又有人取走多余积存的,直到臭腐喂给狗猪!远方的饥民,在十几里外,扶着老人抱着幼儿,顶着风雨,跌跌撞撞地赶到,锅已经空了,相对痛哭,空腹而归罢了!年轻力壮的人能够自己到达,年老体弱和妇女怎么能够自己到达呢?晴天暖日不难早早等候,雪霜泥泞怎么能早早等候呢?况且今年春播正忙,农务正急,如果舍弃一天的农活,往返十几里的路程,去吃两三碗稀薄的粥,将来秋收,难道还有希望吗?性命早晚勉强延续,生计却更加断绝了!所以我认为不如按人口分发救济,领回去自己煮食更方便。

拿出米来救济的人,确实是最大的功德;然而人们都吝惜钱财,谁肯完全舍弃?有出无入,事实难以实行。即使有官府监督,急切严厉地告诫,温和礼貌地劝导,最终也不肯答应。即使有十分好义的人,我知道他拿出的也是有限的。现在假设有个人在这里,给他一升米,明天就没有后续了。有人借给他五升米,到冬天要还一斗。两者不能兼得,那人一定宁愿借五升。因为给予而没有后续,终究会饿死;借高利贷的债却可以活命,将来秋收一熟,难道难还这一斗吗?所以我认为劝人救济不如劝人借贷更方便。

然而今天的借贷,不担心利息重,只担心不肯放贷。放债,是富人乐意做的,但现在偏偏不肯做。拥有万贯家财,一点一滴积累,仓库里堆积如山,众人贪婪地盯着。一个人可以借,十个人难道能推辞吗?一升可以借,十升难道就停止吗?年成荒歉,借出去还肯还吗?囤积粮食借钱,如同背负重债;喧嚣的众口,竟像对待仇敌。幸好天下太平,众人都明里嫉妒暗里忌恨,摩拳擦掌嫉妒地看着,像大雁一样互相牵制,而不敢轻易行动。一旦有变故,那些堆积千万财富的人,背着财富将逃往哪里呢?然而以现在的形势,如果不努力斡旋,也未必能保证没有变故。富人牙齿肥大(形容生活优裕),穷人连半粒粟米都没有;富人家厌倦罗绮,穷人穿着百结衣。平常也归咎于命运而安之若素!同样是人,竟然甘心独自枯饿而死吗?况且不借的人,难道认为他们一定依赖吗?灶冷烟空,早上不谋划晚上,借此救命,怎么忍心辜负恩情?按人口供给,不过升斗;秋收一熟,等同于细微之物。崔子说:“恩惠不在于大,能救济别人的急难就可以了。”救济人只在急难之时,凡是衣食不缺的家庭,不过是暂时遭遇荒歉罢了!如果肯竭力节省,难道没有一石五斗的盈余?省出一石,就可以救百人三天的饥饿;省出五斗,也可以救百人半天的饥饿!我的米尚不满五石,想拿出来放贷救济穷人,难道不让人齿冷吗?然而只要给我们这些人做一个榜样,做一个先驱罢了。计划成熟了,恨不能立刻天亮!黎明即起,写了一张纸条说:“史八房有米五石放贷。米的作价,到冬天偿还,利息加二。凡本村极贫之家,按人口分借。特此告知。”当时我的仆人庄四在旁边,我告诉他缘故,并且详细告知

以作价加息便宜事。庄四曰:「仆幸邀主庇,积省得米一石,不须自食,亦可搭放以济人乎?」余喜吾术之得行,而此法之果可以行之人人也。急颔之曰:「是极善。」遂续书其下曰:「下人庄四,亦放一石。」时值清明,余以执事祠祭,无暇过彼,而已有先余而告之者矣。相与踊跃称快。晡后余至,则益相与叹息致感。余愈愧赧不自胜。因挟前片纸,不敢出。忽一人大声言曰:「审若是,我等穷人,今兹或者尚有命乎!我等平日借贷于人惯矣,虽加六加七,而未尝一负也。乃今者过之,而俱谢无有也。无已,以倍称许之,而益谢无有也。岂其无有,咸以为今岁非放债之时也。今秋宁再大水乎?若其有收,奚至负此担石活命之债也;若其无收,吾将视其拥此陈陈者而独食矣!无非怕有富名耳。官人宁富者哉?」余曰:「众等皆在是,此纸可以无贴矣!」众曰:「岂官人是为要欲令通邑式也。」竟实贴之通衢。因请余出放之期,余曰:「今米尚在城中。廿九即月尽,其次月初一乎!」众散去,独有一人尾予后,私请曰:「官人能有米在此间乎?」余曰:「前者因筑圩埂,给发饭米,尚存数斗。又板渎圩佃该我给数斗,今还当问我家人周百福耳。」其人曰:「官人放米,前后等耳;余家七口,三日无粒米下锅矣!遵官人论丁分借法,当得二斗有零,今可以一斗先惠予乎?」余曰:「吾应汝,然勿令他人知。」余先归。俄而此人至,余视剩米约有三斗,即以二斗与之。其人向天连叩首曰:「官人积德如此!皇天皇天,你必速报!」余急扶之起,谓曰:「我放米与汝,又作价要利钱,非舍汝也,何至作如此状乎?」其人曰:「如余等人,今者孰肯借余一勺乎?虽加十加廿,亦万感也。余有一媳,十九岁矣,有娠。因合门将饿死,欲出脱一人,兼可得众人活。媳请曰:「当此荒年,身居贫贱,廉耻之事,固不足言。独恨妇有重身,已五月矣!将持此谁适乎?只待相向同死耳。』今得官人米,又再挨过去矣!」俄而又有一人至,曰:「见彼尾官人后,似有所私者;吾家极惨之事,且不及言,尚有余剩,即惠余乎?」余罄量,具及一斗,急与之。比余入城,则前此四石九斗有奇者,已为内人买薪市盐杂费,用去二石矣!急省饭米一石补入,而尚少以一石也。且下乡再图之。初一曰,众等将来领米。余先令人告曰:「不须皆来,只二三人领去足矣!」俄而五人棹一破舟至;内二人,即前日之先支二斗一斗者。外又同一人,乃余旧佃;余识之,遥问曰:「汝非此村人也,何以至是?」其人前致辞曰:「某实不住此村。顷来饥肠欲绝,闻官人放米,特来相央耳。」余谓曰:「吾前许五石,今不意自缺一石,而无从措也。宁尚有余,能及汝乎?」其人力恳添彼一丁,以与此村人均分。五人者辞曰:「吾村已论户照丁派定,虽勺合曾不相假也。吾等虽欲便汝,真无由。若官人此处能多出,必与汝矣!」其人泪悬悬欲下,叹息以视。余命先将四石量讫,唤周百福取前所收板渎圩米来。至则带阴元米六斗,命倾之盘中;则热气蒸蒸欲烂矣!盖余收租,必用官斛,故每得佳米。而彼人见今岁米贵,虽稍收,亦属贫艰,故不觉搀水重耳。余曰:「今无奈,只得凑与汝去;但不须利。」有二人者喜曰:「是竟与我!吾视之,亦甚甘,而可以免息也。」余少四斗,则前已发过三斗矣,止缺一斗。余入内细检,得一上年藏米旧囤,粜后尚有少剩也。余悉取出。见中有空蛀及草屑,余命筛之,又簸之,并归盘中。在傍者咸笑曰:「是殆一斗有余。」暗察前佃面,忽欣欣有喜色。余命量清一斗,再量得八升。前佃急前请曰:「是宁得不借我乎?」余曰:「是畀汝。」而前领过二斗者,忽愀然曰:「吾此行,吾家所分不过数升矣!今地下有狼藉及蛀屑空头,可以施余乎?」余急命尽扫以去。彼四人者出一纸,上细开三十三家,共一百七十六丁,止分所借米共六石耳,悲哉!夫余之此法,既

译关于制定米价并加收利息以方便百姓的事。庄四说:“我有幸得到主人的庇护,积攒节省下一石米,不需要自己食用,也可以搭放出去救济别人吗?”我高兴我的方法得以施行,而且这个方法果然可以推行到每个人身上。急忙点头说:“这非常好。”于是接着在下面写道:“下人庄四,也放出一石。”当时正值清明,我因为主持祠堂祭祀的事务,没有空闲去那里,但已经有人先于我告知大家了。大家一同欢欣鼓舞,称颂痛快。傍晚之后我到达那里,大家更加相互叹息,表达感激之情。我更加惭愧,难以自持。因此带着前面的那张纸,不敢拿出来。忽然有一个人大声说:“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些穷人,今年或许还能活命吧!我们平时向人借贷惯了,即使加六加七的利息,也从未拖欠过。如今超过了这个数,大家都推说没有。不得已,以加倍的利息许诺,还是推说没有。难道是真的没有,大家都认为今年不是放债的时候。今年秋天难道还会再发大水吗?如果有收成,怎么会拖欠这担石活命的债务;如果没有收成,我将看着他们囤积这些陈米独自食用!无非是害怕有富人的名声罢了。官人难道是富人吗?”我说:“大家都在这里,这张纸可以不贴了!”众人说:“难道官人是为了要让全邑的人都效仿吗。”最终还是把它贴在了四通八达的大路上。于是请我公布放米的时间,我说:“现在米还在城中。二十九日就是月底,其次就是月初一吧!”众人散去,只有一个人跟在我后面,私下请求说:“官人这里有米吗?”我说:“先前因为修筑圩埂,发放饭米,还剩下几斗。另外板渎圩的佃户该我几斗,现在应当问我的家人周百福。”那人说:“官人放米,前后都是一样的;我家七口人,三天没有一粒米下锅了!按照官人按人口分配借米的办法,应当得到二斗多一点,现在可以先给我一斗吗?”我说:“我答应你,但不要让别人知道。”我先回去了。不久这个人来了,我看剩下的米大约有三斗,就把二斗给了他。那人向着天空连连磕头说:“官人积德如此!皇天在上,你必定会迅速得到回报!”我急忙扶他起来,对他说:“我放米给你,又制定价格要利息钱,并不是施舍给你,何必做出这样夸张的样子呢?”那人说:“像我这样的人,现在谁肯借我一勺米呢?即使加十加二十的利息,也万分感激。我有一个儿媳,十九岁了,怀孕了。因为全家即将饿死,想出卖一个人,同时能让众人活命。儿媳请求说:‘在这荒年,身处贫贱,廉耻之事,本来就不值得说。只是恨我怀着身孕,已经五个月了!将带着这个孩子嫁给谁呢?只等着面对面一同死去罢了。’现在得到了官人的米,又能再熬过去一些日子了!”不久又有一人来到,说:“看见他跟在官人后面,似乎有什么私事;我家极其悲惨的事,暂且不提,还有剩余的吗,就施舍给我吧?”我全部量出,刚好有一斗,急忙给了他。等我进入城里,之前那四石九斗多的米,已经被内人买柴火、买盐和各种杂费用去了二石!急忙节省出一石饭米补进去,但还是少了一石。暂且下乡再想办法。初一那天,众人将来领取米。我先派人告知说:“不必都来,只派两三个人领去就够了!”不久有五个人划着一只破船来到;其中两人,就是前几日先支取二斗和一斗的人。另外同来的一个人,是我以前的佃户;我认识他,远远地问说:“你不是这个村子的人,为什么来到这里?”那人上前致辞说:“我确实不住在这个村子。刚才来饥饿难忍,听说官人放米,特地来恳求罢了。”我对他说:“我先前许诺五石,现在没想到自己缺了一石,无处筹措。难道还有剩余,能给你吗?”那人极力恳求增加他一个人口,以便和这个村子的人均分。那五个人推辞说:“我们村子已经按户按人口分配好了,即使一勺一合也不会相借。我们虽然想方便你,实在没有办法。如果官人这里能多出来,一定会给你的!”那人眼泪汪汪快要落下,叹息着看着。我命令先把四石量完,叫周百福取来先前收到的板渎圩米。到了之后带着阴湿发霉的米六斗,命令倒在盘子里;热气腾腾快要腐烂了!大概我收租,一定使用官方的量器,所以每次都能得到好米。而那人见今年米价昂贵,虽然稍微收取,也属于贫困艰难,所以不知不觉掺了水加重重量罢了。我说:“现在没办法,只能凑合给你;但不需要利息。”有两个人高兴地说:“这竟然给我!我看它,也很甘甜,而且可以免除利息。”我少了四斗,那么先前已经发放了三斗,只缺一斗。我进入屋内仔细检查,找到一个上年藏米的旧囤,卖出后还有少许剩余。我全部取出。看见其中有空蛀及草屑,我命令筛一下,又簸一下,一并归入盘中。在旁边的人都说:“这大约有一斗多。”暗中观察前佃户的脸色,忽然欣喜有喜色。我命令量清一斗,再量得八升。前佃户急忙上前请求说:“这难道能不借给我吗?”我说:“这给你。”而先前领过二斗的人,忽然脸色变得严肃说:“我这一趟,我家所分不过几升了!现在地上有狼藉及蛀屑空头,可以施舍给我吗?”我急忙命令全部扫去。那四个人拿出一张纸,上面详细列出了三十三家,共一百七十六人,只分所借的米共六石罢了,可悲啊!我的这个方法,既然

详且稳矣!作价以偿,防秋熟而米或贱也。加二起息,以周年计之,即加三也。既可获利,又救人性命,天下无此两便事也。吾辈要大修行积德,舍却此等时,再无此好机会也。而继余者尚鲜,何也?意皆实处于不足耳。夫下人庄四,宁有余之家乎,亦放一石。毋论一石,即一斗二斗,皆可济人。茍其出之,必有受其惠者。若自己偶乏,而转借以放,尤见至心。吾辈遇此岁年,钱粮赔累,食指繁多,自难尚有余剩。惟是平昔行谊,茍足信人,但一开口告贷,代人生息,人之与余,不待卑辞而苦口也。借来放去,仍讨来偿还,不过以一担当转换间耳!无损于己,而大有济于人,何惜此点点面情、几许筋力,任人展转垂危,而不一援手耶?因义仓社仓之不能旦夕复,而欲使出者不伤财,受者立有济,愚谓此放贷赈法之切实可行,可以人人行之,为甚便也。

译这样既详细又稳妥了!定价偿还,是为了防备秋天庄稼成熟后米价可能下跌。每两加二分利息,按一年计算,就是加三分。这样既能获利,又能救人性命,天下没有比这更两全其美的事了。我们若要大行善事、积累功德,错过这样的时机,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然而继承我做法的人很少,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大家实际上都财力不足罢了。像下人庄四那样,哪有富裕的家庭呢?他也放贷一石米。别说一石,即使一斗两斗,也都能救济他人。只要肯拿出来,就一定有受惠的人。如果自己偶尔缺乏,转而借贷来放贷,更能体现至诚之心。我们遇到这样的年景,钱粮赔累,人口众多,自然难以还有剩余。但只要平时品行端正,足以取信于人,只要开口借贷,替人垫付利息,别人借给我,不需要低声下气、苦口婆心地恳求。借来放去,再讨回偿还,不过是在承担与转换之间周旋罢了!对自己没有损失,而对他人大有救济,何必吝惜这点面子、这点力气,任由人在辗转中垂危,却不伸手援助呢?因为义仓、社仓不能朝夕之间恢复,又希望出钱的人不伤财,受助的人立刻得到救济,我认为这种放贷赈济的方法切实可行,人人都可以实行,是非常便利的。

高玉立曰:毋论社仓难复,似此随地为社仓,随时有社仓,不用收贮,又无侵盗,真前此未有之议,后此必传之法。其法以十家为甲,甲有长。通地为村,村有长。一图为坊,坊有正。其人必择地之公平有信行者为之。一人不能独任,再择一二人分任之。甲内饥民,甲长村长结报,邻甲乡村查核,达之坊正,坊正勘实入册。男子全给,妇女及七岁以下半给。其三岁以下,及无行之士,与从来乞丐者不与。计丁分借。其米色必论高低,会同牙行,三面作价。至冬还,亦如之。其斗斛,出入同用流图。其息加二。放米之家,借户书与借券,甲长村长作中,坊长照数入册。本坊之米,即放本坊。其本坊米少而借之邻坊者,借户书借券外,坊长村长另立收领。任与追清,务期有放必还,有米乐放。或曰:「其利不可以已乎?」曰:「此又子贡赎人不受金、子路救溺而受牛之说矣!凡立法要使久而可行,其刻待借者,所以广劝放者,而加惠贫民,实所以安富民也。」(以上辑救荒)

  救济类下

  黄汝楫,越人。宣和中,方腊犯境,乃尽瘗其财,将逃避。闻贼掠得二千人,闭之空室,邀金帛赎之。否则杀。黄乃悉发所瘗,直二万缗,输之贼营,以赎其命。二千人皆得归,诣黄谢。欢声如雷。夜梦金甲神从天而下,呼曰:「上帝有敕,以汝活人多,赐五子登科。」后其子开、阁、阅、闻、誾,俱登甲第。

  真会该前人,真会使钱人。不然,瘗定二万缗不用,与一堆瓦砾何异?又焉知不遭人之发掘哉?甚有因而贾祸者矣!即竟可以贻之子孙,而贤者则无所事此,愚者反益其花荡。财有聚必有散,聚之愈久者,其散之必甚速。吾未见粟红贯朽之家,曾有与其子孙,岁衣日食逐渐空乏而后贫困也;还望其散得不十分出丑为佳耳。

  姚若侯有云:「兵荒者,世界一劫运也,救劫者,顺天之心,逆天之运。天心好生,顺以承之;天运行杀,逆以挽之,人道之所以与天地参也。人欲一日而行千百善,一人而救千百人,舍却此等时,无处着力矣!」创论!快论!至论!足空千古。

  伏湛,为平原守。更始时,仓猝兵起,天下纷扰,岁又大歉。乃谓妻子曰:「天下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分俸禄以赡乡里。后官至司徒,封侯,子孙世爵。

  不必论所分多少,只此一念,便堪侯封数世。

  全琮,字子瑾,越人。父柔,简默冲退,好积聚。使琮赍米千余,至吴市易。值旱荒,琮皆以赈饥贫,空船而返。父责之,琮对曰:「愚以所市非急,而吴民方有倒悬之难,故因便赈给,不及启也。」父深奇之。琮仕吴,封钱塘侯。

  袁了凡曰:「凡系世家,未有不由祖德深厚而科第绵延者。予旧馆于当湖陆氏,见其堂中挂一轴文字,乃其先世两代出粟赈饥而人赠之者。文中历叙古先济饥之人,子孙皆膺高位,谓他日陆氏必有显者。今自东滨公而下,三代皆为九卿,其言若为左券云。」

  李谦,尝值岁歉,出粟千石以贷乡人。明年又歉,人无以偿,谦即对众焚券。明年大熟,人争偿之,一无所受。明年又大歉,复竭家财,设粥以济;死者复为瘗之。或曰:「子阴德大矣!」谦曰:「阴德犹耳鸣,己自知之,人无知者。今子已知,何足为德?」谦寿至百岁,子孙多显。

  谦之施济大矣,何可复议?但遇歉而破券,诚盛德也;大熟而争偿,是亦可以受乎!受而遇歉再贷,可为乡人长备此千石粟矣;不受,便不可继,后虽竭家财,止能设粥以济耳。若其所论阴德,则发微之言也。

  黄兼济,成都人。时张咏知成都,夜梦紫府真君接语未久,忽报西门黄兼济至,见幅巾道服入。真君降阶接之,列坐咏上。至旦,访得之,果梦中所见者。因问平生所行何善,以致真君礼遇如此。黄曰:「初无善事,惟黍麦熟时,以钱三百缗收籴。至明年禾黍未熟,小民艰食时粜之,价值不增,升斗如故。在我初无所损,而小民得济危

译高玉立说:不论社仓难以恢复,像这样随地设立社仓,随时拥有社仓,不需要收贮,又没有侵吞盗窃,真是以前未曾有过的建议,以后必定流传的方法。这个方法以十家为一甲,甲有甲长。整个地区为一村,村有村长。一个图为一坊,坊有坊正。人选必须挑选当地公正且有信义的人来担任。一人不能独自承担,再挑选一两个人分担。甲内的饥民,由甲长、村长结报,邻近的甲、村、乡核查,上报给坊正,坊正核实后登记入册。男子全额供给,妇女及七岁以下儿童减半供给。三岁以下儿童,以及品行不端的人,以及向来乞讨的人,不予供给。按人口计算借给。米的品质必须区分高低,会同牙行,三方定价。到冬天归还,也照此办理。斗斛,出入使用统一的流图。利息加二。放米的人家,借户写下借据,甲长、村长做中人,坊长照数登记入册。本坊的米,就放给本坊。如果本坊米少而向邻坊借的,借户写下借据外,坊长、村长另外立收领凭证。任由追讨清楚,务必做到有放必还,有米乐意放。有人说:“这利息不可以停止吗?”回答说:“这又是子贡赎人不接受金钱、子路救溺水者却接受牛的说法了!凡是立法要使长久可行,苛刻对待借者,是为了广泛鼓励放者,而加惠贫民,实际上是安抚富民。”(以上辑救荒)

救济类下

黄汝楫,越地人。宣和年间,方腊侵犯边境,他便把财物全部埋藏,准备逃避。听说贼人掠夺了两千人,关在空房里,索要金帛赎人。否则就杀。黄汝楫于是全部挖出所埋藏的财物,价值二万缗,送到贼营,以赎回他们的性命。两千人全都得以回家,到黄汝楫处道谢。欢呼声如雷。夜里梦见金甲神从天上降下,喊道:“上帝有敕令,因为你救活人多,赐你五子登科。”后来他的儿子开、阁、阅、闻、誾,都考中进士。

真是会做前人,真是会使钱的人。不然,埋藏二万缗不用,与一堆瓦砾有什么不同?又怎么知道不会遭人发掘呢?甚至有因此招致祸患的!即使最终可以留给子孙,而贤者则无所用此,愚者反而更加挥霍。财有聚必有散,聚得越久的,散得必定越快。我没见过粟米发红、铜钱生锈的人家,曾有与其子孙,每年穿衣每日吃饭逐渐空乏而后贫困的;还希望其散得不十分出丑为佳。

姚若侯曾说:“兵荒,是世界的一次劫运,救劫,是顺天之心,逆天之运。天心好生,顺以承之;天运行杀,逆以挽之,人道之所以与天地参也。人想要一天行千百善,一人救千百人,舍却这些时候,无处着力了!”创论!快论!至论!足以空千古。

伏湛,担任平原太守。更始年间,仓促兵起,天下纷扰,年成又大歉收。于是对妻子儿女说:“天下都饥饿,怎么能独自吃饱?”于是共同吃粗劣的食物,全部分发俸禄以赡养乡里。后来官至司徒,封侯,子孙世袭爵位。

不必论所分多少,只此一念,便堪侯封数世。

全琮,字子瑾,越地人。父亲全柔,简默冲退,喜好积聚。让全琮携带一千多石米,到吴地市场交易。正值旱荒,全琮全都用来赈济饥贫,空船返回。父亲责备他,全琮回答说:“我认为所市之物不急,而吴地百姓正有倒悬之难,所以趁机赈济,来不及禀告。”父亲深感惊奇。全琮在吴国做官,封钱塘侯。

袁了凡说:“凡是世家,没有不是由祖德深厚而科第绵延的。我旧时在当湖陆氏做馆,见其堂中挂一轴文字,乃其先世两代出粟赈饥而人赠之者。文中历叙古先济饥之人,子孙皆膺高位,谓他日陆氏必有显者。今自东滨公而下,三代皆为九卿,其言若为左券云。”

李谦,曾值年成歉收,出粟千石以贷乡人。明年又歉收,人无以偿还,李谦即对众焚券。明年大熟,人争偿还,一无所受。明年又大歉收,复竭家财,设粥以济;死者复为瘗之。有人说:“你阴德大了!”李谦说:“阴德犹耳鸣,己自知之,人无知者。今你已知,何足为德?”李谦寿至百岁,子孙多显。

李谦的施济大了,何可复议?但遇歉而破券,诚盛德也;大熟而争偿,是亦可以受乎!受而遇歉再贷,可为乡人长备此千石粟矣;不受,便不可继,后虽竭家财,止能设粥以济耳。若其所论阴德,则发微之言也。

黄兼济,成都人。时张咏知成都,夜梦紫府真君接语未久,忽报西门黄兼济至,见幅巾道服入。真君降阶接之,列坐咏上。至旦,访得之,果梦中所见者。因问平生所行何善,以致真君礼遇如此。黄说:“初无善事,惟黍麦熟时,以钱三百缗收籴。至明年禾黍未熟,小民艰食时粜之,价值不增,升斗如故。在我初无所损,而小民得济危

急。」张公叹曰:「此宜坐吾上也。」令吏掖而拜之。黄后无疾而逝,子孙大显。

译急。」张公感叹道:「这应该坐在我的上位。」命令官吏搀扶着黄公,向他行拜礼。黄公后来无病而终,子孙后代非常显赫。

此常平仓遗意也,匹夫可以行之矣!诚欲济人,岂必势位乎?然持此三百缗岁籴岁粜,其为民辛勤也,岂易易哉?愚以为是难于不受千石粟者。

  魏时举,北魏巨鹿人。值岁歉,谷价腾贵,因发廪出粜,价惟取人之半。尝语人曰:「凶岁之半价,即丰时之全价。虽少取之,而又何损?使不遇歉,将求赢乎?」生子收节,累官仆射。

  绍兴丁卯大饥,流民满道。饶州富民段廿八,积谷数仓,闭不肯粜。一日,方与家人评论物价低昂间,正幸踊贵,忽天雨晦冥,火光满室,段遂为雷震死。仓所贮谷,亦为天火烧尽矣。

  颜光衷曰:「惯理钱谷者,便伏此根。段其甚者耳!人不可不自勉。」

  祝染,延平沙县人。遇岁饥,辄为粥以施贫者。后生一子,聪慧,应举入试。春榜将开,乡人梦黄衣使者驰报状元,手持一旗,上有「施粥之报」四字。开榜,子果状元。又倪闪,字奏夫,颖悟嗜学,用俭好施,屡试弗遇。人议之曰:「君以济贫为事,何屡屈于春官?岂造物有未知耶?」闪闻,益自励。绍定四年大饥,道殍相枕,闪以糜粥济之,活者甚众。次年赴试,人多梦竖旗于闪门,上书「饘粥阴功」四字。果大魁天下。

  朱冲,多买敝衣,择市妪之善缝纫者,成衲衣数百。当大寒雪时,以给冻者。冲寿九十余,子孙多显。

  崔子有言:「惠不在大,济人之急可也。敝衲之所直无几,而寒雪时冻者得之,不啻重裘之温矣!昔陈璲家本清贫,每急于行义。常戒诸子,遇贫者宜随力赈之,不必计多寡;若待富后行,恐终无济人之期。人可以财力不及自诿哉?」

  薛西原先生好施,尝解绵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济之?」先生曰:「但不负此心耳!」又曰:「天地间福禄,若不存些忧勤惕励的心,聚他不来;若不做些济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至言也。

  颜光衷曰:「匹夫存心济人,于人必有所济。凡救性命,所损无多。但足衣食者,不知饥寒之苦,视为可已,泛泛置之。菜色时既不留意,及有病卧危笃者,又以为不能复振,遂坐视其死。即有心人,慨叹焉耳。其它则侧目之、屏逐之矣!不知缘饿得病,病既不能得食,则愈饿愈深。此不过一二升米调护之,累日便能求趁。既能求趁,便有生意,何惜损太仓一粒,不以惠此。且均是人耳!我若托生非地,与此何殊?幸得自足,乃享丰席盛,又为子孙计长久,而眼前救人,一文不舍。亦观昔所称富豪,今存者几乎?彼其子孙不终享也。岂由前人好施而不为远图也哉?世间水火盗贼,疾病横灾,皆能令我家业顿尽。稍稍福分,亦是天庇之;宁一吝啬钱癖,能致然乎?」一旦无常,祇供子孙酒色赌荡之资,何如积德邀庇于天之为愈哉?」

  杨少师荣,建宁人,先世以济渡为生。久雨溪涨,横流冲毁民居,溺者顺流而下,他舟皆捞取货物,少师曾祖及祖惟救人,而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嗤其愚。逮少师父生,家已裕。有神人化为道者,语之曰:「汝祖父有阴功,子孙当贵显。宜葬某地,即今白兔坟。」生少师,封三代皆一品,累世贵盛。

  孙三,居涞水西涯。冬月水浅舟胶,往来病涉。孙每冬用板七片渡人,二十余年。因病到冥,主者曰:「此人曾作七星桥,当延一纪。」后享寿八十,无病而卒。

  杨雍,洛人也。兄弟六人,以佣卖为业。少修孝敬,达于遐迩。父母没,葬无终山。长慕追思,凄怆欲绝。乃卖田宅,徒居墓侧。山高八十里,大道峻阪,往来患渴。公晨夜辇水浆给行旅,兼补履屩,不受其直,累年不懈。天神为致白璧一双,钱百万。以娶北平徐氏女为妻,生十男,皆令德俊异,位至卿相。

  张仲和,善用张仲景法疗治伤寒,活人甚多。二子相继登科。张行甫亦行医救人,贫者不取药直。子孙显宦数世。

  许叔微,毗陵人。省试不利,祷于神。梦神告曰:「汝欲登科,须凭阴德。」叔微自念家贫无力,乃精意学医

译这是常平仓的遗意,普通人也可以实行啊!如果真的想要救济他人,难道一定要有权势地位吗?然而拿着这三百贯钱每年买入卖出,为百姓辛勤操劳,难道容易吗?我认为这比不接受千石粟米更难。

魏时举,是北魏巨鹿人。正值年成歉收,谷价飞涨,于是打开粮仓出售粮食,价格只取别人的一半。曾经对人说:“灾荒年份的一半价格,就是丰收年份的全价。虽然少取一些,又有什么损失呢?假如不遇到灾荒,难道会去追求利润吗?”他生了个儿子叫魏收,后来官至仆射。

绍兴丁卯年发生大饥荒,流民遍布道路。饶州的富人段廿八,囤积了几仓粮食,关着门不肯出售。一天,正当他和家人议论物价高低,庆幸米价暴涨时,忽然天色昏暗,火光充满房间,段廿八被雷击死。仓库里储存的粮食,也被天火烧光了。

颜光衷说:“习惯管理钱粮的人,就伏下了这样的祸根。段廿八是其中特别严重的!人不能不自勉。”

祝染,是延平沙县人。遇到饥荒年份,就煮粥施舍给穷人。后来生了一个儿子,聪明伶俐,参加科举考试。春榜即将揭晓,乡里人梦见黄衣使者飞驰报信,手持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施粥之报”四个字。开榜后,儿子果然中了状元。又有一位叫倪闪的,字奏夫,聪明好学,生活节俭喜欢施舍,但多次考试都没有考中。人们议论说:“您以救济穷人为事,为什么屡次在春官(礼部)受挫?难道是上天还不知道吗?”倪闪听了,更加自我勉励。绍定四年发生大饥荒,饿死的人遍布道路,倪闪用稀粥救济他们,救活的人很多。第二年他去参加考试,很多人梦见有人在他家门口竖起旗帜,上面写着“饘粥阴功”四个字。他果然考中了状元。

朱冲,喜欢买破旧的衣物,选择擅长缝纫的市井老妇,做成几百件补缀的衣服。在大寒下雪的时候,把这些衣服送给受冻的人。朱冲活到九十多岁,子孙多显贵。

崔子说:“恩惠不在于大,能救济别人的急难就可以了。破旧的补衣价值不多,但在严寒下雪时,受冻的人得到它,不比厚重的皮衣温暖多少!从前陈璲家本来清贫,但总是急于行义。常告诫儿子们,遇到穷人应该随力赈济,不必计较多少;如果等富裕后再行善,恐怕最终没有救济人的时候。人可以拿财力不够作为借口推脱吗?”

薛西原先生喜欢施舍,曾经解开棉絮给受冻的人穿。有人说:“怎么能每个人都救济呢?”先生说:“只要不辜负这颗心罢了!”又说:“天地间的福禄,如果不存一些忧勤惕励的心,就聚集不来;如果不做些救济他人、利于万物的事,就消耗不掉。”这是至理名言。

颜光衷说:“普通人存心救济他人,对别人一定有所救济。凡是拯救性命,所损失的并不多。只是那些衣食充足的人,不知道饥寒的痛苦,认为可以不做,敷衍了事。在人们面有菜色的时候既不留意,等到有人病卧垂危时,又认为无法恢复,于是坐视其死。即使是有心人,也只是慨叹罢了。其他人则斜眼看他、排斥他!不知道因为饥饿而生病,生病后得不到食物,就会越饿越深。这不过是一两升米调护一下,几天就能恢复劳动能力。既然能恢复劳动能力,就有生计,何必吝惜损失太仓的一粒米,不以此恩惠他人。况且都是人!我如果投胎到不好的地方,和这些人有什么不同?幸好自己衣食充足,享受丰盛酒席,又为子孙谋划长久,而对眼前救人,一文钱也不舍。也看看过去所称的富豪,现在存在的还有几个?他们的子孙不能最终享受富贵。难道是因为前人喜好施舍而不为长远谋划吗?世间的水火盗贼、疾病横祸,都能让家业顿时耗尽。稍微有些福分,也是上天庇护;难道靠吝啬和钱癖能达到这样吗?”一旦无常到来,只供给子孙酒色赌荡的费用,哪里比得上积德邀得上天庇护更好呢?”

杨少师杨荣,是建宁人,祖先以摆渡为生。久雨导致溪水上涨,横流冲毁民居,溺水的人顺流而下,其他船只都捞取货物,少师的曾祖和祖父只救人,货物一无所取。乡人嘲笑他们愚蠢。等到少师的父亲出生时,家道已经富裕。有神人化作道士,对他说:“你祖父有阴功,子孙应当显贵。应该葬在某地,就是现在的白兔坟。”生了杨荣,封三代都是一品,累世显贵。

孙三,住在涞水西涯。冬天水浅船搁浅,往来的人苦于涉水。孙三每个冬天用七块木板渡人,二十多年。因病到了阴间,主管者说:“这个人曾造七星桥,应当延长十二年寿命。”后来活到八十岁,无病而死。

杨雍,是洛阳人。兄弟六人,以佣工贩卖为业。从小修习孝敬,远近闻名。父母去世后,葬在无终山。长久地追思,凄怆欲绝。于是卖掉田宅,搬到墓旁居住。山高八十里,大道陡峭,往来的人患渴。他早晚搬运水浆供给行旅,兼补鞋履,不接受报酬,多年不懈。天神为此送来白璧一双,钱百万。他用这些钱娶了北平徐氏女为妻,生了十个儿子,都有美德才俊,官至卿相。

张仲和,擅长用张仲景的方法治疗伤寒,救活的人很多。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进士。张行甫也行医救人,对穷人不要药费。子孙几代都是显宦。

许叔微,是毗陵人。省试不利,向神祈祷。梦见神告诉他:“你想考中进士,必须依靠阴德。”叔微自念家贫无力,于是专心学医

,久遂通妙。人无高下,皆急赴之。贫者厚与药,不受其直,所活甚多。复梦神授以诗曰:「药有阴功,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是年以第六名登第。因上名不禄,升第五。上则陈祖言,下则楼村,方省前梦也。

译时间久了,便通达精妙。无论人地位高低,都急忙前往求治。对于贫穷的人,他大量给予药物,不收取报酬,所救活的人很多。又梦见神仙传授给他一首诗说:“药有阴功,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这一年,他以第六名的成绩考中进士。因为第一名的名字不吉利,便升为第五名。上面是陈祖言,下面是楼村,这才醒悟之前的梦境。

医人刘太初,治薛司法妻,差误致死。后数年,白昼有绯衣妇人,蒙首,称薛司法妻,来求医。刘偶不在,家人实告。遇于路,叙前病症,数其用药之误。刘惊骇回家。入门而死。

  姚若侯云:「按律,庸医杀人,有故者斩;误者以过失杀论,无死法也。太初亦误耳,而死于此妇,何也?意其人必忽于审病,轻于试药,其心几以人命为儿戏矣!阳罚可逃,冤鬼肯释之哉?窃叹医道之衰,同于贸贩。视金如命,视药如金;恃己专功,嫉妒同道;高抬体面,忽略贫穷;读书草率,切脉粗浮;药味不精不全,制度或假或减;以病试方,送生入死。皆太初类也。乃有诈轻为重,恐吓钱财。甚而故用毒虐,使之沈苦,而徐收其功,以大索其酬。多至无术挽回,遂致不救;真罪不容于死矣!」

  宁崇礼,性好善,常造棺施人;贫不能葬者,又助以钱米。终身不变。寿八十余。没后,其家小奴丁贵童,梦礼与语曰:「我平生多做屋与人住,积累阴功,庆延子孙。汝说与十四郎,明年秋试必得解,嗣后登科者常不绝。」十四郎者,其子谦光也。次年果预荐,自是殆无虚榜。

  李之纯,为成都转运使,专以掩骼埋胔为念。吏人徐熙,专为宣力。计其所藏,无虑万计。一日,金华街民王彬,死复苏云:「见冥官曰:『汝以误追,当还人间。阴司事虽禁泄露,然为善之效,亦欲人知。李之纯葬枯骨有功,与知成都府一任;徐熙督役有劳,与一子及第。汝宜传与世间。』」后李以直学士知成都,徐子果贵。

  欲使人知者,冥官之心也;而不可泄露者,阴司之禁也。然则冥官间一使人知,亦几冒禁而为之矣!世乃以尽知,遂并可知者而亦不信,不深负冥官一片热心哉?!(以上专行一善事)

  周必大,庐陵人,监临安府和剂局。局内失火,逮吏论死,未报。必大问法吏曰:「设火自官致,当得何罪?」吏曰:「除为民。」必大遂自诬服,坐失官,吏得免死。必大归,道谒妇翁。门外雪交下,童子扫于庭。妇翁前一夕梦扫雪迎宰相,及见必大,叹曰:「今扫雪,乃迎失职官也。」必大归,刻苦读书,赴博学弘词试。至京,寓一班直家。遇其携小册自外至,借观,则卤簿图也。悉录记之。入试,适命此题,遂中式。历官至宰相。先是必大梦入冥司,见一判官掠一捻胎鬼曰:「此人有阴德,当位宰相。貌陋如此,奈何?」鬼请为作宰相须。遂起摩必大颏,为之种须。及觉,犹隐隐痛。后罢相家居,一相士来谒,邂逅于门外。相者问:「相公安在?」必大进揖曰:「某前此待罪宰相。」相者曰:「何宰相貌如此,得非诳我耶?」必大气色愈和,延入上坐。相者复请见宰相,必大答如初。相者审视,起捋必大须曰:「真宰相也。」必大惊服。盖前此种须事,从未以告人也。

  以一官可换一人命,平心思之,原得算也。以一小官竟换一宰相,此番交易,竟何如哉?诚共详之。

  台州应太犹,习业山中。夜鬼啸集,应不惧也。一夕,闻鬼云:「某妇以夫客久不归,翁姑逼嫁之。明夜当缢于此,吾得代矣!」应急潜卖田,得银四两。乃伪作其夫书,寄银还家。其家见书,以手迹不类,疑之。既而曰:「书可假,银不可假,想儿无恙。」遂不逼妇。后其子归,夫妇相保如初。应又闻鬼语曰:「吾当得代,奈此秀士坏吾事!」一鬼曰:「尔何不祸之?」曰:「上帝以此人心好,命作阴德尚书矣,吾安得祸之?」应果登第,官至尚书。

  张福州,农家子。幼时,父使持钱入山市斧柯。经行林莽,见其间有人自缢者,急扶而下。诘之,则为官逋所迫耳。尽以所赍钱赠之,其人泣谢而去。张少憩于盘石,俄有操瓢者问云:「将无渴否?」倾瓢内浆以饮之,曰:「不惟止渴,稍有益也。」归而顿觉异香遍体,精爽非常,自此绝粒。忽识字能诗,久而仙去。

  农家之钱,来处甚难。其子固未尝学问也,矧在幼龄,竟能倾手以付,知其具大

译医生刘太初,为薛司法的妻子治病,因失误导致其死亡。几年后,白天有一位穿红衣服的女子,蒙着头,自称是薛司法的妻子,来求医。刘太初恰好不在,家人如实告知。刘太初在路上遇见她,她叙述之前的病症,列举用药的错误。刘太初惊恐害怕地回到家。刚进门就死了。

姚若侯说:“按照法律,庸医杀人,如果是故意的就斩首;如果是失误,就按过失杀人论处,没有死刑。刘太初也是失误罢了,却死在这女子手中,为什么呢?我想这个人一定对诊断病情疏忽大意,对试用药物轻率随便,他的心里几乎把人的性命当作儿戏了!阳间的惩罚可以逃避,冤鬼难道肯放过他吗?我私下感叹医学道义的衰落,等同于做买卖。把金钱看得比命还重,把药物看得比金钱还重;倚仗自己独占功劳,嫉妒同行;抬高自己的身价,忽略贫穷的病人;读书草率,切脉粗疏浮泛;药味不精不纯,配方或造假或减量;拿病人试验药方,把人从生路推向死地。这些都是刘太初这一类的人。更有甚者,把轻病说成重病,恐吓索取钱财。甚至故意使用毒辣的药物,让病人沉溺痛苦,然后慢慢显示疗效,来大肆索取报酬。大多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才导致无法救治;这真是死有余辜了!”

宁崇礼,生性喜欢行善,经常制作棺材施舍给人;贫穷无力安葬的人,他又资助钱米。终身不变。活到八十多岁。死后,他家的小奴仆丁贵童,梦见宁崇礼对他说:“我平生多做房屋给人住,积累阴德,福泽延及子孙。你告诉十四郎,明年秋试一定能考中,此后考中进士的人常常不断。”十四郎,是他的儿子宁谦光。第二年果然被推荐,从此几乎没有落榜的。

李之纯,担任成都转运使,专门以掩埋尸骨为念。官吏徐熙,专门为此出力。计算他所掩埋的尸骨,不下万具。一天,金华街的百姓王彬,死后复苏说:“看见冥官说:‘你因为被误抓,应当返回人间。阴间的事虽然禁止泄露,但行善的效果,也想让人知道。李之纯埋葬枯骨有功,赐他担任成都府知府一任;徐熙督促劳役有功,赐他一个儿子考中进士。你应当传扬到世间。’”后来李之纯以直学士的身份担任成都知府,徐熙的儿子果然显贵。

想让人知道的,是冥官的心意;而不可泄露的,是阴间的禁令。那么冥官偶尔让人知道,也是几乎冒着禁令去做的了!世人却以为全都知道了,于是连可以知道的事情也不相信,这不深深地辜负了冥官的一片热心吗?!(以上专行一善事)

周必大,庐陵人,监管临安府和剂局。局内失火,逮捕官吏判处死刑,尚未上报。周必大问法律官吏说:“假如火灾是由官员引起的,应当判什么罪?”官吏说:“削职为民。”周必大于是自己诬服,因失职丢官,官吏得以免死。周必大回家,途中拜见岳父。门外大雪交加,童子在庭院扫雪。岳父前一晚梦见扫雪迎接宰相,等到见到周必大,叹息说:“现在扫雪,却是迎接失职的官员。”周必大回家后,刻苦读书,参加博学弘词科考试。到了京城,寄住在一位班直家中。遇到他拿着小册子从外面回来,借来看,原来是卤簿图。全部抄录记住。参加考试,恰好考到这个题目,于是考中。历任官职直到宰相。在此之前周必大梦见进入冥司,看见一个判官责打一个捻胎鬼说:“这个人有阴德,应当位居宰相。相貌如此丑陋,怎么办?”鬼请求为他制作宰相的胡须。于是起身抚摸周必大的下巴,为他种上胡须。醒来后,还隐隐作痛。后来罢相在家,一位相士来拜访,在门外相遇。相士问:“相公在哪里?”周必大上前作揖说:“我此前担任宰相待罪。”相士说:“什么宰相貌如此,难道是在欺骗我吗?”周必大气色更加温和,请他进入上座。相士又请求见宰相,周必大回答如初。相士仔细审视,起身捋着周必大的胡须说:“真是宰相。”周必大惊讶佩服。大概之前种胡须的事,从未告诉过别人。

用一个官职可以换一条人命,平心而论,原本是值得的。用一个小官竟然换了一个宰相,这番交易,究竟怎么样呢?确实值得共同详细考察。

台州应太犹,在山中读书。夜里鬼啸聚集,应太犹不害怕。一天晚上,听见鬼说:“某位妇人因为丈夫长期在外不归,公婆逼迫她改嫁。明天夜里应当在这里上吊,我得到替身了!”应太犹急忙暗中卖掉田地,得到银子四两。于是伪造她丈夫的信,寄银回家。她家见到信,因为笔迹不像,怀疑。随后说:“信可以伪造,银子不能伪造,想必儿子平安。”于是不逼迫妇人。后来她的儿子回来,夫妇保全如初。应太犹又听见鬼语说:“我应当得到替身,奈何这位秀才坏了我的事!”一个鬼说:“你为什么不祸害他?”回答说:“上帝因为这个人内心善良,命他担任阴德尚书了,我怎么敢祸害他?”应太犹果然考中进士,官至尚书。

张福州,农家子弟。小时候,父亲让他拿着钱到山里买斧柄。经过树林草丛,看见其中有个人上吊,急忙扶下来。询问他,是因为被官府追逼债务罢了。把所带的钱全部赠给他,那人哭泣道谢离去。张福州在盘石上稍作休息,不久有拿着瓢的人问说:“难道不渴吗?”倒出瓢里的浆液给他喝,说:“不仅止渴,稍有益处。”回家后顿时觉得异香遍体,精神清爽非常,从此断绝五谷。忽然识字能诗,久而成仙离去。

农家的钱,来源很难。他的儿子本来未曾学习学问,况且在幼年,竟然能倾手相赠,知道他具有大

根器矣!竟以得仙,非幸也。

译这是根器啊!竟然得以成仙,并不是侥幸。

新建里长某者。丁亥大饥,甲内一贫人居窘,计无复之,乃以木桶易米数升炊饭,和以毒药,欲与妻孥共饱而死。里长因索丁粮过其家,遇饭欲噉,贫人急摇手曰:「此非君所食也。」泣告以故。里长大骇,曰:「何遽寻死?吾家尚有五斗谷,与汝负归舂食,尚可少延也。」贫人受谷而归,则五十金在焉。贫人曰:「此必里长官镪也。」急持还之。里长对以无有,贫人曰:「此殆天以报若。」遂各分二十五金,则两家稍稍饶矣!

  赈谷,宜报也;还金亦宜报。均分天赐,最妥。

  高邮张百户,以公事渡湖至淮。其返也,望见一舟浮沈波上。有人踞舟背,呼号求救。张心怜之,呼渔舟往救。不肯。张即解装,出银十两与之,乃行。救至,则其子也。父子抱持恸哭。问之,曰:「因有事,候父而来。遭风被溺,稍迟则葬鱼腹矣!」

  正德初,徽商王志仁,年四十余无子。遇善相者曰:「数月内当有大难,不可逃矣!」王素神其术。亟往他郡敛赀归,途寓旅店。时梅雨暴涨。晚霁,散步河滨,见一少妇抱儿投水,乃急呼诸渔舟曰:「救此,与二十金。」渔舟竞出之,遂如数与金。叩妇故,则曰:「夫佣工度日。畜一豕,将鬻以偿租,昨贩豕者来,值夫他出,以价赢,逐自鬻之,不意皆假银也。夫归,必怒楚;且无以聊生,故谋死耳。」王恻然,问豕价多少,而倍周之。妇归,其夫亦至,泣告其事。夫挈妇诣王谢,已阖户就寝。夫令妇叩门,王拒之曰:「汝少妇,我孤客,昏夜岂宜相见?」夫悚然曰:「我夫妇俱在此。」王乃披衣起。方启户间,闻室中轰然。回视之,则屋墙因久雨而颓,正压碎卧榻。非此妇呼之出,则立毙矣!复遇前相者曰:「子气色迥异,是必曾救几人命者,后福未可量也。」果连生十子,九十六而终。

  使当时不再遇相者,必以为相术之疏耳;谁知转移之速,有如此乎!弘治甲寅,有吕琪者,春日郊行,遇一已故府隶,出纸示曰:「我今又充东岳役夫,奉批提人,汝亦有名。我为汝熟识,安忍相逼?汝当干毕家事,俟我于各处提完,将一月,至矣!」琪归,以是故语诸子。且曰:「吾平生三事未了吾愿:某五丧未举,欲代殡未能,一也。某女二十未嫁,欲嫁未能,二也。某路经年倾圯,欲葺未能,三也。」亟出囊,命诸子毕此三事。继治后事,杜门俟死。历数月无他异,诸子悉意其妄也。后除夕,复遇前卒云:「向勾摄至中途,忽接免提牌,云汝近来有三善,加二十年寿矣!」琪后康健胜前,果越二十年方卒。祸福之变正同,然人纵有吕君等念,都泄泄不为,到得勾摄来时,欲为必无及矣!安得尽有一旧识府隶,而与之先通信一声哉?

  江西舒翁,假馆于湖广二年,偕诸乡里同舟归。登岸散步,闻一妇人哭甚哀,问之,曰:「夫负官银十三两,将鬻吾以偿。吾去,幼儿失哺必死,是以不胜悲耳。」翁曰:「舟中同载者,皆江西塾师也。每人一两,足完汝事矣。」返而告诸同行,皆不应。翁遂捐两年束修尽与之。未至家三舍,赀粮已竭,众争非之。亦有怜而招之食者,翁不敢饱。抵家,语妇云:「吾忍饥二日矣!速炊饭。」妇云:「安得米乎?」翁云:「邻家借之。」妇云:「借已频,专俟汝归偿耳。」翁告以捐金之故,妇云:「如此,则吾有寻常家饭,可觅同饱也。」遂携篮往山中,采苦菜和根煮烂,同食一饱。既就枕,闻窗外人呼云:「今宵食苦菜,明岁产状元。」亟同起,披衣向天拜谢。明年生子芬,果中状元。

  邯郸张翁,家甚贫,未有子。尝以一坛积钱,十年坛方满。有邻人犯徒,拟卖其妻。妻生三子俱幼,翁虑其妻去,而子不能全活也。乃谋诸夫人,举所积钱,代完赎银。不足,夫人复拔一钗凑之。是夕,梦神人抱一佳儿送之。遂生弘轩先生,子孙相继登科。

  吴都宪诚,其父济人利物,孳孳不倦。同里一百户,欠官银无措,议出妻以偿。翁闻而叹曰:「伉俪中道

译新建里长某人。丁亥年发生大饥荒,甲内有一贫民处境窘迫,走投无路,于是用木桶换了几升米煮饭,拌入毒药,想和妻儿一起吃饱后死去。里长因为催缴丁税粮食经过他家,见到饭想食用,贫民急忙摆手说:“这不是您吃的食物。”哭着把原因告诉里长。里长非常震惊,说:“怎么就急着寻死?我家还有五斗谷物,给你背回去舂米做饭,还可以稍微延命。”贫民接受谷物回家,发现里面还有五十两银子。贫民说:“这一定是里长公家的钱。”急忙拿着银子去归还。里长回答说没有这回事,贫民说:“这大概是上天用来报答您的。”于是两人各分得二十五两银子,两家便稍微宽裕了!

赈济谷物,应当报答;归还银子也应当报答。平分天赐的财富,最为妥当。

高邮的张百户,因公事渡湖到淮安。他返回时,望见一只船在波浪上沉浮。有人蹲在船背上,呼号求救。张百户心生怜悯,呼叫渔船前往救援。那人不肯。张百户随即卸下行李,拿出十两银子给他,那人才肯行动。救到那人后,发现是他的儿子。父子抱头痛哭。询问缘故,那人说:“因为有事,等候父亲而来。遭遇风浪被水淹没,稍晚一点就葬身鱼腹了!”

正德初年,徽商王志仁,四十多岁没有儿子。遇到一个善于相面的人说:“几个月内将有大难,无法逃避!”王一向认为他的术数神奇。急忙前往其他郡县收敛钱财回家,途中寄宿旅店。当时梅雨暴涨。傍晚雨停,他在河边散步,看见一个少妇抱着孩子投水,于是急忙呼叫众渔船说:“救这个人,给二十两银子。”渔船竞相救人,于是按数给了银子。询问少妇的缘故,她说:“丈夫做工度日。养了一头猪,打算卖掉来偿还租税,昨天卖猪的人来,正值丈夫外出,因为价格高,就自己卖掉了,没想到都是假银子。丈夫回来,一定会愤怒鞭打;而且无法谋生,所以打算死。”王感到怜悯,问猪的价格多少,然后加倍资助她。少妇回家,她的丈夫也到了,哭着告诉他这件事。丈夫带着妻子去王那里道谢,王已经关门睡觉了。丈夫让妻子敲门,王拒绝说:“你是少妇,我是孤客,深夜怎么适合相见?”丈夫惶恐地说:“我们夫妇都在这里。”王才披衣起床。刚开门时,听到屋内轰然一声。回头看,原来是屋墙因为久雨而倒塌,正好压碎了卧榻。如果不是这少妇叫唤他出来,那就立刻死定了!又遇到前面的相面者说:“你的气色完全不同,一定是曾经救过几条人命,后来的福气不可限量。”果然接连生了十个儿子,九十六岁去世。

如果当时没有再遇到相面者,一定会认为是相术的疏漏;谁知转变之快,竟如此!弘治甲寅年,有个叫吕琪的人,春日在郊外行走,遇到一个已故的府吏,拿出纸片示意说:“我现在又担任东岳的役夫,奉命提拿人,你也在名单上。我与你熟识,怎么忍心逼迫?你应当料理完家事,等我到各处提拿完毕,将满一个月,就到了!”吕琪回家,把这件事告诉儿子们。并且说:“我平生有三件事未了心愿:某人的五丧未举行,想代殡未能,这是第一件。某女二十岁未嫁,想嫁未能,这是第二件。某路经年倒塌,想修缮未能,这是第三件。”急忙拿出钱袋,命令儿子们完成这三件事。接着料理后事,闭门等死。过了几个月没有异常,儿子们都认为他是妄言。后来除夕,又遇到前面的卒子说:“先前勾摄到中途,忽然接到免提牌,说你近来有三件善事,加二十年寿命了!”吕琪后来健康胜过从前,果然过了二十年才去世。祸福的变化正相同,然而人即使有吕君这样的念头,都懈怠不做,等到勾摄来时,想做也来不及了!怎么能都有一个旧识府吏,而与他先通信一声呢?

江西舒翁,在湖广借馆教书两年,和各位同乡同舟回家。登岸散步,听到一个妇人哭得非常悲哀,询问她,说:“丈夫欠官银十三两,打算卖我来偿还。我离开,幼儿失去哺育必死,所以不胜悲伤。”舒翁说:“船中同载的人,都是江西的塾师。每人一两,足够完成你的事了。”返回告诉同行的人,都不答应。舒翁于是捐出两年的束修全部给她。未到家乡三舍,资粮已尽,众人争着非议他。也有怜悯而招他吃饭的人,舒翁不敢吃饱。到家,告诉妻子说:“我忍饥两天了!快做饭。”妻子说:“哪里得到米呢?”舒翁说:“向邻家借。”妻子说:“借已频繁,专等你回来偿还罢了。”舒翁告诉捐金的缘故,妻子说:“这样,那么我有寻常家饭,可以找同饱。”于是携带篮子去山中,采苦菜和根煮烂,同吃一饱。刚躺下,听到窗外人呼叫说:“今宵食苦菜,明岁产状元。”急忙同起,披衣向天拜谢。明年生子舒芬,果然中状元。

邯郸张翁,家很贫,没有儿子。曾经用一坛积钱,十年坛才满。有邻居犯徒刑,打算卖他的妻子。妻子生三个孩子都年幼,张翁担心妻子离去,而孩子不能全活。于是和夫人商量,拿出所积的钱,代完赎银。不足,夫人又拔出一支钗凑之。当晚,梦见神人抱一个佳儿送之。于是生弘轩先生,子孙相继登科。

吴都宪诚,他的父亲济人利物,孜孜不倦。同里一百户,欠官银无措,议出妻以偿。翁闻而叹曰:“伉俪中道

相背,何以为情?吾幸不至饥寒,且力尚能辗转措办,顾袖手以观人离拆乎?」为曲处代完。后数年,寻地葬亲。择一地,乃百户产也,复倍价买焉。当时尚葬高一穴,忽雷雨送下一穴。即生都宪兄弟四人,皆巍科。

译背道而驰,这算什么情理?我幸好不至于挨饿受冻,而且力气还能勉强周转筹办,难道就袖手旁观看着人家妻离子散吗?」于是替曲处代缴了欠款。几年后,他寻找地方安葬双亲。选定了一块地,那是百户人家的产业,他又加倍价钱买了下来。当时这块地还有一座高坟,忽然雷雨交加,送下来一座新坟。后来都宪兄弟四人出生,都考中了显贵的功名。

王曾,字孝先。咸平中,以乡贡赴试礼部,居京师。一日,过甜水巷,闻母女二人哭甚哀,因询其邻,云:「其家因少官逋四万钱,止有一女,鬻于商人,今当远离,无复相见矣!」曾因谓其母曰:「汝女可卖与我。仕宦往来,时得一见。」遂以原价与之,令偿其客。约三日取。踰期不至。访之所馆,而曾则行矣!是年礼部廷试皆第一。

  脱然竟去,省得一番感谢;辞却几许称扬,少了多少缠扰。君子施恩而不望报,行善而不居功,大宜如此!

  冯商,鄂州江夏人,壮岁无子。将如京师,其妻与银数锭,调曰:「君未有子,以为买妾之赀。」至京,买一妾,立券偿价矣,问妾所自出,涕泣不言。固问之,乃曰:「父居官,因纲运欠折,鬻妾赔偿。」商恻然,不忍犯之。送还其父,不索其钱,不望其报。及归,妻问买妾安在,具告以故。妻曰:「君用心如此,何患无子!」居数月,妻有娠。里人皆梦鼓吹喧阗,迎状元至冯家。是夕生子名京,弱冠举三元。

  镇江靳翁,年五十无子,训蒙于金坛。其夫人鬻钗钏,买邻女为妾。翁归,夫人置酒于房,以邻女侍。告翁曰:「吾老,不能生育。此女颇良,买为妾,或可延靳门之嗣。」翁颊赤俛首。夫人谓己在而翁赧也,出而反扃其户。翁踰窗而出,告夫人曰:「汝用意良厚,不独我感汝,我祖考亦感汝矣!但此女幼时,吾常提抱之,恒愿其嫁而得所。我老,又多病,不可以辱。」遂谒邻而还其女。踰年,夫人自产子,名贵,十七岁发解,联捷,为贤相。

  此非乘人之危,及抑良为贱也。然自己一段初心,却不忍负,即此便是恻隐之至者。发念甚真,故其获报甚速。

  尚霖为巫山令,邑尉李铸疾剧,霖邻之,因请所托。尉拭泪以老母少女对。及卒,霖为割俸,送其母及其函骨归河东,为嫁其女于士族。一夕,梦尉如生,泣且拜曰:「公本无子。感公之恩,为力请于帝,今得为公子矣!」是夕,霖妻果孕。诞期,复梦尉曰:「某明日当生。」翌日果然,因名曰颖。及长,敦厚笃孝,官至大理寺丞。

  宣城沈少参,卜葬地。启土,乃古冢也。有志,乃先朝名公之墓;急掩之。惧复有发者,立碑识之。夜梦一官峨冠博带来谢曰:「君掩吾冢,蒙德已厚,况又立碑,无以报德,当送一大魁为公嗣。」已而少林生,弱冠及第。(以上救一患难人)

  赵素,华亭人,往青浦探亲。夜行舟次,见一人立舟上。视之,则亡仆也。惊问之。曰:「见役冥司,今追取三人耳。」问三人为谁?曰:「一湖广人,一则其所探亲也。」其第三人不答。又问:「莫非赵某否?」曰:「然。」仆忽不见。至所探亲门首,则已闻室中哭声矣!赵骇甚,促棹归里。复遇仆曰:「无怖也。于路见有为君解者,以君阖门戒杀故也。及夜吾不至,则免矣!」赵后二十余年方卒。

  人于众生,能遇物即慈者,上也。戒不肉食者,次也。举家戒杀,并不食四等肉(自杀、特杀、闻杀、见杀者,又其次也。乃有一等人,在外结会放生,而家中宰杀不禁;是犹见人杀人,则请释之,而自己却持刀杀人也。茍知放生,当先戒杀)。

  介葛卢,朝于鲁,闻牛鸣,曰:「是生三牺,皆用之矣!其音云:问之而信。」

  读此,可见禽兽之恋情爱子,何异于人。且时时以其冤情痛苦,向人告诉,人自闻之而不解耳。其就死时之声,更不知作何言语也。可为怵然!

  【注】介葛卢:春秋介国之君也,能通牛语。

  眉州鲜于氏,因合药,碾一蝙蝠为末。及和剂,有数枚小蝙蝠,围聚其上,面目未开,盖识母气而来也。一家为洒泪。

  每阅一过,便为黯然不怡者竟日。「母气」二字,极惨极挚。心与性,又落第二义矣!先辈有云:「世界之惨,莫甚有冤而无言;世界之冤,莫甚就死而无罪。」予少时,见童子执虾蟆,以线缚两足,悬篱间,急鞭复缓,缓鞭复急。予心恻恻动,若系予

译王曾,字孝先。咸平年间,他以乡贡身份赴礼部应试,住在京城。有一天,他经过甜水巷,听到母女二人哭得非常悲哀,于是向邻居询问,邻居说:“那家因为拖欠官府四万钱,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卖给了商人,现在就要远行,再也见不到了!”王曾就对那母亲说:“你的女儿可以卖给我。我出外做官往来,还能时常见到她。”于是按原价付钱,让她偿还给债主。约定三天后去接人。过了期限王曾没去。去她住的馆舍打听,王曾却已经离开了!这一年礼部廷试,王曾都考了第一。

干脆离去,省得一番感谢;推辞掉许多称赞,减少了多少纠缠。君子施恩不望回报,行善不居功劳,非常应该这样!

冯商,是鄂州江夏人,壮年没有儿子。将要前往京城,妻子给他几锭银子,说:“你没有儿子,把这钱作为买妾的费用。”到了京城,买了一个妾,立了契约付了钱,问妾从哪里来,她哭泣着不说话。一再追问,她才说:“父亲做官,因为运输货物亏欠折损,卖我赔偿。”冯商怜悯,不忍侵犯她。把她送还给她父亲,不要钱,也不望回报。等到回家,妻子问买的妾在哪里,冯商把缘故全部告诉了她。妻子说:“你用心如此,何必担心没有儿子!”过了几个月,妻子怀孕。乡里人都梦见鼓乐喧闹,迎接状元到冯家。这天晚上生了儿子,名叫冯京,二十岁时考中三元。

镇江靳翁,五十岁没有儿子,在金坛教蒙童。他的妻子卖掉钗钏,买邻居的女儿做妾。靳翁回家,妻子在房里摆酒,让邻居女儿侍候。告诉靳翁说:“我老了,不能生育。这女子很善良,买来做妾,或许可以延续靳家的后代。”靳翁脸红低头。妻子以为是自己在场让靳翁害羞,出去后反锁了房门。靳翁翻窗而出,告诉妻子说:“你的用意很深厚,不仅我感激你,我的祖先也感激你!但是这女子小时候,我常常抱她,一直希望她嫁得好人家。我老了,又多病,不可以侮辱她。”于是拜访邻居归还了女子。过了一年,妻子自己生了儿子,名叫冯贵,十七岁考中解元,接连考中,成为贤相。

这不是趁人之危,也不是压制良家女子为贱妾。然而自己的一片初心,却不忍辜负,这就是恻隐之心到了极点。念头非常真诚,所以得到的回报非常快。

尚霖做巫山令,县尉李铸病重,尚霖住在他隔壁,于是问他有什么托付。李尉擦着眼泪说,有老母和少女。等到李尉去世,尚霖拿出自己的俸禄,送他的母亲和骨灰回河东,把他的女儿嫁给士族。一天晚上,梦见李尉像活着时一样,哭着拜谢说:“你本来没有儿子。感激你的恩情,我尽力向天帝请求,现在得到做你的儿子了!”这天晚上,尚霖的妻子果然怀孕。生产那天,又梦见李尉说:“我明天就要出生。”第二天果然如此,因此取名叫尚颖。长大后,敦厚笃实孝顺,官至大理寺丞。

宣城沈少参,选择葬地。挖土,发现是古墓。有墓志铭,是前朝名公的墓;急忙掩埋。怕再有发掘的,立碑标记。晚上梦见一个戴高帽穿宽袍的官员来道谢说:“你掩埋我的墓,蒙受恩德已经很厚了,何况又立碑,没有什么报答恩德,应当送一个大魁给你做后代。”不久沈少林出生,二十岁时考中进士。(以上救一患难人)

赵素,是华亭人,去青浦探亲。夜里行船,看见一个人站在船上。仔细看,是死去的仆人。惊讶地问他。回答说:“我被冥司役使,现在追取三个人。”问三个人是谁?回答说:“一个是湖广人,一个是你要探亲的人。”第三个人不回答。又问:“难道是赵某吗?”回答说:“是的。”仆人忽然不见了。到了要探亲的人家门口,已经听到屋里的哭声了!赵素非常害怕,催促船夫返回家乡。又遇到仆人说:“不要害怕。在路上看见有人为你解脱,因为你全家戒杀的缘故。等到夜里我不去,就免了!”赵素二十多年后才去世。

人对于众生,能遇到事物就慈悲的,是上等。戒除不吃肉食的,是次等。全家戒杀,并且不吃四等肉(自杀、特杀、闻杀、见杀者),又次一等。有一等人,在外面结会放生,而家里宰杀不禁;这就像看见别人杀人,就请求释放,而自己却拿着刀杀人。如果知道放生,应当先戒杀。

介葛卢,朝见鲁国,听到牛叫,说:“这牛生了三个犊子,都用来祭祀了!它的声音说:问一下就知道了。”

读到这里,可见禽兽眷恋情爱孩子,与人有什么不同。而且时时把冤情痛苦,向人诉说,人自己听到了却不理解罢了。它们临死时的声音,更不知道说什么话。可以让人惊惧!

【注】介葛卢:春秋介国的君主,能通牛语。

眉州鲜于氏,因为合药,碾碎一只蝙蝠做药末。等到调和药剂,有几只小蝙蝠,围聚在上面,眼睛还没睁开,大概是识别母亲的气息而来的。全家为此流泪。

每次读一遍,就整天黯然不快乐。“母气”二字,极其悲惨极其真挚。心与性,又落在第二义了!先辈有人说:“世界的惨,没有比有冤屈却无言更惨的;世界的冤,没有比临死却无罪更冤的。”我小时候,看见童子拿着虾蟆,用线绑住两只脚,悬挂在篱笆间,急鞭又缓,缓鞭又急。我心里恻恻动,好像绑的是我

足而鞭之也。长入市,见屠缚豕,刀尖从项刺其心,盘旋数四,鲜血喷尽,声乃徐绝。予更恻恻动,如刀在予腹盘旋而刺也。偶经厨下,见庖人置足于鳖腹,努出其颈,斮之。余颈不能入,而四足与俱出,仰天而颠。嗟嗟!此何景象!灵蠢虽殊,怖死无二。常思及此,一块肉其能下咽耶?凡物就死之惨,无不皆然。一经写出,便不堪竟读。

译(人)脚已踩住它却还要鞭打它。长儿走进市场,看见屠夫捆绑着猪,用刀尖从脖子刺入它的心脏,盘旋刺了几次,鲜血喷尽,声音才渐渐断绝。我更加悲痛感动,就像刀在我的腹部盘旋刺入一样。偶然经过厨房,看见厨师把脚踩在鳖的腹部,用力挤出它的脖子,砍断它。鳖的脖子不能缩入,四肢却随着脖子一起伸出,仰面朝天倒下。唉唉!这是什么景象啊!灵性愚钝虽然不同,但恐惧死亡的心情没有两样。常常想到这些,一块肉怎能咽得下去呢?凡是动物临死时的惨状,没有不是这样的。一旦写出来,便不忍心读完。

放生戒杀之报,不可枚举,而所辑止此。盖其事虽约,其理已甚备也。阅者更取二放生文而详玩之,亦可以恻然有所动于中矣!谨录于左:

  盖闻世间至重者生命,天下最惨者杀伤。是故逢擒则奔,虮虱犹知避死;将雨而徙,蝼蚁尚且贪生。何以网于山,罟于渊,多方掩取;曲而钩,直而矢,百计搜罗。使其胆落魂飞,母离子散。或囚槛笼,则如处囹圄;或被刀砧,则同临剐戮。怜儿之鹿,舐创痕而寸断柔肠;畏死之猿,望弓影而双垂悲泪。恃我强而凌彼弱,理恐非宜;食他肉而补己身,心将安忍?由是天垂悯,古圣行仁,解网着于成汤,畜鱼兴于子产。圣哉流水!润枯槁以囊泉。悲矣释迦!代危亡而割肉。天台智者,凿放生之池;大树仙人,护栖身之鸟。赎鳞虫而得度,寿禅师之遗爱犹存;救龙子而传方,孙真人之慈风未泯。一活蚁也,沙弥易短命而长年,书生易卑名为上第。一放龟也,毛宝以临危而脱难,孔愉以微职而封侯。屈师纵鲤于元村,寿增一纪;隋侯济蛇于齐野,珠报千金。拯已溺之蝇,酒匠之死刑免矣!舍将烹之鳖,厨妇之笃疾瘳焉!贸死命于屠家,张提刑魂超天界;易余生于钓艇,李景文毒解丹砂。孙良嗣矰□之危,卜葬而羽虫交助;潘县令设江湖之禁,去任而水族悲号。信老免愚民之牲,祥符甘雨;曹溪守猎人之网,道播神州。雀解衔环报恩,狐能临井授术。乃至残躯得命,垂白璧以闻经;难地求生,现黄衣而入梦。施皆有报,事匪无征。载在简编,昭乎耳目。普愿随所见物,发慈悲心,捐不坚财,行方便事。或恩周多命,则大积阴功;若惠及一虫,亦何非善事!茍日增而月累,自行广而福崇。慈满人寰,名通天府。荡空冤障,多祉萃于今生;培积善根,余庆及于他世矣!(莲池大师放生文)

  夫灵蠢者性,躯命奚分;贪怖者情,生死各一。凡人临疾病,罹水火,莫不号呼争命,目不瞑不休。间遭盗贼,临刀锯,筋缩股战,齿击毛竖。见主者意色稍改,辄惊辄喜;有人出一语从旁解救,即感激生悲,铭刻至死。一旦捕致生物,此情都忘。震栗惶遽,既不遑辨;哀鸣怆凄,亦复罔闻。不知四生轮转,物或为人;此施彼报,易体相噉,岂不痛哉?!所以仁人动念,智士镜机,损未用之余赀,买垂死之肌骨,使断魂残喘,续命回生。其为公德,盖可知也。然有三无常放,两不必放;有物生物,有人生放,有我生放。世人放生,多刻定时日,广购生命。射利之夫,因网罗钓弋以赴之,多致困毙。是以杀为放也。途间市上,耳目所及,随便买放,是谓放无常期。世人放生,凿池置苑。既有常处,人得伺之。方脱豫且之网,旋作校人之羹,是以放为杀也。江河林薮,地利随宜,监以善信,攸然而往,是谓放无常处。世人放生,外买生物;家中之畜,宰割不疑。语云:「经营还债,胜于布施。结会放生,何如戒杀。」以至草木斩伐,有碍生机;虮虱虫蛾,都关佛性。或坏垣而伤蛰,时覆巢而毁卵。种种伤生,道不一途,皆当避忌,豫护生全。是谓不放之放,放无常物也。若乃遭噬触网,颠坠束缚,应手而放,未必有生。更宜调养,使其平复;即不全活,因而瘗之。又有猛兽毒鱼,恶虫鸷鸟,虽困厄可悯,而吞噬成性,救彼一生,实延众毒。是当较丧全之多寡,量功过之重轻,听其自生自死,比之不见不闻。此二种者,不必放也。凡若此者,随缘随力,相机相宜。毋以杀小为无伤,毋以放小为无益。毋惮劳而阻善念,毋争价而废善缘。所谓有物生放,尽于此矣!物既有之,人亦宜然。凡柄国主家,莅官当事,或遇诖误可悯,或遇冤困莫救,或厄盗贼水火,或遭疾病阽危,或营求失利而忘生,或逋负莫偿而欲死,此能资以物力,开其生路,惠之周旋,图彼解脱,人生我放,其视物生尤为关切者也。故念我困阨望救心,自然形骸不隔;推我感恩救护心,自然功德有归。若乃我放我生,倍当吃紧。凡人未生时,面目何在?既无

译放生的功德和杀生的罪报,无法一一列举,这里所辑录的仅止于此。因为这件事虽然简约,但其道理已经非常完备了。阅读的人再取两篇放生文仔细玩味,内心也自然会感动不已!恭敬地抄录在左边:

听说世间最珍贵的是生命,天下最惨烈的是杀伤。所以遇到捕捉就奔跑,连虮虱都知道避死;快要下雨就迁徙,蝼蚁尚且贪恋生存。为什么要在山上设网,在深渊设罟,用多种方法捕捉;弯曲的是钩,笔直的是箭,用百计搜罗。使得它们胆落魂飞,母子离散。有的被囚禁在槛笼中,就像身处牢狱;有的被置于刀砧之上,如同面临凌迟。怜惜幼崽的鹿,舔舐伤口而寸断柔肠;畏惧死亡的猿,看到弓影便双垂悲泪。仗恃自己强大而欺凌弱小,道理恐怕不适宜;吃他的肉来补养自己的身体,内心怎能安忍?因此上天垂怜,古代圣人施行仁政,成汤解网,子产畜鱼。圣明的流水啊!用囊泉滋润枯槁。悲悯的释迦牟尼啊!割肉代替危亡者。天台智者大师,开凿放生池;大树仙人,保护栖身的鸟。赎回鳞虫而得度,寿禅师的遗爱依然存在;救龙子而传方,孙真人的慈风未泯。救活一只蚂蚁,沙弥由短命变为长年,书生由卑名变为上第。放走一只乌龟,毛宝在临危时脱难,孔愉由微职而封侯。屈师在元村放走鲤鱼,寿命增加一纪;隋侯在齐野救助蛇,得到千金之珠回报。拯救已溺的苍蝇,酒匠的死刑得以免除!舍弃将烹的鳖,厨妇的重病痊愈!从屠夫手中赎回死命,张提刑魂超天界;从钓艇上换回余生,李景文毒解丹砂。孙良嗣面临射杀的危险,占卜葬地而羽虫交相救助;潘县令设立江湖禁捕令,离任时水族悲号。信老免除愚民的牺牲,祥符降下甘雨;曹溪守护猎人的网,道法传播神州。雀解衔环报恩,狐能临井授术。乃至残躯得命,垂白璧以闻经;难地求生,现黄衣而入梦。施予都有回报,事情并非没有证据。记载在简编中,昭示于耳目。普遍希望随着所见之物,发起慈悲心,捐出不坚固的财物,行方便之事。如果恩泽遍及多命,则大积阴功;如果惠及一虫,又何尝不是善事!如果日增月累,自然行广而福崇。慈爱充满人寰,名声通达天府。荡空冤障,多祉萃于今生;培积善根,余庆及于他世矣!(莲池大师放生文)

灵蠢是性,躯命有什么区别;贪怖是情,生死各有一样。凡人临疾病,罹水火,无不号呼争命,目不瞑不休。间遭盗贼,临刀锯,筋缩股战,齿击毛竖。见主者意色稍改,辄惊辄喜;有人出一语从旁解救,即感激生悲,铭刻至死。一旦捕致生物,此情都忘。震栗惶遽,既不遑辨;哀鸣怆凄,亦复罔闻。不知四生轮转,物或为人;此施彼报,易体相噉,岂不痛哉?!所以仁人动念,智士镜机,损未用之余赀,买垂死之肌骨,使断魂残喘,续命回生。其为公德,盖可知也。然有三无常放,两不必放;有物生物,有人生放,有我生放。世人放生,多刻定时日,广购生命。射利之夫,因网罗钓弋以赴之,多致困毙。是以杀为放也。途间市上,耳目所及,随便买放,是谓放无常期。世人放生,凿池置苑。既有常处,人得伺之。方脱豫且之网,旋作校人之羹,是以放为杀也。江河林薮,地利随宜,监以善信,攸然而往,是谓放无常处。世人放生,外买生物;家中之畜,宰割不疑。语云:「经营还债,胜于布施。结会放生,何如戒杀。」以至草木斩伐,有碍生机;虮虱虫蛾,都关佛性。或坏垣而伤蛰,时覆巢而毁卵。种种伤生,道不一途,皆当避忌,豫护生全。是谓不放之放,放无常物也。若乃遭噬触网,颠坠束缚,应手而放,未必有生。更宜调养,使其平复;即不全活,因而瘗之。又有猛兽毒鱼,恶虫鸷鸟,虽困厄可悯,而吞噬成性,救彼一生,实延众毒。是当较丧全之多寡,量功过之重轻,听其自生自死,比之不见不闻。此二种者,不必放也。凡若此者,随缘随力,相机相宜。毋以杀小为无伤,毋以放小为无益。毋惮劳而阻善念,毋争价而废善缘。所谓有物生放,尽于此矣!物既有之,人亦宜然。凡柄国主家,莅官当事,或遇诖误可悯,或遇冤困莫救,或厄盗贼水火,或遭疾病阽危,或营求失利而忘生,或逋负莫偿而欲死,此能资以物力,开其生路,惠之周旋,图彼解脱,人生我放,其视物生尤为关切者也。故念我困阨望救心,自然形骸不隔;推我感恩救护心,自然功德有归。若乃我放我生,倍当吃紧。凡人未生时,面目何在?既无

四大相缠,安有一切苦厄?一入凡身,骨肉为吾陷阱,躯壳为吾牢笼,络我以恩爱之网,牵我以得失之饵,供我以腥秽之豢,驱我以功名之策。无火而焦,不疾而灾。是故拘累鞭挞,匍匐劳役,便是驴驮生。牵策在途,行与死近,便是屠牛生。集膻逐臭,附势趋炎,便是蝇蛾生。争长攘臂,相啖相噬,便是鹰鹞生。毒螫害人,怨怒作孽,便是蛇蝎生。淫情炽荡,不择男女,便是鸽雀生。惊网触法,游魂汤火,便是鸡骛生。偷食顽睡,痴伏一室,便是圈豚生。光阴瞬息,转盼生死,便是蜉蝣生。又有疾病水火之虞,重以饥馑盗贼之苦。前魂未安,后肠复断;人祸未已,天刑洊至。甚者宿怨今业,难解难分,阱上加阱,缚更添缚,沈沦展转,化为异物。真是众生,真待人放矣!倘能六时打磨,一切透悟;断世谛之网,撤尘劳之锢。一条洒洒,不系去来;无迫无拘,逍遥自在。则非人非物,打出四生之中;不德不功,永超福报之上矣!(陈荐夫「广放生论」。以上辑爱物。)

译四大假合之身相互纠缠,哪里能没有一切苦难与灾厄?一旦落入凡俗肉身,骨肉便成了我的陷阱,躯壳便成了我的牢笼。用恩爱的罗网将我束缚,用得失的诱饵将我牵引,用腥秽的食物将我豢养,用功名的计策将我驱使。没有火却感到焦灼,没有病却遭受灾祸。因此,被拘束拖累、鞭打驱使,匍匐在地辛勤劳役,这就是驴马般的生存。被鞭策驱赶在路途上,行走间与死亡相近,这就是屠牛般的生存。聚集腥膻、追逐臭气,依附权势、趋炎附势,这就是苍蝇飞蛾般的生存。争强好胜、捋袖挥臂,互相吞食、互相撕咬,这就是鹰鹞般的生存。用毒刺伤害他人,因怨恨愤怒而造孽,这就是蛇蝎般的生存。淫欲之情炽热放纵,不区分男女,这就是鸽雀般的生存。惊撞罗网、触犯刑律,游魂在沸水烈火中煎熬,这就是鸡鸭般的生存。偷吃食物、顽固昏睡,痴愚地伏在一室之中,这就是圈养猪豚般的生存。光阴瞬息即逝,转眼之间生死转换,这就是蜉蝣般的生存。再加上疾病、水火的忧患,又叠加饥荒、盗贼的痛苦。前世的魂魄尚未安宁,今生的肠肚又再次断裂;人间的祸患尚未停止,上天的刑罚又接连而至。更严重的是,宿世的冤仇与今生的业障,难解难分,陷阱之上再加陷阱,束缚之中再添束缚,沉沦辗转,最终化为异物。这真是众生的真实写照,真等待人来放生了!如果能够日夜不停地打磨心性,对一切道理透彻领悟;斩断世俗真理的罗网,撤除尘世劳苦的禁锢。身心洒脱自在,不被来去所牵系;没有逼迫、没有拘束,逍遥自在。那么,既非人也非物,从四种生存状态中突围而出;不依赖德行也不追求功名,永远超脱于福报之上!

交财类

  刘大夏,自户部侍郎予各归,构草堂傍先垄,读书其中。不通请托,薄田仅供衣食。常言:「财货须务农服贾,凡力得者获用。其余易致之物,终非己有。子孙视之,亦不甚惜。况官货悖入者乎!」

  深明天理,尤历谙世故。

  裴璞,韦元方外兄也。卒后,元方客陇右,道逢武吏跃马来,视之,乃璞也。惊喜拜曰:「兄去人间,任何武职耶?」璞曰:「吾职山川掠剩使,专主世间财之盈缩。世间农勤得谷,商勤得财,士勤得禄,只得本分所有,不增本分所无。不勤,则并本分失之。子之逢吾,亦是前定,合得白金二斤;过此遗子,又当复掠,故不敢厚。」

  勤得本分所有,不勤并失本分,可以消经营者之妄心,又非怠纵者可借口,天命人事,两得其平。陆象山教家,每晨揖,三挝鼓,子弟一人唱云:「听、听、听!劳我以生天理定。若还懒惰必饥寒,莫到饥寒方怨命。」又唱云:「听、听、听!衣食生身天付定。酒肉贪多折人寿,经营太甚违天命。」二训相参,真治生不易之理。陈几亭云:「俗子治生,精明之处多是刻,宽厚之处多是昏。若能琐屑不较,而不失精明,泾渭了然,而务从宽厚,虽曰治生,抑亦通于学矣!」又云:「贫者多高,富者多劣,亦为古高隐而概言之也。其实,家业日落,未必贤;产殖渐滋,未必不肖。如公子荆日增一日,勤俭所致,无损于品。若汰侈成性,入不供出,堕尽祖宗之业,弥彰其不肖耳。岂得自附于洒落,以不问家人生产为高致耶?」愚按凡所贵于有财者,为其能用财也,毋庸视财太重,亦毋庸视财太轻。视太重者,必欲藏之朽蠹,是为守财;视财太轻者,一径荡费浪用,是为弃财。然凡彼荡费浪用者,一使之济人利物,却又不胜吝惜也。以此自负轻财,其惑不益甚乎?

  四川资县张御吏,语其亲邓给事继曾曰:「予按云南日,丙夜独坐,有绯衣人至前,曰:『某为公守钱神,待公久矣!』予问金何在,神指坐下示之,果见白金布地,数当千两。因语神曰:『御史岂得携此,尔能送我家否?』神曰:『不难,但要乡贯帖耳。』遂写焚之,神即隐。比复命,有同年某,托荐一官,强纳二百两。归而夜祷前事,神复至,获八百两。问何以减二百?神曰:『某同年金,是也。』悚然愧谢。」

  姚若侯曰:「嗟乎!人之好利无厌者,为贪多耳。奈何明增暗减,如江畔沙洲,东长西塌哉!凡为官者,前世必有功德,今世乃有福禄。脚跟所到,皆必有守钱神以供之。然而不闻丙夜相见者,何也?盖人多性急手痒,遇财即攫。其同年之金,不待纳于复命之后;且所纳者,又不止二百金,以及千金已也。则守钱神,亦安事以赤手空言,相见于灯烛之下哉?昔李景让之母,早寡而贫。尝掘地,得金数斛。拜祷曰:『天盖以先君余庆,怜氏母子贫苦,故赐此。若然,则愿诸孤学问有成,此金不愿取也。』遽揜之。已而景让兄弟皆贵。又范文正公亦极贫,尝得地埋金,而不取也。已而为相归。有求施造寺者,欲出前埋金付之,则无有矣。只有契细书历仕禄入,如其金数!然则贪廉所得,均不越应分中。而顺者迟收之,逆者捷得之。所得原同,而罪福则若霄壤焉。人宜何从哉?!」

  徐孝祥,吴江人。隐居好学,布衣草履,泊如也。一夕,散步后园,见树根一坎坷,谛视,有石甃。启之,皆白金也。亟掩之,一毫弗取。后二十余年,岁大饥,民不聊生。乃曰:「是物当出世耶!」启穴,日取数锭,收籴散贫,全活甚众。时有女出嫁,惟荆布遣之,于藏中物,锱铢无犯。子纯夫,发解,官翰林承旨。

  收籴散贫,较不取者更进一筹矣!又其日取而无犯最难,真有坐怀不乱手段。

  兵部员外李约,尝舟行,与一商舟▯相次。商忽病革,邀约相见,以一夜光珠遗之,因以二女为托,二女皆绝色。明日商死,财宝数万,一舟之人莫不窥觊。约乃悉籍其数,寄之于官,

译【交财类】

刘大夏,自从户部侍郎任上退休回家,在祖先坟地旁建造草堂,在其中读书。他不接受请托,仅靠薄田维持衣食。他常说:“钱财必须通过务农或经商,凭劳力所得才能享用。其余容易得到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子孙看待这些,也不会十分珍惜。何况是违背正道得来的官家财物呢!”

他深明天理,尤其阅历丰富,通晓世故。

裴璞,是韦元方的外兄。去世后,韦元方客居陇右,路上遇到一位武官跃马而来,一看,竟是裴璞。韦元方惊喜地拜道:“兄长离开人间,担任什么武职呢?”裴璞说:“我担任山川掠剩使,专门主管世间财富的增减。世间农夫勤劳得到谷物,商人勤劳得到钱财,士人勤劳得到俸禄,只能得到本分内所有的,不会增加本分内没有的。不勤劳,就连本分内的也会失去。你遇到我,也是前世注定,应当得到白金二斤;超过这个数目留给你的,又会被我掠夺,所以不敢多给。”

勤劳得到本分内所有的,不勤劳连本分内的也失去,这可以消除经营者虚妄的心,又不是懈怠放纵者可以借口的理由,天命与人事,两者都达到了平衡。陆象山教导家人,每天早晨行礼,敲三下鼓,子弟中一人唱道:“听、听、听!上天规定以劳苦使我生存。如果懒惰必定饥寒,不要等到饥寒时才怨恨命运。”又唱道:“听、听、听!衣食维持生命是上天赋予的。酒肉贪多折损寿命,经营太过违背天命。”这两条训诫相互参照,真是治理生计不可改变的道理。陈几亭说:“世俗之人治理生计,精明之处多是刻薄,宽厚之处多是糊涂。如果能对琐碎之事不计较,却不失精明,是非分明,却务必从宽厚,虽然说是治理生计,这也通于学问了!”又说:“贫穷的人多高尚,富有的人多卑劣,这也是为古代的高隐之士概括而言的。其实,家业日渐衰落,未必贤良;产业逐渐增多,未必不肖。如公子荆一天天增加,是勤俭所致,无损于品格。如果汰侈成性,入不敷出,败坏祖宗的家业,更加显露其不肖。怎么能自附于洒脱,以不问家人生产为高致呢?”我按:凡是看重拥有财富的,是因为能够使用财富,不必把财富看得太重,也不必把财富看得太轻。看得太重的人,必定想把它藏在腐朽蛀虫中,这是守财奴;把财富看得太轻的人,一味挥霍浪费,这是弃财。然而那些挥霍浪费的人,一旦让他们济人利物,却又舍不得。以此自负轻财,他们的迷惑不是更严重吗?

四川资县的张御史,对他的亲戚邓给事继曾说:“我巡按云南时,深夜独自坐着,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来到面前,说:‘我是为您守钱的神,等您很久了!’我问金子在哪里,神指着座位下面给我看,果然看见白金铺在地上,数量相当于一千两。于是我对神说:‘御史怎么能携带这些,你能送到我家吗?’神说:‘不难,只要乡贯帖罢了。’于是写焚之,神就隐去了。等到复命时,有一个同年某,托我推荐一个官职,强行收受二百两。回家后夜间祈祷前事,神又来到,获得八百两。问为什么减少二百?神说:‘是同年的金子。’我惊恐惭愧地谢罪。”

姚若侯说:“唉!人贪利无厌,是因为贪多罢了。为什么明明增加暗中减少,像江边的沙洲,东边长西边塌呢!凡是做官的人,前世必有功德,今世才有福禄。脚跟所到之处,必定有守钱神来供给。然而没有听说在深夜相见的人,为什么呢?大概人大多性急手痒,遇到钱财就攫取。那同年的金子,不等复命之后才收受;而且所收受的,又不止二百金,以至于千金了。那么守钱神,又怎么能赤手空拳,在灯烛之下相见呢?昔日李景让的母亲,早年寡居而贫穷。曾经挖地,得到几斛金子。拜祷说:‘上天大概因为先君的余庆,怜悯我母子贫苦,所以赐给这些。如果是这样,那么希望孩子们学问有成,这金子我不愿取。’立刻掩埋了它。不久景让兄弟都显贵。又范文正公也极其贫穷,曾经得到地埋的金子,而不取。不久成为宰相回家。有请求施造寺庙的人,想拿出以前埋的金子给他,却没有。只有契约细书历仕禄入,如同金子的数量!那么贪廉所得,都不超过应分之中。而顺从者迟收,逆反者捷得。所得原本相同,而罪福却像天壤之别。人应该何去何从呢?!”

徐孝祥,吴江人。隐居好学,布衣草履,淡泊宁静。一天晚上,散步后园,看见树根有一个坎坷,仔细观看,有石砌。打开它,都是白金。急忙掩埋,一毫也不取。二十多年后,年成大饥,民不聊生。于是说:“这东西应当出世了吗!”打开洞穴,每天取几锭,收购粮食散给穷人,救活很多人。当时有女儿出嫁,只用荆布送她,对藏中的东西,锱铢也不侵犯。儿子徐纯夫,发解,官至翰林承旨。

收购粮食散给穷人,比不取更进一步了!又每天取用而不侵犯最难,真有坐怀不乱的手段。

兵部员外李约,曾经乘船出行,与一艘商船相次而行。商人突然病危,邀约相见,把一夜光珠留给他,因此把两个女儿托付给他,两个女儿都是绝色。第二天商人死了,财宝数万,一船的人无不窥觊。李约于是全部登记其数量,寄存在官府,

二女立为择配。当殓之时,复以所得夜光含之,人无见者。后商属来理财,约请发视,夜光在焉。咸为称叹。

译两位女子立誓为她们选择配偶。在入殓的时候,又用所得的夜明珠含在她们口中,没有人看见。后来商属来管理财务,约定请求打开棺木查看,夜明珠还在里面。大家都为此称赞感叹。

太师杨公博,蒲州人也。其父服贾淮扬,众商服其行谊。推为盐祭酒。有关中盐商,急于还乡,将橐中千金寄公处,二年不返。公取埋花盆中,上值时卉。遣人于关中物色之,则商已谢世矣!止有一子,不知有金寄公处。公邀之至,指花盆谓曰:「此若翁所寄千金也。」其子愕然不敢取。公曰:「系尔家物,何必辞?」其子叩谢携金而去。后生太师,历官吏部尚书。孙俊民,户部尚书。

  如二公,真可以死者复生,生者不愧矣!骨肉亲故间,能由斯道者,曾有几人?奚论泛泛哉!

  舟师,姓吴,余干人。与其子载商至瑞洪,商遗金一袋于舟而去。吴理船舱得金,惧子见之,乃收置灶灰中。子欲发舟去,吴故迟延半日。商反觅金,吴举以还。商请均分,吴坚不听。商吁天拜谢而去。其子恚曰:「横财入手不能享,乃举以还人!」吴笑曰:「吾父子终日棹舟,尚不能饱暖,横财岂易享耶?」命发舟去。其子不用命,吴自运舟。舟旋转不动,如有物碍其舵。吴乃入水验之,得一皮箱,内盛二百余两。遂成富室。

  秣陵旱西门回子哈九,开饭店。有一江浦人,假火于哈,遗银一袋而去。哈九见之,自思此人失银,未必能记在此,遂追至江干还之。其人大喜过望。随渡江至江浦,见大风覆一舟,可二十余人。其人自思:「譬如哈九不还我银,何不将来做些好事?」遂呼渔舟,救得一人者,谢银五两。渔舟争捞,止救得一人。问之,则哈九之子也。」

  其还处,更真而切;其报处,尤大而奇。

  还遗之报,自裴晋公而下,旧录有廿余条,不胜载也。且其人多士人君子,读书明理,无足深异;今录舟师饭店,下及僮仆,而凡人可以知所自处矣!」

  袁尚宝,家居时,有友蓄一童子,甚韶秀,且机警。尚宝相之,以为不利于主,使逐焉。友虽素神其术,然意不忍也。数言,乃遣之。童无所归,往来寄食宿古庙中。一夕,见有墙角破衲裹银百两。欲取之,忽自叹曰:「我惟命薄,故为主逐;今更掩有此物,天益不容矣!」逐守之以待失主。旦见妇人掩涕而来,四顾傍徨。问之,答曰:「吾夫,军也。犯罪当死,某指挥治之。妾卖产并借贷,得银若干,将以献彼。过庙少憩,不觉失下,吾夫死矣!」童历问皆合,遂付还之。妇人欲分谢,不受。携去,夫得脱。念童子之德,遍以告人。某指挥闻而异焉,访致之,育于家。悦其美慧,年老无子,遂子之。数年袭职,归拜故主。主叹曰:「袁君之术,乃疏如此乎!」留之。俟袁至,乃使素服捧茶。袁一见,惊起曰:「此故某人耶?何以致此!」主谬云:「逐出无依,今又来矣!」袁笑曰:「君毋戏我,今非君仆矣!三品一武官也。形神顿异,岂尝有善事以至此乎?」此子备述前故,其友益叹袁术之神云。

  此童草草数语,竟通身讲出一个知命畏天,说来恒似极浅道理,守定便是绝大学问。

  罗伦,永丰人。成化丙戌,赴试礼闱。仆于途中,拾一金钏。行已五日,伦偶忧路费不给。仆曰:「向于山东某檐下,拾一金钏,可质为费。」伦大怒,欲亲赍付还。仆屈指曰:「如此往返,会试无及矣!」伦曰:「此物必婢仆失遗,万一主人考讯致死,是谁之咎?吾宁不会试,毋令人死非命也。」竟返至其家。果系一婢泼洗面水,钏在水中,误投于地。主母疑婢所匿,鞭笞流血,几次寻死。夫复疑妻私授,根求谇骂,忿欲投缳。伦出钏还之,遂全两命。当时见者,即咸以鼎元期之。急复趋京,已三月初四矣。仓皇投卷,竟得中式。廷试果状元及第。

  此亦还遗耳,似无足为罗公异者,仰思罗公之心何心乎?舍己功名,忧人性命,岂尚区区钏上起见哉?且他之还遗,往往揆之天命,多出于不敢;此之还遗,念念发之至诚,实出于不忍。不敢不忍之间,安勉之别?亦仁与义之分也。

  闽中春元林某,万历间,会试过杭州,谒房师理刑某。有一窝主在狱,愿以千金释

译太师杨公博,是蒲州人。他的父亲在淮扬一带经商,众商人佩服他的品行道义,推举他为盐商的首领。有位关中盐商,急于回乡,将袋中的千金寄放在杨公处,两年没有回来。杨公把金子取出来埋在花盆中,上面种着时令花卉。派人到关中打听他的下落,发现商人已经去世!只留下一个儿子,不知道有金子寄放在杨公处。杨公邀请他来到,指着花盆对他说:“这是你父亲寄放的千金。”那儿子惊讶得不敢拿取。杨公说:“这是你家的东西,何必推辞?”那儿子叩头谢恩,带着金子离去。后来生了太师杨博,历任官职做到吏部尚书。孙子杨俊民,官至户部尚书。

像这两位公卿,真可以说是死者复生,生者也不感到羞愧了!在骨肉亲友之间,能遵循这种道义的,曾有几人?何况是泛泛之交呢!

船夫,姓吴,是余干人。和他的儿子载着商人到瑞洪,商人遗落一袋金子在船上就离开了。吴整理船舱得到金子,怕儿子看见,就收起来放在灶灰中。儿子想开船离开,吴故意拖延了半日。商人返回寻找金子,吴举起金子归还。商人请求平分,吴坚决不答应。商人向天叩拜谢恩离去。他的儿子愤恨地说:“横财到手不能享受,竟然全部归还给人!”吴笑着说:“我们父子整天划船,尚且不能吃饱穿暖,横财哪里容易享受呢?”命令开船离开。他的儿子不服从命令,吴自己划船。船旋转不动,好像有东西阻碍船舵。吴于是下水查看,得到一个皮箱,里面装着二百多两银子。于是成了富户。

秣陵旱西门的回族人哈九,开饭店。有一个江浦人,向哈九借火,遗落一袋银子就离开了。哈九看见后,自己心想这人丢失银子,未必能记得在这里,于是追到江边归还给他。那人喜出望外。随即渡江到江浦,看见大风翻覆了一艘船,大约二十多人。那人自己心想:“假如哈九不还我银子,何不拿来做些好事?”于是呼叫渔船,救得一人,谢银五两。渔船争相打捞,只救得一人。问起姓名,原来是哈九的儿子。

他归还失物的地方,更加真实恳切;他得到回报的地方,尤其宏大奇特。

归还遗失物的报应,自裴晋公以下,旧录中有二十多条,不胜枚举。而且那些人多是士人君子,读书明理,不值得深奇;现在记录船夫、饭店老板,下及童仆,而普通人可以知道如何自处了!

袁尚宝,在家闲居时,有个朋友养着一个童子,非常俊秀,而且机警。尚宝相面,认为这对主人不利,让他赶走。朋友虽然一向神化他的术数,但心里不忍。多次劝说,才遣散了他。童子无处可去,往来寄食宿在古庙中。一天晚上,看见墙角破衲里裹着百两银子。想取走,忽然自己感叹说:“我因为命薄,所以被主人赶走;现在如果掩藏此物,上天更加不容我了!”于是守着银子等待失主。天亮看见妇人掩面哭泣而来,四处张望彷徨。问起原因,回答说:“我丈夫,是军人。犯罪应当处死,某指挥审理此案。我卖产业并借贷,得到若干银子,将要去献给他。经过庙里稍作休息,不觉丢失,我丈夫就要死了!”童子详细询问都符合,于是付还给她。妇人想分谢,童子不接受。妇人带着银子离去,丈夫得以脱罪。感念童子的恩德,到处告诉别人。某指挥听说后感到惊奇,访求招致他,养在家里。喜欢他美慧,年老无子,于是把他当儿子。几年后袭职,回来拜见旧主。主人感叹说:“袁君的术数,竟然疏漏到这种地步吗!”留下他。等袁尚宝到来,就让童子穿素服捧茶。袁尚宝一见,惊起说:“这是原来的某人吗?怎么达到这种地步!”主人假意说:“赶出无依,现在又来了!”袁尚宝笑着说:“您不要戏弄我,现在不是您的仆人了!是三品武官。形神顿时不同,难道曾经有善事才到这种地步吗?”这童子详细叙述前事,他的朋友更加感叹袁术的神妙。

这童子寥寥数语,竟通身讲出一个知命畏天,说来常似极浅的道理,守定便是绝大学问。

罗伦,永丰人。成化丙戌年,赴礼部应试。仆人在途中,拾得一个金钏。走了五天,罗伦偶然担忧路费不够。仆人说:“之前在山东某屋檐下,拾得一个金钏,可以当掉作为路费。”罗伦大怒,想亲自送还。仆人屈指计算说:“这样往返,会试就赶不上了!”罗伦说:“这物品一定是婢仆失遗,万一主人拷问致死,是谁的过错?我宁可不会试,也不让人死非命。”竟然返回到那家。果然是一个婢女泼洗面水,钏在水中,误投于地。主母怀疑婢女藏匿,鞭打流血,几次寻死。丈夫又怀疑妻子私授,根究谇骂,愤怒想上吊。罗伦拿出金钏归还,于是保全了两条性命。当时看见的人,就都以鼎元(状元)期许他。急忙复趋京城,已是三月初四了。仓皇投卷,竟然得中式。廷试果然状元及第。

这也是归还遗失物,似乎不足以作为罗公的奇异之处,仰思罗公的心是什么心呢?舍弃自己的功名,担忧他人的性命,难道还在区区金钏上着眼吗?而且他人的归还遗失物,往往揣度天命,多出于不敢;这归还遗失物,念念发自至诚,实出于不忍。不敢与不忍之间,是安分与勉强的区别?也是仁与义的分野。

闽中春元林某,万历年间,会试经过杭州,拜见房师理刑某。有一个窝主在狱中,愿以千金

罪。理刑属意林,林曰:「纵虎伤人,于心何忍?誓弗敢为。」理刑甚重之,更许言一事。乃富家妻以孕亡,而内翁诬以人命,令出二百金为贽。林访知其诬,慨然曰:「伸冤理枉,正吾辈事,何必计谢!」即言于理刑,释之。夜梦神语曰:「君却非义之财,救无辜之命,上帝已赐汝第矣!」是科果登第。

译罪。理刑官属意于林,林说:“放纵老虎伤人,于心何忍?我发誓不敢这样做。”理刑官非常看重他,又允许他说一件事。于是,有个富家的妻子因怀孕而死,公公却诬陷她涉及人命案,要求拿出二百两银子作为谢礼。林查访得知这是诬陷,慷慨地说:“伸冤理枉,正是我们这类人的职责,何必计较酬谢!”随即向理刑官陈述,释放了那家人。夜里梦见神对他说:“你拒绝了不义之财,救了无辜者的性命,上天已经赐给你进士及第了!”这一科果然考中。

迩来游客为害地方,安得尽以林君之风,耳提面命之?

  定远狄令。有富翁死,而其妻掌家,所遗数万金,叔欲之。不与,告县。使人密嘱曰:「追得若干,愿与中分。」狄立拘其嫂,严刑考讯,悉追出之;狄果得其半焉。其妇积恨而死。后狄罢归,一日昼寝,忽见前妇持一小团鱼,挂于床上,倏然不见。未几,遍身生疽,如团鱼状。以手按之,头足俱动,痛彻骨髓。昼夜号呼,踰年而死。凡五子七孙,皆生此疽,相继而亡。止一孙仅免,无立锥之地矣。

  姚若侯曰:「嗟乎!病死者,世所谓考终命也。乃有如此患病,痛楚号呼,钻心澈骨,经年累月,求死不能。病之惨,固有惨于刀锯鼎镬者矣!乃其子讣状,不过曰『某月某日,终于正寝』而已。愚者横者遂曰:『某某且得善终,天道何知哉?』死者如哑人受杖,无处说苦;生者如盲人傍听,但闻杖响,不闻号声。直臆曰『官刑不痛』而已矣!」

  锦衣卫王佐,其知友陆松亦掌卫篆。后松子某袭居松职,势焰甚张,而佐子不肖。有一别墅,极雄丽,不欲得之,不可,乃陷以罪,捕及其母。其母膝行前,诉其子罪过甚详。其子恚甚,呼母曰:「儿顷刻死矣!忍助彼为虐乎?」母叱之曰:「死即死,何说?」指陆坐而顾曰:「汝父坐此非一日矣,作此等事亦非一,而生汝不肖子,天道也。复奚为?」陆颊赤汗下,趣遣之出。事遂寝。世徒见宦家子为势要所鱼肉,莫不恨彼而悯此;而不知宦家子被人鱼肉,原是宦家之报。然今日鱼肉人者,他日又必有人鱼肉之,所谓后人复哀后人也。悲夫!

  绍兴府一布政,巧于贪饕,积财至数十万。及败官归,买良田千顷,富甲一郡。其祖父屡见梦,言冥谴将及。弗信。有一子一孙,纵欲嫖赌,殀死。布政公寻染瘫痪。子媳孙妇,颇着丑声。利其有者,趋之若骛,公犹目及见之;垂死,家已罄矣。临危。忽张目大呼曰:「官至布政不小,田至十万不少,我手中置,我手中了。」说毕而死。

  陈探塘曰:「前辈樊知县毅、王司训辅,予少时聆其言。樊曰:『吾归,囊赀仅五千耳,金绘不及一千。』王曰:『勿谓学官贫,吾积俸并诸生馈遗,亦有六百金。』樊意恨六千为少,而王且喜六百为多。迨其后也,樊三子不相容,分异。六千金买田筑室,悉与三子。子疑父有私藏,辄不顾养。樊取田数亩,自衣食焉。未谷而粜,未丝而卖,门无五尺童。客至,老婢供茶,恒戚戚焉愁。比卒,葬不成礼。今诸孙皆凌替不振。王四子,伯仲治生,叔季居庠,同居养父甚欢,暮年惟花竹为乐。客至,留饮尽欢乃已,无日不开口笑也。今诸孙且岐嶷济楚,家声骎骎未艾。夫樊财十倍于王,而王受用顾十倍于樊;子孙贤不肖又不啻十倍。然则居官者经营宦橐,身且未必能享,况能谋子孙乎?静言思之,可以一悟。」

  苏掖,仕至监司,家富而 。每营产,必减其直,争一文至失色。尤喜乘人窘急,以微赀取之。尝置一别墅,与售者反复甚苦。其子在傍曰:「大人可增少金,儿曹他日卖之,亦得善价也。」掖愕然,自此少悟。

  贫富无定势,田产无定主。买产之家,当知此理。上元有姚三老者,赀甲闾右。尝买一别墅,池馆甚盛。一日,邀王大痴游酌池上。酒酣,大痴曰:「翁费直几何?」曰:「千金。」大痴曰:「二十年前曾觞咏于此,主人告我,费且万金。翁何得之易耶?」三老曰:「我谋之久矣!其子孙无奈,只得贱售。」大痴曰:「翁当效赞皇公,刻石平泉,垂戒子孙,异时无奈,不宜贱售。」其旨与此正同。

  马氏家训曰:「人之卖产,或缺食,或负债,或疾病死亡,或嫁娶争讼,故至于此。为富不仁之人,知其欲用之急,则阳拒阴▯之,以重扼其价。既成其契,则姑予以直之半,迟延累日。或以些少,或以米谷他物高价补偿。而卖产之家,所得零星,随即耗散;向之准拟以办此事者,今不复能办矣!而又往来催取,

译近来游客危害地方,怎能全都用林君的风范,对他们耳提面命呢?

定远县的狄县令。有个富翁死了,他的妻子掌管家务,留下的数万两银子,小叔子想要。妻子不给,小叔子就告到县衙。狄县令派人秘密嘱咐说:“追缴到多少,愿意和你平分。”狄县令立刻拘捕了那个嫂子,严刑拷问,把银子全部追缴出来;狄县令果然得到了一半。那个妇人积恨而死。后来狄县令罢官回家,一天白天睡觉,忽然看见以前的妇人拿着一个小团鱼,挂在床上,突然就不见了。不久,他浑身长满毒疮,像团鱼的样子。用手按压,头脚都动,痛彻骨髓。日夜号叫,过了一年才死。他所有的五个儿子、七个孙子,都长了这种毒疮,相继死去。只有一个孙子侥幸免祸,但已没有立锥之地了。

姚若侯说:“唉!病死的人,世人称为寿终正寝。竟然有像这样患病,痛苦号叫,钻心彻骨,经年累月,想死也不能。疾病的惨状,本来就有比刀锯鼎镬更惨的!然而他的儿子在讣告中,不过说‘某月某日,在正室去世’罢了。愚昧和蛮横的人于是说:‘某某尚且得以善终,天道知道什么呢?’死者像哑巴受杖,无处诉说痛苦;生者像盲人旁听,只听见杖响,听不见号叫声。直接臆断说‘官刑不痛’罢了!”

锦衣卫王佐,他的知己陆松也掌管锦衣卫。后来陆松的儿子某人继承陆松的职位,权势显赫,而王佐的儿子不成器。有一处别墅,极其雄伟华丽,王佐的儿子不想得到它,不行,于是诬陷他犯罪,逮捕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跪着前行,详细诉说儿子的罪过。他的儿子非常愤怒,对母亲喊道:“我顷刻就要死了!你忍心帮助他们作恶吗?”母亲斥责他说:“死就死,说什么?”指着陆松坐着的地方看着他说:“你父亲坐在这个位置不是一天了,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了,而生下不成器的儿子,是天道。还做什么?”陆松脸红汗下,急忙打发他们出去。事情于是平息。世人只看见宦官家的子弟被有权势的人欺压,没有不恨那些有权势的人而怜悯这些子弟的;却不知道宦官家的子弟被人欺压,本来是宦官家的报应。然而今天欺压别人的人,将来一定又有人欺压他,这就是所谓后人哀叹后人啊。可悲啊!

绍兴府的一个布政使,善于贪婪,积聚钱财达到数十万。等到败官回家,买了良田千顷,财富冠绝一郡。他的祖父屡次梦见,说阴间的惩罚将要到来。他不相信。有一个儿子一个孙子,纵欲嫖赌,早死。布政使不久染上瘫痪。儿子媳妇孙子媳妇,颇有丑名。贪图他钱财的人,像追逐马匹一样趋之若鹜,布政使还能亲眼看见;临死时,家产已经耗尽。临危时,忽然睁大眼睛大声说:“官做到布政使不小,田达到十万不多,我手中置办,我手中了结。”说完就死了。

陈探塘说:“前辈樊知县毅、王司训辅,我年轻时听他们说话。樊说:‘我回家,口袋里的钱只有五千而已,金银丝织品不到一千。’王说:‘不要说学官穷,我积蓄的俸禄加上诸生的馈赠,也有六百金。’樊心里嫌六千少,而王却高兴六百多。等到后来,樊的三个儿子不能相容,分家。六千金买田建屋,全给了三个儿子。儿子怀疑父亲有私藏,就不顾赡养。樊取了几亩田,自己衣食。没等谷物成熟就卖,没等丝织好就卖,家里没有五尺高的童仆。客人来了,老婢女供茶,常常忧愁。等到去世,葬礼不能成礼。现在他的孙子们都衰败不振。王的四个儿子,老大老二经营生计,老三老四在学宫,一起赡养父亲非常欢乐,晚年只以花草竹子为乐。客人来了,留饮尽欢才罢,没有一天不开口笑的。现在他的孙子们都聪慧出众,家声蒸蒸日上没有停止。樊的财富是王的十倍,而王的享受却是樊的十倍;子孙贤与不贤又不止十倍。那么做官的人经营宦囊,自身尚且未必能享受,何况能为子孙谋划呢?静心思考,可以一次醒悟。”

苏掖,做官做到监司,家里富有但吝啬。每次经营产业,一定压低价格,争一文钱都失色。尤其喜欢趁人窘迫急迫,用微薄的钱财夺取。曾经置办一处别墅,和卖主反复争论很苦。他的儿子在旁边说:“大人可以稍微增加点钱,我们以后卖它,也能得到好价钱。”苏掖愕然,从此稍微醒悟。

贫富没有定势,田产没有定主。买产业的人,应当知道这个道理。上元有个姚三老,财富冠绝邻里。曾经买了一处别墅,池馆非常盛大。一天,邀请王大痴在池上饮酒。酒酣时,大痴说:“翁花多少钱?”说:“千金。”大痴说:“二十年前曾在这里饮酒赋诗,主人告诉我,花费将近万金。翁怎么这么容易得到?”三老说:“我谋划很久了!他的子孙无奈,只得贱卖。”大痴说:“翁应当效法赞皇公,刻石平泉,垂戒子孙,将来无奈,不应该贱卖。”这个旨意与此正同。

马氏家训说:“人卖产业,或者缺食,或者负债,或者疾病死亡,或者嫁娶争讼,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为富不仁的人,知道他们急需使用,就表面拒绝暗中迎合,以重重扼住价格。既然成了契约,就姑且给一半的钱,拖延累日。或者用些少,或者用米谷其他东西高价补偿。而卖产业的人家,所得零星,随即耗散;先前打算用来办理这件事的,现在不能再办理了!而又往来催取,

跋涉之费,出乎其中。富家方自喜以为善谋,不知天道好还,其子孙自能为之破坏,以与他人复 。谚云:『富家更替迭相报。』讵不信夫?!」

译长途跋涉的费用,都从这中间出。富人家正自我庆幸,认为这是善于谋划,却不知道天道喜欢循环往复,他们的子孙自然会将其破坏,从而归还给他人。谚语说:“富人家世代更替,互相报应。”难道不是这样吗?

东海钱翁,以小家致富,欲卜居城中。或言某房者,众已偿价七百金,将售矣。翁阅房,竟酬以千金。子弟以为言,翁曰:「非尔所知也。吾侪小人,彼违众而售我,不稍溢,何以塞众口?且欲未餍者,争端未息。吾以千金获七百之产,彼之望已盈,而他人亦无利于吾屋,从此为钱氏世业无患矣。」已而他居多以亏价求贴,或转赎,往往成讼,惟钱氏帖然。

  凡宽厚者不占便宜,占便宜者不宽厚,所行殊路,宜毕世而不相谋矣。此则步步为己便宜地也,而其法只是用一宽厚。知宽厚之为占便宜,斯善占便宜;知占便宜之在宽厚,亦可不疑于宽厚矣。

  弘治时,有淮民陆氏,富而奸,计夺其邻郑氏之产。撤其居以为园,所余惟嘉树一本。晚得子而哑。一日,忽指树而言曰:「树乎!汝犹在耶!」家人大惊。问之,则哑如故也。及长,荒淫赌荡,家罄乃死;盖郑氏后身也。至今里人尚能征之。

  陆氏家本富,而夺郑氏之产。除郑氏之产外,其家所固有;及他所营趁者,正尚多也。郑氏转身来索,亦应偿其所夺之旧耳。乃直至家罄方死,还先所夺,竟不知几倍矣!人间未必有此重利息也。且陆氏百计图维,持之何其艰;郑氏口都不开,安坐淫赌,用之何其逸也哉?!

  陇右水门村有刘钥匙者,以举债为业。善规取人赀财,如执钥匙开人箱箧不异也,故以此得名。邻家有借其债者,积年不问。忽一日执券而算之,即积累数倍,并其赀财物产皆尽。后钥匙死,邻家生一犊,有其姓名在赚肋之间。

  方通判乳媪周氏,性朴直,不虑人欺。有蔡翁者负其钱,每督取,率托以他故。经数年,媪呼责之,妄答云:「欲偿婆钱,辄为官事所荡,愿宽今岁。如背约,当为八乳牝狗以报。」未几蔡死,而方家得一犬八乳。媪尝戏呼曰:「汝是蔡翁耶?」即掉尾而前,十年乃死。

  如此业报,只是开口一愿耳!不愿将如何?曰:「童安玗、解奉先、竹永通之设誓变牛,固已。他如宜春姥、王稍同一变牛,王珍变羊,高瑀家之马,皆以负债变偿,均未尝设愿也。且蔡翁口中既不说变狗,心中能不说负债乎?负债必须要偿,心所自知处,便见真报应。既与设愿无涉,亦不待问之转轮王也。

  李玉,广陵人。少随父贩籴,父老,玉继之。人与籴者,授以升斗自量,不计贵贱,每升只取两文,利以养父母。岁月既深,衣食自足。父异之,曰:「吾辈之业,每用升斗,出轻入重,虽官府治之,莫绝其弊。吾早悟,用一升斗出入,自谓无偏。汝更任之自量,吾不及也。然衣食丰给,岂非神明之助乎?」八十余,不改其业。值宰相李玉节制江南,乃避讳,改名宽。李相梦入洞府,见彩云瑞霭,琼楼玉宇,石壁上有金书「李玉」字,甚喜。俄二仙童出曰:「此姓名非相公,乃广陵部民也。」寤而访之,得宽旧名玉,遂舆入府。因请平生何修?宽辞无有。固问之,具以贩籴对。后年百余岁,尸解而去。

  高忠宪公有言:「善须自积。今日积,明日积,积小便大。升斗自量,所惠有几?而守此不变,竟证仙果。谁谓贩籴中,便无修仙之路哉?」陈几亭云:「贫士不执一业,无以为生。即为工商贾,何害?言必信,行必公,操市井之事,绝市井之心,工商贾真士品矣!若夫避市井之名,而奇赢诡诈特甚,则一工商贾而已,而又加贱焉。」

  宋时南城陈策,有人从买银器及罗绮者,策不与罗绮。其人曰:「向见帑有之,何靳耶?」策曰:「然,有质钱而没者。岁月久,丝力靡脆,恐不堪用。闻公欲以嫁女,安可以此物病公哉?」取银器投炽炭中,曰:「吾恐受质人或得非真者,故为公验之。」危整,亦南城人。买鲍鱼,其驵舞秤权,阴厚整。渔人去,驵请留,曰:「公买止五斤,已为公密倍之,愿畀我酒。」整大惊,追渔人数里而返之,酬以直。又饮驵酒曰:「尔所欲,酒而已。何欺穷人为?」吕南宫作不欺书,述其事。

译东海有一位钱翁,凭借小本经营致富,想在城里买房子居住。有人推荐某处房产,众人已经付了七百两银子的定金,即将成交。钱翁去看了房子,最终出价一千两银子买下。他的子弟对此提出意见,钱翁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理解的。我们这类小人物,他违背众人的意愿卖给我,如果不稍微多付一些,怎么堵住众人的嘴呢?况且那些欲望未满足的人,争端就不会平息。我用一千两银子买到价值七百两的房产,他的期望已经满足,而其他人也从我的房子里得不到利益,从此这房子作为钱家的世业就没有祸患了。”后来其他买房的人大多因为亏损价格要求补贴,或者转手赎回,往往引发诉讼,只有钱家安然无事。

凡是宽厚的人不占便宜,占便宜的人不宽厚,所走的路截然不同,理应一辈子都不相谋合。钱翁这一步步为自己谋取便利的做法,其方法只是运用宽厚。知道宽厚就是占便宜,这才是善于占便宜;知道占便宜在于宽厚,也就不会怀疑宽厚的价值了。

弘治年间,有个淮地的百姓姓陆,富有而奸诈,设计夺取邻居郑氏的财产。拆掉郑家的房屋改建成园林,剩下的只有一棵嘉树。后来陆家生了个儿子却是个哑巴。有一天,他突然指着树说:“树啊!你还在吗!”家人大惊。问他,他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哑口无言。等到他长大,荒淫无度、赌博挥霍,家产耗尽后才死去;这大概是郑氏的转世。至今乡里的人还能证实这件事。

陆家本来富有,夺取郑氏的财产。除了郑氏的财产外,陆家原本拥有的,以及他后来经营赚取的,正还很多。郑氏转世来索取,也应当偿还他所夺取的旧债罢了。然而直到陆家财产耗尽才死去,偿还先前夺取的,竟然不知道是多少倍了!人间未必有这么高的利息。而且陆家千方百计谋划,坚持得多么艰难;郑氏连口都不开,安坐淫赌,用得多么安逸啊!

陇右水门村有个叫刘钥匙的人,以放债为业。善于算计获取别人的钱财,就像拿着钥匙打开别人的箱子一样毫不费力,因此以此得名。邻居家有借他债的,多年不过问。忽然有一天拿着借据来算账,利息累积数倍,连同他的钱财家产都耗尽。后来刘钥匙死了,邻居家生下一头小牛,在牛肋之间长有他的姓名。

方通判的奶妈周氏,性格朴实直率,不考虑被人欺骗。有个蔡翁欠她的钱,每次催讨,总是借口其他原因推脱。经过几年,奶妈呼责他,他胡乱回答说:“想要偿还婆婆的钱,总是被官事所消耗,希望宽限今年。如果违背约定,应当变成八乳的母狗来报答。”不久蔡翁死了,而方家得到一只八乳的狗。奶妈曾经戏称说:“你是蔡翁吗?”它就摇着尾巴走上前,十年后才死。

这样的业报,只是开口一个愿望罢了!如果不许愿会怎样?回答说:“童安玗、解奉先、竹永通发誓变牛,固然如此。其他如宜春姥、王稍同一变牛,王珍变羊,高瑀家的马,都是因为负债变偿,都没有曾经许愿。而且蔡翁口中既然不说变狗,心中能不说负债吗?负债必须偿还,心里自己知道的地方,便显现真正的报应。既然与许愿无关,也不必去问转轮王了。”

李玉,广陵人。年轻时跟随父亲贩卖粮食,父亲年老后,李玉继承了他的事业。别人来买粮食,他交给对方升斗自己量取,不计较贵贱,每升只取两文钱,用利润来供养父母。岁月久了,衣食自然充足。父亲对此感到惊奇,说:“我们这一行,每次使用升斗,出轻入重,虽然官府治理,也不能杜绝这种弊端。我早就醒悟,使用一个升斗出入,自认为没有偏私。你更让他们自己量取,我比不上你。然而衣食丰足,难道不是神明的帮助吗?”八十多岁时,不改变他的事业。恰逢宰相李玉节制江南,于是避讳,改名宽。李相梦见进入洞府,看见彩云瑞霭,琼楼玉宇,石壁上有金书“李玉”二字,非常高兴。不久两个仙童出来说道:“这个姓名不是相公,而是广陵的部民。”醒来后访查,得知宽原名玉,于是用车载入府中。于是询问他平生有什么修行?宽推辞说没有。坚持问下去,他详细回答了贩卖粮食的事。后来活了一百多岁,尸解而去。

高忠宪公说:“善行必须自己积累。今天积累,明天积累,积累小就成为大。升斗自量,所惠及的有多少?而坚守这个不变,竟然证得仙果。谁说贩卖粮食中,就没有修仙的路呢?”陈几亭说:“贫士不从事一种职业,无法生存。即使做工商贾,有什么害处?说话必定守信,行为必定公正,操持市井的事务,断绝市井的心机,工商贾也是真正的士人品格了!如果逃避市井的名声,而奇赢诡诈特别严重,那就只是一个工商贾而已,而且更加低贱。”

宋朝时南城有个叫陈策的人,有人来买银器和罗绮,陈策不给罗绮。那人说:“先前看见库里有,为什么吝啬呢?”陈策说:“是的,有抵押钱而没收的。岁月久了,丝力靡脆,恐怕不堪使用。听说您想用这个嫁女儿,怎么可以用这个东西害您呢?”取出银器投入炽热的炭中,说:“我担心受质的人得到的是非真者,所以为您检验。”危整,也是南城人。买鲍鱼,那个牙舞弄秤权,暗中厚待危整。渔人离开,牙请求留下,说:“您买只五斤,已经为您秘密加倍了,希望给我酒。”危整大惊,追赶渔人数里而返回,酬以直价。又请牙喝酒说:“你想要的,只是酒而已。为什么欺骗穷人呢?”吕南宫作《不欺书》,叙述这件事。

瞿嗣兴,常熟人,仁慈笃厚。岁歉,有贫人籴栗,受其钱五百,佯忘曰:「汝钱十百耶?」倍与之。凡负贩者,必多偿其直。家人怪问之,曰:「彼胼手胝足,求升合利,吾忍与较耶?」自少至老,为善之念未尝少怠。寿九十八,二子一孙同登科。

译瞿嗣兴,是常熟人,为人仁慈忠厚。遇到荒年,有个穷人买粟米,瞿嗣兴收下他五百钱,假装忘记说:“你的钱是一百还是两百?”于是加倍把粟米给他。凡是做小买卖的人,他必定多付给他们报酬。家人奇怪地问他,他说:“他们手脚磨出老茧,辛苦奔波,只求微薄的利润,我忍心和他们计较吗?”他从年轻到年老,行善的念头从未稍减懈怠。他活到九十八岁,两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考中了功名。

世间负贩一流,诚为可怜。盖其乏商贾之资,鲜农夫之力,无百工之功,而耻为贫丐之行。借本营趁,冀觅锱铢。一条扁挑上,举家父母妻子衣食在焉。间尝设身代处一番,每思瞿公之言,深为有理云。凡吾所辑交财者,谓非己有而不茍取云尔,此则微近于能与矣!然不常存此能与一念,则事事定要公平,究竟已稍伤刻薄矣!公平为本,宽厚行之,取与之大致也。

  周妇,信州人,贤德能干。翁才美,将以家政付之。谕以斗斛秤尺各二样,并出纳轻重便宜。妇不悦,拜辞翁姑,不愿为妇。恐他日生子败家,以为妾之所出,枉负其辜。才美愕然曰:「何遽如是?」妇曰:「翁所为,有逆天道,妾心有愧,居之不安。」才美曰:「汝言诚是,当悉除毁。」妇曰:「未可。」问其所用年数,曰:「约二十载。」妇曰:「必欲妾留侍奉,若许以小斗量入,大斗量出;小秤短尺买物,大秤长尺卖物。二十余年,以酬前日欺瞒之数,妾即愿留。」才美感悟,欣然许诺。妇生二子,皆少年登第。

  二十余年轻出重入,亦二十余年轻入重出,前后只合得公平耳;而后来便宜已特甚。但世人偏只要目下小便宜耳。人人皆要便宜,而彼苍视之,莫有此肯吃亏者,二十年秤头斗头,换得进士两个。便宜乎?吃亏耶?

  俞翱者,专造钻铅假银。正德戊戌,至晋陵贸易。经卖羊处,欲以银一两三钱买四羊。主人求益,弗许而去。明日主人他出,复来,增价一两八钱买去。夫归,怪其增价太多。视之,乃假银也。怒骂其妻,妻忿经(注)死。夫痛其妻,亦经死。不数日,翱被迅雷击死,陈于湖滨,所存假银在手,远近称快。

  【注】经:上吊也。~出版者~

  姚若侯曰:「嗟乎!俞翱所知者,用一两八钱之假银耳,岂知毕其夫妻二人之命哉?乃夫死妻死而翱亦震矣!每人一命,约止值假银六钱也。悲夫!世之贪官污吏,横绅士豪,虐取人财以快己欲。或虚声恫吓,或设计罗网,未必即有杀人之心也。然而被害之家,财命相连,有以惊怖死者矣,忧愤死者矣,饥寒死者矣。杀人者岂必尽以梃与刃哉?阴律甚重,概从抵偿,不拘阳间真命致死之例也。请以俞翱为前车。」

  奢俭类

  范文正公尝曰:「吾每夜就寝,必计一日奉养之费,及所为之事。若相称,则熟寐;不然,终夜不能安枕,明日必求以称之者。」勋名德业,卓越古今。

  嗟乎!尽如公所云,吾人盏粥亦岂能消也耶?天下农工商贾之子,无不自食其力,而我辈泛泛一编,饱食终日,劳心劳力,两无所居。外既不能有益于时,内断不可有歉于己,端修清操,质之衾影而无惭,庶几亦是一种消食方法。先辈格言云:「受享知惭愧。」能知惭愧者,差可受享矣,自不敢厚享矣!

  又公在杭州,子弟知其有退志,乘间请治第洛阳,树园圃,为逸老计。公曰:「人茍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况居室哉!吾今年踰六十,乃谋治第,顾何时而居乎?且西都士大夫园林相望,为主人者莫得常游,而谁独障吾游者?岂有诸己而后为乐耶?」

  人俱以有诸己为乐,应只乐有诸己耳,未必能实享其乐也。白乐天诗云:「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未曾归。」公言:「为主人者莫得常游,谁障吾游者。」正笑尽此辈;而公之园林,直无边无界矣!本分俭啬中,煞甚潇洒快活也。赵普将营西第,遣人于秦陇市良材数万。及第成,普时为西京留守,已病矣。诏诣阙,将行,乘小车一游第中,不再来矣!陈升之治宅润州,极宏壮。宅成,疾甚,惟肩舆一登西楼而已。极力经营,何用哉?

  胡九韶,金溪人,造诣洁修。家甚贫,课儿力耕,仅给衣食。每日晡时,焚香九顿首,谢天赐一日清福。妻笑曰:「一日三餐菜粥,何名清福?」九韶曰:「吾幸生太平之世,无兵祸。又幸一家骨肉不至饥寒。三幸榻无病人,狱无囚人。非清福而何?」

  邵尧夫先生云:「无疾之安

译世间那些挑担叫卖的小贩,确实可怜。因为他们缺乏经商的本钱,少有农夫的体力,没有百工的技能,却又以沦为乞丐为耻。他们借来本钱经营,希望能赚取微小的利润。一根扁担上,承载着全家老小衣食生计。我曾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每每想起瞿公的话,深感很有道理。凡是与我交往并涉及钱财的人,我秉持的原则是:视财物非己所有,不随意索取,这大概接近于“能与”(给予他人)的境界了!然而,如果不常怀这种“能与”的念头,事事定要讲究公平,终究还是稍显刻薄了!以公平为根本,以宽厚来施行,这才是处理取予的大原则。

周妇,是信州人,贤德能干。公公周才美,打算把家政托付给她。周才美告诉她说,家里有两套斗斛秤尺,以及收支轻重上的便利(指利用度量衡作弊)。周妇很不高兴,向公婆拜辞,不愿做周家的媳妇。她担心将来生了儿子败家,会认为是自己教子无方,白白承担罪责。周才美惊讶地说:“怎么突然这样?”周妇说:“公公的做法,违背天道,我心中惭愧,住在这里不安。”周才美说:“你说得对,我应当全部销毁。”周妇说:“还不行。”问起使用这些作弊器具的年数,回答说:“大约二十年。”周妇说:“一定要我留下侍奉,如果允许用小斗量进,大斗量出;用小秤短尺买物,用大秤长尺卖物。用二十多年的时间,来偿还往日欺瞒的数额,我就愿意留下。”周才美感悟,欣然答应。周妇生了两个儿子,都在年轻时考中进士。

二十多年轻出重入(占便宜),也要二十多年轻入重出(吃亏),前后只算公平罢了;而后来获得的便利已经特别多了。但是世人偏偏只想要眼前的小便宜。人人都想要便宜,而在上天看来,没有肯吃亏的人,二十年秤头斗头的亏欠,换来了两个进士。这是便宜呢?还是吃亏呢?

俞翱,专门制造掺铅的假银子。正德戊戌年,到晋陵做买卖。经过卖羊的地方,想用一两三钱银子买四只羊。主人要求加价,俞翱不肯,离开。第二天主人外出,俞翱又来,加价到一两八钱买走了羊。丈夫回来,奇怪他加价太多。查看银子,发现是假银。愤怒地责骂妻子,妻子愤恨上吊而死。丈夫痛惜妻子,也上吊而死。没过几天,俞翱被雷击死,陈尸在湖边,手中还拿着剩下的假银,远近的人都称快。

姚若侯说:“唉!俞翱所知道的,是用一两八钱的假银子罢了,哪里知道会断送夫妻两条性命呢?于是丈夫死、妻子死,俞翱也被雷击死了!每人一条命,大约只值六钱假银子。可悲啊!世间的贪官污吏,横行霸道的绅士豪强,残酷掠夺别人的钱财以满足自己的欲望。有的虚张声势恐吓,有的设计罗网陷害,未必就有杀人的心思。然而受害的家庭,财产与性命相连,有被惊吓恐惧而死,有因忧愁愤恨而死,有因饥寒而死。杀人者难道一定要用棍棒和刀斧吗?阴间的法律非常严厉,一概要求抵偿,不局限于阳间真正致死的情况。请把俞翱当作前车之鉴。”

奢俭类

范文正公曾经说:“我每天晚上就寝,必定计算一天的奉养费用,以及所做的事情。如果相称,就熟睡;不然,整夜不能安枕,第二天必定寻求相称的方法。”他的功勋名望道德事业,卓越古今。

唉!如果都像范公所说的那样,我们这些人连盏粥也难以消受吗?天下农工商贾的子弟,没有不自食其力的,而我们这些平庸之人,饱食终日,劳心劳力,两方面都没有成就。对外既不能有益于时世,对内断不可有愧于自己,端正修养清白的节操,面对衾影(被褥和身影,指独处时)而无惭愧,或许这也是一种消食的方法。先辈格言说:“享受时知道惭愧。”能知道惭愧的人,才勉强可以承受享受,自然不敢厚享了!

范公又在杭州时,子弟知道他有意退隐,趁机请求他在洛阳建造宅第,种植园圃,为晚年安逸生活做打算。范公说:“人如果有道义的快乐,形体都可以置之度外,何况居室呢!我今年超过六十岁,才谋划建造宅第,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居住呢?况且西都士大夫的园林相望,作为主人的人都不能经常游玩,又有谁能阻挡我游玩呢?难道一定要拥有之后才快乐吗?”

人们都以为拥有是快乐,应该只是乐于拥有罢了,未必能真正享受其中的快乐。白居易诗说:“多少朱门锁空宅,主人到老未曾归。”范公说:“作为主人的人不能经常游玩,谁阻挡我游玩呢。”正是笑尽了这类人;而范公的园林,简直无边无界了!在本分俭啬中,非常潇洒快活。赵普将要营造西京的宅第,派人到秦陇购买数万根良材。等到宅第建成,赵普当时任西京留守,已经病了。奉诏进京,将要出发时,乘小车在宅第中游览一次,就不再来了!陈升之在建康建造宅第,极其宏伟壮丽。宅第建成,病得很重,只乘轿子登上西楼一次而已。极力经营,有什么用呢?

胡九韶,金溪人,修养高洁。家里非常贫穷,督促儿子努力耕种,仅够衣食。每天傍晚,烧香九次叩首,感谢上天赐予一天的清福。妻子笑着说:“一天三餐菜粥,叫什么清福?”九韶说:“我庆幸生在太平之世,没有兵祸。又庆幸一家骨肉不至于饥寒。第三庆幸床上没有病人,监狱里没有囚犯。这不是清福又是什么?”

邵尧夫先生说:“无疾之安

,无灾之福,举天下人不为之足。」至哉言也。布衣粝食,妻子相保,则恨不富贵。一旦祸患及身,骨肉离散,回想布衣粝食、妻子相保时,天上矣!聪明强健,则恨欲不称心。一朝疾病淹缠,呻吟痛苦,回想聪明强健时,天上矣!语云:「上方不足,下方有余。」谚曰:「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量百不如;回头只一看,又有赤脚汉!」人能常作如是观,则无入而不自得矣!

译没有灾祸的福气,全天下的人都不觉得满足。」这话真是深刻啊。穿着粗布衣服,吃着粗糙的饭食,妻子儿女相互保全,却怨恨自己不够富贵。一旦祸患降临自身,亲人离散,回想当初穿粗布衣、吃粗饭、妻儿团聚的时候,那真是如在天上一般!身体聪明强健,却怨恨欲望不能称心。一旦疾病缠身,呻吟痛苦,回想当初聪明强健的时候,那真是如在天上一般!俗话说:“上面的人觉得不足,下面的人觉得有余。”谚语说:“别人骑马我骑驴,仔细比较觉得处处不如;回头只一看,又有光着脚的汉子!”人如果能经常这样看待问题,那么在任何处境中都能安适自得!

李文靖公沆为相,治第于封邱门内,厅事前仅容旋马。或言其太隘,公笑曰:「居第当传子孙。此为宰相厅事诚隘,为太祝奉祀厅事已宽矣!」张文节公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常人之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司马君实曰:「鸣呼!大贤之深谋远虑,岂庸人所及哉?御孙曰:『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共,同也,言有德者皆从俭来也。夫俭则寡欲。君子寡欲则不役于物,可以直而行;小人寡欲,则能谨身节用,远罪丰家。故曰:『俭,德之共也。』侈则多欲。君子多欲,则贪慕富贵,枉道速祸;小人多欲。则多求妄用,败家丧身。是以居官必贿,居乡必盗。故曰:『侈,恶之大也。』」

  黄鲁直在宜州,尝为人书卷云:「余所僦城南民舍,上雨旁风,无有盖障,市声喧愦,人不堪其忧。余以为家本农耕,使不从进士,则田间庐舍如是,又不可堪其忧耶?夫方贵而思爵禄之去时,既贵而追思农桑之往时,虽欲不俭,不可得也。」

  高景逸曰:「治生之道,只守俭之一字。每事辄思曰:『此亦可已也。』便斩然已之。凡宫室饮食,衣服器用,受用得有数。朴素些,简淡些,有何不好?人心但纵欲如流,往而不返耳。转念之间,每日当省不省者甚多。日减一日,岂不安静快活?!不但治生,即是寡欲清心之要;力持此法,更加以一勤,终身不取一毫非分之财,泰然自得,衾影无惭,不胜贪秽之富千万倍耶?」

  张乖崖为令时,尝坐城门外,见有负菜归者,问:「安得此?」曰:「买之市。」公怒曰:「汝居田里,不自种而食,何惰耶?」笞而遣之。

  颜氏家训有云:「生民之本,要当稼穑而食,桑麻以衣。蔬果之甘,园场之所产;鸡豚之善,埘圈之所生。爰及栋宇器械,樵苏脂烛,莫非种植之物也。能守其业者,闭门而为生之具已足;但家无盐井耳。夫如此为生,尽可称丰赡逸乐矣!而尽人勤俭可自致,人生何必求多余,又何尝有不足耶!?」

  昔太学生二人,同年月日时生,又同年发解。过省,二人约相近差遣,庶彼此得知祸福。故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黄州教授。未几,授黄州者死。鄂州为治其后事,祝柩前曰:「我与公年月日时同,出处又同。公先我去;使我今即死,又后七日矣!若有灵,宜梦以告。」其夜果梦告云:「我生于富贵,享用过了,故死。公生寒微,未曾享用,故生。」以此知人之享用,须留有余。后鄂州教授历官至典郡。岂非闻此儆悟修省而然耶?

  崇修录曰:「人生衣食财禄,皆有定数。若俭约不贪,可得延寿;奢侈过求,受尽则终。譬如有钱一千,日用一百,则可十日,日用五十;便可二十日。若纵恣奢侈,一千之数,一日用尽矣!或难之曰:『世亦有廉俭而命促,贪侈而寿长者,何故?』曰『贪侈而寿,当生之数多也。若更廉俭,必愈寿矣!廉俭而促,当生之寿少也。若更贪侈,必愈促矣!』」

  苏东坡谪齐安,日用不过百五十。曰:「口腹之欲何穷?每加节俭,亦惜福延寿之道。」其在杭州,尝书云:「自今以往,早晚食不过一爵一肉。又尊客至,则三之,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以此告之:一日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

  广德守赵次山公崇贤,方崖公大佑之大父也。方崖髫年夜读,怀炭少许,欲为烘足之用。次山见之,叱曰:「汝少年读书,当习勤苦,乃尔不能耐寒耶?如霜天雪夜,朝臣待漏,亦不免于寒苦耳。人生未老而享既老之福,则终不老;未贵而享已贵之福,则终不贵。」方崖谨佩斯训,官至大司寇。

译李文靖公李沆担任宰相时,在封邱门内修建府第,厅堂前仅能容下一匹马转身。有人嫌它太狭窄,李公笑着说:“住宅应当传给子孙。这作为宰相的厅堂确实狭窄,但作为太祝奉祀的厅堂已经够宽敞了!”张文节公担任宰相时,自己的供养如同在河阳做掌书记时一样。亲近的人有人劝谏他说:“您现在俸禄不少,却这样供养自己。您虽然自信清廉节俭,外人颇有公孙弘盖布被的讥讽。应该稍微顺从众人的做法。”李公感叹说:“我今天的俸禄,即使全家锦衣玉食,有什么担心不能做到的呢?只是常人的情态,由节俭进入奢侈容易,由奢侈进入节俭困难。我今天的俸禄,难道能常有吗?一旦不同于今天,家人习惯奢侈已久,不能立刻节俭,必然导致生活困顿。哪里比得上我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常像一天一样呢!”

司马君实说:“唉!大贤人的深谋远虑,哪里是庸俗之人所能企及的呢?御孙说:‘节俭,是美德的共同基础;奢侈,是大恶之首。’共,就是同的意思,是说有德行的人都从节俭而来。节俭就欲望少。君子欲望少就不被外物役使,可以正直地行事;小人欲望少,就能谨慎修身节约用度,远离罪过使家庭富足。所以说:‘节俭,是美德的共同基础。’奢侈就欲望多。君子欲望多,就贪慕富贵,歪曲正道招致祸患;小人欲望多,就多求妄用,败家丧身。因此居官必然受贿,居乡必然盗窃。所以说:‘奢侈,是大恶之首。’”

黄鲁直在宜州时,曾替人书写卷首语说:“我租住的城南民房,上面漏雨旁边吹风,没有遮蔽,市场声音喧闹嘈杂,人不能忍受这种忧愁。我认为我家本是农耕之家,假如我不去考进士,那么田间的庐舍也是这样,又怎能忍受这种忧愁呢?当尊贵时想着爵禄离去的时候,已经尊贵时追思农桑往昔的时候,虽然想不节俭,也不可能了。”

高景逸说:“治生之道,只守住一个‘俭’字。每件事就想着说:‘这也可以不要。’就果断地停止。凡是宫室饮食,衣服器用,受用都有定数。朴素些,简淡些,有什么不好?人心只是放纵欲望如流水,一去不返罢了。转念之间,每天应当节省而不节省的很多。一天比一天减少,难道不安静快活吗?!不但治生,就是寡欲清心的关键;努力坚持这个方法,再加上一个‘勤’字,终身不取一毫非分之财,泰然自得,被影无愧,不胜过贪秽之富千万倍吗?”

张乖崖做县令时,曾坐在城门外,看见有背着菜回来的人,问:“从哪里得到这些?”回答说:“在市场上买的。”张公生气地说:“你住在乡间,不自己种而吃,多么懒惰啊!”鞭打后让他离开。

《颜氏家训》中有说:“百姓的根本,应当耕种而食,种桑麻以穿衣。蔬果的甘甜,是园场所产;鸡豚的美味,是鸡圈猪圈所生。至于房屋器械,柴火蜡烛,没有不是种植之物。能守住本业的人,闭门就能具备生活的器具;只是家里没有盐井罢了。像这样生活,尽可以称为丰足安乐了!而人人勤俭可以自给,人生何必追求多余,又哪里曾经有不足呢!?”

从前太学生两人,同年月日时出生,又同年发解。通过省试后,两人约定相近的差遣,以便彼此得知祸福。所以一人授鄂州教授,一人授黄州教授。不久,授黄州教授的人死了。鄂州教授处理其后事,在灵柩前祝祷说:“我与公年月日时相同,出处又相同。公先我而去;假如我今天就死,又晚了七天!如果有灵,应当在梦中告知。”当晚果然梦见告知说:“我生于富贵,享用过了,所以死。公生寒微,未曾享用,所以生。”由此知道人的享用,须留有余地。后来鄂州教授历任官职直到典郡。难道不是听到这个警示醒悟修省而这样吗?

《崇修录》说:“人生衣食财禄,都有定数。如果节俭不贪,可以延寿;奢侈过求,受尽就终结。譬如有一千钱,日用一百,就可以用十日,日用五十;就可以用二十日。如果纵情奢侈,一千之数,一天就用尽了!有人质疑说:‘世上也有廉洁节俭而寿命短促,贪婪奢侈而长寿的人,什么原因?’回答说:‘贪婪奢侈而长寿,是因为当生的寿数多。如果更加廉洁节俭,必然更加长寿!廉洁节俭而短促,是因为当生的寿数少。如果更加贪婪奢侈,必然更加短促!’”

苏东坡被贬到齐安,日用不超过一百五十。说:“口腹之欲哪里穷尽?每次增加节俭,也是惜福延寿之道。”他在杭州时,曾写道:“从今以后,早晚吃饭不过一爵一肉。又有尊贵的客人到来,就增加三倍,可以减少不能增加。有召我的人,以此告知:一是安分以养福,二是宽胃以养气,三是省费以养财。”

广德太守赵次山公崇贤,是方崖公大佑的祖父。方崖少年时夜间读书,怀揣少许炭火,想要用来烘脚。赵次山看见,斥责说:“你少年读书,应当习惯勤苦,竟然不能耐寒吗?假如霜天雪夜,朝臣等待上朝,也不免寒苦。人生未老而享受既老之福,就终不老;未贵而享受已贵之福,就终不贵。”方崖谨记这个训诫,官至大司寇。

怀炭夜读,今缙绅家之良子弟也,而赵公乃斥其过享,前辈之家法如此!祝氏训子书云:「忆昔吾兄弟当尔兄弟之年,方且戴斗笠,向赤日中采山灌圃,形容黧黑。吾十九岁始受书,尔叔受书更后。吾两人夏无葛,冬无炉,朝夕不辍,以有今日。而尔兄弟乃得垂髫就傅,把旧书向北窗下披风而哦,免于樵圃之苦。是尔兄弟受享,过我兄弟远甚。而或勤劬少避,可不可乎!警吾言,勿等于过耳蚋也。」是且以得读书为受享矣!然吾辈寒素之子,衣食分心,奔走旷业,负笈无行李之费,求师鲜束修之资,楮笔艰难,膏火缺乏,种种苦楚,不可殚述。以此而观,得如祝氏子者,谓之受享,诚宜也。

译在夜里抱着木炭读书,如今是官宦人家中优秀的子弟,而赵公却斥责他们享受过多,前辈的家法就是这样啊!祝氏《训子书》中说:“回想当年我们兄弟处在你们兄弟现在的年纪时,正戴着斗笠,在烈日下采药种菜,面容黝黑。我十九岁才开始读书,你叔叔开始读书更晚。我们两人夏天没有葛布衣,冬天没有火炉,早晚不停歇,才有今天的成就。而你们兄弟却能在垂髫之年就跟随老师学习,拿着旧书在北窗下迎着风吟诵,免去了砍柴种菜的劳苦。这是你们兄弟所受的福分,远远超过我们兄弟。如果稍微逃避一点勤奋辛劳,可以吗?要警惕我的话,不要把它当作耳边嗡嗡作响的苍蝇一样听而不闻。”这尚且把能够读书当作是享受福分了!然而我们贫寒人家的子弟,衣食让人分心,奔波荒废学业,背着书箱没有旅费,求师很少能拿出学费,纸笔艰难,灯油缺乏,种种苦楚,说不完。以此来看,像祝氏子弟那样,称之为享受福分,确实是很恰当的。

雪峰、岩头、钦山,至吴山下,濯足涧侧。钦山见菜叶而喜,指谓二人曰:「此山必有道人,可沿流寻之。」雪峰恚曰:「汝智眼太浊,他日如何辨人?彼不惜福如此,住山何为哉!」入山,果无名衲。

  杨襄毅公父瞻之言曰:「现在之福,积自祖宗者,不可不惜;将来之福,贻于子孙者,不可不培。现在之福不惜,如灯之焰,愈焰愈易竭;将来之福能培,如添炷油,愈添则愈久。」知言哉!

  唐干符初,有朝士谓门僧圣刚曰:「凡以炭炊饭,先令烧熟,谓之炼炭。不然,犹有烟气,难飧。」及被寇乱,昆仲数人与僧同窜。饿伏山莽中,得脱粟升许,手折生柴炊之。甫半熟,争以杓就锅而食,以为至味。僧笑曰:「此非炼炭所为。」朝士惭悔。

  原评云:「岂口腹先贵而后贱哉?彼拣择精好?皆矫奢使然耳。」愚谓矫廉矫俭多矣,「矫奢」二字独奇。然如此奢法,真奢之不近人情者也。争靡斗侈,无可翻新,只于一饭,又生出如许骄贵。寇乱之来,皆自此种暴殄有以致之;而究使斯世亦同被其毒,悲夫!

  楝塘陈良谟曰:「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乡无收;吾乡赖堰水大收。明年又大水,吾乡颇高阜,又独收。两次州官概申灾,俱得免粮。因得买各乡所鬻田产及器皿诸物,价廉而所值三倍。于是诸家奢侈相高,旧时朴素之风尽变。予告叔兄曰:『吾村当有奇祸。』问:『何也?』予曰:『无福消受耳。吾家与都与张,根基稍厚,犹或小可。彼俞费芮李四小姓,恐不免也。』叔兄不谓然。未几,村大疫。四姓男妇,几无孑遗。叔兄稍动念,曰:『吾三家毕竟何如?』予曰:『虽无彼四家之甚,耗损恐终有之。』果陆续俱遭回禄。」

  姚若候曰:「嗟呼!奢侈之为祸若此。雪窦大师每云:『人无寿夭,禄尽则死。独尽为灾,众尽为劫。天以其所甚惜之福与人,人不知惜而天自为惜,则兵、荒、疫三劫生焉。有父于此,以其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授之于子,子不知惜而抵掷之泥秽之中。其父见之,必夺珠收璧而去,加以楚挞乃已。兵荒疫三者,亦天夺珠收璧之法哉?』」

  无福消受,斯不可享用。然则将为守钱儿乎?曰:积德以益福而已矣!盖格之所云俭者,非鄙啬之谓也。鄙啬之极,必生奢男。固有祖宗锱铢积之,而子孙泥沙用之者矣。大凡人生而有些钱财,亦是前生种下些福分,不可不自惜,而又不可不自用。其半菽不舍,非惜也;矫奢暴殄,非用也。窦禹钧家无金玉之饰、衣帛之妾,而赖以全活者不可胜数,斯真为善惜!斯真为善用!前辈有诗云:「忽闻贫者乞声哀,风雨更深去复来。多少豪家方夜饮,欢娱未许暂停杯。」嗟乎!岂特欢娱也。甚而腹胀膨脝,呕吐秽藉,思得少减涓滴而不能也。故有富人一盘飧,足供贫人七日饱者矣;一席宴,足供贫人终岁食者矣!究之一人之下箸,曾无几何,而谐狎之饕餐,婢仆之狼藉,总折算其一人之禄食也;何如少存节省,多作几年享受,旋行施济,以留与子孙领用乎?昔甘矮梅先生通五经,从学甚众,其徒有为御史者谒之,留之馔,惟葱汤麦饭而已。因口畀一诗云:「葱汤麦饭暖丹田,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头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噫,意深矣!

  性行类

  赵清献抃,贞介绝伦,巨细不茍。昼之所为,夜必焚香以告于天。其不敢告者,不敢行也。始终一节,如青天白日,百世可师。

  纵不以告于天,天无不知之也。而人恒若以为不知也。故必以告,为持身制行之至诀。

  按公帅蜀时,有妓戴杏花。公偶戏曰:「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应声曰:「枝头梅子岂无媒。」逼晚,公使老兵呼妓。几二鼓不至,令人速之。公周行室中,忽高声呼曰:「赵抃不得无礼!」旋令止之。老兵自幕后出曰:「某度相公不过一时辰,此念便息;实未尝往也。」可见公之端方,信及厮役,而其得力于克己者诚深矣!

  司马温公尝自言:「

译雪峰、岩头、钦山,到了吴山下,在涧水边洗脚。钦山看见菜叶很高兴,指着对两人说:“这山里一定有得道的人,可以顺着水流去寻找。”雪峰生气地说:“你的智慧之眼太浑浊,将来怎么辨别人?他如此不珍惜福分,住在山里做什么呢!”进入山中,果然没有有名的僧人。

杨襄毅公的父亲杨瞻说:“现在的福分,是祖宗积累下来的,不可不珍惜;将来的福分,是留给子孙的,不可不培养。现在的福分不珍惜,就像灯焰,越旺越容易枯竭;将来的福分能培养,就像添灯油,越添越持久。”真是有见识的话啊!

唐乾符初年,有位朝中官员对门僧圣刚说:“凡是烧炭做饭,先让炭烧熟,叫做炼炭。不然,还有烟气,难以食用。”等到遭遇寇乱,兄弟几人和僧人一起逃难。饿得伏在山林中,得到一升左右的糙米,手折生柴来煮。刚煮到半熟,争着用勺子从锅里舀着吃,认为是极美的味道。僧人笑着说:“这不是炼炭的效果。”朝士惭愧后悔。

原评说:“难道口腹之欲是先尊贵而后卑贱吗?那些挑剔精美食物的,都是矫饰奢侈造成的罢了。”我认为矫饰廉洁、矫饰节俭的很多,“矫奢”二字尤其奇特。然而像这样的奢侈方法,真是奢侈得不近人情了。争相挥霍、斗富比奢,没有什么可以翻新的,仅仅在一顿饭上,又生出这么多骄奢之气。寇乱的发生,都是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导致的;而且最终使得世人也都遭受其毒害,可悲啊!

楝塘陈良谟说:“正德三年,州中大旱,各乡没有收成;我们乡依靠堰水大丰收。第二年又大水,我们乡地势较高,又独自丰收。两次州官都申报灾荒,都免除了粮税。因此得以购买各乡所卖的田产以及器皿等物,价格便宜而价值三倍。于是各家奢侈攀比,旧时的朴素之风完全改变。我告诉叔兄说:‘我们村将会有奇祸。’问:‘为什么呢?’我说:‘没有福分消受罢了。我们家和都家、张家,根基稍厚,或许还勉强可以。那俞、费、芮、李四姓人家,恐怕难免。’叔兄不以为然。不久,村里爆发大瘟疫。四姓人家的男女,几乎无一幸存。叔兄稍微动念,说:‘我们三家究竟会怎样?’我说:‘虽然没有那四家那么严重,损耗恐怕终究会有。’果然陆续都遭受火灾。”

姚若候说:“唉!奢侈造成的祸害像这样。雪窦大师常说:‘人没有寿命长短之分,禄命尽了就死。独自禄尽为灾,众人禄尽为劫。天把人们非常珍惜的福分给人,人不知道珍惜而天自己来珍惜,那么兵灾、荒灾、瘟疫三劫就产生了。有位父亲,把明月珠、夜光璧交给儿子,儿子不知道珍惜而扔进泥秽之中。父亲看见,一定会夺回珠璧离开,加以鞭打才罢休。兵灾、荒灾、瘟疫三者,也是天夺回珠璧的方法啊?’”

没有福分消受,这就不能享用。那么就要做守财奴吗?回答说:积累德行来增加福分罢了!大概《格言联璧》所说的节俭,不是鄙陋吝啬的意思。鄙陋吝啬到了极点,一定会生出奢侈的儿子。本来就有祖宗一分一厘积累,而子孙像泥沙一样挥霍的情况。大凡人生来有些钱财,也是前生种下些福分,不可不自惜,而又不可不自用。连半升豆都不肯舍,不是珍惜;矫饰奢侈、暴殄天物,不是享用。窦禹钧家没有金玉装饰、穿丝绸的妾室,而赖以保全活命的不可胜数,这才是真正的善于珍惜!这才是真正的善于享用!前辈有诗说:“忽然听到贫者乞讨的声音悲哀,风雨更深时去而复来。多少豪家正在夜里饮酒,欢娱未许暂停酒杯。”唉!岂止是欢娱呢。甚至腹胀膨大,呕吐秽物,想稍微减少一点饮食而不能。所以有富人一盘饭,足够供给贫人七天饱食的;一席宴,足够供给贫人一年吃的!究其一人吃下的,并没有多少,而狎昵之人的饕餮,婢仆的狼藉,总折算起来也是一个人的禄食;何不稍微节省,多作几年享受,随即施行救济,留给子孙领用呢?从前甘矮梅先生精通五经,跟随学习的很多,他的学生中有做御史的拜见他,留他吃饭,只有葱汤麦饭而已。因此口授一首诗说:“葱汤麦饭暖丹田,麦饭葱汤也可怜。试向城头高处望,人家几处未炊烟。”唉,意味深长啊!

性行类

赵清献公赵抃,坚贞刚正无与伦比,大事小事都不苟且。白天所做的,晚上一定焚香禀告上天。不敢禀告的,就不敢去做。始终如一,像青天白日,百世可以作为老师。

纵然不禀告上天,上天没有不知道的。而人常常好像以为上天不知道。所以一定要禀告,作为持身制行的最高诀窍。

查考赵公镇守蜀地时,有位妓女叫戴杏花。赵公偶尔戏弄说:“髻上杏花真有幸。”妓女应声说:“枝头梅子岂无媒。”快到晚上,赵公派老兵叫妓女。将近二更不到,派人催促。赵公在室内来回走动,忽然高声呼喊说:“赵抃不得无礼!”随即命令停止。老兵从幕后走出说:“我估计相公不过一个时辰,这个念头就会平息;实际上没有去。”可见赵公的端方正直,连仆役都信任,而他得力于克制自己的确很深啊!

司马温公曾经自己说:

吾生平无他过人,但未尝有一事不可对人言者。」刘安世尝学于公,求尽心行己之要。公教之以诚,且令自不妄语始。

译我生平没有别的过人之处,只是从来没有做过一件不能对人说的话。」刘安世曾经向先生求学,请教尽心修身的关键。先生用“诚”来教导他,并且让他从不说谎话开始。

妄语一事,极不可解。人于有关系处说谎,还是有意欺人;乃寻常说话,最没要紧事,亦偏带几分虚头。想来甚是无谓,却不觉口中道出,自非实曾用力,诚未易免也。

  范忠宣公纯仁,每戒其子曰:「人虽至愚,责人则明;虽有聪明,恕己则昏。人但常以责人之心责己,恕己之心恕人,不患不到圣贤地位。」有友请教于公,公曰:「惟俭可以养廉,惟恕可以成德。」

  邝子元曰:「恕之一字,固为求仁之要;量之一字,又为行恕之要。学量之功何先?曰:穷理。穷理则明,明则宽,宽则恕,恕则仁矣乎!」

  韩忠献公尝言:「君子小人之际,皆当诚以待之。知其小人,但浅与之接耳。」凡人于小人欺己处,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独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奸,然每受之,未尝形于色。

  此种局量,非大学问不能。然全身远怨之道,无出于此。

  尚书云:「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事乃济。」一毫之拂,即勃然怒;一事之违,即愤然发,是无涵养之力,薄福之人也。故曰:觉人之诈,不形于言,有无限余味。

  李文靖公沆为相,有狂生叩马献书,历诋其短。公逊谢曰:「俟归详览。」生怒,遽詈之曰:「居大位而不能康济天下,又不引退以让人,久妨贤路,能无愧乎?」公于马上踧踖再三,曰:「某屡求退,奈上未允,不敢去也。」终无忤意。

  薛文清公有云:「辱之一字,最为难忍,自古豪杰之士多由此败。」尝考王昶戒子云:「人或毁己,当退而求之于身。若己有可毁之行,则彼言当矣!若己无可毁之行,则彼言妄矣!当则无害于彼,妄则无害于身,又何反报焉?则其道在反己也。」陆文定公云:「或非意相加,度其人贤于己者,则我当顺受,待其自悟。其同于己者,大则理遣,小则情恕。(卫洗马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至不如己者,则以不足较置之。是其道在审人也。」昔贤云:「逆我者,只消宁省片时,便到顺境,方寸寥廓矣!」故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斯忍逆之方也。」郑孟发云:「有以横逆加我者,譬如行草莽中,荆棘在衣,徐行缓解而已。」云游斋录云:「凡有横逆之来,先思我所以取之之故,随思我所以处之之法,潜不动气,而静以守之,则患消而祸远矣!斯处横逆之道也。」合数言,而可无难于涉世矣!

  夏忠靖公少时,有人触犯,未尝不怒。初忍于色,中忍于心,久之不觉俱化。故知量亦从学问来。

  唐一庵尝语弟子曰:「人知颜子『不校』难及,不知一『犯』字学他不来。」弟子曰:「何谓?」先生曰:「颜子持己应物,决不得罪于人。故有不是加他,方说得是犯。若我辈,人有不是加来,必是自取,何曾是犯?我辈未须学『不校』,且先学到『犯』字。」

  高景逸曰:「见过所以求福,反己所以免祸。常见已过,常向吉中行矣!自认不是,人不好再开口矣!非是为横逆之来,姑且自认不是。其实人非圣人,岂能尽善?人来加我,多是自取,但宜反求,道理自见。如此,则吾心愈细密,临事愈精详。一番经历,一番进益,省了多少气力,长了多少识见。小人所以为小人者,只是别人不是而已。」

  陶侃为广州刺史,在州无事,辄朝运百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其故。答曰:「吾方致力中原,过尔优游,恐不堪事,故自劳耳。」常语人曰:「民生在勤。大禹圣人,乃惜寸阴;至于凡俗,当惜分阴,岂可但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真自弃也。」

  受横受谤,所以降伏火性,为反求诸己地耳。若一径淡漠置之,便易流于悠悠任放;故须竖起脊梁,着实奋励一番,方是君子为己之学。程伊川自省云:「农人祁寒暑雨,深耕易耨,吾得而食之,百工技艺,作为器物,吾得而用之。介冑之士,披坚执锐以守土宇,吾得而安之。无功泽及人,而浪度岁月,宴然为天地间一蠹。」古人云:「民劳则思

译关于妄语这件事,实在令人难以理解。人在涉及利害关系的地方说谎,还是有意欺骗别人;但在平常说话时,那些最无关紧要的事,也偏偏带着几分虚假。想来这非常没有意义,却不知不觉从口中说出,如果不是真正用力克制,确实不容易避免。

范忠宣公范纯仁,常常告诫他的儿子说:“人即使愚笨到极点,责备别人时却是明白的;即使非常聪明,宽恕自己时却是昏昧的。人只要常常用责备别人的心来责备自己,用宽恕自己的心去宽恕别人,就不愁达不到圣贤的境界。”有朋友向范公请教,范公说:“只有节俭可以培养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

邝子元说:“‘恕’这个字,固然追求仁德的关键;‘量’这个字,又是实行恕道的关键。学习宽量的功夫从哪里开始?回答说:探究事理。探究事理就会明白,明白了就会宽宏,宽宏了就会宽恕,宽恕了就能达到仁德了吗!”

韩忠献公曾经说:“君子和小人之间,都应当以诚心对待。知道他是小人,只是浅显地与他交往罢了。”一般人对于小人欺骗自己的地方,必定显露出自己的精明来揭穿他。唯独韩公不是这样;他的精明足以照见小人的奸诈,但每次都接受下来,从未在脸上表露出来。

这种气度格局,不是大学问做不到。然而保全自身、远离怨恨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尚书》说:“一定要有包容,德行才能宏大。一定要有忍耐,事情才能成功。”一丝一毫的不顺,就勃然大怒;一件事的违背,就愤然发作,这是没有涵养的力量,是福分浅薄的人。所以说:察觉别人的欺诈,不表现在言语上,有无限的余味。

李文靖公李沆担任宰相时,有个狂生拦住马头献书,历数指责他的短处。李公谦逊地谢罪说:“等我回去详细阅览。”狂生发怒,立刻骂他说:“身居高位却不能安顿济助天下,又不引退让位给别人,长久妨碍贤人的仕途,能不感到惭愧吗?”李公在马上局促不安地再三说:“我多次请求退位,无奈皇上没有允许,不敢离去。”始终没有违逆对方的意思。

薛文清公曾说:“‘辱’这个字,最难忍受,自古豪杰之士多因此失败。”曾经考查王昶告诫儿子的话:“有人诋毁自己,应当退一步反省自身。如果自己有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是对的;如果自己无可被诋毁的行为,那么他的话是妄言。对的无害于他,妄言的无害于自身,又何必报复呢?那么方法就在于反省自己。”陆文定公说:“有人非议相加,估量那个人比自己贤能,我就应当顺从接受,等待他自己醒悟。那个人与自己相当,大的过错用道理排遣,小的过错用情理宽恕。(卫洗马说:人有不足之处,可以用情理宽恕;非故意相干,可以用道理排遣。)至于不如自己的人,就认为不值得计较而置之不理。那么方法就在于审察人。”以前的贤人说:“违背我的人,只需宁静反省片刻,便到了顺境,心胸就开阔了!”所以杜甫诗说:“忍耐过后事情值得欣喜,这就是忍耐违背之人的方法。”郑孟发说:“有人以横逆加诸我,好比走在草丛中,荆棘挂在衣服上,慢慢走、缓缓解下来罢了。”《云游斋录》说:“凡是有横逆之事来临,先思考我招致它的原因,接着思考我处理它的方法,暗中不动怒气,安静地坚守,那么祸患消除而灾祸远离了!这就是处理横逆之道。”综合这几句话,就可以没有困难地处世了!

夏忠靖公年轻时,有人触犯他,没有不愤怒的。起初在脸色上忍耐,后来在心里忍耐,久而久之不知不觉都化解了。所以知道气度也是从学问中得来的。

唐一庵曾经对弟子说:“人们知道颜回‘不计较’难以企及,不知道一个‘犯’字学不来。”弟子说:“什么意思?”先生说:“颜回约束自己应对事物,决不得罪于人。所以有不是加在他身上,才说得是侵犯。如果我们这些人,有人把不是加过来,必定是自己招致的,哪里算是侵犯?我们这些人不必先学‘不计较’,且先学到‘犯’字。”

高景逸说:“看见过错所以求福,反省自己所以免祸。常看见自己的过错,常向吉祥中行了!自己承认不是,别人不好再开口了!不是对于横逆之来,姑且自己承认不是。其实人不是圣人,岂能尽善?别人加诸我,多是自取,只宜反求,道理自然显现。这样,那么我的心愈细密,临事愈精详。一番经历,一番进益,省了多少气力,长了多少识见。小人之所以为小人,只是认为别人不是而已。”

陶侃担任广州刺史,在州中无事,就早晨把百块砖运到斋外,晚上运到斋内。有人问他原因。回答说:“我正致力中原,过于优游自在,恐怕不能胜任事,所以自我劳苦罢了。”常对人说:“民生在于勤劳。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寸阴;至于凡俗之人,应当珍惜分阴,岂可只是逸游荒醉?生时无益于时,死后无闻于后,真是自弃。”

承受横逆承受诽谤,是用来降伏火性,作为反求诸己的地方罢了。如果一味淡漠置之,便容易流于悠悠任放;所以必须竖起脊梁,着实奋励一番,方是君子为己之学。程伊川自省说:“农人在严寒酷暑中深耕除草,我得以食用;百工技艺,制作器物,我得以使用;披坚执锐的将士,守卫国土,我得以安居。没有功德恩泽惠及他人,却虚度岁月,安然成为天地间的一个蛀虫。”古人说:“百姓劳苦就会思考

,思则善心生。乐则淫,淫则恶心生。」孟子以饱食暖衣,逸居无教,为近于禽兽。然马牛尚能引重致远,直豢豕而已矣!

译思考,善心就会产生。享乐过度就会淫乱,淫乱就会产生恶念。孟子认为,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就接近于禽兽了。然而马和牛尚且能够牵引重物、到达远方,(人若只知饱食暖衣)不过是像猪一样被豢养罢了!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古人叹善难而恶易也。朱子云:「要做好人,则上面煞有等级。做不好人,则立地便至。只在把住放行之间耳。」攀跻,分寸不得上;失势,一落千丈强。学者可不畏哉?

  武林张恭懿公,名瀚。释褐,观政都察院。其时廷相王公为台长,一见即器重公。延坐,语之曰:「昨雨后出街衢,一舆人蹑新履,自灰厂历长安街,皆择地而蹈,兢兢恐污其履。转入贳城,渐为泥泞,偶一沾濡,更不复顾惜。居身之道,亦犹是尔;倘一失足,无所不至矣!」公佩其言,终身弗忘。

  苏叔党过,读南史。东坡因语之曰:「王僧虔居建业中马粪巷,子孙笃实谦和。时人称马粪诸王为长者。东汉赞论李固云:『观胡广赵戒如粪土。』粪之秽也,一经僧虔,便为佳号;而比胡赵,则粪有时而不幸。汝可不知乎?」与王公此喻,同一真切微婉,得风人之遗。

  张九成初年贫寒,衣衾不备。有送袭衣者。却不受,曰:「士当贫苦,正是做功夫持节。若不痛自砥砺,则贪欲心生,廉耻丧矣,功夫何在?」

  伊庵权禅师用功甚锐,在昼若未尝与人作一方便,至晚必流涕曰:「今日又只恁么空过!」

  西域有胁尊者,年八十出家,少年诮之。尊者闻而誓曰:「我若不通三藏,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胁至席。」乃昼则研穷教理,夜则静虑凝神,三年悉证所誓。时人敬仰,号为胁尊者。

  莲池师云:「世间即一技一艺,其始学不胜其难,似万不可成者;若置而不学,则终无成矣。故最初贵有决定不疑之心。虽能决定,而优游迟缓,则亦不成;故其次贵有精进勇猛之心。虽能精进,然或得少而足,或时久而疲,或遇顺境而迷,或逢逆境而堕,则亦不成;故其次贵有贞常永固不退转之心。诚能如此存心,何事不办哉?」

  周孝侯讳处,阳羡人。少不修行检,常出游。遇父老,问曰:「今时和年丰,而人不乐,何也?」父老曰:「三害未除,何乐之有?」侯问:「何为三害?」父老曰:「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与子而三矣!」侯曰:「若是,吾能除之。」乃射虎斩蛟,折节好修,就机云学问。基年,州郡交辟。

  人孰无过,过而能改,乃大贤矣!然如此之决捷勇猛者,实罕其俦。顾泾阳云:「李延平,初间是豪迈人,后来琢磨得与田夫野老一般;这便是一个善涵养气质的样子。吕东莱,少褊急。一日,诵论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平时悁忿,涣然冰释;这便是一个善变化气质的样子。」近闻一朝士,生平善怒,其母与一戒板戒之。怒发,便持此戒板击人。大堪发哂!

  李文正昉,丁太夫人忧,起复充职。窦俨责之曰:「鱼袋之设,取夙夜匪懈之义。以金为饰者,亦身之华也。子居忧,虽恩诏抑夺,不当有金玉之饰。」文正遽谢不敏,且志于心曰:「为人子者,丧礼固非预习,然茍不中礼,非惟有亏名教,亦何面目处缙绅之列乎?固知窦兄真长者也。」

  【注】鱼袋之制始于唐,盖以为符契也。其始曰鱼符,左一右一,左者进内,右者随身,刻官姓名,出入合之,因盛以袋,故曰鱼袋。宋因其制,以金银饰为鱼形,公服则系于带而垂于后,以明贵贱,非复如唐之符契也。~出版者注~

  徐存斋阶,由翰林督学浙中,年未三十。一士子文中,用颜苦孔之卓。徐批云:杜撰,置四等。此生将领责,执卷请曰:「苦孔之卓,出扬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侥幸太早,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人服其雅量。

  【注】颜苦孔之卓:颜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也。扬子法言学行:「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卓之至也。」

  凡用古书,须使不觉其为古书方妙。且古书亦自有疵累处。苦孔之卓,入之制义,断乎不妥。但「杜撰」二字,批得欠确耳。徐公之改等。多只悔己少学,若以能用古即佳。窃未之

译跟从善道如同登山,跟从恶道如同山崩,古人感叹行善艰难而作恶容易。朱熹说:“要做好人,上面还有许多等级;要做不好人,立刻就能达到。关键在于把持住不放行的分寸罢了。”攀登时,连一寸都难以向上;失去势头时,一落千丈还嫌不够。求学的人能不畏惧吗?

武林张恭懿公,名瀚。刚入仕途,在都察院观政。当时廷相王公担任台长,一见就器重他。请他坐下,对他说:“昨天雨后我走出街市,一个轿夫穿着新鞋,从灰厂经过长安街,都选择地方下脚,小心谨慎怕弄脏鞋子。转入贳城,渐渐变得泥泞,偶尔沾湿了一点,就不再顾惜了。立身处世的道理,也像这样;如果一旦失足,什么坏事都会做出来!”张公铭记他的话,终身不忘。

苏叔党路过,读《南史》。苏东坡因此对他说:“王僧虔住在建业中的马粪巷,子孙笃实谦和。当时人称马粪巷的王家为长者。东汉赞论李固说:‘看胡广、赵戒如同粪土。’粪土的污秽,一经王僧虔,就成了美称;而相比胡广、赵戒,粪土有时反而不幸。你能不知道吗?”这与王公的比喻,同样真切微妙委婉,得到了《诗经》风人之遗意。

张九成早年贫寒,衣被不齐全。有人送他夹衣。他推辞不接受,说:“士人应当贫苦,正是做功夫持守节操的时候。如果不痛切地自我磨砺,那么贪欲之心就会产生,廉耻就丧失了,功夫在哪里呢?”

伊庵权禅师用功非常锐利,白天好像未曾与人作过一次方便,到了晚上必定流泪说:“今天又只是这样空过了!”

西域有位胁尊者,八十岁出家,年轻人嘲笑他。尊者听说后发誓说:“我如果不能通晓三藏,断除三界欲望、获得六神通、具备八解脱,最终不把胁部放到席子上。”于是白天钻研教理,晚上静虑凝神,三年全部证得了所发下的誓言。当时的人敬仰他,号为胁尊者。

莲池大师说:“世间即使是一技一艺,刚开始学习时不胜其难,好像万万不可能成功;如果放置不学,那么最终就没有成就了。所以最初贵在拥有决定不疑的心。虽然能决定,但优游迟缓,也不会有成就;所以其次贵在拥有精进勇猛的心。虽然能精进,但或许得到一点就满足,或许时间久了就疲倦,或许遇到顺境就迷惑,或许逢到逆境就堕落,也不会有成就;所以其次贵在拥有贞常永固不退转的心。真诚能这样存心,什么事办不成呢?”

周孝侯名处,阳羡人。年轻时不修养检点,常出游。遇到父老,问说:“现在时和年丰,而人不快乐,为什么呢?”父老说:“三害未除,有什么快乐?”孝侯问:“什么是三害?”父老说:“南山白额虎、长桥下的蛟,和你共三个了!”孝侯说:“如果是这样,我能除掉它们。”于是射虎斩蛟,改变节操喜好修养,向机云学习学问。基年,州郡交相征辟。

人谁没有过错,有过错能改正,就是大贤了!然而像这样决断快捷勇猛的,确实少有同类。顾泾阳说:“李延平,起初是豪迈的人,后来琢磨得与田夫野老一般;这就是一个善于涵养气质的样子。吕东莱,年少时偏狭急躁。一天,诵读《论语》‘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平时的愤怒,涣然冰释;这就是一个善于变化气质的样子。”最近听说一位朝士,生平善于发怒,他的母亲给他一块戒板来警戒他。发怒时,就拿这块戒板打人。非常可笑!

李文正昉,遭逢太夫人丧事,起复充职。窦俨责备他说:“鱼袋的设置,取夙夜不懈怠的意义。用金来装饰的,也是身体的华饰。你居丧,虽然恩诏压抑剥夺,不应当有金玉的装饰。”文正立刻谢罪表示不敏,并且记在心里说:“作为儿子,丧礼固然不是预先学习的,但如果不符合礼制,不仅有亏名教,又有什么面目处在缙绅之列呢?确实知道窦兄真是长者。”

【注】鱼袋的制度始于唐,大概作为符契。起初叫鱼符,左一右一,左边的进内,右边的随身,刻上官姓名,出入时合起来,因此装在袋子里,所以叫鱼袋。宋沿袭它的制度,用金银装饰成鱼形,公服就系在带上垂在后面,以明贵贱,不再像唐的符契了。~出版者注~

徐存斋阶,由翰林督学浙中,年纪不到三十。一个士子文章中,用了颜苦孔之卓。徐批说:杜撰,置四等。这个生员将要受责,拿着卷子请求说:“颜苦孔之卓,出自《扬子法言》,实在不是生员杜撰的。”徐起立说:“本道侥幸太早,未曾学问,今天承蒙教导很多了!”改置一等。人们佩服他的雅量。

【注】颜苦孔之卓:颜回苦孔子之卓然不可及。扬子《法言·学行》:“颜不孔虽得天下,不足以为乐。然亦有苦乎?曰:颜苦孔卓之至也。”

凡是用古书,必须使人不觉得是古书才妙。而且古书也自有瑕疵累赘处。颜苦孔之卓,放入制义,断乎不妥。但“杜撰”二字,批得欠准确罢了。徐公改等,多只悔恨自己少学,如果认为能用古即佳。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

许也。

  陈白沙访庄定山,庄携舟送之。中有士人滑稽,肆谈无忌,定山怒不能忍。白沙则当谈时若不闻其声;及既去,若不记其人。定山大服。

译许也。

陈白沙拜访庄定山,庄定山带着船送他。船中有个士人言辞诙谐戏谑,毫无顾忌地大肆谈论,庄定山愤怒得无法忍受。陈白沙则在对方谈论时好像没听见他的声音;等到那人离开后,又好像不记得这个人。庄定山非常佩服。

邵尧夫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因自号安乐先生。旦则焚香燕坐;晡时酌酒三四杯,微醺即已。兴至,成诗自咏,就事欢然。出游城中,则乘小车,惟意所适。士大夫家识其车音,争相迎候;童稚皆驩,相谓曰:「安乐先生至也。」或留信宿,乃去。

  君子以太和元气为主。止庵子每教人去杀机,甔甔子每教人养喜神。大圣人之申申夭夭与兢兢业业,初非二义。乃有无事而忧,对景而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岂非便是一座活地狱?昔人言:「景物何常,惟人所处耳。」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原是极凄凉物事,一经点破,便作佳境。彼郁郁牢愁,出门有碍者,即春花秋月,未尝一伸眉头也。

  程明道、伊川,各从群弟子同游僧舍。明道与伊川自寺门分道,会于法堂;弟子不觉皆随明道。伊川谓人曰:「此是某不如家兄处。」

  杨翥,字仲举。笃行不欺,仁厚绝俗,善处人所不堪。邻人作室,檐溜落其家,家人不能平。翥曰:「晴日多,雨日少也。」邻人产子,恐所乘驴鸣惊之,即郁驴步行。墓碑为田家儿推仆,墓丁奔告。公曰:「儿伤乎?」曰:「无之。」曰:「幸矣!」语田家:「善护儿,勿惧也。」又或侵其址,有「溥天之下皆王土,再过来些也不妨」之句。尝夜梦食人二李。既觉,深自咎曰:「吾必旦昼义利心不明,故至此。」不餐者三日。

  刘宽,字文饶。性仁恕,虽仓猝,未尝疾言遽色。有人失牛,就宽车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送还谢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错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一日,当朝会,严装讫,婢奉肉羹,误污朝衣。宽神色不异,徐言曰:「羹烂汝手乎?」官侍中,封逯乡侯。

  凡宽以待人,而使人惭愧至无可容身,其不宽孰甚焉!此独替他开解得甚是平常,全然不觉有人之不是,所以为佳。宋元丰六年冬祀,群臣导驾,即进辇。辇中忘设衾褥,遽取未至。上觉之,乃指顾问他事。少选,褥至,遂升辇。以故官吏无罪。其有意无意,俱不可得而名也。则又浑然无宽之迹矣!

  罗循,号双泉,吉水人。会试时,亡其罽褐。同舍生不自安,物色其窃去者,同循访之。比入座,故探其囊,出褐示循。循趋而出,谓其人曰:「物偶相类,彼醉语耳。」归语生曰:「我失褐,初无所损;彼得恶声,尚得为士人耶?」生始谢不及。循是年登第。子即洪先,状元。

  郑晓为文选时,里中士宦有馈金首饰者,承筐以将,而上覆以茗;公直谓茗也,受之。入夫人手,拨茗知之,击柝语公。公不动声色,第整理其茗,覆筐如初。出召其人,谓曰:「吾初以家适乏茗,故拜君惠。顷入内询,家尚有余茗,心谢尊意矣!」授之,令持归。

  清者极易刻,廉者多好名。既无二者之病,而又出之从容谦婉,反觉杨伯起四知,直而寡趣。

  庆历间,有李京者为小官,吴鼎臣在侍从,二人相与通家。京荐其友于鼎臣,鼎臣即缴其书奏之。京坐贬官,将行。京妻谒鼎臣妻取别,鼎臣妻惭,不敢出。京妻召吴仆语曰:「我来,为往还之久,欲求一别。且乃公尝有数帖与吾夫祷私事,恐汝家终以为疑。」索火焚之而去。

  江阴徐晞,由县吏起家,为兵部侍郎。时同官一主事,少年甲科,每向胥曹,辄骂狗吏,意以辱晞。晞坦如也。未几,主事没,为棺殓送归。人愈服其长者,历仕至大司马。

  人自薄,我自厚,自处地步甚高。韩宣子之适楚也,楚人弗逆。公子弃疾及晋境,晋侯亦将弗逆,叔向曰:「楚僻我衷,若何效僻?」同是此种学问。

  杨大年,弱冠,与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二公时已皤然,杨每论事,侮之曰:「二老翁以为何如?」翰大不堪,正色谓曰:「君莫欺我老,老亦终留与君。」昂从旁摇手曰:「莫与!莫与!免为人侮。」厥后,杨不及五旬卒,求为老翁何可得也!

  巢道卿为浙漕,

译邵尧夫每年耕种庄稼,仅仅够供给衣食。他把住所命名为安乐窝,因此自号安乐先生。早晨就焚香静坐;傍晚时分酌酒三四杯,微微醉意便已满足。兴致来了,就写诗自我吟咏,随事而欢。出城游玩,就乘坐小车,任凭心意所至。士大夫家听到他的车声,争相迎候;孩童们都欢喜,互相说:“安乐先生来了。”有时留宿一两天,才离去。

君子以平和的元气为主。止庵子常教人去除杀机,甔甔子常教人培养喜神。大圣人的舒展自在与谨慎勤勉,起初并非两种不同的意义。却有无事而忧虑,面对美景却不快乐,连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这岂不就像是一座活地狱?古人说:“景物没有常态,只在于人的处境罢了。”《诗经》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鸣声却不停止。”原本是非常凄凉的事物,一经点破,便成了佳境。那些郁郁寡欢、出门觉得处处受阻的人,即使是春花秋月,也未曾舒展过眉头。

程明道、程伊川,各自带领众弟子一同游览僧舍。明道与伊川从寺门分道而行,在法堂会合;弟子们不知不觉都跟随了明道。伊川对人说:“这是我比不上家兄的地方。”

杨翥,字仲举。品行笃实不欺,仁厚超脱世俗,善于处理别人难以忍受的事。邻居建房,屋檐滴水落到他家,家人心中不平。杨翥说:“晴天多,雨天少。”邻居生了孩子,怕骑驴的驴鸣声惊吓到婴儿,就牵着驴步行。墓碑被田家孩子推倒,守墓人跑着报告。杨翥说:“孩子受伤了吗?”回答说:“没有。”说:“幸好!”对田家说:“好好看护孩子,不要害怕。”又有人侵占他的地基,他有“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再过来一些也无妨”的诗句。曾经夜里梦见吃了别人的两个李子。醒来后,深深自责说:“我一定是白天义利之心不明,所以到了这一步。”三天不吃饭。

刘宽,字文饶。性情仁厚宽恕,即使仓促之间,也未曾疾言厉色。有人丢失了牛,在刘宽的车前认牛。刘宽没有说什么,下车步行回家。不久,认牛的人找到了牛,送还并谢罪。刘宽说:“事物有相似的,事情允许出错。幸好你送还,为何要谢罪?”一天,朝廷集会,严整装束完毕,婢女捧着肉羹,误洒在朝服上。刘宽神色不变,缓缓说道:“羹烫伤了你的手吗?”官至侍中,封逯乡侯。

凡是宽以待人,却使人惭愧到无处容身,那不宽容还有谁更甚呢?这独自替他开解得十分平常,全然不觉别人的过错,所以为佳。宋元丰六年冬祭,群臣引导皇帝,随即进入辇车。辇车中忘记铺设衾褥,急忙取来还没到。皇上察觉了,就指着顾问其他事。过了一会儿,褥子到了,于是登上辇车。因此官吏没有罪过。这有意无意,都不可命名。那就又浑然没有宽厚的痕迹了!

罗循,号双泉,吉水人。会试时,丢失了他的毛皮衣。同宿舍的学生心中不安,寻找偷走的人,和罗循一起寻找。等到入座,故意探入他的口袋,拿出毛皮衣给罗循看。罗循快步走出,对那人说:“物品偶然相似,他是醉话罢了。”回来对学生说:“我丢失毛皮衣,起初没有损失;他得到恶名,还能做士人吗?”学生才感谢他的不及。罗循这一年考中进士。儿子就是罗洪先,状元。

郑晓任文选官时,乡里的士人官员有送金首饰的,用筐盛着,上面覆盖着茶叶;郑晓直接说是茶叶,接受了。拿到夫人手里,拨开茶叶知道了,敲梆子告诉郑晓。郑晓不动声色,只是整理茶叶,覆盖筐如初。出来召那人,说:“我起初以为家里缺茶叶,所以拜谢你的恩惠。刚才进去询问,家里还有余茶,心里感谢你的好意了!”给他,让他拿回去。

清廉的人极易苛刻,廉洁的人多爱名声。既然没有这两种毛病,又表现得从容谦和,反而觉得杨伯起四知,直率而少趣味。

庆历年间,有个叫李京的小官,吴鼎臣在侍从,两人互相通家。李京向吴鼎臣推荐他的朋友,吴鼎臣立即把他的书信奏报上去。李京因此被贬官,将要出发。李京的妻子拜见吴鼎臣的妻子告别,吴鼎臣的妻子惭愧,不敢出来。李京的妻子叫来吴家的仆人说话:“我来,是因为交往很久,想求一别。况且你家主人曾经有几封信与我丈夫商量私事,恐怕你家最终会怀疑。”要火焚烧了离开。

江阴徐晞,由县吏起家,任兵部侍郎。当时同僚一个主事,少年甲科,每次对胥吏,就骂狗吏,意在侮辱徐晞。徐晞坦然如故。不久,主事死了,为他棺殓送归。人们更加佩服他的长者之风,历任官职到大司马。

别人轻视我,我尊重自己,自处的地步很高。韩宣子到楚国,楚人不迎接。公子弃疾到达晋国边境,晋侯也将不迎接,叔向说:“楚国偏僻,我们正统,为何效法偏僻?”同是这种学问。

杨大年,二十岁,与周翰、朱昂同在禁掖。两位公此时已白发苍苍,杨大年每次论事,侮辱他们说:“两位老翁以为如何?”周翰非常不能忍受,正色说:“你不要欺我老,老也终究留给你。”朱昂从旁摇手说:“不要!不要!免得被人侮辱。”后来,杨大年不到五十岁就死了,想做个老翁哪里能得到呢!

巢道卿任浙漕,

以母老求养罢。长子经,从临江来修谒。方入客次,闻众宾聚首言:「道卿被罪去位。」经问:「得报耶?」曰:「传闻耳。」曰:「道卿乃某家君。以祖母老求便,实无过。」众宾负赧,无可容身。信知稠人中,不可妄谈是非也。

译(他)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辞官奉养。长子经,从临江赶来拜见。刚进入宾客休息的地方,就听到众多宾客聚在一起议论说:“道卿获罪离任了。”经问:“有正式通报吗?”回答说:“只是传闻罢了。”经说:“道卿正是我的父亲。他是因为祖母年老,请求就近奉养,实际上并没有过错。”众宾客感到羞愧,无地自容。由此可知,在众人聚集的地方,不可以随意谈论是非啊。

宋肃王与沈元用,同使北地,馆于燕山愍忠寺。见一唐碑,辞甚骈丽,凡三千余言。元用素强记,即朗诵一再。肃王且听且行,若不经意。元用归馆,欲矜其能,取笔追书。不能记者阙之,凡阙十四字。肃王视之,即取笔尽补所阙,又改元用谬误四五处。置笔他语,略无矜色。元用骇服。语云:「休夸我能胜人,胜如我者更多。」信不诬也。

  陈几亭曰:「君子有二耻:矜所能,耻也。饰所不能,耻也。能则谦以居之,不能则学以充之。君子有二恶:嫉人所能,恶也。形人所不能,恶也。能则若己有之,不能则舍之。」

  萧颖士恃才傲物,尝携壶逐胜,憩于逆旅。风雨暴至,有紫衣翁领二童子避雨于此。颖士颇轻侮之。雨止,驺从入,翁上马呵殿而去,始知为吏部待侍王丘也。明日造门谢罪,引至庑下,坐而责之。复曰:「子负名傲物,其止于一第乎?」果终于杨州工曹。

  江阴张畏岩,积学能文,有声艺林。万历甲午,乡试无名,大骂试官。有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之文必不佳。」张怒叱曰:「汝乌知之?」道者曰:「闻作文贵心平气和;心气如此,文安得工?」张不觉屈服请教。道者曰:「文字固要佳,若命不该中,文虽工,无益也。须要自己做个转变,始得。」张曰:「命已不中,如何转变?」道者曰:「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广积阴功,而又加意谦谨,以承休命,何福不可求哉?」张曰:「我贫士也,安得钱来行善事、积阴功乎?」曰:「善事阴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无量。且如谦虚一节,并不费钱;如何不自反而骂试官乎?」张自此感悟,折节好修,丁酉果中式。

  袁了凡曰:举头三尺,决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须使我存心制行,毫不得罪于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我,方有受福之基。俗云:「有志者事竟成。」盖人之有志,如树之有根,立定此志,须念念谦虚,处处方便,自然感动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今之求登第者,初未尝有真志,不过一时兴到耳!兴到则求,兴阑则止。孟子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其庶几乎!」予于举业亦云。

  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故谦之一卦,六爻皆吉。王文成公示子正宪曰:「今人病痛,大段是傲。千罪百恶,皆从傲上来。傲则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象之不仁,丹朱之不肖,皆只是一『傲』字,便结果了一生。汝曹为学,先要除此病根,方才有地步可进。傲字,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非但是外貌卑逊;须是中心恭敬,撙节退让,常见自己不足,真能虚以受人。尧舜之圣,只是谦到至诚处,便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也。汝曹勉之!」其毋若伯鲁之简哉!

  弘治辛酉,山西和顺县一粮户,上粮讫,去布政司取通关。夜梦县尹至省城南门,撤仪从,止一青衣控马,谓粮户曰:「尔且跟我入会议府。」因随之。一省府县官皆在:太原、平阳、大同三知府上坐,泽、潞、汾、沁、辽五知州前席,其余州县以次列坐。茶毕,俄有符使赍文书至案,曰:「山西新举人榜也。」一官开而唱名曰:「第一名李翰臣,大同府学生。」大同府县皆起,应曰:「其人孝友,多为人方便。」至第六名陈桂,和顺县应曰:「其人遵父命,事继母能孝。」至三十四名,县官应曰:「其人放重利私债,逼死二人命。」中坐者遂打一叉。至四十一名,县官曰:「其人不孝,且逐其弟为人佣。」中坐者又打一叉。至五十九名,县官曰:「其人捏写呈词,好唆人讼,害者凡几家,死者凡几人。」中坐者打一大叉。唱名毕,中坐者命众各举所知。众举凡二十五人,中坐者择九人。命写本者写讫,复谓符使曰:「月内进场,快去,不可误事。」粮户醒而记之。次日领文回,路遇陈桂,曰:「公今年中第六名矣!」为述其事,揭榜果然。

  姚若侯曰:嗟乎!天榜已定之

译宋肃王与沈元用一同出使北方,住在燕山愍忠寺。看见一块唐代石碑,文辞非常华丽,共有三千多字。沈元用向来记忆力强,当即朗诵了一遍又一遍。肃王一边听一边走,好像不在意。沈元用回到客馆,想要夸耀自己的才能,拿笔追记碑文。记不住的地方就空着,一共空了十四字。肃王看了,随即拿笔把空缺的字全部补上,又改正了沈元用四五处错误。放下笔谈论其他事,毫无夸耀的神色。沈元用惊服。俗话说:“不要夸耀自己能胜过别人,胜过我的人更多。”确实不假。

陈几亭说:“君子有两种羞耻:夸耀自己的才能,是羞耻;掩饰自己的无能,是羞耻。有才能就谦虚地保持,没有才能就通过学习来充实。君子有两种厌恶:嫉妒别人的才能,是厌恶;显露别人的无能,是厌恶。有才能就当作自己本就有,没有才能就舍弃它。”

萧颖士依仗才学傲慢待人,曾经带着酒壶去寻访胜景,在旅店休息。风雨突然大作,有一位穿紫衣的老翁带着两个童子在这里避雨。萧颖士很轻视侮辱他们。雨停了,随从进来,老翁上马,前呼后拥地离去,才知道是吏部侍郎王丘。第二天登门谢罪,被带到廊下,坐着责备他。又说:“你依仗名声傲慢待人,难道只限于考中一个进士吗?”果然最终只做了扬州工曹。

江阴张畏岩,积累学问能写文章,在文坛有名声。万历甲午年,乡试没有考中,大骂考官。有一位道士在旁边,微微笑着说:“相公的文章一定不好。”张畏岩愤怒地斥责说:“你怎么知道?”道士说:“听说写文章贵在心情平和;心情气度像这样,文章怎么能精妙?”张畏岩不觉屈服请教。道士说:“文章固然要好,如果命运不该考中,文章虽然精妙,也没有用。必须自己做出转变,才行。”张畏岩说:“命运已经不能考中,如何转变?”道士说:“创造命运的是天,确立命运的是我。努力做善事,广泛积累阴德,再加上注意谦虚谨慎,来承受福命,什么福气求不到呢?”张畏岩说:“我是贫穷的读书人,哪里有钱来做善事、积累阴德呢?”道士说:“善事阴德,都由心造。常存这颗心,功德无量。况且像谦虚这一条,并不花钱;为什么不自我反省反而骂考官呢?”张畏岩从此感悟,改变节操喜好修养,丁酉年果然考中。

袁了凡说:抬头三尺,一定有神明;趋吉避凶,断然由我。必须让我存心制行,丝毫不得罪天地鬼神;而虚心屈己,使天地鬼神时时怜爱我,才有承受福气的根基。俗话说:“有志者事竟成。”大概人的有志,就像树有根,立定这个志向,必须念念谦虚,处处方便,自然感动天地鬼神而造福由我。现在求取功名的人,起初不曾有真正的志向,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兴起就求,兴致完了就停止。孟子说:“大王爱好音乐到了极点,那么齐国大概就差不多了!”我对举业也这样说。

《易经》说:“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地道改变盈满而流向谦虚,鬼神损害盈满而福佑谦虚,人道厌恶盈满而喜好谦虚。”所以谦卦,六爻都吉利。王文成公告诉儿子正宪说:“现在人的毛病,大段是傲慢。千罪百恶,都从傲慢上来。傲慢就自高自大,不肯屈居人下。象的不仁,丹朱的不肖,都只是一个‘傲’字,就结果了一生。你们做学问,先要除去这个病根,才有地步可进。傲字,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不仅仅是外貌卑逊;必须是内心恭敬,节制退让,常觉得自己不足,真能虚心接受别人。尧舜的圣明,只是谦虚到了至诚处,就是允恭克让、温恭允塞。你们勉励吧!”不要像伯鲁那样简慢啊!

弘治辛酉年,山西和顺县一个粮户,交完粮后,去布政司取通关。夜里梦见县尹到省城南门,撤去仪仗随从,只一个青衣牵马,对粮户说:“你暂且跟我进会议府。”于是跟随他。一省府县官都在:太原、平阳、大同三知府上座,泽、潞、汾、沁、辽五知州前席,其余州县依次列坐。茶毕,不久有符使带着文书到案前,说:“山西新举人榜。”一个官员打开唱名说:“第一名李翰臣,大同府学生。”大同府县都起来,应答说:“此人孝顺友爱,多为人方便。”到第六名陈桂,和顺县应答说:“此人遵从父命,侍奉继母能孝。”到三十四名,县官应答说:“此人放重利私债,逼死二人命。”中坐者就打一个叉。到四十一名,县官说:“此人不孝,而且驱逐弟弟给人做佣工。”中坐者又打一个叉。到五十九名,县官说:“此人捏写诉状,喜欢唆使人诉讼,害的有几家,死的有几人。”中坐者打一个大叉。唱名完毕,中坐者命令众人各自举荐所知的人。众人举荐共二十五人,中坐者选择九人。命令写文书的人写完,又对符使说:“月内进场,快去,不可误事。”粮户醒来记得此事。第二天领文回来,路上遇到陈桂,说:“公今年考中第六名了!”为他讲述此事,揭榜果然如此。

姚若侯说:唉!天榜已定之

后,县官得以纠举而除其名,众官各举所知而补其数,是阳间所中者文章,而阴间所中者德行矣!自隋唐以文章取士,而周汉以来乡举里选之法,阳间不用而阴间用之。盖幽明二教,彼此相成,佐其不逮,如车两轮,如鸟双翼,可偏废哉?且和顺县城隍,阴间岂少衙役,而必借阳世一粮户,跟入会议府哉?亦是城隍一片婆心,指引读书人一条取功名正路,特托粮户口中说出,即是现身说法活城隍也。此城隍何等苦心,何等真切,而世人只泄泄不信,奈之何哉!

译后来,县官得以纠举并除去他们的名字,众官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来补足名额,这就是阳间考中者凭借的是文章,而阴间考中者凭借的是德行啊!自从隋唐以来以文章选拔士人,而周汉以来乡举里选的方法,阳间不再使用而阴间却在沿用。大概幽明两界的教化,彼此相辅相成,弥补各自的不足,就像车的两个轮子,又像鸟的双翼,可以偏废一方吗?况且和顺县城隍,阴间难道缺少衙役,却一定要借阳世的一名粮户,跟随进入会议府呢?这也是城隍一片慈悲之心,指引读书人一条获取功名的正路,特意借粮户之口说出,这就是现身说法的活城隍啊。这城隍何等苦心,何等真切,而世人只是漫不经心地不信,又能怎么办呢!

李登,年十八,为乡贡首。后年五十不第,诣叶靖法师,乞入冥勘之。师为叩梓潼帝君,恍见一吏持籍示曰:「李登初生时,上帝赐以玉印。十八岁魁乡荐,十九作状元,五十三位至右相。缘得举后,窥邻女张燕娘;系其父澄于狱。以此罪,展十年,降第二甲。嗣后侵夺兄李丰屋基,至形于讼;以此又展十年,降第三甲。长安邸淫良人妇郑氏,成其夫白元之罪;又展十年,降第四甲。复盗邻居室女王庆娘,为恶不悛,已削其籍矣!」师以语登,登愧恨死。

  颜光衷曰:「使李生不乞冥勘,则少年乡举,骄淫横佚,自以为福分止此耳!旁观者方且曰:『如此骄淫横佚,且得少年乡举也。』不反谓天道不足信哉?」

  林茂先,少领邻荐,家贫,闭户读书。邻家巨富,妇厌其夫不学,慕茂先才名,夜奔之。茂先呵之曰:「男女有别,礼法不容,天地鬼神罗列森布,何得以此污我?」妇惭而退。茂先次年登第。

  男女之防,人易蔑之。鬼神在旁,吾能不畏之哉?凛凛数言,可为闇室箴铭。

  性行之类多端,所堪举一以例其余耳。中惟淫最重,稍广采以谨法戒云。高忠宪公曰:世间惟色最迷惑人、败坏人。故自妻妾而外,皆为非已之色。淫人妻女,妻女淫人,皆有明验显报。少年当竭力保守,视身如白玉,一失脚即成粉碎,视此事如鸩毒,入口即死。须臾坚忍,终身受用;一念之差,万劫莫赎。可畏哉!可畏哉!

  余干陈生善医,有贫人病怯几危,陈治之痊,不责其报。后陈薄暮过之,因留之宿。其姑与妇议,令伴宿以报恩。妇唯唯,夜就陈曰:「君生妾夫,此姑意也。」陈见妇少而美,亦心动。随力制之曰:「不可!」妇强之,陈连曰:「不可!不可!」取笔连书「不可」二字于桌。最后几不能自持,又连呼曰:「『不可』二字最难。」迄明乃去。后陈子入试,考官弃其文,忽闻呼曰:「不可!」挑灯复阅,再弃之,又闻呼曰:「不可!不可!」因又阅,决意去之,忽闻大声呼曰:「『不可』二字最难。」连声不已,因录之。榜后,房师问其子,子不知也。归语其父,因忆为不淫之报云。

  姚若侯曰:嗟乎!「不可」二字最难,诚难矣哉!旅客卧帷帐之间,美人▯灯月之下,漏长烛短,境冷情温,难矣哉!无他,忍而已矣!坚忍而已矣!狠忍而已矣!饥不乞虎餐,渴不饮酖酒。陈生之初曰「不可」也,忍之说也。两斗夺刀,血流不解;败军夺路,中箭不回。陈生之连曰「不可、不可」也,坚忍之说也。蝮蛇螫手,状士断腕;毒矢着身,英雄刮骨。陈生之大呼「不可二字最难」也,狠忍之说也。经云:「视老如母,视长如姊,视少如妹,视幼如女。」奸人妻者,得绝嗣报;奸人室女者,得子女淫佚报。嗟乎!敢不忍乎哉?敢不终忍乎哉?

  太仓陆公容,美丰仪。天顺三年,应试南京。馆人有女,善吹箫,夜奔公寝。公绐以疾,与期后夜。女退,遂作诗云:「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迟明托故去。是秋中式。先期其父梦郡守送旗扁,扁上题「月白风清」四字,以为月宫之兆,作书贻公。公益悚然。后成进士,仕至参政。

  陈生连呼不可,以勇胜。此绐疾改期,以智胜;较陈生殊省力矣!然此时再▯一些不得,宁以吾之不可,学柳下之可焉。

  王海日公华,阳明先生父也。尝馆一富翁家,翁婢妾众而无子。一夕,一妾就王,王峻却之。妾出一纸曰:「此主人意也。」上书云:欲求人间子。王即摇笔书其旁曰:恐惊天上神。终不纳。后主人修醮,法师拜章,伏地久不起。主人讶问。法师曰:「适遇天上迎状元榜,久乃得达。」因问状元为谁。曰:「不敢言。但马前有一联云:欲求人间子,恐惊天上神。」主人疑王薄德,故泄前语;而王果状元及第。

  此事诸家所记同辞,而公本传不载。意文成公辈体公盛德,特隐之也。将以奖劝后学,须

译李登,十八岁时,考中乡试第一名。后来五十岁仍未考中进士,便去拜访叶靖法师,请求进入阴间查勘自己的命运。法师代为叩问梓潼帝君,恍惚间看见一名官吏拿着名册展示说:“李登刚出生时,上帝赐给他玉印。十八岁考中乡试第一名,十九岁考中状元,五十三岁官至右丞相。因为考中举人后,偷看邻居女子张燕娘;致使她的父亲张澄被关进监狱。因此这项罪过,将考中时间推迟十年,名次降为第二甲。此后又侵占兄长李丰的房屋地基,甚至闹到诉讼的地步;因此又将考中时间推迟十年,名次降为第三甲。在长安的官邸中,奸淫良家妇女郑氏,造成她丈夫白元的罪名;又将考中时间推迟十年,名次降为第四甲。又盗窃邻居女子王庆娘,作恶不知悔改,已经削去他的功名名册了!”法师将这话告诉李登,李登羞愧悔恨而死。

颜光衷说:“假如李生不请求查勘阴间命运,那么他少年时考中乡试,就会骄奢淫逸、放纵无度,自以为福分只到此为止罢了!旁观的人反而会说:‘像这样骄奢淫逸、放纵无度,还能在少年时考中乡试呢。’不反而认为天道不值得相信吗?”

林茂先,年轻时考中乡试,家境贫寒,闭门读书。邻居是大富之家,妻子厌恶丈夫不学无术,仰慕茂先的才名,夜里投奔他。茂先斥责她说:“男女有别,礼法不容,天地鬼神罗列森严,怎么能用这种事玷污我?”妇人羞愧而退去。茂先第二年考中进士。

男女之间的界限,人们容易轻视它。鬼神在旁边,我们难道能不畏惧吗?这几句凛然的话,可以作为暗室中的箴言铭刻。

品性行为的类别很多,只能举出一个来类推其余罢了。其中只有淫乱最严重,所以广泛采集事例来谨慎地作为法戒。高忠宪公说:世间只有色欲最迷惑人、败坏人。所以除了妻妾之外,都是不属于我的色欲。奸淫别人的妻女,或者自己的妻女被奸淫,都有明显的报应。年轻人应当竭力保守,把身体看作白玉,一旦失足就粉碎;把这件事看作鸩毒,入口即死。片刻的坚忍,终身受用;一念之差,万劫难赎。可怕啊!可怕啊!

余干的陈生擅长医术,有个穷人病重几乎危险,陈生治愈了他,不要求报答。后来陈生傍晚经过他家,于是被留宿。婆婆和媳妇商议,让媳妇陪宿来报答恩情。媳妇答应,夜里接近陈生说:“您救活了我丈夫,这是婆婆的意思。”陈生见媳妇年轻貌美,也心动。随即极力克制说:“不可以!”媳妇强迫他,陈生接连说:“不可以!不可以!”拿笔在桌子上接连写下“不可”二字。最后几乎不能自持,又接连呼喊说:“‘不可’二字最难。”直到天亮才离开。后来陈生的儿子参加科举考试,考官弃置他的文章,忽然听见呼喊说:“不可以!”点灯重新阅览,再次弃置,又听见呼喊说:“不可以!不可以!”于是又阅览,决意弃置,忽然听见大声呼喊说:“‘不可’二字最难。”声音不断,于是录取了他。放榜后,同考官问他的儿子,儿子不知道。回家后告诉父亲,于是回忆起这是不淫乱的报应。

姚若侯说:唉!“不可以”二字最难,确实难啊!旅客躺在帷帐之间,美人在灯月之下,夜长烛短,环境冷清而情意温热,难啊!没有别的,忍耐罢了!坚忍罢了!狠忍罢了!饿了不乞求老虎的食物,渴了不喝毒酒。陈生起初说“不可以”,是忍耐的说法。两方争斗抢夺刀,血流不止;败军抢夺道路,中箭也不回头。陈生接连说“不可以、不可以”,是坚忍的说法。蝮蛇咬手,壮士断腕;毒箭射中身体,英雄刮骨。陈生大声呼喊“‘不可以’二字最难”,是狠忍的说法。经书上说:“看待老人如母亲,看待长者如姐姐,看待年轻人如妹妹,看待幼女如女儿。”奸淫别人妻子的人,得到断绝后嗣的报应;奸淫别人处女的人,得到子女淫乱的报应。唉!敢不忍耐吗?敢不始终忍耐吗?

太仓陆公容,容貌仪表美好。天顺三年,在南京应试。客栈主人有个女儿,善于吹箫,夜里投奔公容的寝室。公容谎称生病,约定后半夜。女子退去,于是作诗说:“风清月白夜窗虚,有女来窥笑读书。欲把琴心通一语,十年前已薄相如。”天亮后借故离开。这年秋天考中举人。此前他父亲梦见郡守送来匾额,匾额上题着“月白风清”四字,以为是月宫的征兆,写信送给公容。公容更加恐惧。后来考中进士,官至参政。

陈生接连呼喊不可以,以勇力取胜。这谎称生病改期,以智慧取胜;比起陈生特别省力了!然而此时再稍微放纵一些都不行,宁可坚持我的不可以,也不学柳下惠的可以吗。

王海日公华,是阳明先生的父亲。曾经在富翁家做塾师,富翁婢妾众多却没有儿子。一天夜里,一个妾接近王华,王华严厉拒绝。妾拿出一张纸说:“这是主人的意思。”上面写着:欲求人间子。王华立即在旁边写下:恐惊天上神。最终没有接纳。后来主人修斋醮,法师拜章,趴在地上很久不起。主人惊讶询问。法师说:“刚才遇到天上迎接状元榜,很久才得以到达。”于是问状元是谁。说:“不敢说。但马前有一副对联说:欲求人间子,恐惊天上神。”主人怀疑王华德行浅薄,所以泄露了以前的话;而王华果然状元及第。

这件事各家记载相同,而公华的传记没有记载。大概文成公等人体谅公华的盛德,特意隐去这件事。将要奖劝后学,必须

仍表出之。

  姚三韭,博学善诗文,馆于怀氏。有女常窥之,姚岸然不顾。一日,晒履于庭,女乃作书纳其中。姚得之,即托以他事辞归。袁怡杏作诗咏之,有「一点贞心坚匪石,春风桃李莫相猜」之句。姚不受诗,且答书自辩其无此事。怡杏缄其书而题云:德至厚矣!生子谌,及孙锡,皆登进士。

译于是将此事表奏出来。

姚三韭,学识渊博,擅长诗文,在怀氏家中做塾师。怀氏有个女儿常常偷看他,姚三韭却态度严肃,不予理睬。有一天,他在庭院里晾晒鞋子,那女子便写了一封信放入鞋中。姚三韭发现后,立刻借口有其他事情,辞别回家。袁怡杏作诗咏叹此事,其中有“一点贞心坚匪石,春风桃李莫相猜”的诗句。姚三韭不接受这首诗,并且回信为自己辩解,说没有这样的事。袁怡杏将信封存,并在上面题写道:您的品德太深厚了!他生了儿子姚谌,以及孙子姚锡,都考中了进士。

浙指挥使延师训子。师病寒,欲发汗,令其子取被。将母卧被以来,误卷母鞋一只。病已,还被,而鞋堕床下,师徒皆不及知。使来视疾,见鞋,疑妻与通。夜讯妻,不服。令婢诡以妻命邀之,己持刀伺其后,俟门启,两杀之。师闻叩门,问何事。婢告以主母命,师怒曰:「是何言与!明晨告尔主人,将治尔罪。」使复强其妻亲往,师固拒之曰:「某家东翁延居西塾,敢以冥冥堕行哉?请速回步。」门终不启。明日,师辞去。使始释然,为述昨宵事始末,谢其误。师随登第。

  使当时略启门,即已见杀;在事则诚枉,而论心已非枉矣!此处念头容不得少差。

  应天某生赴京试日,旅邸对门,某指挥使第也。有女年及笄,窥门见生而属意焉。使婢授意于生,言父已他往,期以是夜相会。生惧累阴德,不敢领略。同寓一友窃知之,伪为生赴约。婢暗莫辨,引之入。女与就寝,欢洽熟睡。适挥使归,见之大怒,拔剑俱杀之。明日榜出,此生首列。因告人曰:「使吾若往,已在鬼录矣!」

  生所惧尚远在阴德耳,岂知现报竟在目前乎?鬼录、登科录,只争些子,可畏哉!

  豫章有双生者,其母坐蓐时,骈肩而下,遂莫分孰兄孰弟。相貌笑啼如一,父母亦莫能辨。及能言,因各命名以别之。至就塾,颖悟文墨又如一。甫弱冠,同补博士弟子。覆试日,主司亦讶其莫辨,遂分之以庠。笑谓之曰:「庠者,序也。府庠为兄,县庠为弟。」嗣后遂定某兄某弟。暨完娶,父母恐二媳莫辨,命各以衣履别之。踰年又同月生子,再试又同时补饩。里人咸曰:「命同相同,宜其事事同矣!」至三十一岁,又同取科举,赴省试。寓邻有丽妇少孀者,私挑其兄。兄正色拒之;恐复挑其弟,乃以妇情语弟,复戒之曰:「尔我貌同,既挑我,必复挑尔。尔慎毋惑,作损德事。」弟面是之,后竟与妇通焉。妇初不知其为兄弟二人也。彼此情稔,因与妇矢曰:「我得中,必娶尔。」及榜放,兄入彀,弟被黜。复诳妇曰:「我今虽中,行赴春闱,待发甲娶尔,尤荣贵。」且以乏资斧为言。妇因以所积尽付之。明春,兄又发甲。妇又以为所私者联捷,朝夕望其迎娶;而杳不通问,郁郁成疾。阴以书贻,遂殂矣!所贻书竟达兄手。兄惊诘弟,弟不能讳。次年,弟有爱子,即与兄同举者,暴殇。痛哭不已,双目顿盲,未几亦殂。其兄享福禄,多子孙,称全祉焉。

  命同相同,而心便忽然不同,可见祸福皆人自造,而非天之生是使殊也。(与奢俭类所载二太学生事并参,益知祸福非由天定。)

  敬圣类

  张九成,字子韶。年四十,游郡庠。常闭阁终日,比舍生潜穴隙窥之,则俨然敛膝危坐,对大编,若与神明为伍。后举进士第一,为名臣大儒。

  姚若侯曰:若子韶先生者,可谓畏圣人之言者矣!窃怪古人于圣贤书,则肃然敬畏,若与神明为伍;及至觌面见鬼神殊形异相,对之俨然无畏怖心。今人二者皆反是,何也?盖人必有所畏也,然后能无所畏。能不畏敌者,畏将者也;能不畏刑者,畏法者也;能不畏鬼神者,畏圣贤者也。虽然;畏圣贤者,非不畏鬼神也,不畏之于其殊形异相之时也。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者,鬼神之德也;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者,鬼神之法也。今人见鬼神形、闻鬼神语,无不畏者;而闲居则一无所畏,反疑报应为荒唐,诬神灵为虚诞。问其故,则曰:「我不见也,不闻也。夫不可见、不可闻者,鬼神之常也;其可见可闻者,鬼神之变也。君子所畏者,不见不闻之鬼神也。故显则畏之于骏奔对越之间,幽则畏之于尔室屋漏之际。庸愚所畏者,可见可闻之鬼神也。故往往畏之于衰败之候、笃疾之中。然见而后畏,畏而后信焉,晚矣!昔有鬻徐夫人药匕首者,曰:「以之刺人,血濡缕,立死。」愚人不信也。久乃窃而试之,急呼人曰:「果然!」声绝而气亦绝矣。世之待见鬼神而后信者,何以异此?

译浙江有一位指挥使,延请老师教导儿子。老师患了寒症,想要发汗,让他的学生去取被子。学生把母亲裹在被子里抱来,误将母亲的一只鞋子卷在里面。病好后,归还被子,鞋子掉落在床下,老师和学生都没有察觉。指挥使来探望老师的病情,看见了鞋子,怀疑妻子与老师私通。夜里讯问妻子,妻子不承认。指挥使让婢女假借妻子的名义去邀请老师,自己拿着刀在背后等候,等到门打开,就打算把两人一起杀死。老师听到敲门声,问是什么事。婢女说是主人的命令,老师愤怒地说:“这是什么话!明天早晨告诉你的主人,我要治你的罪。”指挥使又强迫妻子亲自去请,老师坚决拒绝说:“我家东家请我住在西边的书房,怎敢在昏暗不明的时候做堕落的行为呢?请赶快回去吧。”门始终没有打开。第二天,老师辞别离去。指挥使这才释怀,把昨晚事情的始末告诉老师,向他道歉说错怪了他。老师随后考中了进士。

指挥使当时如果稍微开一下门,老师就已经被杀了;从事情的结果来看,老师确实是冤枉的,但从动机和心态来看,老师其实并不冤枉!这里的念头容不得丝毫偏差。

应天府有一位书生赴京赶考,旅店对面,是某位指挥使的宅第。指挥使有个女儿,年已十五岁,透过门缝看见书生,对他有意。派婢女向书生传达心意,说父亲已经外出,约定当晚相会。书生害怕损害阴德,不敢接受。同住的一位朋友偷偷知道了这件事,冒充书生去赴约。婢女暗中无法分辨,引他进入。女儿与他同床共枕,欢愉熟睡。恰逢指挥使回家,看见后大怒,拔剑将两人一起杀死。第二天放榜,这位书生名列第一。因此告诉别人说:“如果我去了,就已经在鬼的名册上了!”

书生所惧怕的还在于遥远的阴德呢,哪里知道现世的报应竟然就在眼前?鬼的名册、登科的名册,只相差一点点,真是可怕啊!

豫章有双胞胎兄弟,他们的母亲分娩时,两人并肩出生,于是无法分辨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相貌、哭笑都一模一样,父母也无法分辨。等到能说话时,因为各自命名来区分他们。到了上学读书,聪慧和文采也一模一样。刚满二十岁,同时补录为秀才。复试那天,主考官也惊讶于无法分辨,于是将他们分别安排到府学和县学。笑着对他们说:“庠,就是学校的意思。府学为兄,县学为弟。”此后就确定了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等到完婚,父母担心两个媳妇无法分辨,命令各自用衣服鞋子来区别。过了一年又同月生了儿子,再次考试又同时补录为廪生。乡里人都说:“命运相同、相貌相同,适宜于事事都相同啊!”到了三十一岁,又同时考取科举,赴省城考试。旅舍邻居有一位美丽且年轻守寡的妇女,私下挑逗哥哥。哥哥严肃地拒绝了她;担心她再次挑逗弟弟,就把妇女的情意告诉弟弟,又告诫他说:“你我相貌相同,既然挑逗我,必定会再次挑逗你。你千万不要迷惑,做损害德行的事。”弟弟表面上答应,后来竟然与那妇女私通。妇女起初不知道他们是兄弟二人。彼此感情深厚,于是与妇女发誓说:“我如果考中,一定娶你。”等到放榜,哥哥考中,弟弟被黜落。又欺骗妇女说:“我现在虽然考中,即将赴京参加会试,等考中进士娶你,更加荣耀富贵。”并且以缺乏路费为借口。妇女于是把积蓄全部交给他。第二年春天,哥哥又考中进士。妇女又以为所私通的人连捷,早晚盼望他迎娶;却毫无音讯,郁郁成疾。暗中写信给他,不久就死了!所寄的信竟然到了哥哥手中。哥哥惊讶地质问弟弟,弟弟无法隐瞒。次年,弟弟有一个心爱的儿子,就是与哥哥同科考中的,突然夭折。痛哭不已,双眼顿时失明,不久也死了。他的哥哥享受福禄,子孙众多,称为全福之人。

命运相同、相貌相同,而心却忽然不同,可见祸福都是人自己造成的,而不是上天天生就让他们不同的。(与《奢俭类》所载两位太学生的事情一起参考,更知道祸福不是由上天决定的。)

敬圣类

张九成,字子韶。四十岁时,在郡学游学。常常整天关着门,隔壁的学生偷偷从缝隙中窥视,只见他严肃地收敛膝盖端正地坐着,对着大书,好像与神明为伍。后来考中进士第一名,成为名臣大儒。

姚若侯说:像子韶先生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敬畏圣人之言的人了!我私下奇怪古人对于圣贤的书,就肃然敬畏,好像与神明为伍;等到面对面看见鬼神奇异的样子,对着他们严肃而没有恐惧之心。现在的人两者都相反,为什么呢?大概人必定有所敬畏,然后才能无所畏惧。能不畏敌的人,是敬畏将领的人;能不畏刑罚的人,是敬畏法律的人;能不畏鬼神的人,是敬畏圣贤的人。虽然如此;敬畏圣贤的人,并不是不敬畏鬼神,只是不敬畏那些奇异样子的时候。看着看不见,听着听不到的,是鬼神的德行;在看不见的地方谨慎,在听不到的地方恐惧,是鬼神的方法。现在的人看见鬼神的形状、听见鬼神的话语,没有不畏惧的;而在闲居时却一无所畏,反而怀疑报应是荒唐的,诬蔑神灵是虚假的。问其原因,就说:“我没有看见,没有听见。那不可见、不可听的,是鬼神的常态;那可见可听的,是鬼神的变故。君子所敬畏的,是不见不闻的鬼神。所以显明时就敬畏于奔跑应对之间,幽暗时就敬畏于居室屋漏之际。庸俗愚昧的人所敬畏的,是可见可闻的鬼神。所以往往在衰败的时候、重病之中畏惧。然而看见了才畏惧,畏惧了才相信,太晚了!从前有个卖徐夫人药匕首的人,说:“用它刺人,血沾湿线缕,立刻死亡。”愚人不相信。很久以后偷来试用,急忙叫人说:“果然!”声音断绝而气息也断绝了。世上那些等待看见鬼神才相信的人,与这有什么不同呢?

管宁自辽东浮海而归。风起,将覆舟,舟中人皆呼天忏罪。至管宁,云:「尝一朝科头,三晨晏起,一次不冠如厕。过必在此耳!」时同行诸舟尽没,独宁舟有灯导而前,获济。

译管宁从辽东乘船渡海归来。忽然刮起大风,船即将倾覆,船上的人都呼天抢地,忏悔罪过。轮到管宁时,他说:“我曾经有一次没戴帽子,有三次早晨起床晚了,还有一次没戴帽子就去了厕所。我的过错一定就在这里吧!”当时同行的船只全都沉没了,唯独管宁的船有灯光指引向前,得以脱险。

以此为过,则其平日谨身之道宜何如!盖圣贤学问,莫先于敬。敬之一字,原彻内彻外、可精可粗之言。内而在心,则主一无适;外而容貌,则整肃庄严。精之至尧舜之钦明温恭,粗之及小学之唯诺拜跪。夫唯诺拜跪,未便能敬,而可以习敬。即君子之整肃庄严,亦岂便是敬?而程子云:「致敬须自此入。」张南轩亦云:「俨若思,虽非敬之道,而于此时可以礼敬。」程子又云:「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一反观,益可见。

  元珪禅师,唐永淳间,结庐嵩岳之庞坞。忽有异人蛾冠裤褶而至,曰:「我岳神也。知师有广大智辩,乞受正戒。」师曰:「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应曰『能』,不能曰『否』。能不淫乎?」神曰:「亦娶也。」曰:「非此谓也,言无纵欲也。」神曰:「能。」曰:「能不盗乎?」神曰:「我正直,焉有盗乎?」曰:「非此谓也。言享而福淫,不供而祸善也。」神曰:「能。」曰:「能不杀乎?」神曰:「实司其柄,焉得不杀?」曰:「非此谓也,言有滥误疑混也。」神曰:「能。」曰:「能不妄乎?」神曰:「我正直,焉有妄哉?」曰:「非此谓也,言先后不合天心也。」神曰:「能。」曰:「能不饮乎?」神曰:「我受祭奠,焉得不饮?」曰:「非此谓也,言不乱性也。」神曰:「能。」师曰:「此佛五戒也。」神曰:「谨受教。」

  如此说戒,谁人不可受,谁人可不受?其事似于僧戒少宽,其理于僧戒较精矣!司马温公有云:「忿怒如烈火,利欲如锋铦;终朝长戚戚,是名阿鼻狱。颜子安陋巷,孟子养浩然;富贵如浮云,是名极乐国。孝弟通神明,忠信行蛮貊;积善来百祥,是名作因果。仁,人之安宅;义,人之正路。行之诚且久,是名光明藏。道德修一身,功泽被万物,为圣为大贤,是名佛菩萨。言为百世师,行为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不坏身。」善言佛理哉!

  蜀太子宾客李郸,年七十余,享祖考犹亲涤器。人或代之,不从,谓无以达追慕之意。温公着之家范曰:「可谓祭则致其严矣!」

  叶氏问祭礼于朱子:「古今事体不同,行之多窒碍,何如?」先生曰:「有何难行?但以诚敬为主。其它仪物,随家丰约,如一羹一饭,皆可自尽其诚。」愚按若此,则贫民之盂饭炷香,直可与古圣王之合万国欢心以祀其先,同一孝矣!然决不可能丰而不丰,曰:「吾自可尽吾敬也。」能丰而不丰,又何有于敬乎?

  王沂公曾,其父见字纸遗坠,必掇拾,以香汤洗而烧之。一夕,梦至圣拊其背曰:「汝何敬重吾字纸之勤耶!恨汝老矣,无可成就,当令曾参来生汝家,显大门户。」果生沂公,因名曾。状元名相。

  此事,文昌惜字文特引劝谕。中复载泸州杨百行,坐经文而举家害癞;昌郡鲜于坤,残孟子而全家灭亡;杨全善,埋字纸而五世登科;李子林,葬字纸而一身显官。虽不及细详事实,大略皆昭昭果报云。

  宋淳佑中,南昌先圣庙倾圮。知县李纯仁作新庙于县南,往移夫子圣像,十余人举之不动。一士子在旁戏曰:「是之谓重泥。」李令正色责之,其士惶恐而退。至夜,忽被阴司追至一官府,曰:「汝何敢慢侮先圣,决杖二十。」及觉,如痴人,自是便不识一字。

  姚若侯曰:谨按嘉靖间,张永嘉以塑像非古,始奏易木主。今之主,古之像也。二氏之徒,每庵每观皆各奉有圣像;儒者独专奉之学宫,则儒之所以报本反始者,舍此公共数椽而外,别无勺水之将、瓣香之敬矣!乃此数椽,又往往颓败倾圮,议同筑舍;而喜舍乐施,每数数于玉清绀宇、鹿苑招提也。殊为失本末云。

  江阴观音寺,旧有沈香像甚灵。正德中,胥隶咸为观音会。邑令王某召之不至,大怒,取像焚之。已而王令入觐,中途忽患心痛,迎一戒僧忏悔其事。僧曰:「大士普照十方,幻驱犹舍,岂为一像生恨?但护法诸神,欲彰现前之报,知不免矣!」果不起。

  翟林尝送程伊

译如果把这(对礼仪形式的重视)当作过错,那么他们平日谨慎修身的方法又该是怎样的呢?大概圣贤的学问,没有比“敬”更优先的了。“敬”这个字,原本是贯通内心与外表、可精微可粗略的说法。在内心,就是专一而不旁骛;在外表容貌上,就是整齐严肃、庄重威严。精微到尧舜的恭敬明察、温和谦恭,粗略到《小学》中的应答应诺、跪拜行礼。虽然应答应诺、跪拜行礼,未必就能做到真正的“敬”,但可以借此练习“敬”。即使君子的整齐严肃、庄重威严,难道就等同于“敬”吗?但程子说:“表达敬意必须从这里入手。”张南轩也说:“神情庄重若有所思,虽然不是敬的根本道理,但在这种时候可以借礼仪来表达敬意。”程子又说:“没有箕踞(两腿张开坐着)而内心不轻慢的人。”反过来观察,更加可以明白这个道理。

元珪禅师,在唐代永淳年间,在嵩山的庞坞结庐居住。忽然有一个奇异的人,戴着蛾冠、穿着裤褶而来,说:“我是岳神。知道您有广博的智慧和辩才,请求接受正式的戒律。”禅师说:“给你五戒。如果能够奉行持守,就说‘能’,不能就说‘否’。能不淫乱吗?”神说:“我也娶妻。”禅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不要纵欲。”神说:“能。”禅师说:“能不偷盗吗?”神说:“我正直,哪有偷盗呢?”禅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享受祭祀就降福于淫邪之人,不供祭祀就降祸于善良之人。”神说:“能。”禅师说:“能不杀生吗?”神说:“我实际掌管着生杀大权,怎么能不杀呢?”禅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不要滥杀、误杀、疑杀、混杀。”神说:“能。”禅师说:“能不妄语吗?”神说:“我正直,哪有妄语呢?”禅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先后次序不符合天意。”神说:“能。”禅师说:“能不饮酒吗?”神说:“我接受祭奠,怎么能不饮呢?”禅师说:“不是这个意思,是说不要扰乱本性。”神说:“能。”禅师说:“这是佛家的五戒。”神说:“恭敬地接受教诲。”

像这样解说戒律,谁不可以接受,谁可以不接受呢?这件事看似比僧人的戒律稍微宽松,但其道理比僧人的戒律更加精微了!司马光曾说:“愤怒像烈火,利欲像锋利的刀刃;整天忧愁悲伤,这就是阿鼻地狱。颜回安于陋巷,孟子培养浩然之气;富贵像浮云,这就是极乐世界。孝悌通达神明,忠信通行于蛮夷之地;积累善行带来百种吉祥,这就是因果报应。仁,是人的安身之所;义,是人的正路。真诚且长久地践行,这就是光明藏。道德修养于一身,恩泽惠及万物,成为圣人或大贤,这就是佛菩萨。言语成为百世的老师,行为成为天下的法则;长久不可掩盖,这就是不坏之身。”善于阐述佛理啊!

蜀地太子宾客李郸,七十多岁了,祭祀祖先仍然亲自清洗祭器。有人想代替他,他不听从,说这样无法表达追思仰慕的心意。司马光在《家范》中写道:“可以说祭祀时达到了极度的严肃!”

叶氏向朱子询问祭祀礼仪:“古今情况不同,实行起来多有阻碍,该怎么办?”朱子说:“有什么难行的?只要以诚敬为主。其他的仪式物品,根据家庭的富裕或节俭来定,哪怕是一羹一饭,都可以借此竭尽自己的诚敬。”我认为如果这样,那么贫民的一碗饭、一炷香,简直可以与古代圣王联合万国欢心来祭祀祖先,同样是孝道了!但决不可能在富裕时不丰盛,却说:“我自己可以竭尽我的敬意。”如果富裕时不丰盛,又哪里还有敬意呢?

王沂公(王曾),他的父亲看见字纸遗落,一定拾起来,用香汤洗过再烧掉。一天晚上,梦见孔子拍着他的背说:“你为什么对字纸如此敬重勤勉呢!遗憾你老了,没有什么可成就的,应当让曾参投生你家,光大门户。”果然生了王沂公,因此取名叫曾。后来成为状元、名相。

这件事,文昌惜字文特别引用以劝谕。中复记载泸州杨百行,坐着经文而全家患癞病;昌郡鲜于坤,残害孟子而全家灭亡;杨全善,埋葬字纸而五代登科;李子林,埋葬字纸而一身显贵。虽然没有详细考察事实,大致都是明显的果报。

宋淳祐年间,南昌先圣庙倒塌。知县李纯仁在县南建造新庙,前往迁移孔子的圣像,十多人抬着却不动。一个士子在旁边戏弄说:“这就是所谓的‘重泥’(谐音‘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李县令严肃地责备他,那士子惶恐地退下。到了夜里,忽然被阴间追到一个官府,说:“你怎敢轻慢侮辱先圣,决杖二十。”醒来后,像痴人一样,从此一个字也不认识了。

姚若侯说:我查考嘉靖年间,张永嘉认为塑像不符合古制,开始上奏改用木主。现在的木主,就是古代的像。佛道两家的徒众,每个庵堂、道观都各自供奉有圣像;儒者却只在学宫专门供奉,那么儒者用来报答根本、追溯起源的,除了这几间公共的屋舍之外,就没有一杯水、一瓣香的敬意了!然而这几间屋舍,又往往颓败倒塌,商议如同筑舍一样;而喜欢施舍的人,却常常在玉清宫、鹿苑寺等佛道场所乐善好施。这实在是本末倒置啊。

江阴观音寺,旧有沉香像非常灵验。正德年间,差役们都参加了观音会。县令王某召他们不来,大怒,取来佛像烧毁了。不久王县令进京觐见,中途忽然患心痛,请一位持戒僧人忏悔此事。僧人说:“大士普照十方,幻化的身躯尚且舍弃,怎会因为一尊像而生恨呢?只是护法诸神,想要彰显眼前的报应,知道您不免一死了!”果然去世。

翟林曾经送程伊

川先生西迁,道宿僧舍,坐处偶背圣像。先生曰:「转椅,勿背。」林曰:「岂以其徒敬之,亦当敬耶?」先生曰:「诸凡具人形貌,皆不当慢。」夫先生非 佛者,而其敬谨之心自如此;世之谤佛以立异者,亦可不必矣!

译川先生向西迁徙,途中借宿在僧人的房舍里,坐的地方恰好背对着佛像。先生说:“转过椅子,不要背对着佛像。”林说:“难道因为佛教徒尊敬它,我们也应当尊敬吗?”先生说:“凡是具有人形貌的,都不应当轻慢。”先生并不是佛教徒,但他恭敬谨慎的心却自然如此;世上那些为了标新立异而诽谤佛教的人,也就大可不必了!

或问:亵渎神明,必有罪矣;祭赛神明,必有福乎?曰:常祀则不可废。牲牢恶愿,格之所深禁也。凡聪明正直之谓神,其福善祸淫之心,岂移于牲楮酒食之私哉?惟所谓修善缘者,则有之矣。然经之所载,皆修身养性之言;忏之为名,乃悔罪省愆之旨。是诵经礼忏,原不越「为善改过」四字也。又必须斋戒至诚,便是洗心涤虑关头。释迦、老祖,固宜从而歆之也。子曰:「敬鬼神而远之。」又曰:「丘之祷,久矣!」鸣呼,尽之矣!

  存心类

  赵康靖公概,尝置瓶豆于几案间,每一念起,必随善恶,以豆别之。善则投一白豆于瓶,恶则投一黑豆于瓶。初则黑豆绝多,既而渐少。久则善恶二念俱忘,瓶豆二物,亦弃而不用。

  治心之法,先儒有省察、克治二义。赵公以黑白豆分别善恶,似专属省察一边;然既省,则自思克矣。初则黑豆绝多,既而渐少,克治之效也。中庸以诚意必先致知;古哲云:「不怕念起,只怕觉迟。」同旨哉!人非上哲,必须有所借以自检。固当与赵阅道焚香告帝,同奉为克己楷模。

  金陵有数十人渡江,中流风骤,忽闻空中语曰:「黑额者!」黑额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为累众人?遂跳入水。舟随覆。黑额者附一漂木至岸,不死。人异而问其素行,曰:「生平亦无善可纪。每思人生坏一「贪」字;「贪」字纔起念,便以「恕」字压之,不敢作便宜事耳。」

  平常道理,精细学问。

  卫仲达初为馆职,被摄至冥司,官命具呈善恶二录。比至,则恶录盈庭,善录仅如箸小。官色变,索秤称之,则小轴乃能压起恶录。官善曰:「君可出矣!」仲达曰:「某年未四十,安得过恶如是之多?」官曰:「不然。但一念不正,此即书之,不待其犯也。」曰:「然则小轴中所书何事?」曰:「朝廷尝大兴工役,修三山石桥,君上疏谏止之;此谏稿也。」曰:「某虽言之,朝廷不从,于事何益,而能有如是之力?」官曰:「朝廷虽不从,然念之在君者已是。向使听从,则君善力何止如是,将乘此而获度世矣,尚得而摄君乎?奈恶念过多,力已减半,不可复望大拜。」后果止于吏部尚书。

  此君使由此而更行善焉,成就又何可量;若由此而一为恶焉,吏部尚书其复可得乎?善恶之报,节节增减,当无一定之局也。阅者须作如是观。

  孙叔敖,楚人。儿时出游还,告其母曰:「人言见两头蛇者死;儿今见之,死无日矣!」母曰:「蛇今安在?」曰:「恐他人又见,已杀而埋之矣!」母曰:「汝不死矣!吾闻有阴德者,必有阳报;德胜百殃,仁除百祸。」及长,为楚令尹。

  方遇蛇时,正忧死之不暇也,而遽为后人计若此,其用心何如!岂止相位,相业所自来矣!

  庾亮乘马有的卢,相马经所云妨主者也。或语令卖去,庾曰:「卖之,必有买者。宁有己之不安,而可移之人哉?昔孙叔敖埋蛇以免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卒留之,不害其为将军元舅也。

  【注】的卢:凶马。相马经:「马白额入口齿者,名曰『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出版者)

  叔敖,诚心自发者也。元规思效之,未免心着于善矣!然其事亦自可传,茍能为善,不嫌袭迹也。

  吴次鲁,年五十余。有一子名国彦,已受室,自念孱弱,欲其父更举子为宗祧计,请于母。母语次鲁。鲁曰:「贫家有子足矣,安用多为?」母子乃私罄衣饰余赢,置一妾。比入门,则赢然病妇也。医云不治;但亟卖,犹可得值。母子乃令元媒改遣。议已成,次鲁知之,曰:「我既为人误,安可复误他人?且此妾在吾家,犹可望生;一出吾门,万无生理。所得不过十金,安忍弃之?」具实以告买者,还其值而去。妾自是病日愈。忽有身,踰年,产一子。

  颜光衷曰:「转卖亦是常情;一指点出,便觉无限残忍。」

  锺离仙,初授丹于吕纯阳,点铁为金,可以济世。纯

译有人问:“亵渎神明,必定有罪;祭祀神明,必定有福吗?”回答说:“常规的祭祀不可废除。用粗劣的牺牲和愿望去祭祀,是礼法所深深禁止的。凡是聪明正直的称为神,他们奖善罚恶的心意,难道会因私下的牲畜、纸钱、酒食而改变吗?只有所谓‘修善缘’的说法,是存在的。然而经书所记载的,都是修身养性的言论;‘忏’这个名称,乃是悔罪反省过错的宗旨。因此诵读经书、礼拜忏悔,原本不超出‘为善改过’这四个字。又必须斋戒至诚,这便是洗心涤虑的关键。释迦牟尼、老子,自然应当因此而享用祭品。孔子说:‘敬鬼神而远离他们。’又说:‘我祈祷已经很久了!’唉,道理已经说尽了!

存心类

赵康靖公赵概,曾经在几案间放置瓶子和豆子,每当念头一起,必定根据善恶,用豆子来区分。善念就投入一颗白豆到瓶中,恶念就投入一颗黑豆到瓶中。起初黑豆极多,后来逐渐减少。时间久了,善恶两种念头都忘记了,瓶子和豆子这两样东西,也被抛弃不再使用。

治理心性的方法,前代儒者有省察、克治两个含义。赵公用黑白豆分别善恶,似乎只属于省察一方面;然而既然省察了,自然就会思考克制。起初黑豆极多,后来逐渐减少,这是克治的效果。《中庸》认为诚意必须先致知;古代哲人说:‘不怕念头升起,只怕觉察得迟。’这是同样的宗旨啊!人如果不是上等的哲人,必须有所凭借来自我检点。固然应当与赵阅道焚香祷告天帝,一同奉为克己的楷模。

金陵有几十人渡江,江心风势突然大作,忽然听到空中有人说:‘黑额头的!’黑额头的人心想:空中既然指着我,为什么连累众人?于是跳入水中。船只随即翻覆。黑额头的人抱住一根漂木到达岸边,没有死。人们感到惊奇,询问他平日的行为,他说:‘生平也没有值得记载的善行。只是常想人生败坏在于一个‘贪’字;‘贪’字刚起念头,就用‘恕’字压制它,不敢做占便宜的事罢了。’

平常的道理,精细的学问。

卫仲达起初担任馆职,被摄召到阴间,官员命令呈上善恶两本记录。等到到达,恶的记录堆满庭院,善的记录仅像筷子那么小。官员脸色大变,索取秤来称量,那小卷轴却能压起恶的记录。官员高兴地说:‘您可以回去了!’仲达说:‘我年纪不到四十,怎么会有这么多恶行?’官员说:‘不是这样。只要一个念头不正,这就被记录下来,不等到他犯下罪行才记。’仲达问:‘那么小卷轴中所记录的是什么事?’官员说:‘朝廷曾经大兴工役,修建三山石桥,您上疏谏止;这是谏稿。’仲达说:‘我虽然说了,朝廷不听从,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却能有这样大的力量?’官员说:‘朝廷虽然不听从,但念头在您心中已经是善了。假使听从了,那么您的善力何止这样,将借此而获得超度,还能摄召您吗?无奈恶念过多,力量已经减半,不能再期望高官厚禄。’后来果然只做到吏部尚书。

这位先生如果由此而更加行善,成就又怎能估量;如果由此而一旦作恶,吏部尚书还再能得到吗?善恶的报应,层层增减,应当没有一定的结局。阅读的人必须作这样的看法。

孙叔敖,是楚国人。小时候出游回来,告诉他的母亲说:‘人们说见到两头蛇的人会死;我今天见到了,死期不远了!’母亲说:‘蛇现在在哪里?’他说:‘恐怕别人又见到,已经杀了并埋掉了!’母亲说:‘你不会死了!我听说有阴德的人,必定有阳间的报应;德行胜过百种灾殃,仁爱除去百种祸患。’等到长大,担任楚国令尹。

当时遇到蛇的时候,正是担忧死都来不及,却立刻为后人考虑成这样,他的用心如何!岂止是相位,宰相的业绩就是从这里来的啊!

庾亮骑着一匹的卢马,这是相马经中所说的妨害主人的马。有人告诉他卖掉,庾亮说:‘卖掉它,必定有买主。难道自己有不安,就可以转移给别人吗?从前孙叔敖埋蛇以免除后人的灾祸,是古代的美谈;效仿他,不也很通达吗?’最终留下了这匹马,没有妨碍他成为将军和元舅。

【注】的卢:凶马。相马经:‘马白额入口齿者,名曰『的卢』,奴乘客死,主乘弃市,凶马也。’(出版者)

孙叔敖,是诚心自发的人。庾元规想着效仿他,未免心中执着于善了!然而这件事也自然可以传颂,如果能为善,不嫌弃沿袭前人的足迹。

吴次鲁,年纪五十多岁。有一个儿子叫国彦,已经娶妻,自己觉得儿子孱弱,想让他父亲再生儿子为宗庙祭祀考虑,向母亲请求。母亲告诉吴次鲁。吴次鲁说:‘贫穷人家有儿子就够了,哪里需要多生?’母子于是私下拿出衣服首饰的剩余钱财,置办了一个妾。等到进门,却是个病弱的妇人。医生说治不好;但赶快卖掉,还能得到一些钱。母子于是让原来的媒婆改嫁出去。议定已成,吴次鲁知道了,说:‘我既然被人误骗,怎么可以再误骗别人?况且这个妾在我家,还希望她能活;一旦出了我的门,万万没有活路。得到的不过十两金子,怎么忍心抛弃她?’把实情告诉买主,退还钱款而离开。妾从此病一天天好转。忽然有了身孕,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

颜光衷说:‘转卖也是常情;一旦指点出来,便觉得无限残忍。’

锺离仙,最初传授丹方给吕纯阳,点铁成金,可以救济世人。吕纯

阳问终变否?曰:「五百年后,当复本质。」纯阳曰:「如此则害五百年后人矣,吾不愿为也。」锺离曰:「修仙要积三千功行。此一言,三千功行俱满矣!」

译阳问:最终会发生变化吗?回答说:“五百年后,应当恢复本质。”吕纯阳说:“这样的话就会伤害五百年后的人了,我不愿意这样做。”钟离说:“修仙需要积累三千件功德善行。这一句话,三千件功德善行就都圆满了!”

锺离之丹,本以济世也,尚不忍以五百年后之人而易现在之人;若思得之以利身肥家者,造物岂容之哉?而世且万无其术也。江北有监司某者,谢事悬车。尝苦宦囊不足,延一丹士,信如锺吕。其夫人颇知书,戏问曰:「丹成,何以谢方士?」监司曰:「渠自能点化,不须谢。」夫人曰:「不须谢,何故以丹法传君?」监司曰:「渠谓我有仙风道骨耳。」夫人曰:「君垂涎点化,志在得金;岂蓬莱仙岛有贪财神仙耶?」既而其垿来谒,夫人曰:「垿贫,丹成可分之。」监司有难色。夫人曰:「君不肯以丹分垿;君非方士垿,独肯相私耶?」监司终不悟。一日,方士挚丹鼎夜遁。夫人戏之曰:「夜来方士赴蟠桃会,未知乘黄鹤去否?」监司默然长吁曰:「勿言勿言,吴命应贫耳!」展阅至此,真可冁然一笑。尚有惑而不悟者,何哉?

  朱文公尝忠足疾,有道人为针熨,旋觉轻便。公喜,赠以诗曰:「几载相扶藉瘦笻,一针还觉有奇功。出门放杖儿童笑,不似从前勃窣翁。」数日后,足疾大作,追寻道人,莫知所往。公叹曰:「非欲罪彼;但索前诗,恐持此误人耳!」是夜梦神曰:「公一念动天矣!」足疾旋瘳。

  林观,莆田人。遇异人授一佳地,谓曰:「此地甚佳,但未知汝福可堪此否耳?」观曰:「吾德薄,将此地与宗人共之,其间或有一有福者。」异人曰:「即此一念,福德甚厚。」观遂取族二十余柩,与亲偕葬之。生子元美,成进士。孙翰,曾孙廷昂、廷机,玄孙廉,三代四尚书。

  异人只说「福」,林便言「德」,异人乃兼言「福德」。勘得「福德」二字合离之义,思过半矣!

  元自实于缪材有恩,而缪材深负之。自实不能平,夜往欲杀之。道经一庵,庵主轩辕翁,有道士也。见自实前往,有奇形鬼物数十随之,少顷回,则金冠玉佩百十从焉。翁甚异之,天明,往询焉。自实曰:「某恨缪材负心,往将杀之。及到门,思彼虽负我,其妻子何尤?且有老母,杀之何依?遂隐忍而返。」翁为述所见之异,且曰:「子一念之恶,而凶鬼随之;一念之善,而福神随之。子之事,已知于神明;将有厚福矣!」后自实为卢山令,而材废绝。

  僧某者,焚修关圣祠中,行甚精洁。时土贼窃发。一夕,梦神告曰:「汝明日合死。有贼乘白马者,名为朱二,乃汝宿世怨,不可避也。」僧梦中哀求曰:「念某今生颇修善事,愿垂救护。」神曰:「我不能救汝也,救则惟汝自救耳。」天明,果有贼入山。执僧,问以财帛妇女所在,胁之引导。视其所乘,果白马也。僧忽自念曰:我业已合死,若更导之掠财物、淫妇女,是业上加业矣!因大声谓贼曰:「我不导汝也。汝非朱二乎?我合与汝杀,只杀我可也。」贼大惊曰:「汝何由得知我名?定是神僧!」僧具以梦告。贼投杖太息曰:「怨怨相报,将何穷已?神言不救汝,所以救汝也;汝不导我行,即汝自救也。我汝俱解怨,有何不可?」乃向神前再拜而去。

  镇江军范某妻,病劳瘵濒死。有医者云:「用雀百头,制药末饵之,至三十七日,服其脑,当痊。一雀不可减也。」范依言笼雀。妻闻之,恚曰:「以吾一命,残物百命;宁死,决不为也。」开笼放之。未几,病自痊。且怀▯生男,两臂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放生之类伙矣,然多不忍以生命殉口腹耳;此则几愿以性命殉生命矣!故其事虽小,其仁实莫大也。陶隐居功行圆满,已证仙位。以所著本草,参用蛭▯等物,而久稽上升。凡处方治病而用生物者,亦乌可不慎哉?

  李正,松陵人,业渔,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鱼,沽酒独酌。俄有一人立门外,正曰:「子何来?」曰:「予鬼也,丧此水中数年矣。见翁独酌,欲觅一杯耳。」正曰:「子欲饮,可入坐。」鬼遂入对酌,后因常至。越半月,鬼谓曰:「明日代我者至矣!」问何人?曰:「驾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驾船来,略无少碍。晚,鬼至。正曰

译锺离权炼丹的本意,原本是为了济世救人,尚且不忍心用五百年后的人来换取现在的人;如果想着得到它来利己肥家,造物主岂会容许呢?而且世间根本不存在这种法术。江北有一位监司某,辞官退休。他曾苦于官俸不足,便延请了一位炼丹术士,信任他如同信任锺离权、吕洞宾一样。他的夫人颇通书史,开玩笑问道:“丹药炼成,拿什么来酬谢方士呢?”监司说:“他自能点化金石,不需要酬谢。”夫人说:“不需要酬谢,那为什么要把丹法传授给你呢?”监司说:“他说我有仙风道骨罢了。”夫人说:“你垂涎点化之术,志向在于得到黄金;难道蓬莱仙岛上有贪财的神仙吗?”不久,那个叫垿的方士来拜见,夫人说:“垿很贫穷,丹药炼成可以分给他一些。”监司面露难色。夫人说:“你不肯把丹药分给垿;你不是方士垿,难道垿会独自偏爱你吗?”监司始终没有醒悟。有一天,方士带着丹鼎在夜里逃跑了。夫人戏弄他说:“夜里方士去参加蟠桃会了,不知道是否乘着黄鹤飞走了?”监司沉默地长叹说:“别提了别提了,我吴某的命注定是贫穷的!”读到此处,真让人忍不住大笑。还有迷惑而不醒悟的人,为什么呢?

朱文公曾经脚上有病,有一位道士为他针灸熨烫,随即觉得轻便。朱文公很高兴,赠诗给他,诗中说:“几年来依靠着瘦竹杖扶持,一针下去便觉得有奇效。出门放下拐杖儿童们发笑,不像从前那样步履蹒跚的老翁。”几天后,脚病大发,寻找那位道士,却不知他去了哪里。朱文公感叹说:“不是想要怪罪他;只是想把那首诗要回来,恐怕拿着这首诗会误人罢了!”当晚梦见神明说:“您这一念感动了上天!”脚病随即痊愈。

林观,是莆田人。遇到一位异人传授给他一块好风水地,对他说:“这块地很好,只是不知道你的福分能否承受得起呢?”林观说:“我的德行浅薄,打算把这块地跟宗族的人共同使用,其中或许有一位有福的人。”异人说:“就是这一念,福德非常深厚。”林观于是取来族中二十多具棺材,与亲人一起安葬在那里。生下儿子林元美,考中进士。孙子林翰,曾孙林廷昂、林廷机,玄孙林廉,三代出了四位尚书。

异人只说“福”,林观便说“德”,异人才兼说“福德”。参透了“福德”二字合与离的含义,思考就超过一半了!

元自实对缪材有恩,而缪材深深地辜负了他。元自实心中不平,夜里前往想要杀他。路上经过一座庵,庵主轩辕翁,是一位道士。看见元自实前往,有几十个奇形怪状的鬼物跟随他,过了一会儿回来,则有上百个戴着金冠、佩戴玉饰的神灵跟随。轩辕翁非常惊异,天亮后,前去询问。元自实说:“我恨缪材负心,前往想要杀他。等到到了门口,想到他虽然辜负我,但他的妻子儿女有什么过错呢?况且他有老母亲,杀了他依靠谁呢?于是隐忍愤怒返回。”轩辕翁为他叙述所见的奇异景象,并且说:“你一念之恶,凶鬼就跟随你;一念之善,福神就跟随你。你的事情,已经被神明知道了;将会有厚福了!”后来元自实担任卢山令,而缪材家族衰败断绝。

有一位僧人,在关圣祠中焚香修行,行为非常精严洁净。当时土匪盗贼暗中兴起。一天夜里,梦见神明告诉他说:“你明天该死。有一个骑着白马的贼,名叫朱二,是你宿世的仇人,不可躲避。”僧人在梦中哀求说:“念在我今生颇修善事,希望垂怜救护。”神明说:“我不能救你,救的话只有你自己救自己罢了。”天亮后,果然有贼进入山中。抓住僧人,询问财物妇女在哪里,胁迫他引导。看他们骑的马,果然是白马。僧人忽然自己心想:我业已该死,如果再去引导他们掠夺财物、淫乱妇女,这是罪上加罪了!于是大声对贼人说:“我不引导你们。你不是朱二吗?我该与你同死,只杀我就行了。”贼人大惊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一定是神僧!”僧人把梦中的事全部告诉了他们。贼人扔掉兵器叹息说:“冤冤相报,何时才能穷尽?神明说不救你,所以是救你;你不引导我走,就是你自救。你我都化解了怨恨,有什么不可以的呢?”于是向神明前拜了两拜离去。

镇江军范某的妻子,患劳瘵病濒临死亡。有医生说:“用一百只麻雀的头,制药末服用,到第三十七天,服用它的脑,应当痊愈。一只麻雀也不能减少。”范某按照这话捕捉麻雀。妻子听说后,愤怒地说:“用我的一条命,残害百条生命;宁可死,坚决不这样做。”打开笼子放走了麻雀。不久,病自己痊愈了。并且怀孕生下一个男孩,两臂上各有黑斑像麻雀的形状。

放生的事例很多,但大多是不忍心用生命来殉口腹之欲;这则是几乎愿意用性命来殉生命了!所以这件事虽然小,他的仁爱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陶隐居功行圆满,已经证得仙位。因为所著《本草》,参用蛭类等生物,而久久稽留未能上升。凡是开处方治病而使用生物的人,又怎么能不谨慎呢?

李正,是松陵人,以捕鱼为业,住在一个很偏僻的港口。一天夜里捕到鱼,买酒独自酌饮。不久有一个人站在门外,李正说:“你从哪里来?”回答说:“我是鬼,在这水里死了几年了。看见老翁独自饮酒,想讨一杯罢了。”李正说:“你想喝,可以进来坐。”鬼于是进来相对饮酒,后来经常来。过了半个月,鬼对他说:“明天代替我的人到了!”问是谁?回答说:“驾船的人。”第二天守候着,果然有一个人驾船来,毫无阻碍。晚上,鬼来了。李正说

:「何不代去?」曰:「此人少年丧父母,养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故释之。」又半月,鬼入曰:「明日代我者至。」次日,果一人来岸,徘徊数转而去。鬼至,复问:「何以不代?」鬼曰:「此人有老母无依,故释之。」正曰:「子有此心,必不久堕泉下。」又数日,鬼曰:「明日一妇代我,特来拜别。」次日伺之。晚,有妇人临岸,意欲下水,复登岸去,鬼又至,正曰:「何以舍此妇?」曰:「此妇怀孕在身,若损之,是二命也。予为男子,没水滨数年,尚无生路;况此孕妇,何日超生?故又舍之。任予魂消魄散于水中,誓不敢损二命也。」潸然泪下。别数日,前鬼绯袍冠带,侍从甚众,来辞正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为本处土地。」言讫不见。

译“为什么不代替我去?”回答说:“这个人年轻时父母双亡,抚养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我害了他,他弟弟也就无法生存。所以放了他。”过了半个月,鬼进来说道:“明天代替我的人到了。”第二天,果然有一个人来到岸边,徘徊了几圈后离去。鬼到了,又问:“为什么不代替我?”鬼说:“这个人有老母亲无人依靠,所以放了他。”正说:“你有这样的心,必定不会长久沉沦在阴间。”又过了几天,鬼说:“明天有一个妇人代替我,特意来拜别。”第二天守候着。傍晚,有一个妇人来到岸边,想要下水,又登上岸离去,鬼又到了,正说:“为什么舍弃这个妇人?”回答说:“这个妇人怀有身孕,如果伤害了她,就是两条人命了。我是男子,在水边死去多年,尚且没有超生的路;何况这个孕妇,哪一天才能超生?所以又放了她。任凭我的魂魄在水中消散,发誓也不敢伤害两条人命。”流下了眼泪。分别几天后,之前的鬼穿着绯色官袍、戴着冠带,侍从很多,来向正告辞说:“上帝因为我有仁爱之德、喜好生命,敕封我为这里的土地神。”说完就不见了。

颜光衷曰:「宁自忍而不忍人,一而至三,此心不变,善根定矣!堕鬼道者犹能格天,况生人哉!」

  燕相薛瑗,持重权,立心褊仄。见人有得,如己有失;见人有失,如己有得。人有才能声誉,疾之如雠。生子皆盲聋喑哑、伛偻颠覆。后遇公明子皋,教以洗心涤虑。尽易前非,幸存一子。

  先辈有云:「见人得意事,便当生忻喜心;见人有失意事,便当生怜悯心。皆自己真实受用处。忌成乐败,何与人事?徒自怀心术耳!」愚谓凡损人而利己,不可为也。至损人而于己无利,则为之甚无谓矣!欲人损而人损,犹有所用其恶也;奈欲人损而人决不因其欲而损,空用此恶心肠,何为哉?

  闽将吴某,将向晋安,新铸一剑甚利。濒行,祷于梨山庙曰:「某愿以此剑手杀千人。」其夕,梦神谓曰:「人不可发恶愿!吾佑汝,使汝不死于人手。」寻败绩,以此剑自刎。

  其以自尽真幸矣!神言非滑稽也。

  李生,闽人。善读书为文。赴试,过衢州旅店。店主梦土地言:「明日有李秀才,科甲人也,宜善待之。」次早,李至,款待甚厚。李问故,店主以神语告。李生大喜,夜思登第作官,但贫陋时妻,不堪作夫人,当易之。去后,店主复梦神曰:「此士用心不善,功名未遂,便欲弃妻。今失举矣!」竟不第而回。店主复以告生,大惊,愧恨而去。

  安福邹子尹,平生勤行善果。凡救人患难、成人好事,不可枚举。万历己卯病故,至阎君殿前,心中不服,命吏开簿示之。开簿即有「名利」两大字,凡子尹一生所做好事,戴于「名」字下犹少,载于「利」字下居多。子尹愧服。复苏,有一僧在旁,子尹语之曰:「汝为我遍告亲友之为善者,宜净扫心地也。」越五日而终。

  唐诗原评云:「予详知子尹之为人,好名或所不免;至于利,则子尹轻财仗义人也,何以有此?必其居间请托,初念为善,比及财物到手,偶有挪用之弊。或始曰『吾暂借之』,后遂久假不归耳。」愚谓若此,则子尹直一巧于干没人矣!是且难以瞒世人,况敢欲以质阎君乎?盖无为而为,是义;有为而为,即是利。小人喻于利,何尝尽贪货财;尽是一件好事,他一段私心,只专为有益于己耳!乃子尹勤劳一生,仅博得此两字,可见隐微委曲之处,阴司分析,甚精甚明,为善者不可不谨也。

  浮梁县令黄木,疑本县庙神为妖,祭之以酒。醉而执之,果一老猿。将戮于市,猿俄醒曰:「某死固其分,然数年所积,可以备县中之缺。」木纔问处,则猿已跃身而去矣。后百计踪迹,竟不可得。

  俗传吴中有一灵鬼,善淫人妇女。昆山正仪民女将被污,女曰:「泾西某氏女甚美,何不往彼而来此?」鬼曰:「彼女心正,吾不敢近。」女怒曰:「我心独不正耶?」鬼遂去,不复至。陆象山先生有云:「人惟一心,发为念虑。念虑之正不正,只在顷刻之间。若一念之不正,顷刻而知之,即可以正;念之正者,顷刻而失之,即是不正。此皆在人一心自审。」书曰:「惟圣,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千古圣贤,不过察诸一念之微;天地鬼神,多于此勘人善恶。张令一动于欲,而老猿已得行其妖,村女一激为贞,而邪魅遂不能犯其节。殆以是夫!

  长洲庠生某,赴友家会文。作「知者乐水」一节题,文极得意,同辈称赏。因醉归,作妄想:「我得第后,当取邻女阿庚为妾。为阿庚构造曲房,织成绮丽衣饰。」妄想奢侈,三鼓忘睡。其妻促之;生含茶噀其面,戏骂:「醋瓮!醋瓮!」有一佣书人,被土地摄去写册。见生册有朱批云:「想虽逐妄,境实因人。着于正月十七,到松陵驿冻饿一日。」佣书者醒,识于壁。是日到生家访之。生方拭衣整履,赴姻家之召,将看梅西山。舟过通津桥,触巡江使者舟,舟人皆被执。生以青衿免缚,拘于船头。带至吴江,停舟驿前,始释之。饥冻几死。

  王氏传习录云:「有友自叹:『私意萌时

译颜光衷说:“宁可自己忍耐而不忍心让别人受委屈,从一次到三次,这种心志始终不变,善根就确定了!连堕入鬼道的人尚且能够感动上天,何况是活着的人呢!”

燕国宰相薛瑗,掌握着重要的权力,心胸狭隘。看到别人有所得,就像自己有所失;看到别人有所失,就像自己有所得。别人有才能和声誉,他就像对待仇敌一样嫉妒。他生的孩子都是盲聋哑巴、驼背跛脚。后来遇到公明子皋,教导他洗涤心灵、清除杂念。他完全改正了以前的过错,才侥幸保住一个儿子。

前辈曾说:“看到别人得意的事,就应当产生欢喜心;看到别人失意的事,就应当产生怜悯心。这都是自己真实的受用之处。嫉妒别人成功、以别人的失败为乐,这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白白地怀着阴险的心术罢了!”我认为凡是损害别人而有利于自己的事,不可以做。至于损害别人而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那么去做就更是毫无意义了!想要别人受损而别人真的受损,这还算是发挥了恶意的作用;无奈想要别人受损而别人决不会因为你的欲望而受损,白白地运用这种恶毒的心肠,是为了什么呢?

福建将领吴某,将要前往晋安,新铸造了一把非常锋利的剑。临行前,在梨山庙祈祷说:“吴某愿意用这把剑亲手杀死一千人。”当晚,梦见神对他说:“人不可以发恶愿!我保佑你,使你不死在别人手里。”不久战败,他用这把剑自刎。

他用这把剑自尽,真是幸运啊!神的话并不是开玩笑。

李生,福建人。擅长读书写文章。赴考时,经过衢州的一家旅店。店主梦见土地神说:“明天有一位李秀才,是科举中第的人,应该好好招待他。”第二天早上,李生到了,店主招待得非常丰厚。李生问原因,店主把神的话告诉了他。李生非常高兴,夜里想着考中做官,只是贫穷时娶的妻子,不堪做夫人,应当换掉她。李生离开后,店主又梦见神说:“这位士人心思不善,功名还没有成就,就想抛弃妻子。现在他落选了!”李生果然没有考中而返回。店主又把这话告诉李生,李生大惊,羞愧怨恨地离开了。

安福邹子尹,一生勤奋行善。凡是救人患难、成全好事,不可枚举。万历己卯年病故,到了阎君殿前,心中不服,命令官吏打开簿册给他看。打开簿册就有“名利”两个大字,凡是子尹一生所做的事,记在“名”字下面的还少,记在“利”字下面的居多。子尹惭愧信服。苏醒后,有一个僧人在旁边,子尹对他说:“你替我广泛告诉亲友中那些行善的人,应当彻底清扫心地。”过了五天就去世了。

唐诗原评论说:“我详细知道子尹的为人,好名或许在所难免;至于利,那么子尹是轻财仗义的人,怎么会有这种情况呢?一定是他在中间请托办事,起初念头是行善,等到财物到手,偶尔有挪用的弊端。或者开始时说‘我暂时借用’,后来就长期借而不还了。”我认为如果是这样,那么子尹简直是一个善于钻营的人啊!这尚且难以瞒过世人,何况敢想要欺骗阎君呢?大概无所求而做,是义;有所求而做,就是利。小人明白的是利,何曾尽是贪图钱财;只要是做一件好事,他有一段私心,只是专门为了对自己有益罢了!于是子尹勤劳一生,仅仅博得这两个字,可见在隐微曲折的地方,阴间分析,非常精细明白,行善的人不可以不谨慎啊。

浮梁县令黄木,怀疑本县的庙神是妖怪,用酒祭祀他。黄木喝醉了抓住他,果然是一只老猿。将要把它在集市上处死,老猿忽然醒来,说:“我死本来是我的本分,然而几年所积累的财物,可以弥补县中的亏空。”黄木才问藏在哪里,老猿已经跳身而去了。后来想尽办法寻找踪迹,终究没有找到。

俗传吴中有一个灵鬼,善于淫乱妇女。昆山正仪的民女将要被侮辱,女子说:“泾西某家的女子非常美丽,为什么不往那里而来这里呢?”鬼说:“那个女子心正,我不敢接近。”女子愤怒地说:“我的心难道就不正吗?”鬼于是离开,不再来了。陆象山先生说:“人只有一个心,发为念虑。念虑的正与不正,只在顷刻之间。如果一念不正,顷刻就知道,就可以改正;念正的人,顷刻失去了正念,就是不正。这都在于人自己心中审查。”《尚书》说:“只有圣人,没有正念就会变成狂妄;只有狂妄的人,克制正念就能成为圣人。”千古圣贤,不过考察那一念的细微之处;天地鬼神,多在这里勘验人的善恶。张令一动于欲望,而老猿就已经能够施行他的妖术;村女一激发为贞洁,而邪魅就不能侵犯她的节操。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长洲庠生某人,赴朋友家聚会文章。做“知者乐水”这一节题目,文章非常得意,同辈称赞欣赏。因为喝醉回家,产生妄想:“我考中后,应当娶邻女阿庚为妾。为阿庚建造曲折的房舍,织成华丽的衣饰。”妄想奢侈,三更天还忘记睡觉。他的妻子催促他;他含着茶喷在她的脸上,戏骂道:“醋瓮!醋瓮!”有一个佣书人,被土地神摄去写册子。看见某生的册子上有朱批说:“想虽然追逐虚妄,境界实际上因人而定。在正月十七,到松陵驿冻饿一天。”佣书人醒来,写在墙壁上。这天到某生家访问。某生正在擦拭衣服整理鞋履,赴姻亲家的召唤,将要去看梅西山。船经过通津桥,撞到巡江使者的船,船夫都被抓。某生因为穿着生员服免于捆绑,被拘禁在船头。带到吴江,停船在驿站前,才释放他。饥饿寒冷几乎死掉。

《王氏传习录》说:“有朋友自叹:‘私意萌发时

,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这一知便是你的命根,当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大慧禅师云:「学道之人,茍或照顾不着,偶萌恶念,便当急着精彩,拽转头来。若随他相续不断,则障道结业,神嗔鬼责矣!」先生、大师之言,要为初学制私者,下手吃紧切实要诀。若夫性体空明,本来无妄,君子诚养得未发之中,则发时只须略一照顾。功夫到得省察,已不老大费力。高景逸先生云:「真体既显,则妄念自除。」予顷受先生静功之学于吾友汤世调,觉至人寂然不动光景,实皆吾儒本分内事。而精神一向外驰,苦难收拾。白首闻道,仍复置之。逝者攸攸,每一抚躬,殊深颜汗。此生见色动心,已犯太上明诫,而醒入梦境,历时滋多,心之放佚如是,乌得无冥谴哉?

译(前文省略),明明是自己心里知道,只是不能让他立刻离去。』先生说:『这一知就是你的命根,当下就把它消磨掉,这就是立命的工夫。』大慧禅师说:「学道的人,如果偶尔照顾不到,忽然萌生恶念,就应当振作精神,猛然回头。如果顺着它相续不断,就会障碍道业,招致鬼神谴责了!」先生、大师的话,主要是为初学者克制私欲,提供下手时切实紧要的诀窍。至于本性空明,本来没有妄念,君子如果真诚地涵养未发时的中正状态,那么发动时只需稍微留意一下。功夫到了省察的阶段,已经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高景逸先生说:「真体既然显现,妄念自然消除。」我从前从我的朋友汤世调那里学习先生的静坐功夫,感觉到至人寂然不动的境界,实际上都是我们儒家本分内的事。然而精神一向向外驰逐,很难收拾。到老才听到道,却仍然把它搁置一边。时光匆匆流逝,每当反省自身,深感惭愧汗颜。这一生见到美色就动心,已经违反了太上老君的明确告诫,而且清醒时如同做梦,时间越来越多,心的放纵散逸到了这种地步,怎么会没有冥冥中的谴责呢?

欧阳修见老僧诵法华经端坐不动,问曰:「每见古人临终;有坐脱立亡者,何法所致?」僧答曰:「古人念念定静,临终安得有散乱?今人念念散乱,临终安得有定静?」公闻此语,不觉其膝之屈也。

  昨非纂曰:「眉睫纔交,梦里便不能主张;眼光落地,死去又安得分明?」故学道之法无多,只在一心不乱。

  古仙云:「大道教人先止念,念头不住亦徒然。」起信论云:「心若驰散,即便摄来,令住正念。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修行妙门,惟在于此。

  程明道先生在澶州日,修桥,少一长梁,曾博求之民间。后因出入见林木之佳者,必起计度之心,因语以戒学者,心不可有一事。

  王阳明先生尝语学者曰:「心体上着不得一念留滞,就如眼中着不得些子沙尘。些子能得几多,满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头,也着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干屑,眼亦开不得了。」

  附录一

  三破.七辩

  明.颜茂猷(光衷)

  一破安不善者之习心习见

  读李登案(见性行门):课士以十年,其概也,科甲成否之大较也。使登不闻神言,则少年乡举,骄淫横佚,自以为福分止此耳。而旁观者亦莫窥其微,遂疑天道。不知有根器的人,高才绝智,实天付之以救济斯民也。其人能用之善,自然大富贵、大寿考;一造恶业,所减便多。世尚见其些小福泽,善者不如,便谓无报;岂识其生前带来分数实饶乎?薄福者之勉强为善亦然。如本应冻馁,而报以温饱;本应乏嗣,而报以单丁。夫温饱单丁,岂觉受报;讵知其生前带来分数实薄乎?惟大力量、大功德,则自有转旋手段,不落寻常格式中矣!

  读喻妇案(见孝顺门):课众以三十年,其概也,人生祸福之大限也。而前业今受,随受随脱,变幻不可知如此,何怪世人之难悟乎!况人生大善恶,必自十五岁以上始造之;如是又三十年,则四十五矣。世徒见四十五年内之人,善未必福,恶未必祸,已啧啧不信果报,及其天之既定,则或不及见也。即及见之,其寻常顺逆,既谓寻常事不之察。其大迪吉、大逆凶,真耸动人者,是可信矣;又援他事不尽▯者以自眩自疑,犹豫不反。就使阅历既久,觉悟或生,而其人已老,习已成矣!少年后起者,豪气正炽,又复不信。此世所以多迷途也!

  读冥责案:近世病危者亦谈冥报,梦魂中或受神谴,且以诫其至亲,闻之众人;而众习不解,何也?曰:此自有说。盖其过绝浩大,报绝惊心者,既不肯言;即父子兄弟闻之,亦不忍泄。间有一二人备知其详,转传数人,即有诘之者曰:「汝自听见否?」便把这话头搪塞。鸣呼!冥报安得人人而显之哉?就其信者,新犹儆省;数日之后,精神稍懈,物诱复浓,且渐放下矣!譬如士人畏考黜、爱科第,当要时如何愤发,久且忘之。又如淫妇招刑、偷盗被责、色风中病,岂不千辛万苦,羞惭刻责;数时之后,犹不禁也。故往往有显报,习久而忘之,畏谈而置之,瞒心而姑犯之,此地狱所以无虚,而济恶所以不悟也。

  一破阻善者之习心习见

  读公善奖善案:善何大乎?与人同最大。今世修善之士,有见一事,则攘臂争先者。然或用人而成,或用我而败,彼不解也。有逢一缘,则喋喋恐后者。然或共诱而劝,或私说而疑,彼不察也,有见人喜名,则求其忘名;见人修福,则求其忘福。而不知鼓舞之根,或随之而塞。有自入世,则厌出世法;自出世,则厌入世法。而不知接引之机,或乘之外隘。又有自家所不屑做的事,便嗤人做。彼实鄙其小也,不知见大见小随人分量,但有纤毫善根,祇可引,不可沮。又有自家所不能为的事,便破人做。不知人做我做,同归一善,我若欢欣赞叹,便是助彼为善,不关财用事也。又有善从我倡者即乐,从人倡者即不乐。此益大错!总之起于有我;有我之善,不能成大善矣!如此者,皆知为

译欧阳修看见老僧诵读《法华经》,端坐不动,便问道:“常听说古人临终时,有坐化或站立而逝的,这是什么法门导致的?”僧人回答说:“古人念念之间都保持定静,临终时怎会有散乱?今人念念之间都散乱,临终时怎会有定静?”欧阳修听了这话,不知不觉地屈膝跪拜。

昨非编纂说:“眼皮刚刚合上,在梦里就不能自主;眼光落地,死后又怎能清明?”所以学道的方法没有多少,只在于一心不乱。

古代仙人说:“大道教人先要止息念头,念头不住也是徒然。”《大乘起信论》说:“心如果驰散,就立刻把它收摄回来,让它安住于正念。念头一起就觉察,觉察之后念头就消失了。”修行的妙门,只在于此。

程明道先生在澶州时,修桥,缺少一根长梁,曾广泛向民间寻求。后来因为出入看见好的林木,必定产生计较盘算之心,因此告诫学者,心中不可存有一事。

王阳明先生曾经对学者说:“心体上容不得一念滞留,就像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尘。这点沙尘能有多少,却能让满眼昏天黑地了。”又说:“这一念,不仅仅是私念,即使是好的念头,也容不得一点。就像眼睛里放了一点金屑,眼睛也睁不开了。”

附录一

三破·七辩

明·颜茂猷(光衷)

一破安于不善者的习心习见

读李登案(见性行门):以十年为周期来考核士人,这是大概的情况,也是科举成败的大致规律。假如李登没有听到神明的告诫,那么他少年时乡试中举,就会骄奢淫逸,自以为福分只到如此罢了。而旁观者也看不出其中的微妙,于是怀疑天道。不知道有根器的人,高才绝智,其实是上天赋予他们来救济百姓的。这样的人如果能善用其才,自然会有大富贵、大长寿;一旦造作恶业,所减损的福报就很多。世人只看到他们些许的福泽,不如善人,便说没有报应;哪里知道他们生前带来的福分其实很丰厚呢?福分浅薄的人勉强行善也是如此。比如本来应该冻饿,却报以温饱;本来应该无子,却报以独子。那温饱独子,哪里会觉得是受报;哪里知道他们生前带来的福分其实很浅薄呢?只有大力量、大功德,才有扭转乾坤的手段,不落入寻常的格局中!

读喻妇案(见孝顺门):以三十年为周期来考核众人,这是大概的情况,也是人生祸福的大限。而前世的业力今生受报,随受随脱,变幻莫测如此,难怪世人难以领悟!况且人生大的善恶,必定是从十五岁以上才开始造作的;这样再过三十年,就四十五岁了。世人只看到四十五年内的人,善未必有福,恶未必有祸,已经啧啧称奇不信因果报应,等到上天已经定下结局,或许还来不及看见。即使看见了,那些寻常的顺逆,既然认为是寻常事就不去考察。那些大吉大利、大逆大凶,真正耸动人心的人,是可以相信的;却又援引其他不完全如此的事情来自我迷惑、自我怀疑,犹豫不决而不回头。即使阅历久了,觉悟或许产生,但那人已经老了,习气已经形成!少年后起的人,豪气正盛,又不相信。这就是世间多迷途的原因!

读冥责案:近代病危的人也谈论冥界报应,梦魂中或许受到神明谴责,并且以此告诫至亲,让众人听闻;但众人习气不解,为什么呢?回答说:这自有说法。大概是因为过错极大、报应极惊心的,既不肯说;即使父子兄弟听到了,也不忍心泄露。偶尔有一两个人详细知道,转传几个人,就有质问的人说:“你自己听见了吗?”便用这话头搪塞。唉!冥界报应怎能对每个人都显现呢?即使相信的人,刚开始还警惕反省;几天之后,精神稍微松懈,物欲诱惑又浓,就渐渐放下了!比如士人害怕考黜、喜爱科第,在关键时如何奋发,久了就忘记了。又如淫妇招刑、偷盗被责、色风中病,难道不千辛万苦,羞惭自责;几个时辰之后,还是忍不住。所以往往有显报,习气久了就忘记了,害怕谈论就置之不理,瞒着良心姑且触犯,这就是地狱之所以不空,而济恶之人之所以不醒悟的原因。

一破阻碍善行者的习心习见

读公善奖善案:善有什么大的?与人共同行善最大。现在修善的人,有看见一事,就捋袖争先的。然而或许用人而成,或许用我而败,他们不理解。有逢一机缘,就喋喋不休怕落后的。然而或许共同诱导而劝,或许私下劝说而疑,他们不察觉。有看见人喜名,就求其忘名;看见人修福,就求其忘福。而不知道鼓舞的根基,或许随之堵塞。有自己入世,就厌出世法;自己出世,就厌入世法。而不知道接引的契机,或许乘之外隘。又有自家所不屑做的事,便嗤笑人做。他们其实鄙夷其小,不知道见大见小随人分量,只要有纤毫善根,只可引导,不可阻止。又有自家所不能为的事,便破坏人做。不知道人做我做,同归一善,我如果欢欣赞叹,就是助彼为善,不关乎财用之事。又有善从我倡导的就乐,从人倡导的就不乐。这更是大错!总之起于有我;有我的善,不能成大善了!如此者,皆知为

之为,而不知不为之为也。

译只知道有所作为,却不知道不作为也是一种作为。

读救济案:有泄泄为善,而驾其词曰:「善在心而已,奚论事?」不知悯人之死而不救,与救之者,孰是?若使如天好生,不以仁政,能平治乎?人有一妻一妾者,夫偕妻眠。妻恨之曰:「子身虽在此,心却在彼。」夫曰:「然则吾身在妾边,心来汝处,如何?」此可为心善不用施济者作一笑柄!又有谓「小惠未遍,焉得人人济之。」者夫限我以不得为,既谢不为矣!乃若财分得为,损我锱铢,救人当厄者,尚可曰:「吾不能遍及也,姑已之乎?」又曰:「后来值此,将难继也。」夫我之衣食奢淫等项,据现设施,不尽虑前顾后;至于救济,直计较久远,以不能继为解,是终无行善时也。又有谓「善在无心无意,偶触为之,纔作意,便不是」者,此又大错!孟子尝云:「孳孳为善矣!」武王尝言:「吉人为善,惟日不足矣!」夫子尝言:「善不积,不足以成名矣!」今使有饿者于此,一人偶尔施之,过念即忘;一人用意照顾,日夕不倦。二者孰得?此最现前易晓者也。如是者,借口不为之为,而不知为之为也。

  读口业是非案:有一等人,遇善辄沮。见人放生,则曰「人为重」;见人助丧,则曰「生者要食为重」;见人施济,则曰「穷亲戚赈之为重」。果尔,则亲亲、仁民、爱物,必一件完,而后可做一事耶?亦无时可做矣!夫施或因其当厄,时或就其易举,心或触其偏到,随在可行,随行可满。必以此难人者,其人必非实心周急可知也。又一等人,遇善事,辄求全;见做一事,必更援一事以难之曰:「这件事既做,那件事如何不做?」夫古称尧舜,不云犹病耶?又遇善人,必求疵。或做某事,必举其不足者比拟之曰:「莫那事便佳,何必尔尔?」夫人非圣人,岂能尽善?其美者自美、恶者自恶,瑕瑜各不相掩,而必以是沮其上进乎?然则必无过而后可以行善耶?又有一等人,专谓世人薄恶,不可以善化他。遇人为善,不曰:「姑息柔软,养成人恶。」则曰:「是斋公一流语。」否则又曰:「忠厚是无用表德。」彼将神圣好生处都抹过,刑杀处即取来借口,而不知其心之已化为嗜杀也。若此者,已不为而又禁人之为者也。

  一破饰善、小善、善恶两挂、善恶双遗者习心习见

  有一等人,明知善之当为,自家亦尽去做;及论果报,则恐人以祸福目之,抵死不肯认。此等人为名根所护,知自利而不知利他。有一等人,专习持斋施经、造像度人,而于自家德行、本来心术,殊不照管。此等人为福德所动,知利他而不知自利。又一等人,以天地为大戏场,视人世无真面目,遇方与方,遇圆与圆,徇众所趋,甘言泉涌,以自托于宛转灵妙。此等人善恶虽无定向,然总之成就一个恶德。又有一等人,张设自是,旁若无人;救人救到底,杀人杀见血,酒色财气,明翻无理之案;是非毁誉,时骋一偏之辩。此等人,名为物小我大,左袒恶业。又有等人,居高位而施乞丐,作奸宄而活虫鱼;己自煦煦,而假手杀人者不悟;善亦累累,而末流种毒者不知。此之谓顾指失头,杀牛放蚁。又有等人,懈忽超荡,专谈名理;以有为为迹,以德行为粗,以不思善恶为奇;恐慈悲之缚我,则戒行精进,不甚着力;觉玩好之亲人,则喜怒游戏,驾言自在。此之谓菩萨口、波旬心,梦游清都极乐,而自却在厕池上打盹也。

  七辩(迪吉录节录)

  或曰:「业报足信乎?恐皆偶然耳。孰为记忆?孰为分疏之者?」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人不可掩,而况鬼神乎!举心即觉,而况见之行事乎!响应声,影随形,惟人自召,何烦记忆?何烦分疏?且行善必自慊,造恶必不安,亦自为记忆,自为分疏。语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秫之不为黍也,稗之不为稻也。此必然,非偶然也。」

  或曰:吾见世人淑慝自分,而死生不异;修士或多坎坷,凶顽或终考命。是有不报之善恶,而且有差报之善恶矣!曰:世无数百年之人,而造物有未即结之

译阅读关于救济的辩难:有人轻慢地行善,却夸口说:“善在于心罢了,何必论及事功?”不知道怜悯他人死亡却不施救,与施救的人,谁是对的?如果上天喜爱生命,却不施行仁政,能够治理好天下吗?有人有一妻一妾,丈夫和妻子同睡。妻子怨恨他说:“你身体虽然在这里,心却在那边。”丈夫说:“那么我身体在妾那里,心来到你这里,怎么样?”这可以作为那些认为心善就不必施济的人的笑柄!又有人说:“小恩小惠没有遍及,怎么能救济每一个人呢。”既然用“做不到”来限制我,我已经推辞不做了!那么如果财力允许,牺牲我一点点利益,救人于危难之中,还可以说:“我不能遍及所有人,暂且停止吧?”又说:“后来遇到这种情况,将难以持续。”我的衣食奢靡等项,根据现有的情况,不考虑前顾后;至于救济,却直接计较长远,以不能持续为借口,这是最终没有行善的时候。又有人说:“善在于无心无意,偶然触动就去做,一旦刻意,就不是了”,这更是大错!孟子曾说:“勤勉地行善!”武王曾说:“好人行善,唯恐一天不够!”孔子曾说:“善不积累,不足以成名!”现在假设有饿死的人在这里,一个人偶然施舍,念头过去就忘记;一个人用心照顾,早晚不倦。两者谁做得对?这是眼前最容易明白的道理。像这样的人,借口不做而做,却不知道做而做。

阅读关于口业是非的辩难:有一类人,遇到善事就阻挠。看见人放生,就说“人更重要”;看见人帮助丧葬,就说“活着的人需要食物更重要”;看见人施舍救济,就说“救济穷亲戚更重要”。果真如此,那么亲近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必须一件做完,然后才能做另一件事吗?那也就没有可以做的时候了!施舍或许是因为对方处于困境,时机或许是因为容易做到,心意或许是因为触动了偏重的一面,随时随地都可以实行,随顺实行就可以圆满。一定要用这些来为难别人的人,此人必定不是真心周济急难的人,这是可以知道的。又有一类人,遇到善事,就追求完美;看见做了一件事,必定再援引一件事来为难他说:“这件事既然做了,那件事为什么不做?”古代称颂尧舜,不是说他们尚且担忧不足吗?又遇到善人,必定挑剔毛病。或者做了某件事,必定举出他的不足之处来比拟说:“莫如那件事好,何必这样?”人不是圣人,怎么能尽善?美好的自是美好,丑恶的自是丑恶,瑕疵和美玉各自不相掩盖,却一定要以此来阻碍他上进吗?那么必须没有过错然后才可以行善吗?又有一类人,专门认为世人薄情恶毒,不可以用善来感化他们。遇到人行善,不说“姑息纵容,养成人恶”,就说“这是斋公一流的话”。否则又说:“忠厚是无用的美德。”他们把神圣好生的一面都抹去了,刑杀的一面就拿来作为借口,却不知道他们的心已经化为嗜杀了。像这样的人,自己不做而又禁止别人做。

破除修饰善、小善、善恶两挂、善恶双遗者的习气习见

有一类人,明知善应当做,自己也尽力去做;等到谈论果报,就害怕别人用祸福来看待,至死不肯承认。这类人被名根所保护,知道自利而不知道利他。有一类人,专门修持斋戒、施舍经书、造像度人,而对于自己的德行、本来心术,完全不照顾。这类人被福德所驱动,知道利他而不知道自利。又有一类人,把天地当作大戏场,看待人世没有真面目,遇到方就随方,遇到圆就随圆,迎合众人所趋向的,甜言蜜语如泉涌,以自托于宛转灵妙。这类人善恶虽然没有定向,但总之成就了一个恶德。又有一类人,张扬自以为是,旁若无人;救人救到底,杀人杀见血,酒色财气,公然翻无理之案;是非毁誉,时常逞一偏之辩。这类人,名为物小我大,偏袒恶业。又有一类人,居高位而施舍乞丐,作奸犯科而活命虫鱼;自己温和,却对假手杀人者不醒悟;善行累累,却对末流种毒者不知道。这叫做顾指失头,杀牛放蚁。又有一类人,懈怠轻忽超脱放荡,专门谈论名理;把有为当作痕迹,把德行当作粗浅,把不思善恶当作奇特;害怕慈悲束缚我,那么戒行精进,不甚着力;觉得玩好亲近人,那么喜怒游戏,借口自在。这叫做菩萨口、波旬心,梦游清都极乐,而自己却在厕池上打盹。

七辩(迪吉录节录)

有人说:“业报值得相信吗?恐怕都是偶然罢了。谁来做记忆?谁来做分辨?”回答说:他人有心,我揣度之,人不可掩盖,何况鬼神呢!起心动念就觉察,何况看见行事呢!响应声音,影子跟随形体,只是人自己招致,何须记忆?何须分辨?而且行善必定自我满足,造恶必定不安,也自我记忆,自我分辨。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高粱不会变成黍,稗子不会变成稻。这是必然,不是偶然。”

有人说:我看见世人善恶分明,而死生没有不同;修行的人或许多坎坷,凶恶顽固的人或许终享天年。这是有不报的善恶,而且有错报的善恶了!回答说:世间没有活几百年的人,而造物主有未立即结

案。纯善纯恶之人既少,而可善可恶之机最圆。故有种善未熟而死者矣,有积恶未稔而毙者矣;有阴德阴过,独甚独真,冥司核之,世人不解者矣。其善恶也,非人耳目前之善恶也,则以为不报也;其报也,非人耳目前之报也,则又以为不报也。栾黡之报德在书,栾盈之报汰在黡。颠之倒之,其变多矣,则以为不报也。前生后生,犹之一人;人诛鬼诛,同是一痛。而世不之知也,则又以为不报也。

译查考起来,纯粹善良或纯粹邪恶的人本来就很少,而趋向善或恶的机缘最为圆转变化。所以有行善尚未成熟就死去的人,有作恶尚未成熟就毙命的人;有暗中积德或暗中有过,独自极其深厚或真实,冥间官府核查清楚,而世间的人却不理解的情况。所谓的善恶,不是人们耳闻目睹的善恶,人们就认为没有报应;所谓的报应,不是人们耳闻目睹的报应,人们又认为没有报应。栾黡的报应在史书上有记载,栾盈的报应在栾黡身上体现。颠倒错乱,变化多端,人们就认为没有报应。前生与后生,如同同一个人;被人诛杀与被鬼诛杀,痛苦是一样的。而世间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又认为没有报应。

或曰:王者彰善瘅恶,岂贵因循;天道亦尔,曷为不即施行,使人警惧乎?曰:王者不忍,必与矜全。天心至仁,每容悔祸。若情真理当,必不相宽。譬如贷券于人,责偿在后,其所限之岁月有异焉耳,报迟则息必倍焉。且以人视之久远。天视之旦暮耳!

  或曰:子罕言利;兹之谈报,近于利矣!曰:报必有施,是由本而生,非从贪而得也。且不求利而求害,必非人情矣。盖甘穷饿以没世者,君子闇修之素心;降福禄而寖昌者,上天因材之至理。人生所享,自有分际,不能为谋。所堪自种自收者,独此方寸地耳。舍而不芸,而空言不耕获、不菑畬,宁不同卤莽灭裂之报哉?

  或曰:报诚有之,然积德而至于动天,如导引而至于长生,皆非常人所能。曰:长生不死,非常也;若百岁内之寿,则常矣!大德受命,非常也;若履顺迪吉,富贵福泽,则常矣!大圣贤、大豪杰可以致非常,实修实践,独不可收庶常乎?今夫大富贵之家,其所从出,多贩佣侧陋,隐德不耀,而子孙忽食其报。非必尽圣贤也,胥靡登高,剑侠凌璧,神各有所极;当其极时,即圣人且多让焉。患心之不坚,无患报也。

  或曰:然则无为而善,与有为而善,孰佳?曰:无为者佳矣!虽然;恐借言无为,而行善反不力,空言甚高,而实行不至,君子惧焉!且引人为善,不妨示以所获,勉强学问,则德日进。夫所恶于有意者,为其觊报也。觊报而不至,怠将及焉。若时时刻刻主善为师,退托不生,倦勤不作,则与行法俟命者岂异?何恶于意哉?

  附录二

  立命说

  明.袁黄(了凡)

  余童年丧父,老母命弃儒而学医。谓可以养生,可以济人,且习一艺以成名,尔父夙心也。后余在慈云寺,遇一老,修髯伟貌,飘飘若仙。语余曰:「子仕路中人也,明年即进学矣,何不读书?」予告以故。曰:「吾姓孔,云南人也。得邵子皇极正传,数该传汝。」余引之归家,试其数,纤悉皆验。予遂起读书之念,礼郁海谷为师。孔为余起数: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名数皆合。复为卜终身休咎,言: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某年当贡。贡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大尹。在任三年半,即宜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终,惜无子。予备录而谨识之。自后凡遇考较,其名次前后,皆不出孔公所悬定者。独算予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及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即批准补贡;予窃疑之。后果为署印杨公所驳。直至丁卯年始准贡;连前食米计之,适九十一石五斗也。予因此益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澹然无求矣!贡入燕都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归游南雍,即访云谷禅师于栖霞山。对坐一室,凡三昼夜不瞑目。云谷问曰:「凡人所以不得作圣者,只为妄想相缠耳。汝坐三日,不见起一妄念;何也?」予曰:「吾为孔先生算定,荣辱死生,皆有定数,即要妄想,亦无可妄想。」云谷笑曰:「吾待汝为豪杰,原来只是凡夫!」予问其故。曰:「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安得无数?但惟凡人有数。极善之人,数固拘他不定;极恶之人,数亦拘他不定。汝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予问曰:「然则数可逃乎?」曰:「命由我作,福自已求。诗书所称,的为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夫妄语乃释家大戒,诸佛菩萨,岂诳语欺人?」予进曰:「孟子言:『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云谷曰:「孟子之言不错,汝自错解了。汝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耳。」因问:「孔公算汝终身若何?」予以实告。复问

译有人说:君王彰显善行、憎恶恶行,难道崇尚因循守旧吗?天道也是这样,为什么不立即施行,使人警醒畏惧呢?回答说:君王不忍心,必定给予怜悯保全。上天之心至为仁爱,常常宽恕悔改灾祸的人。如果情理真实正当,必定不会宽恕。这就像借债给人,要求偿还放在后面,所限定的年月有所不同罢了,报应迟缓则利息必定加倍。况且从人的角度看是久远,从天来看只是早晚罢了!

有人说:您很少谈论利益;现在谈论报应,接近于谈论利益了!回答说:报应必定有施予,这是从根本产生,不是从贪婪得到的。况且不求利益而求祸害,必定不符合人情。大概甘愿穷困饥饿而终老的人,是君子暗中修养的素心;降下福禄而逐渐昌盛的人,是上天根据资质施予的至理。人生所享有的,自有分际,不能谋划。所能自己种植自己收获的,只有这方寸之心罢了。舍弃而不耕耘,却空说不耕种收获、不垦荒熟地,难道不同于粗疏草率对待的报应吗?

有人说:报应确实存在,然而积累德行以至于感动上天,就像导引以至于长生,都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回答说:长生不死,是不寻常的;如果在百岁以内的寿命,就是寻常的!大德承受天命,是不寻常的;如果遵循正道获得吉祥,富贵福泽,就是寻常的!大圣贤、大豪杰可以达成不寻常的成就,切实修养实践,难道不能收获寻常的福报吗?现在那些大富贵之家,他们的出身,多是商贩佣工卑微之人,隐德不显耀,而子孙忽然享受他们的报应。不一定都是圣贤,胥吏登高,剑侠凌璧,神各有所极;当达到极致时,即使是圣人也多有谦让。担心心志不坚定,不担心报应。

有人说:那么无为而行善,与有为而行善,哪个更好?回答说:无为的更好!虽然如此;恐怕借言无为,而行善反而不力,空谈很高,而实行不到,君子担忧啊!况且引导人行善,不妨展示所获得的,勉强学习,那么德行日益进步。所厌恶于有意行善的,是因为他们希求报应。希求报应而不到,懈怠将随之而来。如果时时刻刻以善为师,退托不生,倦怠不作,那么与奉行法度等待天命的人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厌恶有意呢?

附录二

立命说

明.袁黄(了凡)

我童年丧父,老母命我放弃儒学而学医。说可以养生,可以济人,而且习得一艺以成名,是你父亲平素的心愿。后来我在慈云寺,遇到一位老人,长髯伟貌,飘飘若仙。对我说:“你是仕途中人,明年就进学了,为什么不读书?”我告诉他缘故。说:“我姓孔,云南人。得到邵雍皇极正传,命数该传给你。”我引他回家,试他的命数,细微都验证。我于是兴起读书的念头,拜郁海谷为师。孔先生为我推算:县考童生当十四名,府考七十一名,提学考第九名。明年赴考,名数都符合。又为我卜终身吉凶,说:某年考第几名,某年当补廪生,某年当贡生。贡生后,某年当选四川一县令。在任三年半,就应当告归。五十三岁八月十四日丑时终,可惜无子。我详细记录并谨慎记住。此后凡遇考试,名次前后,都不出孔先生所定的范围。只算我食廪米九十一石五斗,当出贡。等到食米七十余石,屠宗师就批准补贡;我私下怀疑。后果被署印杨公所驳。直到丁卯年才准贡;连同以前食米计算,正好九十一石五斗。我因此更加相信进退有命,迟速有时,淡然无求了!贡生入燕都一年,终日静坐,不阅文字。归游南雍,就在栖霞山访云谷禅师。对坐一室,三天三夜不闭眼。云谷问:“凡人之所以不能成为圣人的,只是妄想缠绕罢了。你坐三天,不见起一妄念;为什么?”我说:“我被孔先生算定,荣辱死生,都有定数,即使要妄想,也无从妄想。”云谷笑说:“我待你为豪杰,原来只是凡夫!”我问缘故。说:“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束缚,怎能无数?但只有凡人有数。极善的人,数固然拘束不了他;极恶的人,数也拘束不了他。你二十年来被他算定,不曾转动一毫,岂不是凡夫?”我问:“那么数可逃避吗?”说:“命由我作,福自己求。诗书所称,确实是明训。我教典中说:求功名得功名,求富贵得富贵,求男女得男女,求长寿得长寿。妄语是释家大戒,诸佛菩萨,岂会诳语欺人?”我进言:“孟子说:‘求则得之。’求在我者也。道德仁义,可以力求;功名富贵,如何求得?”云谷说:“孟子之言不错,你自己错解了。你不见六祖说:‘一切福田,不离方寸。从心而觅,感无不通。’求在我,不独得道德仁义,亦得功名富贵。内外双得,是求有益于得也。若不反躬内省,而徒向外驰求,则求之有道,而得之有命矣。内外双失,故无益耳。”因问:“孔公算你终身如何?”我以实告。复问

曰:「汝自揣应得科第否?应生子否?」予追省良久,曰:「不应也。科第中人,类有福相。予福薄,又不能积功累行,以基厚福;兼不耐繁剧,不能容人;时或以才智盖人,且轻信妄谈,皆薄福相也。又好洁,善怒,多言耗气,喜饮烁精,好彻夜长坐,而不知葆元毓神,皆宜无子。其余过恶,不能悉数。」云谷曰:「岂惟科第哉!世间享千金之产者,定是千金人物;享百金之产者,定是百金人物;饿死者,定是应饿死人物。天不过因材而笃,几曾加纤毫意思?即如生子,有百世之德者,定有百世子孙保之;有十世之德者,定有十世子孙保之;有三世二世之德者,有三世二世子孙保之。其斩焉无后者,德至薄也。汝今既知非,应将向来不登科、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养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夫血肉之身,尚然有数;义理之身,岂不能格天?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如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不生子者,此天作之孽也,犹可得而违也。汝今克广德性,力行善事,多积阴德,此自已能作之福也,安得而不受享乎?易为君子谋趋吉避凶;若言天命有常,吉何可趋,凶何可避,开章第一义便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汝信得真否?」予信其言,拜而受教。因将往日之罪,在佛前尽情发露。为疏一通,先求登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天地祖宗之德。云谷出功过格示予,令将所行之事,逐日札记。善则记数,恶则退除。且教持准提咒以期必验。语予曰:「符箓家有云:『不会书符,被鬼神笑。』此有秘传,只是不动念也。凡祈天立命,都要从无思无虑处感格。孟子论立命之道,而先曰:『夭寿不贰。』夫夭与寿,至贰者也。当其不动念时,孰为夭?孰为寿?细分之,丰歉不贰,然后可以立贫富之命;穷通不贰,然后可以立贵贱之命;夭寿不贰,然后可以立生死之命。人生世间,惟死生最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至修身以俟之,乃积德祈天之事。曰『修』,则身有过恶,皆当治而去之;曰『俟』,则一毫觊觎,一毫将迎,皆当斩绝之矣。汝未能无心;但持准提咒,无记无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于持中不持,于不持中持,到得念头不动,则灵验矣!」予初号学海,是日改号了凡。盖悟立命之说,而欲不落凡夫窠臼也。从此而后,终日兢兢,便觉与前不同。前日只是攸攸放任,到此自有战兢惕厉景象。在暗室屋漏之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人憎我毁我,自能恬然容受。到明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考第一,其言不验;而秋闱中式矣!然行义未纯,检身多误。或见义而行之不勇,或救人而心常自疑;或身勉为善,而口有过言;或醒时操持,而醉后放逸。以过折功,日常虚度。自己巳岁发愿,至己卯岁,历十余年,而三千善行始完。遂起求子愿,亦许行三千善事。辛巳,生汝天启(后改名俨,天启乙丑进士。)。予行一事,随以笔记。汝母不能书,每行一事,用鹅毛管印一朱圈于历日之上,一日有多至至十余圈者。至癸未八月,三千之数已满。九月十三日,复起求中进士愿,许行善事一万条。丙戌登第,授宝坻知县。予置空格一册,名曰:「治心编」。所行善恶,纤毫必记。夜则设桌于庭,效赵阅道焚香告帝。汝母见所行不多,辄颦蹙曰:「我前在家相助行善,故三千之数得完。今许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得圆满乎?」夜间梦见一神人,予言善事难完之故。神曰:「只减粮一节,万行俱完矣!」盖宝坻之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予为区处,减至一分四厘六毫。委有此事,心颇惊疑。适幻余禅师自五台来,予即以梦告之,并问此事宜信否?禅师曰:「善心真切,即一行可当万善;况合邑减粮,万民受福乎!」孔公算予五十三岁有厄,予未尝祈寿,是岁竟无恙。今六十九岁矣!书言:「天难谌,命

译云谷禅师说:“你自己估量,应该考中科举吗?应该生儿子吗?”我反复回想很久,说:“不应该。考中科举的人,大都有福相。我福分浅薄,又不能积累功德、行善积德,来奠定深厚的福报;加上不耐繁琐的事务,不能包容他人;有时还凭才智压倒别人,而且轻信妄言,这些都是福薄的表现。又喜欢洁净,容易发怒,多言耗气,喜好饮酒伤精,喜欢彻夜久坐,却不知道保养元气、培育精神,这些都注定没有儿子。其他的过错罪恶,不能一一列举。”

云谷禅师说:“哪里只是科举呢!世间享有千金家产的人,一定是千金的人物;享有百金家产的人,一定是百金的人物;饿死的人,一定是该饿死的人物。上天不过是根据人的资质而加以成全,何曾加丝毫的主观意愿?就像生儿子一样,有百世德行的人,一定有百世的子孙来保佑他;有十世德行的人,一定有十世的子孙来保佑他;有三世、二世德行的人,有三世、二世的子孙来保佑他。那些断绝后代的,是因为德行太浅薄了。你现在既然知道了自己的错误,就应该把以前不登科、不生子的命运,彻底改变。一定要积德,一定要包容,一定要和善仁爱,一定要惜精养神。从前的种种,就像昨天已经死去;以后的种种,就像今天刚刚出生。这就是义理再生的身体。血肉之躯,尚且有定数;义理之身,难道不能感动上天吗?《尚书·太甲》说:‘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诗经》说:‘永远配合天命,自己求得多福。’像孔先生算你考不中科举、生不了儿子,这是上天降下的灾祸,还可以躲避。你现在能够扩充德性,努力行善,多积阴德,这是自己能创造的福报,怎么能不享受呢?《易经》为君子谋划趋吉避凶;如果说天命是固定不变的,吉祥怎么可以追求,凶险怎么可以躲避?开篇第一条就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你相信吗?”

我相信他的话,拜谢并接受教诲。于是将过去的罪过,在佛前尽情忏悔。写了一篇疏文,先求登科,发誓行善事三千条,以报答天地祖宗的恩德。云谷禅师拿出功过格给我,让我把所做的事,每天记录。善事就记数,恶事就减去。并且教我持准提咒,以期必定灵验。对我说:“符箓家说:‘不会画符,被鬼神嘲笑。’这里有秘传,只是不动念头罢了。凡是祈求上天、确立命运,都要从无思无虑的地方感应。孟子论述确立命运的道理,首先说:‘夭折和长寿没有分别。’夭折和长寿,是最有分别的。当不动念头的时候,谁是夭折?谁是长寿?细分起来,丰收和歉收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贫富的命运;困顿和通达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贵贱的命运;夭折和长寿没有分别,然后可以确立生死的命运。人生在世,只有生死最重。说夭折和长寿,那么一切顺逆都包括在内了!至于修身以等待天命,这是积德祈求上天的事情。说‘修’,那么身上的过错罪恶,都应当治理并去除;说‘俟’,那么一丝一毫的贪求,一丝一毫的迎合,都应当断绝。你还没有达到无心;但持准提咒,不计数,不令间断,持得纯熟,在持中不持,在不持中持,到了念头不动,就灵验了!”

我起初号学海,这一天改号了凡。因为领悟了确立命运的道理,想要不落凡夫的窠臼。从此以后,整天兢兢业业,便觉得与以前不同。以前只是悠闲放任,到这里自有战战兢兢、警惕严厉的景象。在暗室屋漏之中,常恐得罪天地鬼神;遇到别人憎恨我、毁谤我,自然能安然接受。到第二年礼部考科举,孔先生算该第三,忽然考第一,他的话不灵验;而秋闱考中了!但是行义不纯,检点自身多有失误。有时见到义事而行事不勇敢,有时救人而心里常自疑;有时身体勉强行善,而口中有过错言语;有时清醒时操持,而醉后放纵。因为过错折损功德,日常虚度。从己巳年发愿,到己卯年,历经十多年,而三千善行才完成。于是发起求子的愿望,也许诺行善事三千条。辛巳年,生了汝天启(后改名俨,天启乙丑进士。)。我做一件事,随即用笔记下。你母亲不会写字,每做一件事,用鹅毛管印一个朱圈在历日上,一天有多至十余圈的。到癸未年八月,三千的数目已满。九月十三日,又发起求中进士的愿望,许诺行善事一万条。丙戌年登第,授宝坻知县。我置空格一册,名叫:“治心编”。所行善恶,纤毫必记。夜里则在庭院设桌,效仿赵阅道焚香告帝。你母亲见所行不多,就皱眉说:“我以前在家相助行善,所以三千的数目得以完成。现在许诺一万,衙中无事可行,何时能圆满呢?”夜间梦见一个神人,我说善事难完的缘故。神人说:“只减粮这一节,万行都完成了!”原来宝坻的田,每亩二分三厘七毫,我处理,减至一分四厘六毫。确实有这件事,心里颇惊疑。恰好幻余禅师从五台来,我就把梦告诉他,并问这事可信吗?禅师说:“善心真切,一行可当万善;何况全县减粮,万民受福呢!”

孔公算我五十三岁有厄,我没有祈求长寿,这一年竟无恙。现在六十九岁了!书上说:“天难谌,命

靡常。」又言:「惟命不于常。」皆非诳语。吾于是而知:凡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乃圣贤之言;若谓「祸福惟天所命」,则世俗之论矣!汝之命未知若何?即命当荣显,常作落寞想;即命当顺利,常作拂逆想;即现颇足食,常作贫寠想;即人相爱敬,常作恐惧想;即学问颇优,常作浅陋想。外思济人之急,内思闲己之邪。务要日日知非,日日改过。一日不知非,即一日安于自是;一日无过可改,即一日无步可进。天下聪明俊秀不少,所以德不加修、业不加广者,只为「因循」二字,便担阁一生。云谷禅师所授立命之说,乃至精至粹、至真至正之理,其熟玩而勉行之,毋自旷也。

译没有恒常不变的。」又说:「天命并不固定不变。」这些都不是虚妄之语。我由此明白:凡是说“祸福都是自己招致的”,这是圣贤的言论;如果说“祸福完全由上天注定”,那就是世俗的见解了!你的命运究竟如何,尚不可知?即使命运注定荣华显贵,也要常怀落魄潦倒的念头;即使命运注定顺遂如意,也要常怀遭遇挫折的念头;即使目前衣食丰足,也要常怀贫困匮乏的念头;即使受人爱戴敬重,也要常怀戒慎恐惧的念头;即使学问颇为优异,也要常怀浅薄粗陋的念头。对外要想着救济他人的急难,对内要想着遏制自己的邪念。务必做到每天都能认识到错误,每天都能改正过失。一天不能认识到错误,就是安于自以为是;一天没有过失可以改正,就是没有进步可言。天下聪明才智出众的人不少,之所以德行不能增进、事业不能扩展,只是因为“因循守旧”这两个字,便耽误了一生。云谷禅师所传授的立命学说,是最精微纯粹、最真实正确的道理,你要反复玩味并努力践行,不要自我荒废。

立命之学,发自孟子;经云谷禅师洗发,而剖析无余蕴矣!然妙在迎头一喝曰:「吾待汝为豪杰,原来只是凡夫!」使人陡地一惊。然后将积德累功,以致富贵福泽之理,逐一还他根据,若可计日得,若可操券取,虽欲不为好人而不得矣!至后论修身以俟,直说到无觊觎,无将迎,只此便是至圣至仁。人诚到此地位,更何处用着富贵福泽?然则禅师之意,是借富贵福泽,以使人积德累功;非借积德累功,以使人富贵福泽也。必若是然后为真立命也。故时而为尧舜,天子寿考可;时而为孔颜,不遇早夭可。富贵福泽,于彼何加,天亦不必定以寻常富贵福泽加之也。若夫未能及是而但积德累功,其志只在富贵福泽者,天亦只仅以富贵福泽报之。此如释家所谓得正果、得福报之殊矣!即了凡先生所自述,亦还只认定第二层做。然诚做到极精纯处,虽圣贤亦岂外是,所谓「强恕而行,求仁莫近焉」也。至若稍稍修持,便思应验;应验不至,而遂谓「修持无益」者。此则原未尝修持,不可谓无应验也。辛丑夏四月,宜兴史洁珵玉涵氏识。

  圣贤不许人求富贵福泽,今人只须人求富贵福泽。盖求富贵福泽之念果坚,则积德累功之事必力矣!天下添一人积德累功,于天下必有所济。天岂有不以富贵福泽报之,以劝人之积德累功者乎?玉涵又记。

  附录三

  净意说

  明.罗桢

  江西俞公,讳都,字良臣,嘉靖时人也。多才博学,十八岁为诸生,每试必高等。年及壮,家贫授徒。与同庠生十余人,结文昌社,惜字放生,戒淫、杀、口过,行之有年。前后应乡试七科,皆不中。生五子,四子病夭。其第三子甚聪秀,左足底有双痣,夫妇宝爱之。六岁戏于里中,失去,不知所之。生四女,仅存其一。妻以哭儿女故,两目皆盲。公潦倒终年,贫窘益甚。自反无大过,惨膺天罚。年四十外,每岁腊月终,写疏祷于灶神,求其上达。如是数年,亦无报应。至四十七岁时,除夕与瞽妻一女夜坐,举室萧然,凄凉相吊。忽闻叩门声。公秉烛视之,见一角巾皂服之士,须发半苍。长揖就座。自云姓张,自远路归,闻君举家愁叹,特来相慰。公心异其人,执礼甚恭。因言生平读书积行,至今功名不遂,妻子不全,衣食不继。且以历焚灶疏,为张诵之。张曰:「予知君家事久矣!君意恶太重,专务虚名。满纸怨尤,渎陈上帝,恐受罚不止此也。」公大惊,曰:「闻冥冥之中,忏善必录。予与同社诸生,誓行善事、恪奉规条久矣,岂尽属虚名乎?」张曰:「即如君规条中『惜字』一款,君之生徒与知交辈,多用书文旧册糊房裹物,甚至以之拭桌;且借口曰勿污,而旋焚之。君日日亲见,略不戒谕一语,但遇途间一二字纸,拾归付火,有何益哉?社中每月放生,君随班奔逐,因人成事;倘诸人不举,君亦浮沉而已,其实慈悲之念并未动于中也。且君家,虾蟹之类亦登于庖;彼独非生命耶?若口过一节,君语言敏妙,谈者常倾倒于君。君彼时出口,心亦自知伤厚,但于朋谈圆熟中,随风讪笑,不能禁止。舌锋所及,怒触鬼神,阴恶之注,不知凡几;乃犹以简厚自居。吾谁欺,欺天乎?邪淫虽无实迹,君见人家美子女,必熟视之,心即摇摇不能遣,但无邪缘相凑耳!君自反身当其境,能如鲁男子乎?遂谓终身无邪色,可对天地鬼神;真妄也。此君之规条誓行者,尚然如此,何况其余!君连岁所焚之疏,悉陈于天;上帝命日游使者察君善恶,数年无一实善可记。但于私居独处中,见君之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高已卑人念、忆往期来念、恩仇报复念,憧憧于胸,不可纪极。此诸种种恶意,固结于中,神注已多,天罚日甚,君逃祸不暇,何犹祈福哉?」公惊愕惶悚,伏地流涕曰:「君既通幽事,定系尊神,愿垂救度!」张曰:「君读书明理,亦知慕善为乐。当其闻一善言时,不胜激劝;见一善事时,不胜鼓舞。但旋过旋忘。信根原自不深,恒性是以不

译确立命运之学,发端于孟子;经由云谷禅师阐发,剖析得淋漓尽致,毫无保留!然而妙处在于当头一棒喝斥道:“我原本把你当作豪杰,原来只是个凡夫俗子!”让人猛然一惊。随后将积累德行、建立功业,从而获得富贵福泽的道理,逐一还给他依据,好像可以按日计算得到,好像可以拿着券契去领取,这样即使想不做好人也不可能了!至于后面论述修身以等待天命,一直说到没有非分的希求,没有刻意地迎合,这本身就是至圣至仁的境界。人如果真的达到这个境界,哪里还用得着富贵福泽呢?那么云谷禅师的意思,是借助富贵福泽,来让人积累德行、建立功业;而不是借助积累德行、建立功业,来让人获得富贵福泽。必须这样才是真正的确立命运。所以有时成为尧舜,做天子长寿是可以的;有时成为孔子颜回,生不逢时早逝也是可以的。富贵福泽,对他们有什么增益呢?上天也不必一定用寻常的富贵福泽加在他们身上。至于那些没能达到这种境界,只是积累德行、建立功业,其志向只在于富贵福泽的人,上天也仅仅用富贵福泽来回报他们。这就像佛教所说的获得正果与获得福报的区别了!即使了凡先生自己所叙述的,也还只是认定第二层境界来做。然而如果真的做到极其精纯的地步,即使是圣贤也不会超出这个范围,所谓“努力践行恕道,求取仁德没有比这更近的了”。至于稍微修持,就想着应验;应验没到,就认为“修持没有益处”的人。这原本就是没有真正修持,不能说没有应验啊。辛丑年夏四月,宜兴史洁珵玉涵氏识。

圣贤不允许人追求富贵福泽,现在的人却只须人追求富贵福泽。大概追求富贵福泽的念头如果坚定,那么积累德行、建立功业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力了!天下多一个人积累德行、建立功业,对天下必定有所补益。上天难道会不拿富贵福泽来回报他,以鼓励人积累德行、建立功业吗?玉涵又记。

附录三

净意说

明·罗桢

江西俞公,名都,字良臣,是嘉靖年间的人。多才多艺,学识渊博,十八岁成为秀才,每次考试必定名列前茅。到了壮年,家境贫寒,靠教书为生。与同县十几名秀才,结成文昌社,爱惜字纸,放生动物,戒除淫欲、杀戮、口舌之过,坚持多年。前后参加乡试七次,都没有考中。生了五个儿子,四个因病早夭。他的第三个儿子非常聪明秀气,左脚底有双痣,夫妇俩珍爱他。六岁时在乡里玩耍,丢失了,不知去向。生了四个女儿,仅存一个。妻子因为哭儿女的缘故,双眼都瞎了。俞公一年到头潦倒,贫困窘迫更加严重。自我反省没有大过错,却惨受天罚。四十岁以后,每年腊月终,写疏文向灶神祈祷,请求他上达天听。像这样几年,也没有报应。到了四十七岁时,除夕夜与瞎眼的妻子和一个女儿坐着,满屋萧条,凄凉地互相安慰。忽然听到敲门声。俞公拿着蜡烛去看,见一个戴角巾、穿皂服的人,须发半白。长揖后坐下。自称姓张,从远路归来,听说您全家愁叹,特意来安慰您。俞公心中觉得这人奇异,执礼非常恭敬。于是说起平生读书积德,至今功名不顺,妻子儿女不全,衣食不继。并且把历年焚烧的灶疏,念给张先生听。张先生说:“我知道您家的事很久了!您的意念恶念太重,专门追求虚名。满纸怨尤,冒昧地向天帝陈述,恐怕受的惩罚不止这些啊。”俞公大惊,说:“听说冥冥之中,忏悔善行必定记录。我和同社的各位秀才,发誓行善事、严格遵守规条很久了,难道全属于虚名吗?”张先生说:“就像您规条中‘爱惜字纸’这一款,您的学生与知交辈,多用书文旧册糊房子包裹物品,甚至用来擦拭桌子;而且借口说不弄脏,随即就焚烧了。您天天亲眼看见,略不告诫劝谕一句,只是遇到路上的一二字纸,捡回来付之一炬,有什么益处呢?社中每月放生,您随班奔走追逐,因人成事;倘若众人不做,您也就随波逐流罢了,其实慈悲的念头并没有在心中发动。而且您家,虾蟹之类也上了厨房;它们难道不是生命吗?至于口过这一节,您语言敏捷巧妙,谈论的人常常对您倾倒。您当时出口,心里也自知伤害厚道,但在朋友谈论圆熟中,随风讪笑,不能禁止。舌锋所及,怒触鬼神,阴间的恶注,不知有多少;却还以简朴厚道自居。我欺骗谁,欺骗天吗?邪淫虽然没有实迹,您看见人家美丽的女子,必定熟视,心就摇动不能排遣,只是没有邪缘相凑罢了!您自己反省身处那种境地,能像鲁男子那样吗?于是说终身没有邪色,可以对天地鬼神;真是妄言啊。您这规条发誓要行的,尚且如此,何况其余!您连年所焚烧的疏文,全都陈诉上天;天帝命令日游使者察验您的善恶,几年没有一个实善可记。只是在私居独处中,看见您的贪念、淫念、嫉妒念、褊急念、自高卑人念、忆往期来念、恩仇报复念,在胸中往来不定,不可计数。这各种各样的恶意,固结在心中,神注已多,天罚日益严重,您逃避祸患都来不及,怎么还祈求福泽呢?”俞公惊愕惶恐,伏地流泪说:“您既然通晓幽微之事,必定是尊神,愿垂救度!”张先生说:“您读书明理,也知道仰慕善行为乐。当听到一句善言时,不胜激劝;看见一件善事时,不胜鼓舞。但随即就忘了。信根原本就不深,恒性因此不

固;故平生善言善行,都是敷衍浮沉,何尝有一事箸实?且满腔意恶,起伏缠绵,犹欲责天美报;如种遍地荆棘,痴痴然望收嘉禾,岂不谬哉?君从今后,凡有贪、淫、客气、妄想诸杂念,先具猛力,一切屏除。收拾干干净净一个念头,只理会善一边去。若有力量能行的善事,不图报、不务名、不论大小难易,实实落落,耐心行去。若力量不能行的,亦要勤勤恳恳,使此善意圆满。第一要忍耐心,第二要永远心,切不可自惰,切不可自欺,久久行之,自有不测效验。君家事我,甚见虔洁,特以此意报之。速速勉持,可回天意。」言毕,进入内室;公即起随之。至灶下,忽不见,方悟为司命之神。因焚香叩谢。即于次日元旦,拜祷天地,誓改前非,力行善事,自别其号曰净意道人,志除诸妄也。初行之日,杂念纷乘,非疑则惰,忽忽时日,依旧浮沉。因于家堂所供观音大士前,叩头流血,发誓愿善念真纯、善力精进,倘有丝毫自宽,永堕地狱。每日清晨,虔诵大慈大悲圣号百声,以祈阴相。从此一言一动、一念一时,皆如鬼神在旁,不敢欺肆。凡一切有利于人、有济于物者,不论事之巨细、身之忙闲、人之知不知、力之继不继,皆欢喜行持、委曲成就而后止。随缘方便,广植阴功。且以敦伦勤学、守谦忍辱,与夫因果报应之言,逢人化导,惟日不足。持之既熟,动则万善相随,静则一念不起。如是三年,年五十岁,乃万历二年,首辅张江陵居正为子择师,人交口荐公,遂聘赴京师。公挈眷以行。张敬公德品,为援例入国学。万历四年丙子,赴京应试,遂登科;次年中进士。一日,谒内监杨公。杨令养子五人出拜,内一子,年十六,公若熟其貌,问其籍。曰:「江右人。小时误入粮船,犹依稀记姓氏闾里。」公甚讶之;命脱左足,则双痣宛然。公大呼曰:「是我儿也!」杨亦惊愕,即送其子随公还寓。公奔告夫人。夫人抚子大恸,血泪迸流。子亦啼,捧母之面而舐其目。双瞽复明!公悲喜交集,遂不愿为官,辞江陵回籍。张高其义,厚赠而还。公居乡,为善益力。其子娶妇,连生七子皆育,悉嗣书香焉。公手书遇灶神并实行改过事,以训子孙。身享康寿八十八岁。人皆以为实行善事,回天之报云。同里后学罗祯记。

译所以,他平生所说的善言、所做的善行,都是敷衍塞责、随波逐流,何曾有一件事是真实落实的?况且他满腹恶意,起伏缠绵,还想要上天给予美好的回报;这就像在遍地种下荆棘,却痴痴地盼望收获嘉禾,难道不是荒谬吗?你从今以后,凡是产生贪婪、淫欲、傲慢、妄想等各种杂念,首先要具备猛烈的力量,将它们全部屏除。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存留一个念头,只去理会行善这一边。如果有力量能够实行的善事,不图回报、不追求名声、不论大小难易,实实在在、踏踏实实,耐心地去实行。如果力量不足以实行的,也要勤勤恳恳,使这份善念圆满无缺。第一要有忍耐心,第二要有恒心,切不可自我懈怠,切不可自我欺骗,长久地这样去做,自然会有不可测度的效验。你侍奉我,非常虔诚洁净,特地用这番心意来回报你。赶快勉励坚持,可以挽回天意。」说完,进入内室;袁了凡就起身跟随。到了灶下,忽然不见了,这才醒悟是司命之神。于是焚香叩头谢恩。就在第二天的元旦,拜祷天地,发誓改正以前的过错,努力实行善事,自己改号为净意道人,立志去除各种妄念。刚开始实行时,杂念纷纷袭来,不是怀疑就是懈怠,匆匆忙忙地过日子,依旧随波逐流。于是在家堂供奉的观音大士前,磕头磕到流血,发誓愿善念真正纯粹、行善的力量精进不懈,倘若有一丝一毫的自我宽纵,就永远堕入地狱。每天清晨,虔诚诵读大慈大悲圣号一百声,以此祈求阴间的护佑。从此一言一行、一念一时,都好像鬼神在旁边,不敢欺骗放肆。凡是所有有利于人、有益于物的事情,不论事情的大小、自身的忙闲、别人知不知道、力量能否持续,都欢喜地实行,委曲求全地成就后才停止。随缘方便,广泛培植阴德。并且以敦厚人伦、勤奋学习、保持谦逊、忍受侮辱,以及因果报应的道理,逢人便教化引导,觉得一天时间都不够用。坚持久了,行动时万种善行相随,静止时一念不起。像这样过了三年,年五十岁,那是万历二年,首辅张居正为儿子选择老师,人们交口推荐袁了凡,于是聘请他前往京师。袁了凡带着家眷同行。张居正敬重他的品德,为他援引惯例进入国子监。万历四年丙子年,赴京应试,于是考中举人;第二年考中进士。一天,拜见内监杨公。杨公让养子五人出来拜见,其中一个儿子,十六岁,袁了凡好像熟悉他的相貌,询问他的籍贯。回答说:「江西人。小时候误入粮船,还依稀记得姓氏和家乡。」袁了凡非常惊讶;命令他脱下左脚的鞋袜,只见两颗痣清清楚楚。袁了凡大声呼喊:「是我的儿子啊!」杨公也惊愕,立即送他的儿子跟随袁了凡回到寓所。袁了凡跑去告诉夫人。夫人抚摸儿子痛哭,血泪迸流。儿子也哭泣,捧着母亲的脸亲吻她的眼睛。双眼复明!袁了凡悲喜交集,于是不再愿意做官,辞别张居正回到家乡。张居正推崇他的义气,厚赠财物让他回去。袁了凡居住在乡间,行善更加努力。他的儿子娶妻,接连生了七个儿子都养育成人,全都继承书香门第。袁了凡亲手写下遇到灶神以及切实改过的经过,用来训诫子孙。自身享受健康长寿,活到八十八岁。人们都认为这是切实行善,挽回天意的回报。同乡后学罗祯记。

篇中云:「收拾干干净净一个念头,只理会善一边去。」此未能无妄,而得除妄之法也。盖惟至人为能无思无虑,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若学者,定不能无思;思不善用,遂游移浮动,触处牵惹,而发之为妄想。欲屏浮游,必须使心先有归着。归着便是定,定即生静。只理会善一边去,正归着处也。今学者遽欲返之于静而使无,不若且实之于动而使有。无则摇摇荡荡,极难把捉。这妄拒住,那妄复乘。有心不思,即此便是思;纵强得来,亦是一个枯寂。有则专意致志,要做好人,要行善事,真切圆满,何等实落!到得念念皆善,自然一念不起矣。然则学者亦止有求诚法耳,岂别有除妄法哉?宜兴史洁珵识。

  附录四

  功过格

  费鹅湖云:「功过格甚精微,男女贫富皆可行之。且修事修意,直接上根。受此格者,每日自记功过于历日上。一功记Θ,十功记⊕,百功记㊣;一过记×,十过记﹡,百过记※。将功补过,算所余者为定,朔望焚香告天,至满善愿而回向之。勤修不已,积至百㊣,圣贤可成,神明钦敬,有愿必得,无福不臻。前辈范文正、苏眉山、张魏公,俱受此格,敬信奉行。余尊人得之于会稽陶家,藏室夜光,宝而行之。尝梦此格化为金字,遂生宏状元;又梦此格化为银字,生弟寀进士。惟贱兄弟深惧不类,朝夕虔奉,用特公之同志云。」

  一日定有十余功可修,积至半月,则于本等功外加记十功;贵纯善也。中间若有一二事不合格,则不得另记。劝亲善,以一大事为十功;外人祇当一功者,重亲善、崇孝弟也。一日十功,半月又得增记,则一月可三百二十功,一年可四千功也。积之甚易,获报甚速。然须严自刻责,微过必录,不得详功恕过也。所积功皆日用常行,不用钱财,故贫人妇女俱可行之。凡大悖、恶逆、杀人、偷盗、败伦,及妇人横淫撒泼,虐杀异生,妒忌绝嗣,俱罪重恶极,不在过限。格内俱家居常事,凡大忠大孝、大节大义,及居官重惠及民,一行可当万善者,亦不在功限。

  孝顺格(以化亲于道为第一。非生母能孝,功德尤倍。)

  一日间,事父母公姑,服劳承欢,亲常喜悦。一功 赞成诸善。解怒舒忧。各一事一功 孝顺十五日,精进不倦。劝亲改过迁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亲行仁成德。百功 亲伦理有暌,劝化之至和乐。一事百功

  劳而怨。骄而惰。致亲怒。各一过 为利欺亲。忤逆争竞。教善不从。致亲惊忧。各十过 阻亲善。唆亲恶。致亲危辱。久淹亲柩。各百过

  和睦格(以化妇女友爱行善为第一。妇女能自和好行善,功尤倍。)

  一日间,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爱、任劳、推逸。赞成一善事。各一功 和睦十五日不倦。劝一人改过迁善一大事。各十功 化一人行仁成德。诸亲伦理有暌,劝化之至和睦。各百功

  不和悦。一过 争竞谗谤。顺妻子,废孝弟。一事十过 阻善。赞恶。终身不睦。丈夫私宠弃妻,妻凌制夫。俱百过

  慈教格(自幼教使交游善人为第一。非所生者能之,功尤倍。)

  每日训子孙甥侄,仁慈一体,不怒不纵。有大事,教导见从。各一功 慈教十五日不倦,见其长进。求得贤师友,化以善。各十功 化一人至成德。百功

  各占己子。一过 教打骂人,占便宜。赞成其恶。俱十过 酷虐非己生。纵子孙成恶习惯。俱百过

  宽下格(正身以教为第一。妇能使妾媵生育,功尤倍。)

  一日间,宽婢仆,和侍妾,体恤艰苦。可怒不怒,善教之。各一功 宽教十五日不倦。十功 同室养仆,一体训化见从。一事十功 化至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济。一人百功

  咒骂。冤打。各一过 饥寒不恤。酷刑虐使。纵豪奴。占奴婢,怨尊长。各十过 妒虐侍妾。锢奴婢,不嫁娶。残其肢体。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奸淫仆婢。占婢作妾。各百过

  劝化格(不言之化,及求贤,为第一。化豪杰

译文中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个念头,只去理会善的那一边。”这还未能达到无妄想的境界,却是去除妄想的方法。因为只有至人才能无思无虑,寂然不动,感应而通达。如果是学者,一定不可能没有思虑;思虑不善加运用,就会游移浮动,到处牵惹,从而产生妄想。想要屏除浮游的杂念,必须使心先有归宿。归宿就是定,定就能生静。只去理会善的那一边,正是心的归宿处。现在学者急于想回归到静而使之无念,不如暂且落实于动而使之有念。无念则摇摇荡荡,极难把握。这个妄想刚被压住,那个妄想又乘虚而入。有心不想,这本身就是一种思;纵然勉强做到,也是一个枯寂的状态。有念则专心致志,要做好人,要行善事,真切圆满,何等踏实!等到念念都是善念,自然一念不起了。那么学者也只有求诚的方法罢了,难道另有除妄的方法吗?宜兴史洁珵识。

附录四

功过格

费鹅湖说:“功过格非常精微,男女贫富都可以实行。而且既修事也修意,直接契合上根之人。接受此格的人,每天在历日上自己记录功过。一功记Θ,十功记⊕,百功记㊣;一过记×,十过记﹡,百过记※。用功来补过,计算剩余的数量作为定数,每月初一和十五焚香告天,直到圆满善愿而回向。勤奋修持不停止,积累到百个㊣,圣贤可以成就,神明钦敬,有愿必得,无福不臻。前辈范文正、苏眉山、张魏公,都接受此格,敬信奉行。我的父亲从会稽陶家得到它,如藏室夜光般珍视并实行。曾经梦见此格化为金字,于是生了宏状元;又梦见此格化为银字,生了弟弟寀进士。只有我们兄弟深感恐惧自己不像他们,朝夕虔诚奉行,特意公之于同志。”

一天定有十余件功可以修,积累到半个月,就在本等功之外再加记十功;这是为了崇尚纯善。中间如果有一二件事不符合规格,就不能另外记录。劝亲人向善,以一件大事为十功;外人只当一功的,这是重视亲善、崇尚孝悌。一天十功,半个月又得到增记,那么一个月可以三百二十功,一年可以四千功。积累很容易,获报很迅速。但是必须严格自我责备,微小的过错必须记录,不能详记功劳而宽恕过错。所积累的功都是日常常行,不用钱财,所以贫人妇女都可以实行。凡是大大悖逆、恶逆、杀人、偷盗、败坏伦常,以及妇人横淫撒泼,虐杀异生,妒忌绝嗣,都罪重恶极,不在过限之内。格内都是家居常事,凡是大忠大孝、大节大义,以及居官重惠及民,一行可当万善的,也不在功限之内。

孝顺格(以感化亲人归于道为第一。不是生母能做到孝,功德加倍。)

一天内,侍奉父母公婆,服劳承欢,亲人常喜悦。一功 赞成各种善事。解怒舒忧。各一事一功 孝顺十五日,精进不倦。劝亲人改过迁善一件大事。各十功 感化亲人行仁成德。百功 亲人伦理有乖违,劝化到和乐。一事百功

劳累而抱怨。骄傲而懒惰。导致亲人愤怒。各一过 为利欺骗亲人。忤逆争竞。教善不从。导致亲人惊忧。各十过 阻挠亲人向善。唆使亲人作恶。导致亲人危辱。久淹亲人棺柩。各百过

和睦格(以感化妇女友爱行善为第一。妇女能自和好行善,功加倍。)

一天内,兄弟夫妻妯娌姑妗,相爱、任劳、推逸。赞成一善事。各一功 和睦十五日不倦。劝一人改过迁善一件大事。各十功 感化一人行仁成德。诸亲伦理有乖违,劝化到和睦。各百功

不和悦。一过 争竞谗谤。顺从妻子,废弃孝悌。一事十过 阻挠善事。赞成恶事。终身不睦。丈夫私宠弃妻,妻凌制夫。俱百过

慈教格(自幼教使交游善人为第一。不是所生者能做到,功加倍。)

每天训导子孙甥侄,仁慈一体,不怒不纵。有大事,教导见从。各一功 慈教十五日不倦,见其长进。求得贤师友,化以善。各十功 感化一人至成德。百功

各占己子。一过 教打骂人,占便宜。赞成其恶。俱十过 酷虐非己生。纵子孙成恶习惯。俱百过

宽下格(正身以教为第一。妇能使妾媵生育,功加倍。)

一天内,宽待婢仆,和睦侍妾,体恤艰苦。可怒不怒,善教之。各一功 宽教十五日不倦。十功 同室养仆,一体训化见从。一事十功 感化到忠信慈仁,可仗以救济。一人百功

咒骂。冤打。各一过 饥寒不恤。酷刑虐使。纵豪奴。占奴婢,怨尊长。各十过 妒虐侍妾。锢奴婢,不嫁娶。残其肢体。占用良家流落子女,奸淫仆婢。占婢作妾。各百过

劝化格(不言之化,及求贤,为第一。化豪杰

权贵,功尤倍。)

  一日皆隐恶扬善,常说果报劝人。一功 劝人善见从。每事一功 印施经教,及保益性命经法。每费百钱一功劝化十五日不倦。得一善人,同心共化。解息词讼。各十功 化人伦理亲戚间和好。化一人至仁孝。劝恶人改行。化荡子成家。力阻一大害人事。刊纂极妙善事。俱百功

译权贵,功德尤其加倍。)

一天之内都能隐恶扬善,常说因果报应来劝人。

劝人向善,使人看见并听从,每件事记一功。

刊印施舍经书教典,以及保全有益性命的方法,每花费一百钱记一功。

劝化他人十五天不知疲倦,记一功。

得遇一位善人,同心协力共同教化,记一功。

调解平息诉讼争端,记一功。

教化他人使伦理亲戚之间和睦,记十功。

教化一人达到极致的仁孝,记十功。

劝恶人改过自新,记十功。

教化浪荡子成家立业,记十功。

尽力阻止一件重大的害人之事,记十功。

刊刻编纂极好的善事,记百功。

扬过恶。讦阴私。欺诳一无识。见人恶,不谏阻。好谈淫赌佳趣。各一过 赞恶。唆讼。诬善人。诱荡子。演淫戏。变是非。各十过 刊纂一伤化词传。诱善人为恶。破一人戒行。离间人骨肉。诬人闺阃。为师训弟子,不尽心力。岁饥,撺掇抬价勒捐。各百过

  救济格〔以救未然,(若到将然,必有不及救者矣。况已然乎?故未然二字妙。德愈隐而功愈大矣!)及仁术救众,(力之所及,虽累百千,终有限量。惟仁术所救无穷,居官治民,尤宜加意。)为第一。善医、善泅,富商、远游,(远游则多所遇,富商斯有其资。此种人极须发心,获报无量。)皆可救人。(善泅,浮行水上也。)〕

  一日间遇物辄救。求借不吝。医药急赴。方术疗一轻病。留无归人一宿。各一功 济饥寒乏绝。一事一功 助造桥、修路,设渡、掘井,建立义冢、凉亭,施棺、施茶、施药。各百钱一功 赈济灾厄。扶持危病。方术活一重病。疗一客路人病。收养一无依。救免一人流离。瘗一无主骸骨。施地同除民一害。白一人冤。救一有力报人牲畜生命。各十功 十五日汲汲救放大命一走兽及大鱼鸟,如无,以中小命折之。 中命百、小鱼鸟小命千,虫虾螺属全者。十功 拯饥死。救缢、溺、服毒。劝人不溺子女、堕胎,见从。设法救养弃儿。完一妇女节。建设义仓、义学。倡修紧要桥梁、险道。俱百功 兴一事,利及无穷。为无量功

  遇一患告救,能救不救。见冤得白不白。杀虫。虐畜。妇人私施僧道。各一过 破一人一婚。抛弃一人骸。淫一原失节妇女。教渔猎。倡杀生。疑病妄药。各十过 致一人夫妇分散。迫人流离失所。失一妇女节。溺杀子女。教人溺子女、堕胎。见诸濒死,可救不救。私烹牛犬。偷杀畜物。各百过 兴一事,害及无穷。为无量过

  交财格(以绝私利便宜根为第一。贫者不贪尤为功。)

  一日间,交关卖买,俱从宽厚。早完官税。各一功 放债、出当、佃田,济人危急,不论利息。一事一功 还遗。百钱一功 十五日利物不倦。赦贫债。率乡里平衡度斗斛。俱十功 赦债免人典妻卖子,及关性命者。拾重宝还人。各百功

  克剥利息。滥取非分,不问取一针一草。各一过 乘急多取。因公恃势乞索。巧伪取财。背众受利。侈用他钱。匿遗。俱百钱准一过 急迫穷债。亏心负财。两样秤斗。搀杂假伪。各十过 侥灭重债。阴谋破人产业。设局诱人赌荡。造假银,及知而行使者。俱百过 借名募化自肥。千钱百过

  奢俭格(以俭己能施为第一。富贵不淫,及妇女不争华饰,功尤倍。)

  一日间,饮食衣服,甘淡惜福,行施济。贫者安心作业,不怨不贪。各一功 十五日绝烹杀,忍嗜欲,男业女工,不虚度衣食。化一人勿奢淫。一家俭仆好施。各十功

  享用过丰。觊图非分。各一过 暴殄天物。百钱一过 婚嫁仪饰过盛。越礼犯分。烹杀多品。各十过 破产荡业。恃财淫人妻女戏妓俊仆在家,致启淫邪。各百过

  性行格(以受亏辱变气质为第一。当时时进步改过。)

  一日间,敬老慈幼,亲爱同辈,忍辱受劳,贵贱平等,报恩解冤。听逆耳言。受一横不嗔。受一谤不辩。各一功 十五日不倦。变化一件气质。大事难忍而忍。各十功 火气不生,在在欢喜,在在感化。百功

  傲慢经侮。谑笑尖巧。恶口咀咒。造一人诨名。捏造歌谣。两舌离间人。负一约。窃人之美。视事大小,大者其过十倍。 虚言市恩。妇人好佚游。多言、秽骂。各一过 好谈闺阃。侵弱欺愚。用机阴图。造谤污陷一人。毁坏人成功。俱十过 尝习斗讼侵侮,魔魅巫蛊,设心伤人。妇人魔制丈夫。俱百过

  敬圣格(以常对越效法为第一。)

  一日间,敬事神明祖先,或祈亲福,求善缘,斋戒至诚。一功 修置梵宇、圣像,供佛、斋僧。百钱一功 拾字纸焚化。百字一功 时存想圣贤仙

译扬言他人的过错。揭发他人的隐私。欺骗愚昧无知的人。见到别人的恶行,不劝谏阻止。喜欢谈论淫乱、赌博的趣事。以上各计一过。

称赞恶行。唆使诉讼。诬陷善良的人。引诱放荡子弟。演出淫秽戏剧。颠倒黑白。以上各计十过。

刊印编纂伤害教化的词曲并传播。引诱善良的人做恶。破坏一个人的戒律修行。离间他人的骨肉亲情。诬陷他人的内室隐私。作为老师教导弟子,不尽心竭力。遇到饥荒,怂恿抬高物价、强行摊派捐款。以上各计百过。

救济格(以在灾祸未发生前进行救济为第一,如果等到灾祸即将发生,必然有来不及救助的情况,何况是已经发生的呢?所以“未然”二字精妙。德行越隐蔽,功劳越大!)以及用仁爱之术救助众人(个人的力量有限,即使救助成百上千人,终究有限量。只有仁爱之术所救的人无穷无尽,做官治理百姓,尤其应当多加留意。)列为第一。善于医术、善于游泳,富商、远行的人(远行则遭遇的情况多,富商则有资金。这类人极需发善心,获得的福报无量。)都可以救人。(善于游泳,指能在水上漂浮行走。)

一天之内,遇到事物就立即救助。别人求借,毫不吝啬。医药急救,迅速前往。用方术治愈一种轻病。收留无处可归的人住宿一晚。以上各计一功。

救济饥寒交迫、濒临绝境的人。每做一件事计一功。

资助建造桥梁、修缮道路,设置渡口、挖掘水井,建立义冢、凉亭,施舍棺材、茶水、药物。每花费百钱计一功。

赈济灾难困苦。扶持危重病人。用方术救活一个重病之人。治愈一个旅客的病。收养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救免一个人流离失所。掩埋无主的骸骨。施舍土地以消除百姓的一种祸害。为一个人洗刷冤屈。救活一个有能力报恩的人的牲畜生命。以上各计十功。

十五天内,急切地救放大生命,如走兽及大鱼大鸟,如果没有,用中等生命折抵。中等生命一百条、小鱼小虫小命一千条,虫虾螺类全部救下。计十功。

拯救即将饿死的人。救下上吊、溺水、服毒的人。劝人不溺杀子女、不堕胎,对方听从。设法救养被遗弃的婴儿。保全一个妇女的贞节。建设义仓、义学。倡导修缮紧要的桥梁、险要的道路。以上均计百功。

兴办一件事,利益惠及无穷后人。计无量功。

遇到有人求助,能救却不救。见到冤屈可以昭雪却不昭雪。杀害昆虫。虐待牲畜。妇女私自施舍财物给僧道。以上各计一过。

破坏一个人的婚姻。抛弃一个人的骸骨。淫乱一个原本失节的妇女。教导渔猎。倡导杀生。怀疑病情而胡乱用药。以上各计十过。

导致一对夫妇离散。逼迫人流离失所。败坏一个妇女的贞节。溺杀子女。教人溺杀子女、堕胎。见到濒临死亡的人,可以救却不救。私自烹杀牛犬。偷杀牲畜。以上各计百过。

兴办一件事,祸害波及无穷后人。计无量过。

交财格(以断绝私利占便宜的根源为第一。贫穷的人不贪婪,功劳尤其大。)

一天之内,交易买卖,都宽厚待人。提前缴纳官税。以上各计一功。

放债、出当、租田,救济他人危急,不计较利息。每做一件事计一功。

归还遗失物。每百钱计一功。

十五天内,乐于施舍不知疲倦。赦免穷人的债务。带领乡里使用公平的度量衡。以上均计十功。

赦免债务,免除他人典妻卖子,以及关乎性命的事情。拾到贵重宝物归还失主。以上各计百功。

克扣利息。滥取非分之物,不问取用一针一草。以上各计一过。

趁人危急多取财物。因公仗势乞求索取。用巧诈手段取财。违背众人利益而获利。挥霍他人的钱财。隐匿遗失物。以上均按百钱折算为一过。

逼迫穷困之人还债。违背良心亏欠财物。使用两种秤斗。搀杂假伪物品。以上各计十过。

侥幸免除重债。阴谋破坏他人的产业。设局诱人赌博挥霍。制造假银,以及明知是假银而使用的人。以上均计百过。

借募化之名中饱私囊。每千钱计百过。

奢俭格(以节俭自己并能施舍为第一。富贵而不淫乱,以及妇女不追求华丽装饰,功劳尤其加倍。)

一天之内,饮食衣服,甘于清淡珍惜福分,施行救济。贫穷的人安心劳作,不怨恨不贪婪。以上各计一功。

十五天内,断绝烹杀,克制嗜欲,男子从事劳作,女子从事女工,不虚度衣食。感化一个人不要奢侈淫乱。一家人节俭仆从好施舍。以上各计十功。

享用过于丰盛。贪图非分之物。以上各计一过。

浪费天物。每百钱计一过。

婚嫁礼仪装饰过于盛大。超越礼制侵犯本分。烹杀多种动物。以上各计十过。

破产败家。倚仗财富淫乱他人的妻女,戏弄妓女,俊美的仆人在家,导致引发淫邪之事。以上各计百过。

性行格(以承受亏损侮辱、改变气质为第一。应当时时进步改过。)

一天之内,尊敬老人慈爱幼童,亲近爱护同辈,忍受侮辱承担劳苦,贵贱平等,报恩解冤。听从逆耳之言。遭受一次横逆不生气。遭受一次诽谤不辩解。以上各计一功。

十五天内,不知疲倦。改变一种气质。大事难以忍受而能忍受。以上各计十功。

火气不生,处处欢喜,处处感化他人。计百功。

傲慢经常受辱。戏谑尖刻。恶口咒骂。给一个人起诨名。捏造歌谣。两舌离间他人。违背一个约定。窃取他人的美名。看待事情的大小,大的过错是小的十倍。用虚言博取恩惠。妇女喜欢安逸游玩。多言、秽骂。以上各计一过。

喜欢谈论内室隐私。侵害弱者欺骗愚者。用阴险计谋。造谤陷害一个人。破坏他人的成功。以上均计十过。

曾经习于斗殴诉讼、侵凌侮辱,搞巫蛊邪术,存心伤人。妇女用邪术控制丈夫。以上均计百过。

敬圣格(以时常面对神明效法为第一。)

一天之内,恭敬侍奉神明祖先,或者祈求亲人福分,求取善缘,斋戒至诚。计一功。

修建梵宇、圣像,供奉佛像、斋僧。每百钱计一功。

拾取写有字的纸焚烧化掉。每百字计一功。

时常存想圣贤仙

佛,庄严在心,至十五日。十功 至寤寐灵通,时时光明宝相流转肺腑,若游天宫、闻神语。阐发贤圣经教。俱百功

译佛的庄严在于内心,直到十五日。十种功德达到清醒与睡眠时灵觉通达,时时光明宝相在肺腑间流转,如同游历天宫、听闻神语。阐发贤圣的经典教义。都具备百种功德

亵渎经典。作秽字纸。泄唾不忌三光。祈福禳灾,不修善事,而许牲牢恶愿。妇人好入庙院。各一过 戏侮诽谤圣贤。怠慢祖先各十过 打骂神明。秽坏梵宇。倡说叛圣。俱百过

  存心格(以忘善无我为第一。)

  一日间,言行俱善,存心施济天下,化导众庶。一功 善与人同。改过日新,至十五日。十功 私念不形寡思息梦,生意愈悃,至一月。百功 常常如此,恻怛自然,存虚圆应。为无量功

  淫念、贪念、恶念、嫉妒念、媚世念,展转不除。一过 邪念展转数日,形之动作。十过

  颂曰:「不出门,救万命。」虫蚁随在扶持,教成子孙济世。是谓「不出门,救万命。」「不费财,行万功。」孝友方便,立地可做,忍辱存心,功德无量。是谓「不费财,行万功。」「不假法,度万人。」赞扬善人,欢喜善事;刊刻善书,兴起善念。是谓「不假法,度万人。」

译亵渎经典,制作污秽的字纸,对着日月星三光吐唾沫毫不忌讳;祈福消灾却不修善事,反而许诺用牲畜祭祀并许下恶愿;妇女喜好进入寺庙道观。以上各记一过。戏弄侮辱诽谤圣贤,怠慢祖先,各记十过。打骂神明,污损佛道场所,宣扬背叛圣贤的言论,都记百过。

存心修养(以忘记行善、无我无私为第一要义)。

一天之内,言行全都善良,存心施舍救济天下,教化引导百姓,记一功。善心与人相同,改过自新日日进步,坚持到十五日,记十功。私下的念头不显露,思虑减少,梦境平息,生机愈发诚恳,坚持到一个月,记百功。常常如此,悲悯之心自然流露,保持虚空圆融以应对外物,便是无量功德。

淫邪之念、贪婪之念、恶毒之念、嫉妒之念、迎合世俗之念,辗转反复不能去除,记一过。邪念辗转持续数日,并表现在行为动作上,记十过。

颂曰:“不出家门,就能拯救万千生命。”虫蚁随处都要扶持救助,教导子孙济世救人,这就叫“不出家门,拯救万千生命”。“不花费钱财,就能行万千功德。”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方便助人,立刻就能做到,忍耐屈辱、存善在心,功德无量,这就叫“不花费钱财,行万千功德”。“不借助法术,就能度化万千世人。”赞扬善人,欢喜善事;刊印善书,激发善念,这就叫“不借助法术,度化万千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