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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悔逸斋笔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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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9 段

悔逸斋笔乘  清 李岳瑞

  ◎李文忠轶事

  霍邱裴伯谦明府景福,由翰林出宰粤东,健吏也。以忤西林被劾,戍新疆,后蒙赦归。尝述文忠轶事,有足资谈助者。裴之由庶常改官也,过天津,谒文忠。甫就座,文忠倨身扬声问曰:“汝欲刮广东地皮耶?”言已大笑。及己亥冬,文忠出镇广州,裴方令南海,谒见文忠。问曰:“君再任首邑,政将奚先?”裴抗声对曰:“先刮南海地皮耳。”文忠笑曰:“十年前一语,至今尚不能忘耶?”徐又曰:“汝言甚是,地皮须刮得净,亦是地方之福。”皖北人呼土匪为地皮,粤故多匪,南海尤甚。文忠治粤,首重捕匪,故以是为勖也。一日,文忠檄撤隆庆汛把总陈某,裴极言某缉匪得力状,请勿撤,文忠不可。裴争之愈力,文忠怫然曰:“总督之力,不能撤换一把总乎?”裴亦正色曰:“果能赏罚之平,诛之可也,岂但撤换?”语毕,遽兴辞趋出。文忠亟起,亲至帘外,以杖招裴返曰:“好好商量,何至动气。”裴始入谢过,而陈某卒不撤。

  庚子六月,文忠奉命入都议和。是月二十一日,自广州登舟,裴往送之。他官皆不见,独以乡里后进召裴入。时炎热甚,文忠衣蓝▯短衫,著鲁风履,倚一小藤榻。坐定,语曰:“广州斗大城中,缓急可恃者几人?尔取信于民,此正可有为,为地方弭患。督抚诚不若一州县也,能遏内乱,何至召外侮?尔其勉之矣。”先是,五月十九日,总税务司赫德以电告急,略言都中事。文忠即致电荣禄,力言外衅不可开,拳党不可信,语颇忤荣意,自此电遂绝。仅日接项城山东来电,藉知京中消息而已。时则沙面洋商相率赴香港避乱,又亟添一营保护沙面。命裴及广州协往晤各国领事,告以力任保护,赴香港者逡巡复返省。未几,忽奉入都之命,粤中人心又为一震。裴因进言曰:“内乱为外侮之媒,东南之安危,视乎上海;上海之安危,视乎香港;香港之安危,视乎广州;广州之安危,则视乎沙面。领事洋商聚集于此,而匪人日思暴动,以沙面为发难之基。沙面不保,香港受其牵动,东南大局,不可问矣。某既为地方官,自当与共存亡。公过港时,盍将此意告知港督,同心协力,以保东南危局?”文忠曰:“我虽离粤督任,然缺尚未开。若有大事,仍当与静山一力主持。”静山者,巡抚德寿字也。裴曰:“公已调补北洋矣,诸领事今晨已得电,皆额手相庆也。”文忠忽拈髯自语曰:“当今之世,舍我其谁?”已而又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师难作,根本虽已摇动,然慰亭扌耆拄山东,香涛岘庄皆有定识,必联络保全,不至一蹶不振。以各国兵力论之,京师危急,当在八、九月之交。但聂功亭以阵亡,马宋军零落,牵制必不得力。日本调兵最速,英人助之,恐七、八月已不保矣。”语至此,潸然泪下,曰:“内乱如何得止?”良久无他语。裴将辞出,文忠止之曰:“潮尚未至,且勿忙。”乃自饮牛乳,而命以荷兰水饷客。裴复启曰:“万一都城不守,公入京当如何办法?”曰:“必有三大问题,剿拳匪以示威,惩罪魁以泄忿,先以此二者要我,而后注重兵费偿款,此势所必至也。兵费赔款之数目多寡,此时尚不能预料,惟有极力磋磨,展缓年分,尚不知作得到否?我已垂老,尚能活几年。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亦死了。”语次涕下如绠縻矣。裴亦怆然,遂辞出。文忠尚命取影像为赠,送至舱口,仍执手再三嘱曰:“地方要紧。”裴唯唯登岸,而安平船遂起碇去。德寿故庸▯,然不肯自用,始终守文忠训,不敢妄有更张。故文忠虽去,而粤东卒获无事,非他满督抚所及。

  ◎熊襄愍死事异闻

  东莞袁督师之冤死,由清太宗用间,其事人人知之。读会稽泰颛先生大来《称阳杂录》,乃知熊襄愍之死,亦魏阉受清赂所为。盖襄愍下狱,先生之族父字集公者,方有锦衣经历,故知之甚确也。云襄愍下狱后,日以囊布系颈,向空而拜。

译悔逸斋笔乘 清 李岳瑞

◎李文忠轶事

霍邱县令裴伯谦名景福,由翰林院外放广东任职,是一位干练的官吏。因冒犯西林(桂)被弹劾,发配新疆戍边,后来蒙赦免返回。他曾讲述李鸿章的一些轶事,足以作为谈资。裴景福由庶吉士改任官职时,路过天津,拜见李鸿章。刚坐下,李鸿章身体后仰,高声问道:“你是想去刮广东的地皮吗?”说完大笑。到了己亥年冬天,李鸿章出镇广州,裴景福正任南海县令,拜见李鸿章。李鸿章问:“你再次担任首邑县令,政事将以什么为先?”裴景福高声回答:“先刮南海的地皮罢了。”李鸿章笑着说:“十年前的那句话,至今还不能忘记吗?”接着又说:“你说得很对,地皮必须刮干净,这也是地方的福气。”皖北人称土匪为“地皮”,广东本来就多土匪,南海尤其严重。李鸿章治理广东,首要重视捕匪,所以用这话来勉励他。一天,李鸿章发文撤销隆庆汛把总陈某的职务,裴景极力陈述陈某缉捕土匪得力,请求不要撤销,李鸿章不答应。裴景福争辩得更加激烈,李鸿章生气地说:“总督的权力,还不能撤换一个把总吗?”裴景福也严肃地说:“如果能公平赏罚,杀他也行,岂止是撤换?”说完,立刻起身告辞快步走出。李鸿章急忙起身,亲自走到帘外,用手杖招呼裴景福返回说:“好好商量,何必动气。”裴景福这才进去谢罪,而陈某最终没有被撤职。

庚子年六月,李鸿章奉命进京议和。当月二十一日,从广州登船,裴景福去送行。其他官员都不接见,唯独以同乡后进的身份召裴景福入内。当时天气非常炎热,李鸿章穿着蓝色短衫,穿着鲁风履,倚靠在小藤榻上。坐定后,他说:“广州这座斗大的城中,在紧急时刻可以依靠的人有几位?你取信于民,这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要为地方消除祸患。督抚确实不如一州县官,如果能遏制内乱,怎么会招致外侮?你要努力啊。”此前,五月十九日,总税务司赫德发电报告急,大致说了京城的情况。李鸿章立即发电报给荣禄,极力陈述不可开启外衅,不可相信拳党,话语颇违逆荣禄的心意,从此电报往来就断绝了。只是每天接到项城(袁世凯)从山东发来的电报,借此了解京中的消息而已。当时沙面的洋商相继前往香港避乱,又紧急增添一营兵力保护沙面。命令裴景福和广州协副将前往会见各国领事,告知尽力保护,前往香港的人犹豫后返回省城。不久,忽然奉命进京,广东人心又受到震动。裴景福于是进言说:“内乱是外侮的媒介,东南的安危,取决于上海;上海的安危,取决于香港;香港的安危,取决于广州;广州的安危,则取决于沙面。领事和洋商聚集在这里,而匪人每日想着暴动,以沙面作为发难的基地。沙面不能保全,香港会受到牵动,东南大局,就不堪问事了。我既然身为地方官,自然应当与地方共存亡。您经过香港时,何不将此意告知港督,同心协力,以保全东南危局?”李鸿章说:“我虽然离开广东督任,但空缺尚未正式开启。若有大事,仍应当与静山(德寿)一起全力主持。”静山是巡抚德寿的字。裴景福说:“您已经调补北洋了,各位领事今晨已收到电报,都拍手相庆。”李鸿章忽然捋着胡须自言自语说:“当今之世,除了我还有谁?”过了一会儿又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京城发生变乱,根本虽然已经动摇,但慰亭(袁世凯)支撑山东,香涛(张之洞)、岘庄(刘坤一)都有定见,必定联络保全,不至于一下子崩溃。以各国兵力论之,京城危急,应当在八、九月之交。但聂功亭(聂士成)已阵亡,马宋军(马玉崑、宋庆)零落,牵制必定不得力。日本调兵最快,英国人协助他们,恐怕七、八月就保不住了。”说到此处,潸然泪下,说:“内乱如何能止?”很久没有别的话。裴景福将要告辞,李鸿章制止他说:“潮水尚未到来,暂且不要匆忙。”于是自己喝牛奶,并命令用荷兰水(汽水)招待客人。裴景福再次启口说:“万一都城不能坚守,您进京应当如何办法?”李鸿章说:“必定有三大问题,剿灭拳匪以示威,惩处罪魁祸首以泄愤,先以这两者要挟我,然后注重兵费赔款,这是势所必然的。兵费赔款的数目多少,此时尚不能预料,只有极力磋商,延缓年限,还不知道能否做到?我已垂老,还能活几年。总之,当一日和尚撞一日钟。钟不鸣了,和尚也死了。”说话间泪水如绳线般流下。裴景福也感到悲伤,于是告辞出去。李鸿章还命令取影像赠送,送到舱口,仍然握手再三嘱咐说:“地方要紧。”裴景福连连答应登上岸,而安平船随即起锚离去。德寿本来平庸,但不肯专断自用,始终遵守李鸿章的训示,不敢随意更改。所以李鸿章虽然离去,而广东最终得以无事,不是其他满族督抚所能比及的。

◎熊襄愍死事异闻

东莞袁崇焕冤死,是由于清太宗使用反间计,这件事人人皆知。读会稽泰颛先生(张岱)《称阳杂录》,才知道熊襄愍(熊廷弼)的死,也是魏忠贤接受清朝贿赂所致。因为熊廷弼下狱时,张岱的族父字集公的人,正担任锦衣卫经历,所以知道得很确切。说熊廷弼下狱后,每天用布袋系在脖子上,向天空拜拜。

提牢官询其故,则曰:“囊中贮谢恩表,故望阙百拜,冀上达天听也。”提牢官曰:“囚安得复上表?”襄愍曰:“此赵高语也。”临刑日,夜半取以出,曰:“有旨处决。”曰:“已知之,”颜色阳阳如平常。至刑部堂上,为设酒食,不食。火炬中拥之行,至西市戮之,声如斫木革然。再视之,乃狱中所枕长枕也,而襄愍已不知所在矣。监刑者皇急无措,急诣魏阉言之。忠贤怃然曰:“吾曩闻此公有异术,尚未之信,今果然。然断不可声言,事泄将何以对东国?”急取狱囚貌似者戮之,而传首九边。又萧山范蘅洲先生《古趣亭集》中,有《碧波潭马氏夫妇双修记》一篇,中有引泰颛先生语,谓康熙中,碧波潭庵僧某,一日告马将赴海宁谒经略。碧波距海宁二百里而遥,僧平旦启行,及暮归,日犹未落,往返已四百余矣。马疑其妄,检行橐,则有经略手书及海宁土物数事在焉,乃知僧果异人,聆其言,乃熊襄愍部将者也。按:襄愍以枕代死事,《鲒崎亭集》亦载之,然与此略有异同,某僧事则知之者綦鲜,故亟录之。蘅洲,西河检讨弟子也。

译提牢官询问他缘故,他说:“我袋中装着谢恩表,所以朝着皇宫方向叩拜百次,希望它能上达天听。”提牢官说:“囚犯怎么能再上表?”襄愍说:“这是赵高的话。”临刑那天,半夜被带出牢房,说:“有旨意处决。”襄愍说:“我已经知道了”,神色安详如常。到了刑部大堂,为他摆设酒食,他不吃。在火炬簇拥下前行,到西市将他斩首,声音像砍木头皮革一样。再看时,原来是他在狱中枕着的长枕头,而襄愍已经不知去向。监刑的人惊慌失措,急忙去禀报魏阉。魏忠贤怅然说:“我先前听说这位公公有异术,还不相信,现在果然如此。但绝不能声张,事情泄露了怎么对得起东国?”急忙找个相貌相似的囚犯斩首,并将首级传示九边。又萧山范蘅洲先生《古趣亭集》中,有《碧波潭马氏夫妇双修记》一篇,其中引用泰颛先生的话,说康熙年间,碧波潭庵某僧,一天告诉马某将去海宁拜见经略。碧波潭距离海宁二百里远,僧人清晨出发,傍晚回来,太阳还没落山,往返已四百多里。马某怀疑他胡说,检查他的行囊,里面有经略的手书和几件海宁特产,才知道僧人确实是异人,听他说话,原来是熊襄愍的部将。按:襄愍以枕头代死的事,《鲒崎亭集》也有记载,但与此略有不同,某僧的事知道的人很少,所以赶紧记录下来。蘅洲,是西河检讨的弟子。

◎县令捕盗异闻

  咸丰时,有京师人某县令者,需次江西,久无差委,穷乏已甚。唯一老仆相依左右,为之奔走衣食。或劝之他适,则曰:“主濒断炊,我焉忍饱?”某令乃谓之曰:“汝力终不能活我。我穷饿死,汝徒相随,同尽奚益?不若别事新主,果得所依,尚可以所余助我也。”仆始首肯。适有同官某委署某邑,距南昌才四十里,某令为书荐之往。中途大雨,天且向晦,之路旁废刹暂避。殿上漏无干处,惟佛龛尚完好,乃侧身其中。夜半雨止,月明如昼,瞥见殿上东廊有一棺木,色极新,知为新死者。将起行,忽然门外马蹄声至寺门止。二人自外入,一中年者约四十余,一少年者可二十许,席地坐殿门外。少者曰:“我三人约为兄弟,走江湖,誓劫财不渔色。昨二哥所为,得钗钏甚微,而杀其人。此良家之归宁者,非淫其色,何故杀之?背约甚矣。”语次,指廊下棺曰:“大哥若纵之,何以对此死者?”言毕,自振其佩刀,▯琅有声。仆闻言,知为盗,骇甚,屏息不敢动。俄而寺门辟,又一人短衣仗剑,悄然自外来。少年即起立,抗声责之,其人默然无语。良久,乃仰首曰:“我尚有眷口,恐以相累。”少年曰:“此事大哥与我当力任之,请勿虑。”其人即掷手中剑与少年曰:“以烦吾弟。”少年接剑而事刂其喉,拾地下席裹其尸曰:“我以归诸其家。”中年者欲有言,少年曰:“此可不劳兄往,但稍醵数十金济其家,明日至省城某茶肆晤会可矣。”挟尸径去。仆听之了了。天晓,亟归其主。主某县令撤任,即有此案,今幸有端倪矣,亟赴大府面陈其事。大府即饬某令率众往某茶肆,二盗皆就絷。某令以功得署优缺,仆事之终身。二盗有侠义,杀人者已自抵,得免死,留军营效力,后均立战功得官。

  ◎纪归安朱侍郎直言事

  庚子拳匪之变,举国若狂,盈廷缄默,偶发谠言,辄触奇祸。其官居侍从,身无言责,而折角批鳞,终始不挠,屡濒于危,而卒获免者,归安朱古微侍郎祖谋一人而已。方是岁四月杪,内廷已决战计,然尚无明文发表。侍郎时官翰林院侍讲学士,首抗疏力争拳匪妖妄,不可倚以集事。又谓兵力窳弱,断不足当列国节制之师。而以一国遍与八国开衅,众寡、强弱、曲直之殊,在在皆无胜理。其言最切挚。疏甫上,枢廷堂属争相传观,谓翰苑中乃有此风议。早朝未散,其事已喧传辇下矣。侍郎既递折,出城未归寓,先驱车诣长乐林诒叔编修开暮寓所,盖诒叔之兄官军机章京,必知疏入后,宫廷意旨何如,故汲汲往探消息也。甫入门,尚未就坐,诒己屣履出迎,相见即失色吐舌曰:“老前辈竟如此大胆,敢作此惊天动地之大文耶?”即此一语,可见宫闱主战之决心,与士大夫清议之遏抑矣。孝钦得疏,未置可否,但微哂狂生不识时务而已。知府湖南人曾廉探得之,遽奏请立斩侍郎以惩异议,两疏皆留中不下。盖孝钦虽愎谏,而斯时蓄怒未盛,未肯遽杀人以立威也。未数日而有大叫起之举(凡国家有大事,遍召九卿翰詹科道入见,谓之大叫起,许文肃景澄跽牵上衣,即在此时)。侍郎既入见,即力陈董福祥不可专任。侍郎躯干短小,而语最洪亮,又学士阶卑,班最后,故不得不大声言之。孝钦闻,愕然问曰:“大声疾呼者为谁?”侍郎昂然对曰:“翰林院侍讲学士臣朱祖谋。”孝钦微笑,即呼令稍近前跪,以便问对。侍郎乃详陈董军不可恃状,孝钦怫然曰:“然则汝谓何人为可靠者?”侍郎顿首奏曰:“臣于诸将帅交际生疏,未能悉其底蕴,不敢妄行保奏,致误国事。然如董福祥之骄暴粗疏,昭然众目共睹,臣既有所闻见,亦实不敢缄默。军旅事重,尚乞太后与诸王大臣熟商之,非臣有所恶于董福祥也。”孝钦虽不悦,然以其言切直,亦无以罪之,但叱退去而已。翌日军机入对,孝钦忽问荣禄曰:“昨日大叫起时,有翰林院官朱某,与我辨理甚苦,此姑不论。唯其人奏对时,目光注视予面,其意似深不满

译◎县令捕盗异闻

咸丰年间,有一位京师的某县令,在江西等待补缺,长期没有差事委派,穷困潦倒到了极点。只有一位老仆相依左右,为他奔走操持衣食。有人劝他另谋去处,他却说:“主人快要断炊了,我怎么忍心独自吃饱?”某县令于是对老仆说:“你的力量终究不能养活我。我穷饿而死,你白白跟随,一同死去有什么益处?不如另侍奉新主人,如果真的得到依靠,还可以用剩余的钱财资助我。”老仆起初点头同意。恰逢有一位同僚被委派代理某县县令,距离南昌只有四十里,某县令写了一封推荐信让他前往。中途下起大雨,天色渐渐昏暗,便到路旁一座废弃的寺庙暂避。大殿上漏水没有干燥的地方,只有佛龛还算完好,于是侧身躲在里面。半夜雨停,月光明亮如同白昼,瞥见大殿东廊有一口棺材,颜色极新,知道是新死的人。正要起身离开,忽然门外传来马蹄声,停在寺庙门口。两个人从外面进来,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多岁,一个少年大约二十岁左右,在殿门外席地而坐。少年说:“我们三人结拜为兄弟,行走江湖,发誓只劫财不贪色。昨天二哥所做的,得到的钗钏很少,却杀了那个人。这是良家女子回娘家探亲,如果不是贪恋她的姿色,为什么要杀她?违背誓言太严重了。”说话间,指着廊下的棺材说:“大哥如果放纵他,怎么对得起这位死者?”说完,自己抖动佩刀,发出铿锵的声音。老仆听到这些话,知道他们是强盗,非常害怕,屏住呼吸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寺庙门打开,又有一个穿短衣持剑的人,悄悄地从外面进来。少年立即站起来,高声责备他,那人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才抬起头说:“我还有家眷,恐怕连累他们。”少年说:“这件事大哥和我应当尽力承担,请不要忧虑。”那人就把手中的剑扔给少年说:“麻烦弟弟处理。”少年接过剑割断他的喉咙,捡起地上的席子裹住尸体说:“我把它送回家。”中年人想说什么,少年说:“这不必劳烦哥哥前往,只要凑几十两银子救济他的家人,明天到省城某茶楼见面就可以了。”挟着尸体径直离去。老仆听得清清楚楚。天亮后,急忙回去告诉主人。主人某县令刚被撤职,就发生了这个案子,现在幸好有了线索,急忙去大府当面陈述这件事。大府立即命令某县令率领众人前往某茶楼,两个强盗都被抓获。某县令因立功得以代理优缺,老仆终身侍奉他。两个强盗有侠义之风,杀人者已经自行抵命,得以免死,留在军营效力,后来都立下战功获得官职。

◎纪归安朱侍郎直言事

庚子年义和团事变,全国像发疯一样,满朝大臣缄默不语,偶尔有人发表正直的言论,就立刻招致奇祸。其中官居侍从之职,本身没有进言的责任,却敢于冒犯君主,始终不屈服,多次濒临危险,最终却得以幸免的,只有归安人朱古微侍郎祖谋一人罢了。当时是四月末,内廷已经决定开战,但还没有明文发表。侍郎当时官任翰林院侍讲学士,首先上疏极力争辩,认为拳匪妖妄,不能依靠他们来成就大事。又说兵力虚弱,绝对不足以抵挡列国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以一国与八国开战,众寡、强弱、曲直的区别,处处都没有胜算的道理。他的言辞最为恳切真挚。奏疏刚呈上,枢密院的堂官和属官争相传阅,说翰林院中竟然有这样的风议。早朝还没散,这件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侍郎递上奏折后,出城还没回到寓所,先驾车前往长乐林诒叔编修开暮的寓所,因为诒叔的哥哥在军机处做章京,一定知道奏疏呈入后,宫廷的意旨如何,所以急切地去探听消息。刚进门,还没坐下,诒叔已经穿着鞋出来迎接,相见就吓得变了脸色、吐着舌头说:“老前辈竟然如此大胆,敢写这样惊天动地的大文章吗?”仅凭这一句话,就可以看出宫闱主战的决心,以及士大夫清议被压制的情形了。慈禧太后得到奏疏,没有表态,只是微微冷笑,认为狂生不识时务罢了。湖南人曾廉探知此事,立即上奏请求立即斩首侍郎以惩罚异议,两份奏疏都被扣留在宫中不下发。大概慈禧太后虽然刚愎自用,但此时积蓄的怒气还不盛,不肯立即杀人来树立威信。没过几天就发生了“大叫起”的事件(凡是国家有大事,普遍召见九卿、翰林、詹事、科道官员入见,称为“大叫起”,许文肃景澄跪着拉住上衣,就是在这个时候)。侍郎入见后,就极力陈述董福祥不可专任。侍郎身材矮小,但声音最洪亮,又因为学士品阶低,排在最后,所以不得不大声说话。慈禧太后听到,惊讶地问:“大声疾呼的是谁?”侍郎昂然回答说:“翰林院侍讲学士臣朱祖谋。”慈禧太后微笑,就喊他稍微靠近前跪下,以便问话。侍郎于是详细陈述董军不可依赖的情况,慈禧太后生气地说:“那么你认为谁是可以依靠的?”侍郎叩头奏道:“臣与各将帅交往生疏,不能完全了解他们的底细,不敢随意保奏,导致误国。然而像董福祥这样骄横暴虐、粗疏浅陋,众目共睹,臣既然有所见闻,也确实不敢沉默。军务重大,还请求太后与诸王大臣仔细商议,并非臣对董福祥有什么厌恶。”慈禧太后虽然不高兴,但认为他言辞恳切直率,也没有理由治他的罪,只是喝令他退下罢了。第二天军机大臣入对,慈禧太后突然问荣禄说:“昨天大叫起时,有个翰林院官员朱某,与我辩论得很激烈,这暂且不提。只是他奏对时,目光注视着我的脸,意思似乎非常不满

于予,今日思之,犹介介也。”荣禄对曰:“彼小臣万不敢对太后无礼,但其与奴才语言时,目光亦往往如此。奴才徐察之,知其目本有病,加以畏葸矜持,更失其平日活泼之态度,非有他也。”孝钦始释然。荣于侍郎未有一面之交,顾保全如此者,盖荣为人素狡险,虽阿附后意,力主用拳,然亦颇虑他日不能必胜。故遇事往往阴持两端,不敢显违清议,预为后来免祸地步。然即此一念,而正人君子亦颇赖以保全。若刚毅、启秀,则愚愎更下荣数等,故对于面折廷争之士,无不悉力以构陷之也。

译对于我,今天回想起来,心里还耿耿于怀。”荣禄回答说:“他身为小臣,万万不敢对太后无礼,只是他和我说话时,目光也常常这样。我慢慢观察,知道他的眼睛本来就有病,加上他胆小拘谨,更失去了平日活泼的神态,并没有其他意思。”慈禧太后这才放心。荣禄与于式枚这位侍郎素无一面之交,却如此保全他,大概是因为荣禄为人向来狡猾阴险,虽然迎合慈禧的意旨,极力主张使用义和团,但也担心将来未必能必胜。所以遇事往往暗中保持两可的态度,不敢公然违背清议,预先为日后免祸留地步。然而正是这一念头,使得正直的君子也颇赖以保全。至于刚毅、启秀,则愚昧固执比荣禄差好几等,所以对于当面直言争辩的人士,无不竭尽全力加以构陷。

战衅既开,使馆久围,董军日有伤亡,而外人无毫发损失。虽畴昔主战者,亦知事之无幸。然皆怵祸,不敢颂言。侍郎又疏请刻日停战,保全邦交,为议和转圜地,言尤切至。是日黎明,侍郎方入内递封事,旋闻留中无旨,即驱车归城外寓所。甫至家,则枢廷交片已早到,召侍郎诣军机处,称奉旨有垂询事件,复升车入内。时尚未朝餐,仅买饣▯饪数枚于车中啖之。才入西华门,则刚毅已先退直出,徐步阳阳,若有得色。相遇于夹道中。侍郎本不识刚,苏拉(满语“闲散”之称,旗丁之供役官署者也)指语曰:“此刚中堂也。”侍郎不得已,趋而揖之。刚犹温语相奖藉曰:“适读尊疏,指陈切当,深中机宜。停战议和,实属今日不易之策,佩服无既。惟太后于疏中要语,尚有所疑,故须召入传询。吾本署尚有要事,须先退直。仲华(荣相字)、夔石(王相文韶字)、颖之(启秀字)、展如(赵舒翘字)诸公,俱在枢廷,可往见之。但未知慈意如何。吾出外即先照尊疏言办理,已先传谕诸将,不唯使馆须竭力保护,即樊国梁处,亦饬令严密防护,不许妄动一草一木矣。”侍郎曰:“未知樊国梁为何人?”刚谬作惊诧状曰:“大法国传教师樊老先生,现为西堂大主教,足下乃不识其人乎?”(法教堂在城西安门外,故曰西堂)侍郎曰:“向与此辈未有往来,然樊既系教士,自属私人资格,非使馆关系邦交可比,保护与否尚无关紧要。”刚且行且摇首曰:“不然,不然,应保护,应竭力保护。”遂匆匆去。刚行既远,苏拉语侍郎曰:“朱大人知刚中堂将何往乎?彼有戎衣一袭,存西华门外某饭馆中,出禁中并不归家,即往饭馆早餐。饭毕换戎衣,径率亲军数百人往攻西堂,期必得樊国梁而手戮之,已连攻三日矣,尚未得手。今早闻彼自言,当竭一日之力,不攻破不遏手。是以匆匆早退直,胡言饬人保护耶?”侍郎既至军机处,荣相迎问曰:“慈意于尊疏似颇许可,惟停战不能空言,使臣将命,不知用何仪注,在欧洲各国,必有定例可循。顷太后以此垂询,同人皆不知,无以覆奏。故请旨召君来一问,应如何办理,君自当熟知之。”彼辈所以为此者,盖深恶侍郎言直,而疏中语意空洞,欲加罪而无辞。彼辈习闻西人有竖白旗停战之说,而白旗之用,在中国为纳降。度侍郎意中,亦必如此办理,故谬为不知,请旨垂询。俟白旗之语出自侍郎口中,即可锻炼周内,指为输款敌军,劝降辱国,即立置重辟,亦不能自白耳。侍郎初闻苏拉谈刚相事,固深疑之,至是益大悟。乃对曰:“某上疏本意,因战事久不得手,敌军日逼津、沽,去都门仅相隔尺咫。且慈躬颐养之余,日闻炮火震惊,度亦难安宵旰。故冒昧奏请停战,以纾近忧,别图长策,并非取法彼族。至停战应用何种仪注,生平未习,西籍实属毫无所知,不敢逞臆妄对。总署堂司各官,不乏深谙公法之员,果其言有当圣心,应请降旨召询,必能熟筹长策。”语毕,荣相默然,沉思良久,曰:“君言亦是。即以是意办一奏片,我等为君覆奏,看上意若何办理。”即令章京导侍郎入别室,草奏既成,荣等持之入对。有顷,复出曰:“尊奏太后已览讫,命且留中,所事已毕,君可归矣。”侍郎始徐徐出,日已旰矣。戚友莫不代为危者,闻其归,乃交相庆也。

  ◎清宫秘事琐纪

  相传孝穆皇后为恭忠亲王生母。为妃时,最有宠于穆陵。文宗少而失怙,宣宗命孝穆抚养之。宣宗本钟爱恭王,以其英挺类己,金▯秘册,欲署恭王者屡矣,孝穆始终力辞,乃止。当时文宗颇自疑不得立,赖师傅滨州杜文正公受田为之画策,遂得册立,以故深德文正。文正之殁,以协揆而赠太师,为清室二百年间汉大臣所仅有,职此故也(语见《春冰室野乘》中)。及宣宗升遐,文宗感孝穆养育恩,特尊为太后,一切礼秩,悉视母后,孝养特隆,并命恭王得朝夕入宫问安。清世故事:皇子既受封,即须出阁,别居府邸,非奉

译战端既已开启,使馆被围日久,董福祥的军队每日都有伤亡,而外国人却毫发无损。即使是过去主张开战的人,也知道事情没有好结果。然而大家都畏惧祸患,不敢公开谈论。侍郎又上疏请求立即停战,以保全邦交,为议和创造转机,言辞尤为恳切。这天黎明,侍郎刚入宫递交密封的奏折,随即听说奏折被扣留在宫中,没有旨意下达,便驾车回到城外的住所。刚到家中,枢密院的交片早已送到,召侍郎前往军机处,称奉旨有垂询的事件,于是又上车入宫。当时还没有吃早饭,只在车里买了几块干粮吃下。刚进入西华门,刚毅已经先退值出来,迈着方步,洋洋自得,好像有什么得意的事。两人在夹道中相遇。侍郎本来不认识刚毅,苏拉(满语“闲散”之称,指在官署供役的旗人)指着说:“这是刚中堂。”侍郎不得已,快步上前作揖。刚毅还温和地夸奖说:“刚才读了你的奏疏,指陈切当,深中机宜。停战议和,确实是今天不可改变的策略,佩服不已。只是太后对奏疏中的关键语句还有疑虑,所以需要召入传询。我本署还有要事,必须先退值。仲华(荣禄字)、夔石(王文韶字)、颖之(启秀字)、展如(赵舒翘字)各位,都在枢密院,你可以去见他们。只是不知道太后的意思如何。我出宫后就会按照你奏疏的话办理,已经先传谕各位将领,不仅使馆要竭力保护,就连樊国梁那里,也命令严密防护,不许妄动一草一木。”侍郎说:“不知道樊国梁是谁?”刚毅故作惊讶地说:“法国传教士樊老先生,现在是西堂的大主教,你竟然不认识他吗?”(法国教堂在城西安门外,所以叫西堂)侍郎说:“向来与这类人没有往来,但樊既然是教士,自然属于私人身份,不能与使馆关系邦交相比,保护与否尚无关紧要。”刚毅边走边摇头说:“不对,不对,应该保护,应该竭力保护。”于是匆匆离去。刚毅走远后,苏拉对侍郎说:“朱大人知道刚中堂要去哪里吗?他有一套军装,存放在西华门外某家饭馆中,出宫后并不回家,直接去饭馆吃早餐。吃完饭换上军装,率领亲军数百人前往攻打西堂,誓要抓到樊国梁亲手杀死,已经连攻三天了,还没有得手。今天早上听说他自己说,要尽一天的力量,不攻破不罢休。所以匆匆早退值,胡说让人保护呢?”侍郎到了军机处,荣相迎上来问:“太后的意思对你的奏疏似乎颇为许可,只是停战不能空谈,使者传达命令,不知道用什么礼仪,在欧洲各国,一定有定例可循。刚才太后以此垂询,同僚都不知道,无法覆奏。所以请旨召你来一问,应该如何办理,你自然熟知。”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深深厌恶侍郎言辞直率,而奏疏中的语意空洞,想加罪却没有借口。他们常听说西人有竖白旗停战的说法,而白旗的使用,在中国是纳降。推测侍郎心中,也一定是这样办理,所以假装不知道,请旨垂询。等白旗的话出自侍郎口中,就可以罗织罪名,指为向敌军输款,劝降辱国,立即处以重刑,也无法自辩了。侍郎起初听到苏拉谈论刚相的事,本来就很怀疑,至此更加醒悟。于是回答说:“我上疏的本意,是因为战事久无进展,敌军日益逼近津、沽,距离京城仅咫尺之遥。而且太后在颐养之余,每日听到炮火震惊,估计也难以安心。所以冒昧奏请停战,以缓解近忧,另图长策,并非效法他们。至于停战应用何种礼仪,生平未曾学习,西书实在一无所知,不敢逞臆妄对。总署堂司各官,不乏深谙公法的人员,如果他们的言论符合圣心,应该请旨召询,必能熟筹长策。”说完,荣相默然,沉思良久,说:“你的话也有道理。就以此意办一份奏片,我们为你覆奏,看圣意如何办理。”立即命令章京引导侍郎进入别室,草拟奏折完成后,荣等人拿着它入宫对答。过了一会儿,又出来说道:“你的奏折太后已经阅毕,命暂且留中,所办之事已毕,你可以回去了。”侍郎这才缓缓走出,天色已晚。亲戚朋友没有不替他担忧的,听说他回来,于是互相庆贺。

◎清宫秘事琐纪

相传孝穆皇后是恭忠亲王的生母。做妃子时,最受穆陵宠爱。文宗年少时失去父亲,宣宗命令孝穆抚养他。宣宗本来钟爱恭王,因为他英挺像自己,金册秘册,想要封恭王的多次,孝穆始终极力推辞,才作罢。当时文宗颇自疑不能立,依靠师傅滨州杜文正公受田为他出谋划策,才得以册立,因此深深感激文正。文正去世时,以协揆的身份赠太师,是清室二百年间汉大臣所仅有的,就是这个原因(语见《春冰室野乘》中)。等到宣宗升遐,文宗感念孝穆养育之恩,特别尊为太后,一切礼秩,都视同母后,孝养特别隆重,并命令恭王可以朝夕入宫问安。清朝旧例:皇子受封后,就必须出阁,另居府邸,非奉

谕旨,不得辄入,至皇兄弟益不能轻入宫禁。恭王获沐此殊恩,亦以太后故也。顾太后虽劝立文宗,而晚年复悄悄悔之,生平未尝稍假词色,故文宗亦复觉。迨太后病笃,文宗昕夕侍侧,亲视汤药。每与恭王替班互值时,太后已昏迷不知人。一日文宗坐榻侧,太后误以为恭王也,执手而名呼之曰:“吾旦晚必不起,受天下之养者数年,死亦何憾。但恨汝父当年欲立汝时,吾矫情力辞,铸此一错,使汝从此低首他人下耳。”因涕泣哽咽。文宗知其误,亟以他词乱之。后忽醒,见独文宗在侧,自悟失言,乃大惭,遂气逆淡(痰之本字)涌,俄顷竟上仙矣。然文宗终不以是故薄视恭王,太后饰终之典,未尝少有缺也。此事戊戌春在京师闻诸康长素者。

译皇帝下旨,不得随意进入,至于皇兄弟更是不敢轻易进入宫禁。恭亲王得以沐浴这份特殊恩宠,也是因为太后的缘故。然而太后虽然当初劝立文宗,晚年却暗暗后悔,生平未曾稍微假借言辞神色,所以文宗也察觉到了。等到太后病重,文宗早晚侍奉在侧,亲自查看汤药。每当与恭亲王交替值班时,太后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一天,文宗坐在床榻旁,太后误以为是恭亲王,拉着他的手呼唤他的名字说:“我早晚必定不起,享受天下供养数年,死也无憾。只恨你父亲当年想立你时,我矫情极力推辞,铸成这一大错,让你从此低头屈居他人之下。”于是哭泣哽咽。文宗知道她认错了,急忙用别的话岔开。太后忽然醒来,见只有文宗在侧,自己醒悟说错了话,于是非常惭愧,随即气逆痰涌,片刻间竟然驾崩了。然而文宗终究不因此轻视恭亲王,太后丧礼的典制,未曾稍有缺失。这件事是戊戌年春天在京师从康长素那里听来的。

醴泉,字子钝,侍御,曾闻之一内务府旗员,谓慈禧之不悦德宗,实起于壬辰之夏。一日,德宗与孝定皇后因小事相争,上忽盛怒,诟后甚厉,后不能堪,乃诣慈禧前泣诉其事。慈禧大怒,语左右曰:“上,吾所援立,乃忘恩至此耶?后,吾亲侄,诟后是不啻诟我也,是何能容?”因此温语慰后曰:“汝无悲泣,古人有言:人尽夫也。以若盛年,何虑不能行乐?胡斤斤焉恋此病夫为者?吾必有以处之。”自是上每请安入宫,慈禧未尝与交一言。如是者数月,两宫嫌隙遂成。后虽悔之,然无及矣。

  方两宫之驻跸西安也,慈禧遇上,颇有加礼,起居衣食,亦稍稍得自由。及还京,一切复如其初。上每侍慈禧居颐和园,终日蛰处一小室,枯寂无聊,每书空咄咄。一日因雪后登楼延眺,忽见西山麓有废寺一所,寺旁一古坟,松柏数株,樵采半已心空。草深径没,耕者往往侵及墓侧。乃指问内侍谓:“何家墓道?何荒芜至此?”内侍对曰:“此明景泰皇帝陵寝也。”上默然不语者久之。有顷,忽泣下,哀而不止,内侍亟扶掖以下。明日,上召一亲信内监至侧,于箧中出银二百两付之,命速往景帝陵修治墓道,增植松柏,且稍葺寺屋,招僧住寺中,俾主香火,岁时祭扫。禁樵采耕牧,毋得侵及墓域。坚属曰:“勿令太后知也。”内监跽请曰:“奴辈但知此系景泰陵,不知景泰究是明代第几朝皇帝。保护前代陵寝,自系礼部专责,何必皇上自发内帑,又不令太后得知?敢请其故。”上泫然曰:“无他,同病相怜已耳。汝辈视此陵寝,不必认为明景帝之陵,即视为朕躬,亦无不可。”语未毕,涕下沾颐矣。按:先帝大行后,廷臣恭议尊谥,竟以景字为请,其有意耶?其无意耶?(又按:光绪、宣统两朝年号,殆不无微意于其间。盖明谓新帝所承者,道光之绪、宣宗之统,而置文宗于不顾矣。不意以孝钦之明察,而见不及此,使在雍乾间者,殆矣)

  德宗晚年,大阿哥溥俊既废,恭亲王溥伟觊觎储位甚力。适张文襄之洞由鄂督入为军机大臣,溥伟以文襄硕德重望,谓可树以为援,于是待遇文襄礼极恭谨。每言必称以太世伯,而自谓再侄。盖以其祖忠王,与文襄同朝也。文襄每入朝,与溥伟遇,升阶逾阈,必从旁扶掖之唯谨。戊申十月,慈禧万寿,赏王大臣入座听戏。故事:臣工听戏皆于两廊设地褥,盘膝坐听。文襄已笃老,坐久筋骨倦而不能支,又无宴息所,深以为苦。忽溥伟至前,曳其袂,邀与出散步。文襄起,随之出,曲折达一小院落,阒寂无人。文襄方皇惑不敢前,溥伟曰:“入无妨也。”因趋前启帘,肃文襄入室。则短榻横窗下,隐囊ブ褥无不精,地下茶鼎方谡谡作声,一小▯持Ψ扇火。几上陈果饵数盘,悉上厨精制也。文襄方饥渴不可忍,得此则大喜。餐毕,且让文襄偃卧榻上,而己则旁坐相陪。文襄终数日听戏大典,而精力不为少惫者,皆溥伟力也。文襄常语人曰:“恭邸一亲王,乃敬礼我若是,泽公仅一公爵,齿尚较恭邸为少,乃直呼香涛,人之相去悬绝,乃如是耶?”然后来定策时,诏旨径从中出,文襄竟未尝与闻也。

  顺治朝,太后下嫁一事,遂成千古口实。唯所据者为张苍水一诗,此特敌国诋毁之辞。又当时兵戈阻绝南北,传闻不能无所增饰,本不足据为典要。或言金陵某旧家,有蒋良骐《东华录》原稿本,中载此诏,然亦未见其书。又或谓钱牧斋有贺表在集中,然今《有学集》已出,亦实无表也。顷见某报所载某氏笔记,详考此事,然亦别无他据。仅据蒋、王两录异同,互相考证,顾所谓得间者,亦不过罪状睿王上谕中私入宫禁一语,以为确证。夫此语果可为此案之爰书乎?考顺治朝所谓太后,惟孝庄文皇后一人,即康熙时尊为太皇太后者也。孝庄素称懿德,其抚育景陵(康熙陵名),备极慈爱,以情理揆之,决不容有此失德之举。某氏笔记,又谓孝庄殁后,至雍正时,始行守▯,以为可疑。此则孝庄临崩时,遗命

译醴泉,字子钝,曾任侍御史,曾听一位内务府的旗人官员说,慈禧太后对光绪皇帝(德宗)的不悦,实际上起源于壬辰年(光绪八年)的夏天。有一天,光绪皇帝与孝定皇后因为小事发生争执,皇上忽然勃然大怒,严厉地辱骂皇后,皇后无法忍受,便到慈禧太后面前哭泣诉说此事。慈禧大怒,对身边的人说:“皇上是我扶持拥立的,竟然忘恩负义到这种地步吗?皇后是我的亲侄女,辱骂皇后不啻于辱骂我,这怎么能容忍?”于是用温和的话语安慰皇后说:“你不要悲伤哭泣,古人有话说:‘人尽夫也’(意指天下男人多的是)。以你正值青春年华,何必担心不能享受欢乐?为什么非要执着地留恋这个病弱的丈夫呢?我一定会想办法处置他。”从此以后,皇上每次进宫请安,慈禧太后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像这样过了几个月,两宫之间的嫌隙便形成了。皇后虽然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

当初两宫太后和皇帝驻跸西安时,慈禧对待皇上,颇有加恩礼遇,起居饮食,也稍稍得到一些自由。等到回京后,一切又恢复如初。皇上每次在颐和园侍奉慈禧,整天蜷缩在一间小屋里,枯燥寂寞,无聊至极,常常在空中用手指划字,发出“咄咄”的叹息声。有一天,因为雪后登楼远眺,忽然看见西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寺庙,寺庙旁边有一座古墓,几株松柏,砍伐柴火的人已经把树干中间都砍空了。杂草丛生,小径淹没,耕种的人往往侵占到墓侧。于是指着问内侍说:“这是哪家的墓道?怎么荒芜到这种地步?”内侍回答说:“这是明朝景泰皇帝的陵寝。”皇上沉默不语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忽然流下眼泪,悲伤不止,内侍急忙搀扶他下楼。第二天,皇上召来一位亲信的内监到身边,从箱子里拿出二百两银子交给他,命令他迅速前往景帝陵修治墓道,增植松柏,并且稍微修缮寺庙房屋,招来僧人住在寺中,主持香火,按时节祭扫。禁止砍柴放牧,不得侵占到墓地范围。再三嘱咐说:“不要让太后知道。”内监跪下请示说:“奴才们只知道这是景泰陵,不知道景泰究竟是明朝第几朝皇帝。保护前代陵寝,自然是礼部的专责,何必皇上动用内帑,又不让太后知道?敢问其中的缘故。”皇上流泪说:“没有别的,只是同病相怜罢了。你们看这陵寝,不必认为是明景帝的陵,即使视为朕自己,也无不可。”话没说完,泪水已经沾湿了脸颊。按:先帝(指同治帝)去世大行后,朝廷大臣恭敬地商议尊谥,竟然请求用“景”字,这是有意的吗?还是无意的呢?(又按:光绪、宣统两朝的年号,大概其中不无微妙的寓意。大概是说新帝所继承的是道光帝的绪业、宣宗的统绪,而置文宗(咸丰帝)于不顾了。没想到以慈禧的明察,却看不到这一点,如果是在雍正、乾隆年间,恐怕就危险了)

光绪皇帝晚年,大阿哥溥俊被废黜后,恭亲王溥伟觊觎储君之位非常用力。恰逢张之洞(张文襄)由湖广总督入京担任军机大臣,溥伟认为张之洞德高望重,可以树立为外援,于是对待张之洞礼节极其恭敬谨慎。每说话必定称呼张之洞为“太世伯”,而自己自称“再侄”。这是因为他的祖父忠亲王(奕𫍽)与张之洞同朝为官。张之洞每次入朝,与溥伟相遇,上台阶跨门槛,溥伟必定从旁边恭敬地搀扶着他。戊申年(光绪三十三年)十月,慈禧太后万寿节,赏赐王公大臣入座听戏。旧例:臣工听戏都在两廊铺设地褥,盘腿坐着听。张之洞已经年老体衰,坐久了筋骨疲倦而不能支撑,又没有休息的地方,深感痛苦。忽然溥伟来到面前,拉着他的衣袖,邀请他出去散步。张之洞起身,跟着他出去,曲折到达一个小院落,寂静无人。张之洞正惶恐疑惑不敢前进,溥伟说:“进去不妨碍。”于是快步上前掀开帘子,恭敬地请张之洞入室。只见短榻横在窗下,靠枕坐垫无不精美,地上的茶鼎正发出“谡谡”的声音,一个小太监拿着火钳扇火。几案上陈列着几盘水果糕点,都是上等厨房精心制作的。张之洞正饥渴难忍,得到这些非常高兴。吃完饭,又让张之洞躺在榻上休息,而自己则坐在旁边陪伴。张之洞最终在几天听戏大典中,精力没有稍微疲惫,都是溥伟的功劳。张之洞常对人说:“恭邸是一位亲王,竟然如此敬礼我,泽公(指庆亲王奕劻)仅仅是一位公爵,年纪比恭邸还小,却直呼我的表字‘香涛’,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然如此悬殊吗?”但后来决定储君时,诏旨直接从中宫发出,张之洞竟然没有参与听闻。

顺治朝,太后下嫁一事,遂成为千古的谈资。但所依据的只是张苍水的一首诗,这不过是敌国诋毁的言辞。又当时战乱阻隔南北,传闻不能没有增饰,本来不足以作为确凿的依据。有人说金陵某旧家,有蒋良骐《东华录》的原稿本,其中记载了这道诏书,然而也没有见到这本书。又有人说钱谦益(钱牧斋)有贺表在文集中,然而现在《有学集》已经出版,也确实没有贺表。最近看到某报纸所载某氏笔记,详细考证此事,然而也没有其他依据。仅根据蒋、王两录的异同,互相考证,顾所谓得到空隙的,也不过是罪状睿王上谕中“私入宫禁”一语,作为确证。这句话果真可以作为此案的判词吗?考察顺治朝所谓的太后,只有孝庄文皇后一人,即康熙时尊为太皇太后的那位。孝庄一向以美德著称,她抚育景陵(康熙陵名),备极慈爱,以情理推断,决不容许有这种失德的行为。某氏笔记,又说孝庄去世后,直到雍正时,才开始守丧,以为可疑。这是孝庄临终时,遗命

葬孝陵近地,俾母子魂魄相依,不愿归▯辽左。及大行后,礼臣集议典礼,重礼经者谓当从夫,重遗命者谓可从子,两议相持,历年未决。故直俟三十年后而后奉安礼成,更不得执为疑案也。度当时情势,多尔衮以帝叔之贵,据居摄之等,而又不学无术,沿习夷礼,必有擅入宫掖,取先朝嫔御为媵妾之事。民间方疾首于满洲之入主中原,遂相与增饰其事,以为太后下嫁耳。平心论之,清室入主中夏,二百余祀,其行事终非拓跋、完颜可及,更无论于胡元。载笔之士,自厥祖父以来,固以数世为臣民,其虐政之得罪于民者,固不容为之曲讳。若夫中▯之言,暧昧之事,则不宜暴扬其恶,以伤忠厚。况此事之因讹传讹,毫无左证者,更不当掇拾单辞碎事,以附会而文致之乎。敢陈兹义,以箴时流,史家直笔,或有取焉。

译安葬在孝陵附近的地方,使母子的魂魄能够相互依偎,不愿意回归辽东。等到先帝驾崩后,礼部官员集会商议丧礼典制,重视礼经的人认为应当跟随丈夫,重视遗命的人认为可以跟随儿子,两派意见僵持不下,多年未能决断。所以直到三十年后才完成奉安之礼,更不能将其执定为疑案。揣度当时的情势,多尔衮凭借帝叔的尊贵身份,占据摄政的地位,而且不学无术,沿袭夷狄的礼俗,必定有擅自进入后宫,将先朝的嫔妃纳为媵妾的事情。民间正对满洲入主中原感到痛心疾首,于是互相添油加醋地渲染这件事,传成了太后下嫁的说法。平心而论,清朝入主中原,两百多年,其行事终究不是拓跋氏、完颜氏所能比及的,更不用说胡元了。执笔修史的人,从他们的祖辈父辈以来,本来已经世代做臣民,那些虐政得罪百姓的地方,固然不能为之掩饰。至于那些中伤之言、暧昧之事,就不应该揭露宣扬其恶行,以伤害忠厚之风。况且这件事因讹传讹,毫无证据,更不应当搜集片言只语,来附会并罗织罪名。冒昧陈述这个观点,以规劝时下的流俗,史家直笔,或许能有所取用。

◎纪董福祥轶事

  故甘肃提督董福祥,固原州人。固原故多回族,而董氏则与回为世仇,人或疑董亦回族者,误也。福祥初起时,据宁灵厅属之董志原高某为主,而福祥与故喀什噶尔提督张俊辅之三人者,相与结盟为昆弟。高本诸生,涉猎书史,任侠有大志,乡人皆尊之为高二先生。方回变之始起也,雷正绾、陶茂林诸军,屯秦陇之交,劫掠焚杀,无异回匪所为,民不聊生,多结砦自保。于是大猾王某,聚数千人保董志原,而福祥等三人往隶之,颇不为王所礼,郁郁不自得,乃谋杀王。王故嗜鸦片,福祥与俊计,乘其瘾发踞床卧,怀刃而入,阳为白事状,王故弗疑,方徐徐起迎,福祥径抽刃砍其膺,俊自后助之,王立死。二人遂奉高为砦主,以兵法训练所部,皆精锐敢战。四方归之者日众,贼至则击贼,兵来则击兵,官军与回匪均畏之,呼之曰围围贼(围围,陇上土语)。及左文襄之督师西征也,湘乡刘霞仙中丞蓉方任陕抚。回悍甚,湘军新自南来,不习西北水土,战久无功。或有以招董军协剿之策进者,左刘皆韪之。刘因遣幕客长安柏子俊先生景伟往其垒说以利害,福祥、俊皆心动欲降,高独不可。盖高素有雄略,颇怀革命思想,阴规割据甘陇也。已而高以疾卒,福祥等遂以所部来降。文襄大喜,俾隶刘忠壮公松山部下。时西征诸军数万人,然文襄所恃为选锋者,忠壮一军而已。既得福祥、俊,益所向无敌。会忠壮督军围金积堡,忽中炮薨,军气骤▯▯。他将虽有善战名,然无及福祥、俊者。文襄虽阴右湘将,然不能不为之屈。忠壮犹子襄勤公锦棠,接统老湘营,然与二人私相见,必以父执之礼尊之。二人亦感激,乐为尽力。福祥故一勇夫,粗豪乏计略。俊则美秀而文,恂恂类儒生,颇读书,略通章句,能用计出奇致胜。且备谙回部情伪,故战辄得志。自此以后,文襄削平陇右,恢复新疆,什九赖甘军力。而福祥之立功,则又皆俊所左右,公论昭然,不可掩也。南北路诸城既戡定,湘军诸将皆膺上赏,福祥、俊仅官总兵。盖文襄乡曲之见甚深,其待遇西北将领,事急则加以礼貌,以结其欢心,事平则靳以中赏,防其饱而扬去。然二人出群盗中,骤至专阃,富贵之愿已偿,亦不计较勋位之高下也。文襄去后,继为甘督者皆文吏,不足制者将,乃不得不虚与委蛇,以羁縻之。时福祥已擢至喀什噶尔提督,渐骄蹇,时时思与督抚平权。陶勤肃抚新疆,辄以事故裁制之,福祥颇悒悒不自得,微思去而之他。

  会光绪甲午,孝钦后六旬万寿,召各省文武大吏入都祝嘏。于时礼亲王世铎,方长枢廷,夙以包苴著称。闻福祥欲去新疆,且涎其多金也,因召使入都。福祥闻召则大喜,急辇巨金以行。后此掀天揭地之风涛,遂滥觞于此行矣。福祥既行,勤肃太息谓所亲曰:“此辈粗才,不识大义,但糜厚禄,处之边隅,收其折冲御侮之效斯可矣。今及引之腹心重地,示之以朝廷之情实。彼见夫执政诸臣,其人物不过如是,则轻视朝廷之心生,将无所不至矣。”勤肃此言,犹鉴于汉唐季年驭将之失策,引之以律今日,而孰知后来之祸变,更出当时意计之外也哉?福祥既入都,会荣禄以西安将军亦祝嘏还朝。荣固久蓄非常之志者也,得福祥则大喜,罗而致之门下,折节与为昆季交。福祥亦激昂感慨,愿为知己用。庆典未行,辽祸已棘。荣力荐福祥可大用,乃留京弗令去,俾召集旧部,镇护畿疆。不两月竟成军万余人,益以亲军精锐数百人而已,其什九皆新募乌合之众也。初屯南苑,旋移独流。乙未春,湘军又败绩,福祥乃抗疏请出关自效。荣禄以京师宿卫单弱,尼其行。一时士大夫称道董军,至拟之王镇恶、檀道济,而惜其不得出一战。是时记者方在辇下,尝亲见其军容之窳,士气之骄。某部下某营官与人语,犹执道、咸间谬说,谓西洋人日中不能视物,且腿直,一仆即不能复起。吾师一出关,直摧枯拉圬耳。无论其耳食之讹鄙可笑,且并日本之非

译◎记载董福祥的轶事

已故甘肃提督董福祥,是固原州人。固原过去有很多回族,而董氏与回族世代为仇,有人怀疑董福祥也是回族,这是错误的。董福祥起初起事时,占据宁灵厅所属的董志原,以高某为首领,董福祥与已故喀什噶尔提督张辅佐他,这三个人互相结盟,如同兄弟。高某本是秀才,博览书史,任侠且有远大志向,乡人都尊称他为高二先生。正当回民变乱刚刚兴起时,雷正绾、陶茂林等军队,驻扎在陕西与甘肃交界的地方,抢劫焚烧杀戮,与回民匪徒没有区别,百姓无法生活,大多结寨自保。于是大恶棍王某,聚集几千人保卫董志原,董福祥等三人前往投奔他,颇不被王某礼遇,郁郁不得志,就谋划谋杀王某。王某本来嗜好鸦片,董福祥与张俊计议,趁他鸦片瘾发作卧在床上时,怀揣利刃进入,假装禀报事情,王某本来不怀疑,正慢慢起身迎接,董福祥径直抽出刀砍向他的胸膛,张俊从后面协助,王某立刻死亡。两人于是尊奉高某为寨主,用兵法训练部下,都是精锐敢战的士兵。四方归附的人一天天增多,贼寇来了就击退贼寇,官军来了就击退官军,官军与回民匪徒都畏惧他们,称他们为“围围贼”(围围,是陇上土语)。等到左文襄公督师西征时,湘乡刘霞仙中丞刘蓉正担任陕西巡抚。回民非常强悍,湘军刚从南方来,不习惯西北的水土,作战很久没有功效。有人进献招抚董军协助剿匪的策略,左宗棠和刘蓉都赞同。刘蓉于是派遣幕客长安柏子俊先生柏景伟前往他们的营垒,用利害关系劝说,董福祥、张俊都心动想要投降,只有高某不同意。因为高某一向有雄才大略,颇怀革命思想,暗中图谋割据甘肃和陕西。不久高某因病去世,董福祥等人就率领部下前来投降。左文襄公大喜,让他们隶属刘忠壮公刘松山的部下。当时西征各军有几万人,然而左文襄公所倚仗作为先锋的,只有刘忠壮公这一支军队而已。既然得到了董福祥、张俊,更加所向无敌。恰逢刘忠壮公督军围攻金积堡,忽然中炮身亡,军心骤然低落。其他将领虽然有善战的名声,然而没有比得上董福祥、张俊的。左文襄公虽然暗中偏袒湘军将领,然而不能不为此屈服。刘忠壮公的侄子襄勤公刘锦棠,接统老湘营,然而与董、张二人私下相见,必定以对待父辈执礼的礼节尊敬他们。二人也感激,乐于尽力。董福祥本来是一个勇夫,粗豪缺乏计谋。张俊则美秀而文雅,谦恭儒雅像儒生,颇读些书,略通经义,能运用计谋出奇制胜。而且熟悉回部的情伪,所以作战往往得志。从此以后,左文襄公削平陇右,恢复新疆,十之八九依靠甘肃军队的力量。而董福祥的立功,又都是张俊在旁辅佐,公论昭然,不可掩盖。南北路各城平定后,湘军诸将都受到上赏,董福祥、张俊仅官至总兵。因为左文襄公乡土之见很深,他对待西北将领,事情紧急时加以礼貌,以结其欢心,事情平定后吝惜给予中等的赏赐,防止他们满足后飞扬而去。然而二人出身于群盗之中,骤然达到专任一方的高位,富贵的愿望已经满足,也不计较功勋职位的高低。左文襄公离去后,继任甘肃总督的都是文官,不足以制约武将,于是不得不虚与委蛇,以羁縻他们。当时董福祥已提拔至喀什噶尔提督,渐渐骄傲跋扈,常常想与督抚平权。陶勤肃公陶模抚治新疆,屡次借故裁制他,董福祥颇郁郁不得志,微微想离开去别处。

恰逢光绪甲午年,慈禧太后六十岁万寿,召各省文武大吏入京祝寿。当时礼亲王世铎,正掌管枢密院,向来以收受贿赂著称。听说董福祥想离开新疆,并且垂涎他有很多金钱,于是召他入京。董福祥听说被召则大喜,急忙搬运巨额金钱上路。后来掀天揭地的风涛,便滥觞于这次行程了。董福祥出发后,陶勤肃公叹息对亲近的人说:“这类粗才,不识大义,只消耗厚禄,安置在边隅,收取他们折冲御侮的功效就可以了。现在把他们引进腹心重地,让他们看到朝廷的真实情况。他们看到执政诸臣,人物不过如此,轻视朝廷之心就会产生,将无所不至了。”陶勤肃公这话,还鉴于汉唐末年驾驭将领的失策,引用来衡量今日,然而谁知道后来的祸变,更出当时意料之外呢?董福祥入京后,恰逢荣禄以西安将军身份也回京祝寿。荣禄本来久蓄非常之志,得到董福祥则大喜,网罗他到门下,屈尊与他结为兄弟之交。董福祥也激昂感慨,愿为知己所用。庆典还未举行,辽东祸患已急。荣禄极力推荐董福祥可大用,于是留他在京不让离开,让他召集旧部,镇护京城周边。不到两个月竟成军万余人,加上亲军精锐几百人而已,其中十之八九都是新招募的乌合之众。起初驻扎南苑,随即移驻独流。乙未年春,湘军又战败,董福祥于是上疏请求出关效力。荣禄因为京城宿卫单薄,阻止他出发。一时士大夫称道董军,甚至比作王镇恶、檀道济,而惋惜他不能出一战。这时记者正在京城,曾亲眼见到其军容的废弛,士气的骄横。某部下某营官与人谈话,还执持道光、咸丰年间谬误的说法,说西洋人中午不能视物,而且腿直,一旦跌倒就不能再起来。我们主帅一出关,简直是摧枯拉朽罢了。无论他耳食之说的讹误鄙陋可笑,并且连日本不是

西洋人尚不知之,果使成行,亦不过吴大▯、魏光焘之续耳。幸而不出,遂成竖子之名。然使果一战而北,则人知骄军之不可恃,而荣相依董军以排外之迷梦,可以早醒。庚子之祸,庶几不作,则福祥之大幸,又国家之大不幸矣。祸福倚伏之机,固非恒情所能测哉!

译西洋人尚且不知道这件事,即使真的成行,也不过是吴大澂、魏光焘的后续罢了。幸好没有出兵,于是成就了福祥“竖子”的名声。然而如果真的一战就败退,那么人们就知道骄横的军队不可依赖,而荣禄依靠董福祥的军队来排斥外国的迷梦,就可以早点清醒。庚子年的祸乱,或许就不会发生,那么福祥的大幸,又是国家的大不幸了。祸福相互依存转化的契机,确实不是常人的情理所能推测的啊!

东事既定,西回继变,乃敕福祥帅所部西征,始改授甘州提督,且得专折奏事,与总督平行。此次之变,非本回族全部之同心,彼中稍有身家者,皆愿王师早至,莫不箪食壶浆,以输军食。而福祥所统诸军,汉回各半,要皆河陇土著。其汉兵,则自顾身家,其回兵,则亟除害焉,皆愿努力效死。故甘军一经上陇,所向无前,势等破竹,用兵半载,遂蒇全功。虽曰天时、人事相凑成功,而运饷之劳,斩馘之众,较文襄曩时,不啻倍之矣。西事既竣,勤肃方督陕甘,福祥仍不受其节制,乃复诏回卫畿西,驻军正定。荣相见此,遂以成戊戌政变之局,此则天下所知,无俟赘谕。

  庚子之变,人皆以祸首蔽罪福祥。顾此当为福祥恕者,排外之举,本由荣禄主持,福祥既蒙荣卵翼之恩,自不得不听其发纵指示,此亦情理当然,无足深咎。福祥之谲,在其围攻使馆时,不肯尽力耳。盖自津、沽既失,聂军覆没,福祥亦明知联军不可力敌,而又不愿下心俯首,自表无能。因迁延使馆之外,弗肯尽锐攻击,以阴俟宫廷之转圜。此其用心虽巧,然诸国使臣竟获无恙,后来和局开议,不至无可藉手。则即此一念,而国家之蒙其荫庇者亦不少矣。或曰:“福祥之迁延,亦荣禄阴教之。”此亦理之所宜有者。福祥既罢兵柄,筑城于宁灵之间而居之,作富家翁,已无意世事矣。而倏然一波骤起,几酿成西北之巨变者,当世或未之尽知也。辛丑议和成,两宫自大梁回銮,端庶人出奔阿拉善王旗,依其外舅以居。福祥所居,距河套最迩。或投以书,嗾其纠故时部曲,拥护端庶人,为入清君侧之举。福祥固无意发大难,得书一笑置之。统兵某大员者,妄人也,初从军福祥部下,积功至专阃。及福祥势去,乃谋下石焉,闻其事喜甚,谓可邀奇功也。急厉兵秣马,刻期北发,将掩其不备而捕之。福祥闻耗亦大惊,乃召集旧部,戒严以俟。于时督陕甘者为满员嵩蕃,其人谨厚无所表见,顾颇更事,识大体,得某大员密报,复电严斥之,戒勿动。而电召甘凉道白遇道,驰诣福祥。许晓以利害。白故福祥营务处也,白见福祥,备述总督意,且力以保护自任。福祥感泣奉命,西陲赖以无事,不然者,张方朱玫之已事,复见于今日矣。福祥本末如此。其粗疏豪勇,不过陈国瑞、李世忠之俦,使安处西庭,保障极边,未尝不可收藜藿不采之用。始于世铎一念之贪,欲征其财货,乃适启荣相之野心,而资以羽翼。卒之辱国丧师,而召吾国民以莫殚之祸。《诗》有之曰:大风有隧,贪人败类。可不戒哉!可不戒哉!

  ◎冯萃亭少保轶事

  冯萃亭少保子材,为清季名将之冠。初,本在洪、杨军中,后归减,隶淮北大营,立功氵存至专阃。乙酉二月,谅山之败,法人陷镇南关而入逼龙州。官军再战再败,桂事已不可收拾。少保已年逾七十,统萃字五营在前敌,中路陈于山巅,见诸军败退,愤甚,杖戈草履徒步自山巅驰下,大呼入法阵中,肉搏荡决,所向披靡。诸军继进,法军大崩溃,奔驰一日夜,至谅山,始收队。方炊饭未熟,闻营外人马声,骇以为冯军追至也,复大奔不可止。我军遂复谅山,而和议以成。五十年来,战胜皙族,为吾国民生色者,少保一人而已。然生平有一事,乃绝可笑。

  光绪元年,叛将李扬材作乱越南,规犯粤、桂,大府奏派少保统诸军出关督剿,大破贼众,扬材授首,凯旋入关。朝廷嘉其功,赏赉稠叠。赐物中有《平定粤匪方略》一种,其书纪少保未归诚前,与官军拒战事不少讳。少保读而病之。乃专疏入奏,略谓臣少时迫饥寒,误入贼中,桀犬吠尧,良非本心。自投诚后,二十年间,东南兵事,无役不从。所冀少赎前愆,附骥于忠义之林。今恭读《方略》,于臣前事详载靡遗。史官职在征信,自应据事直书。但微臣伏读之下,辄觉愧汗,无以为人。可否仰恳天恩,念臣积劳,泯其往事,命史官凡遇“冯子材”字样,均于“材”字一增笔,改为“林”字,

译东边的战事刚刚平定,西边又接着发生变故,于是朝廷命令福祥率领他的部队西征,起初改授他为甘州提督,并且允许他单独上奏章,与总督地位平等。这次变乱,并非回族全体同心参与,当地稍有财产的人,都希望王师早日到来,无不拿着食物和酒水,来供给军需。而福祥所统率的各军,汉族和回族各占一半,都是河陇地区的本地人。其中的汉兵,为了保全自己的家业;其中的回兵,为了尽快铲除祸害,都愿意努力效死。所以甘军一旦进入陇地,所向无敌,势如破竹,用兵半年,便完成了全部战功。虽然说是天时、人事凑巧成功,但运输粮饷的辛劳,斩杀敌人的数量,比起文襄公(左宗棠)当年,不止增加了一倍。西边的战事结束后,勤肃公(杨昌濬)正总督陕甘,福祥仍然不接受他的节制,于是又下诏让他回卫京城西侧,驻军正定。荣禄看到这种情况,于是促成了戊戌政变的局面,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不必赘述。

庚子年(1900年)的变乱,人们都把祸首的罪名加在福祥身上。然而这应当为福祥开脱的是,排外的举动,本来是由荣禄主持的,福祥既然蒙受荣禄的庇护之恩,自然不得不听从他的指挥调度,这也是情理之中,不值得深责。福祥的狡诈,在于围攻使馆时不肯尽力。因为自从天津、大沽失守,聂士成军队覆没,福祥也明知联军不可力敌,又不愿低头屈服,自表无能。于是他在使馆外拖延时间,不肯全力攻击,暗中等待宫廷的转机。这种用心虽然巧妙,但各国使臣最终得以保全,后来和谈开启,不至于没有借口。仅凭这一念,国家受他庇护的利益也不少。有人说:“福祥的拖延,也是荣禄暗中教唆的。”这也是情理中可能有的。福祥被解除兵权后,在宁夏、灵州之间筑城居住,做个富家翁,已经无意于世事了。然而忽然一波骤起,几乎酿成西北的大变,当世的人或许没有完全知道。辛丑年议和成功,两宫从大梁(开封)回銮,端王载漪出奔阿拉善王旗,依靠他的岳父居住。福祥居住的地方,距离河套最近。有人给他送信,怂恿他纠集旧部,拥护端王,进行“清君侧”的行动。福祥本无意发动大难,得到信后一笑置之。统领军队的某位大员,是个狂妄的人,起初在福祥部下从军,积累功劳直到独当一面。等到福祥权势衰落,就谋划陷害他,听到这件事非常高兴,认为可以邀取奇功。急忙厉兵秣马,限期向北进发,打算趁他不备逮捕他。福祥听到消息也非常震惊,于是召集旧部,戒严等待。当时总督陕甘的是满人嵩蕃,这个人谨慎厚道没有特别的表现,但颇通世事,识大体,得到某大员的密报,又发电报严厉斥责他,告诫不要轻举妄动。同时电召甘凉道白遇道,快马加鞭去见福祥,向他晓以利害。白遇道原来是福祥营务处的官员,白遇道见到福祥,详细陈述总督的意思,并且极力以保护自任。福祥感动哭泣,接受命令,西陲因此得以无事,否则,张淮、朱玫那样的旧事,又要出现在今天了。福祥的始末就是这样。他粗疏豪勇,不过是陈国瑞、李世忠之类的人,如果让他安守西陲,保卫极边,未尝不能收到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效用。起初因为世铎一念贪婪,想要征收他的财物,反而启发了荣禄的野心,并给他提供了羽翼。最终导致辱国丧师,招致我国人民无尽的祸患。《诗经》说:“大风有隧,贪人败类。”难道不值得警戒吗!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冯萃亭少保轶事

冯萃亭少保冯子材,是清末名将中的佼佼者。起初,他本在洪秀全、杨秀清的军队中,后来归顺清廷,隶属淮北大营,立功直到独当一面。乙酉年(1885年)二月,谅山战败,法军攻陷镇南关并逼近龙州。官军再战再败,广西局势已不可收拾。少保当时已年过七十,统领萃字五营在前线,中路军队列阵在山巅,看到各军败退,非常愤怒,拄着拐杖,穿着草鞋,徒步从山巅冲下,大呼冲入法军阵中,肉搏厮杀,所向披靡。各军随后跟进,法军大崩溃,奔驰了一日一夜,到达谅山,才收队。正在做饭还没熟,听到营外人马声,惊恐地以为是冯军追来了,再次大奔不可阻挡。我军于是收复谅山,和议因此达成。五十年来,战胜白种人,为我国民增添光彩的,只有少保一人而已。然而生平有一件事,非常可笑。

光绪元年,叛将李扬材在越南作乱,图谋侵犯广东、广西,大府奏请派少保统领各军出关督剿,大破贼众,李扬材被斩首,凯旋入关。朝廷嘉奖他的功劳,赏赐繁多。赏赐的物品中有《平定粤匪方略》一种,这本书记载少保归顺前,与官军抵抗交战的事情,毫不忌讳。少保读了感到不满。于是专门上奏章,大致说臣年轻时迫于饥寒,误入贼中,桀犬吠尧,并非本心。自投诚后,二十年间,东南战事,没有一次不参与。所希望的是稍微赎补前愆,附骥于忠义之林。现在恭读《方略》,对臣前事详细记载毫无遗漏。史官的职责在于征信,自然应当据事直书。但微臣伏读之下,总觉得愧汗,无以为人。可否仰恳天恩,念臣积劳,抹去往事,命令史官凡遇到“冯子材”字样,都在“材”字上加一笔,改为“林”字,

则感激之忱,益无纪极云云。此事若出文臣,则当立获严谴,当时朝廷念少保亲立大功,且武人不识掌故,仅降旨申斥,而仍以温谕慰之焉。

译于是感激之情,更加没有穷尽,如此等等。这件事如果是文臣所为,就应当立刻受到严厉的谴责。当时朝廷考虑到少保亲自立下大功,况且武人不懂典章制度,只是降旨申斥,仍然用温和的谕旨来安慰他。

◎孙子授侍郎轶事

  钱塘孙子授侍郎诏经,光绪初,以学士授读毓庆宫,氵存至户部侍郎,▯▯将大用矣,同列某公忮之。丰润张幼樵学士之督师马江也,主其事者某公,盖阴袭张汤使狄山[C121]障之故智也,后果偾军谪戍。然上意颇怜其才,欲摧折而后湔衤▯之。一日同列诸师傅皆在告,独侍郎一人入直。日课既毕,上留侍郎从容坐谈,因及丰润事,颇惜其有才而不善用。侍郎因陈使功不如使过之谊,且言张佩纶获谴以来,颇知悔艾,迥非昔年趾高气扬故态。倘皇上起之废籍,责以自赎,必能感激图报,不至重负圣恩。上虽未言,而心颇韪之。他日某公入见,上因语及前事,某公力言佩纶决不可复用,且微斥侍郎植党树恩。上固深信某公言者,由是侍郎恩眷顿衰。未几,遂以户部堂吏某▯法事,退出毓庆宫矣。命下之日,某公犹躬诣侍郎宅,温言慰藉,谓天威不测,竟不知谁何所中伤,某虽竭力保留,无如圣意之不可回也。侍郎至竟不知为某公所排挤,比其薨也,犹深感之。侍郎薨后,王黻卿农部颂蔚挽以联云:“公以枚乘给札,兼浮邱授涛,直道难行,往事不须惭醴酒;我本词馆门生,厕司农掾属,文章憎命,逢人犹自惜焦桐。”侍郎本以南斋翰林,氵存直毓庆宫,故有枚乘给札之语。黻卿则由庶吉士散馆改官,故次联及之。当时吊客读此联,莫不咋舌,谓在雍、乾间者殆矣。

  ◎章实斋之斥袁子材

  乾隆时,袁随园以诗学主盟东南坛坫,效毛西河于徐昭华故事,吴越大家闺媛,执贽称女弟子者,至数十人,一时诩为盛事。独会稽章实斋先生学诚,深恶而痛绝之。既撰妇学以倡女教,又于所为笔记中痛斥其非,虽愤时疾俗之辞,不无过当,然亦箴颓俗之膏肓,防末流之泛滥,则未可谓无功于人心世道矣。呜呼!实斋生百年前,所见者不过女士昌丰,习为风流韵事,而所虑已如此,使其生逢今日,太息流涕,抑又何如?爰比而录之,以备言礼教者之一助。

  其一则曰:谭友夏女山人说,有女子名澜如者,善貌兰通书,略知韵事,与一时素士交,处居小巷中,人称之曰山人。户外之屐来求一观山人,各当其意去。而退省其私,或自厌其尾琐之言,轻其钱谷之好,陈其箧笥之书。亦有以周旋其面目,曰:“吾不如女山人。”因谓山人丧风雅之名。而女子反以存山人之实,以风当世。按:谭氏所斥之山人,不过走江湖,谒贵显,务虚名,无实学,一种取憎惹厌之俗子耳。贵人之前,娼优狗马,无不待食,若辈不过分一娼优狗马之支给耳。其品虽出名妓之下,于名教未有妨也。近有浮薄不根之人,倡为才子佳人名色,标榜声气,蛊惑士女,尽决义礼之坊。一时无识男妇,竞相趋附,轻于蛱蝶杨花,无复人禽之别。又有一种江湖笔墨,油口禅机,倡为三教同源,造为声色货利,不害禅定之说,挈带不男不女一辈,干谒贵显,阴邪倾僻,无所不为。而原其所始,不过为阿堵物,术干巧取,与山人奔走都市,同一俗品。而造作言辞,诳惑人听,为风俗人心大害,则又江湖山人之罪人矣,安敢与娼优比高下哉?

  又一则曰:明末闺秀方孟式,读徐媛诗,与妹维仪书曰:“吴人好名而不学,不独男子为然。”(按:孟式,桐城人,适县张秉文。秉文崇祯时官山东布政使,清兵下山东,夫妇俱殉难。乾隆时秉文赐谥忠节)其言有丈夫气,巾帼中少识也。今日号为大家闺阁,但知仰一纤佻不学,心术倾邪之无品文人,求其标榜题品,非礼相见,屈身称女弟子,无复男女之嫌。不知无品文人,为之夸饰矜诩,其心实不可问。所为标榜之名,不但不足为荣,而适足以为辱。当日所谓徐媛者,方氏但言其诗不足称,犹未至如近日大家闺阁所为之甚也。然其病实由于好名。其为无品文人所愚,而不自知其浅陋,则实缘于不学。方氏此言,真今日大家闺阁之良师也。

  又一则曰:朱楚生者,康熙中名妓也,娇慧善嗔。有查生于周者,与

译◎孙子授侍郎轶事

钱塘人孙子授侍郎名诏经,光绪初年,以学士身份在毓庆宫为皇帝讲授经书,后来升任户部侍郎,正将受到重大任用,同僚中某位公爷嫉妒他。丰润人张幼樵学士督师马江时,主持此事的是某公,这大概是暗中袭用张汤让狄山[C121]去守险要地形的旧计,后来果然兵败被贬戍边。然而皇上内心很怜惜他的才华,想先挫折他然后再洗刷他的罪过。一天,同僚中的各位师傅都请假了,只有侍郎一人入宫值班。每日的功课结束后,皇上留侍郎从容坐谈,于是谈到丰润的事,很惋惜他有才华却不善任用。侍郎于是陈述“使用有过失的人不如使用有功绩的人”的道理,并且说张佩纶获罪以来,很知道悔改,完全不是从前趾高气扬的老样子。如果皇上从废籍中起用他,让他自我赎罪,他一定能感激图报,不至于辜负圣恩。皇上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很赞同。后来某公入见,皇上于是谈到前事,某公极力说张佩纶决不可再任用,并且暗中指责侍郎结党营私、树立恩惠。皇上本来深信某公的话,从此侍郎受到的恩宠眷顾顿时衰退。不久,就因户部堂吏某人的法事,退出了毓庆宫。命令下达的那天,某公还亲自到侍郎家,用温和的话安慰他,说天威难测,竟不知道是谁中伤,我虽然竭力保留,无奈圣意不可挽回。侍郎直到最后也不知道是被某公排挤,等到他去世时,还对某公深感感激。侍郎去世后,王黻卿农部颂蔚写对联挽悼说:“公以枚乘给札,兼浮邱授涛,直道难行,往事不须惭醴酒;我本词馆门生,厕司农掾属,文章憎命,逢人犹自惜焦桐。”侍郎本来是以南斋翰林的身份,升任毓庆宫直讲,所以有枚乘给札的话。黻卿则是从庶吉士散馆改官,所以下联提到他。当时吊客读这副对联,无不咋舌,说如果在雍、乾年间,大概就危险了。

◎章实斋之斥袁子材

乾隆时,袁随园以诗学主导东南文坛,效仿毛西河在徐昭华那里的故事,吴越地区大家闺秀,拿着礼物称女弟子的,多达数十人,一时被夸耀为盛事。唯独会稽章实斋先生学诚,深恶痛绝。他既撰写《妇学》来倡导女教,又在他所写的笔记中痛斥其非,虽然是愤时疾俗的话,不无过当,但也是针砭颓俗的膏肓,防止末流的泛滥,不能说对人心世道没有功劳。唉!实斋生在百年前,所见的不过是女士昌丰,习以为风流韵事,而所忧虑的已经这样,假使他生在今天,太息流涕,又将会怎样?于是比较记录这些,以备言礼教者的一助。

其一则说:谭友夏《女山人说》,有女子名澜如的,善于画兰通书,略知韵事,与一时素士交往,住在小巷中,人称她为山人。户外的屐来求一观山人,各当其意去。而退省其私,或自厌其尾琐之言,轻其钱谷之好,陈其箧笥之书。也有以周旋其面目,说:“我不如女山人。”于是说山人丧失风雅之名。而女子反而以存山人之实,以风当世。按:谭氏所斥的山人,不过是走江湖,谒贵显,务虚名,无实学,一种取憎惹厌的俗子罢了。贵人之前,娼优狗马,无不待食,若辈不过分一娼优狗马之支给罢了。其品虽出名妓之下,于名教未有妨也。近有浮薄不根之人,倡为才子佳人名色,标榜声气,蛊惑士女,尽决义礼之坊。一时无识男妇,竞相趋附,轻于蛱蝶杨花,无复人禽之别。又有一种江湖笔墨,油口禅机,倡为三教同源,造为声色货利,不害禅定之说,挈带不男不女一辈,干谒贵显,阴邪倾僻,无所不为。而原其所始,不过为阿堵物,术干巧取,与山人奔走都市,同一俗品。而造作言辞,诳惑人听,为风俗人心大害,则又江湖山人之罪人矣,安敢与娼优比高下哉?

又一则说:明末闺秀方孟式,读徐媛诗,与妹维仪书曰:“吴人好名而不学,不独男子为然。”(按:孟式,桐城人,适县张秉文。秉文崇祯时官山东布政使,清兵下山东,夫妇俱殉难。乾隆时秉文赐谥忠节)其言有丈夫气,巾帼中少识也。今日号为大家闺阁,但知仰一纤佻不学,心术倾邪之无品文人,求其标榜题品,非礼相见,屈身称女弟子,无复男女之嫌。不知无品文人,为之夸饰矜诩,其心实不可问。所为标榜之名,不但不足为荣,而适足以为辱。当日所谓徐媛者,方氏但言其诗不足称,犹未至如近日大家闺阁所为之甚也。然其病实由于好名。其为无品文人所愚,而不自知其浅陋,则实缘于不学。方氏此言,真今日大家闺阁之良师也。

又一则说:朱楚生者,康熙中名妓也,娇慧善嗔。有查生于周者,与

朱踪迹甚密,然终落落未易近。查尝得善写真者曾生,欲为朱绘一小像,贻书询之。朱复书曰:“来书云云,令人吞吐不下,字字足传神矣,安得又有曾君然犀来照人也?但面目可憎,毫无可画。唯排场上丑态毕露,为可画耳。来教又云:‘心可假而貌不可假。’此语固然,令人恚甚。我常以不可假而假之,人知之矣,亦常以可假而不假,君知之乎?与君心期十载,情感三生,犹然知我貌耳,未知我心,可叹也。曾君可画,我可假之心,何以倾注于君?我当尽解钗钏,为曾君寿。如必以貌为言,即使神似形似,百日真真,千呼万唤,我不下也,不如己之何如。”或谓此书足见善嗔,余谓此正所以善媚也。李夫人病笃,成帝以高爵厚赏,求一睹面,卒不可得,自言此正所以托重兄弟。成帝病缓弱不能举,惟持赵昭仪足,则兴不可遏。昭仪故避,不使得常持,宫人咎之,则曰:“使帝易持,将厌弃不足重矣。”盖虽妓妾嬖幸之流,果使色艺出人,纵其乞怜帝宠,亦必先自珍爱,不肯轻炫易售,以为致人而不致于人,斯足重耳。安有大家闺阁之体,理宜如何珍惜,而顾以偶解五七字句押韵之语,不惜呈身露面,甘拜心术倾邪。纤诡轻薄,毫无学问之无品文人,屈居弟子,听其品题,自以为幸?呜呼!不忍道矣,尚觉妓妾嬖幸之流知自爱矣。

译朱的踪迹虽然很隐秘,但终究孤高难近,不容易接近。查某次得到一位擅长画肖像的曾生,想为朱画一幅小像,写信去询问他。朱回信说:“来信中的那些话,让人难以启齿,字字都能传达神韵,哪里还需要曾君那样洞察人心的犀角来照见我呢?只是我的面目可憎,毫无可画之处。唯有在舞台上的丑态毕露,倒是可以画下来。来信又说:‘心可以伪装,而容貌不能伪装。’这话固然不错,却让人非常恼怒。我常常把不可伪装的伪装起来,人们知道了;也常常把可以伪装的却不伪装,您知道吗?与您心意相通十年,情感深厚如三生石,竟然只知道我的容貌,却不知道我的心,真是可叹啊。曾君可以作画,我可以伪装的心,又怎能倾注给您呢?我应当解下所有的钗钏,为曾君祝寿。如果一定要以容貌来说事,即使神似形似,哪怕百日里真真切切,千呼万唤,我也不会屈从,那又能把我怎么样呢。”有人说这封信足以看出朱善于发怒,我认为这正是他善于撒娇媚人的表现。李夫人病重时,汉成帝用高官厚禄请求一见她的面容,最终没能如愿,她自称这正是为了托付重任给兄弟。汉成帝病弱得不能起身,只有握着赵昭仪的脚,才兴致勃发不可抑制。赵昭仪故意躲避,不让他经常握着,宫人责怪她,她却说道:“如果让皇帝容易握住,将会厌弃而不再看重了。”大概即使是妓妾宠幸之类的人,如果确实色艺出众,纵然乞求帝王的宠爱,也必定先要自珍自爱,不肯轻易炫耀、容易出售,以此来使人追求自己而不是被人所驱使,这才值得重视啊。哪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理应如何珍惜自己,却反而因为偶尔能写出五七个字押韵的诗句,就不惜露脸现身,甘愿拜倒在心术不正、纤巧诡诈、轻薄无学、毫无品行的文人门下,听任他们品评,还自以为幸运?唉!不忍心说下去了,尚且觉得妓妾宠幸之类的人知道自爱呢。

又一则曰:近有无耻妄人,以风流自命,蛊惑士女,大率以优伶杂剧,所演才子佳人惑人。大江以南,名家大族闺秀,多为所诱,征诗刻稿,标榜声名,无复男女界限,殆于忘其身之雌矣。此等闺阁,妇学不修,岂有真才可取,而被邪人播弄?浸成风俗,人心世道,大可忧也。乃更有痴妄无知妇女,自题其诗曰《浣青集》,谓兼浣花青莲之长也。此不必更问其诗之优劣,而其为无知无耻之妄人,要不待言。为之夫婿者,不但不知禁约,而反若喜之。呜呼!彼之所喜,正君子之所忧耳。

  以上四条,可谓偏岩急迫,非儒者气象矣。其实随园门下诸女弟子,兼有以学著者。其苦节自贞者,更属不鲜,非纯属弄月嘲风之比也。此老所为,诚不足为训,以责随园,则咎实无可辞。一概抹煞,并谥以不贞之大恶,岂惟失实,抑且有损盛德。意者实斋于随园,本有夙嫌,挟义气以为阳秋,自不觉其言之太过耳。然实斋之言妇学也,以读书守礼为本,以文词技艺为末,非如守旧顽固者流,执无才是德之说,欲屏女子于学问之外者也。过而存之,亦足为今日之暮鼓晨钟矣。

  ◎陈坤维诗

  乾隆末,吴中桑▯甫水部调元,客京师,于厂肆购明刻《元人百家诗》一部,中有小笺,题七律一首,署曰陈氏坤维,盖故家才媛,因贫粥书者。诗云:

  典及琴书事可知,又从案上检元诗。

  先人手泽漂零尽,世族生涯落魄悲。

  此去鸡林求易得,他年邺架借应痴。

  亦知长别无由见,珍重寒闺伴我时。

  下注:“丁巳又九月九日,厨下乏米,手检《元人百家诗》付卖,以供饣▯粥之资。手不忍释,因赋一律媵之。”按:丁巳为乾隆二年,检旧历是年适有闰九月,上溯康熙及万历两丁巳,皆无闰也。此诗怨而不怒,颇有衡门疗饥之概。非唯其诗气韵雅洁,其学之纯而品之高可见。名氏仅存,里籍翳如,亦可悲矣。

  ◎沈文开集为台湾信史

  鲁王兼国时,徐学远有海外几社之集。是时明室遗老,多逍遥海外者。鄞县沈文开先生,名文光,由诸生贡太学。唐王时,授职太仆寺卿。隆成败后,航海至厦门,未至而风引其舟抵台湾,是时郑氏尚未至也。后延平既建国,所以礼先生者甚至。先生凡居台三十余年,及见郑氏盛衰,有集十卷,抄本流入内地,为全谢山所得。谓其载郑氏三世事极其翔实,海东文献,当推为初祖,惜全氏当日未敢遽付剞劂。今浙人士知先生亦鲜矣。百余年间,数更兵乱,未识原本犹在世间否也?志国史者,当博访之。

  ◎纪李芬事

  孤虚旺相之术,儒者之所不道,然其术流传最古,精者往往验如桴鼓。方今形上科学,尚未发明,不可讶其虚诞而尽斥之也。昔闻秦州刘子嘉前辈,述李芬事,亦他日修清史时,日者传中人物。芬,皋兰人,少孤贫,读书未成,因入行伍。乾隆中叶,随定西将军兆惠平伊犁,擢千总,为行营传宣官。及大兵之南征回部也,未抵叶尔羌,贼酋霍集占率罪奄至,环营积土为城,城高三丈许,外浚深濠,削木为鹿角植濠底。贼踞城上施大炮,昼夜不息,官军无一人得出。困守逾月,食且尽,兆束手无所措,独坐帐中太息。芬进曰:“兵饥矣,将军何不以粮济之?”兆大怒曰:“若知粮绝,而故倡斯言,欲摇动军心耶?”曰:“粮自有,但无人肯取耳。营东南隅土中,有麦三百余斛,盍遣卒发之?”兆曰:“发而不得麦,汝当军法从事。苟先使知,将无所逃罪,无已,姑先试之。”命家童六十人,荷锸随芬往,如所指掘之。有顷,童果握麦来献。兆大奇之,促令众往掘,竟如其数。问:“他处有乎?”“西北隅更多,盖二千七百余石也。”发之,亦如所言,无毫发爽,众莫不惊异。问:“何以知有窖粟?”曰:“以占知之。”问:“贼围何日可解?”曰:“早占之矣,某日援兵当至,次日即溃围出,某日大功可成,将军晋封上公矣。”已而皆验。后大兵凯旋,芬留驻乌什。乌什参赞

译还有一条说:近来有个无耻妄人,以风流自命,蛊惑士人女子,大抵是用优伶杂剧,所演的才子佳人故事来迷惑人。长江以南,名家大族中的闺秀,大多被他引诱,征集诗作刻印成稿,标榜声名,不再有男女界限,几乎忘了自己是女性。这类闺阁女子,不修妇德,难道真有值得称道的才华,而被邪人玩弄?逐渐形成风俗,人心世道,实在令人担忧。更有痴妄无知的妇女,自题诗集为《浣青集》,说兼有浣花(杜甫)和青莲(李白)的长处。这不必再问其诗作的优劣,其为无知无耻的妄人,是不待言说的。做丈夫的,不但不知道禁止约束,反而好像很高兴。唉!他所高兴的,正是君子所担忧的。

以上四条,可谓偏激迫切,没有儒者的气象了。其实随园门下那些女弟子,也有以学问著称的。其中坚守节操、保持贞洁的,更是不少,并非全是吟风弄月之比。这位老人的所作所为,确实不足以作为典范,但责备随园,则罪责实在无法推辞。一概抹杀,并冠以不贞的大恶,岂止失实,而且有损盛德。推测实斋对随园,本来就有旧怨,挟持意气作为褒贬,自己不觉说得太过罢了。然而实斋谈论妇学,以读书守礼为根本,以文词技艺为末节,不像守旧顽固之流,坚持“无才是德”的说法,想把女子排斥在学问之外。即使有过失也保留下来,也足以作为今天的警钟了。

◎陈坤维诗

乾隆末年,吴中桑〇甫(水部调元),客居京师,在书肆购买明刻《元人百家诗》一部,中有小笺,题七律一首,署名陈氏坤维,大概是旧家才女,因贫困卖书的人。诗说:

典当琴书事情可知,又从案头检阅元诗。

先人手泽漂零殆尽,世族生涯落魄可悲。

此去鸡林求易得,他年邺架借应痴。

亦知长别无由见,珍重寒闺伴我时。

下注:“丁巳年又九月九日,厨下缺米,手检《元人百家诗》付卖,以供粥资。手不忍释,因赋一律赠送。”按:丁巳为乾隆二年,查旧历那年恰逢闰九月,上溯康熙及万历两个丁巳年,都没有闰月。此诗怨而不怒,颇有衡门疗饥的风概。不仅其诗气韵雅洁,其学问纯正而品格高尚可见。姓名仅存,籍贯隐晦,也可悲啊。

◎沈文开集为台湾信史

鲁王兼国时,徐学远有海外几社之集。那时明朝遗老,多在海外逍遥。鄞县沈文开先生,名文光,由诸生贡入太学。唐王时,授职太仆寺卿。隆武失败后,航海至厦门,未到而风引其舟抵台湾,那时郑氏尚未到也。后来延平王建国,所以礼遇先生极厚。先生总共在台三十余年,及见郑氏盛衰,有集十卷,抄本流入内地,为全谢山所得。说其记载郑氏三世事极其翔实,海东文献,当推为初祖,可惜全氏当时不敢立即付梓。如今浙江人士知道先生的也很少了。百余年间,数次更迭兵乱,不知原本还在世间否?修国史者,应当广泛访求。

◎纪李芬事

孤虚旺相之术,儒者所不道,然而其术流传最古,精通者往往验如桴鼓。当今形上科学,尚未发明,不可惊讶其虚诞而尽数排斥。昔闻秦州刘子嘉前辈,述李芬事,也是日后修清史时,日者传中人物。芬,皋兰人,少孤贫,读书未成,因而入行伍。乾隆中叶,随定西将军兆惠平伊犁,擢升千总,为行营传宣官。及大军南征回部,未抵叶尔羌,贼酋霍集占率罪奄至,环营积土为城,城高三丈许,外浚深濠,削木为鹿角植于濠底。贼踞城上施大炮,昼夜不息,官军无一人得出。困守逾月,粮食将尽,兆惠束手无所措,独坐帐中太息。芬进言说:“士兵饥饿了,将军何不拿粮食救济他们?”兆惠大怒说:“你知道粮食断绝,却故意说这话,想摇动军心吗?”芬说:“粮食自有,只是无人肯取罢了。营东南隅土中,有麦三百余斛,何不派士兵挖掘?”兆惠说:“挖掘而不得麦,你当军法从事。如果事先让人知道,将无所逃罪,无奈,姑且先试之。”命家童六十人,扛锹随芬往,如所指挖掘。不久,家童果然握麦来献。兆惠大奇之,催促众人往掘,竟如其数。问:“别处有吗?”“西北隅更多,大概二千七百余石也。”挖掘之,亦如所言,无毫发差错,众人莫不惊异。问:“何以知有窖粟?”说:“以占卜知之。”问:“贼围何日可解?”说:“早占卜之矣,某日援兵当至,次日即溃围出,某日大功可成,将军晋封上公矣。”后来都验证了。后大军凯旋,芬留驻乌什。乌什参赞

大臣永贵,奉召还京。将行,召芬问曰:“吾当以何日抵京师?”曰:“不能也。岂惟不得至京,且不得入嘉峪关。”永闻言,忿曰:“验当酬汝金二百,否当嘱新参赞鞭汝四十,毋悔也。”芬笑曰:“公此行十日内,若见群乌飞鸣如阵,必不可行,行者必及祸。当以某日仍反乌什耳。”永遂行。行九日矣,宿库车之合塞尔,晨起出帐,忽飞鸦万余,上下鸣噪,骇极,遂不敢前。次日,羽檄从西来,则库车领队大臣德明为玛哈沁所戕矣(玛哈沁,额鲁特一种劫盗名也)。立弛回乌什,督兵进剿,又数月。至次岁始得代归。芬官止甘州参将,在军中颇好读书,于骑射不甚措意,气宇恂恂,居然儒将也。

译大臣永贵奉召回京。临行前,召见芬问道:“我哪一天能抵达京城?”芬回答说:“不能。不仅到不了京城,而且连嘉峪关都进不去。”永贵听后愤怒地说:“如果验证属实,我赏你二百两银子;如果不准,我就吩咐新任参赞打你四十鞭,到时候别后悔。”芬笑着说:“您这次出行,十日内如果看见成群的乌鸦像阵势一样飞鸣,就绝对不能前行,前行必定遭遇祸患。应当在某日返回乌什。”永贵于是启程。走了九天后,在库车的合塞尔住宿,早晨起床走出帐篷,忽然看见上万只乌鸦上下飞鸣噪杂,极其惊骇,于是不敢再前进。第二天,紧急军报从西边传来,原来是库车领队大臣德明被玛哈沁杀害了(玛哈沁,是额鲁特的一种劫盗名称)。永贵立即驰回乌什,督率军队进剿,又过了几个月。直到第二年才得以接替他人返回。芬的官职只到甘州参将,在军中颇为喜爱读书,对骑射不太在意,气度温和恭谨,俨然是一位儒将。

◎纪李本忠事

  李本忠者,湖北汉阳富室也,世贾于蜀。楚蜀贾客皆舟行,沿江上下,自夔州入峡,至宜昌始出峡。数百里间,险滩如栉,归州为最,舟覆于是者不可胜数也。本忠祖即死于此,其父幸获全,然濒危者屡矣。本忠痛之,乃呈归州牧,愿独出赀伐石,以平其险。既得请,则又走夔,诉诸郡守,守义而许之,助以资,辞不受。于是鸠工督役,诸滩以次削平。又以楚舟溯江上驶,必用夫挽舟,辄数十人负巨纟亘走﹀Ю间,鸟道狭隘,或仅数寸,失足辄坠入江,岁死者无数。乃更凿岩通道,以利遄行。经始以嘉庆乙丑,讫道光庚子始竣工,盖前后三十六年矣。凡平险滩四十有八,费金五十余万两。楚蜀大吏上其事于朝,以为旷世义举,温旨嘉奖,赐本忠及子孙为四品卿衔。呜呼!使此事在欧美,则铜像之铸,传记之纪载,馨香百祀,宁有已时?而吾国则湮没无传,能言其事,殆于万不得一,此吾国群治之所以日退也。噫!

  ◎刘武慎外交轶事

  刘武慎公长佑之巡抚粤西也,叛将李扬材倡乱越南,武慎檄冯萃亭宫保子材统师往剿。功垂成矣,扬材密通款于法人以乞援,法总督阴遣人往助,而照会武慎,谓寇已降法,受约束,不复敢犯边,请撤冯军,五更进剿。又唆其驻京公使,数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争执。总署王大臣不胜其聒,亦密函武慎,嘱令相机退师。武慎不为动,阳诺之,而益饬进兵,月余遂平寇,扬材成擒。于俘虏中得法兰西人七名,讯之,皆法督所遣助战者也。武慎谬笑曰:“若殆恐惧昏愦妄言耳,两国邦交方辑睦,安有遣兵助寇之理。汝辈必被贼虏,久思归不得脱,致神思颠倒,语无伦次。吾今当护送尔等往总处,有一语望寄告总督,总督固长者,此后更勿为寇言所摇惑也。”因饬以礼馆此七人者,厚赐而遣之行。命亲信吏护送西贡,面晤法督交割。法督大惭愧,谢重叠。自是终武慎任,不复以边事相争矣。比吾国搜捕乱党,某国人往往有在其中者,动致酿成交涉问题,惜无有人知武慎前事者。

  ◎纪杜宪英事

  杜宪英,开封士人家女也。父故精技击术,无子,遂尽以其术授宪英。宪英长,适中表周生,周生亦以拳勇闻一时者也。咸丰中叶,土寇扰开封,旁掠村野,周生集乡兵数百人,保卫桑梓,夫妇更番督众出战,杀伤颇多。周一日战胜,轻骑追贼,与左右相失,中途马蹶,竟被禽。宪英闻耗,率壮士数十人往救,于贼中荡决十余往返,斩馘数百级,终莫得周所在,疑已被戕矣。贼退后,乡人自投归者无算,问周生死,皆莫能言之者。不得已,乃散遣众,而独携一婢度淮南,沿途寻消问息,冀获周踪迹,年余靡所得。一日泊舟高邮宝间,一商船先在焉,船中资货山积,估客皆鲜衣美食,笑语甚适。俄儒服者三数人,由岸上缓步来,临河与诸商言笑,意致爽朗,谈吐亦驯雅。诸商肃使登舟,款以酒果,亦不辞,谈噱移晷,始从客登岸而去。近泊舟处一破刹,丹青剥蚀,古木掩郁,一老僧服壤色衣,瞑目趺坐庙门阶圮上,人问之辄不答,亦未尝一启睫。顾无人时,辄数数张目左右盼,目光炯然,射数十步。宪英语其婢曰:“不见彼耽耽者乎?”婢哂曰:“乱世怀璧,固惟祸是贾,何豫吾辈事?”女太息曰:“虽然,亦可悯矣。”邻舟微闻之,异其所言。因见杜主婢皆弱女子,而孑身远行豹虎窟中,且意态闲暇,度必非常人,乃径登舟长揖请命。宪英初不肯言,诸商乞不已,始曰:“向之引杯笑谈,今之瞑目危坐者,非他人,皆君辈慢藏所诲者也。虽然,吾亦当自为计。诸君今遇我,亦不幸中大幸矣。”乃戒令“闭仓默坐,即有所闻,毋惊扰败吾事,吾呼公等出,乃可出耳”。诸商归舟,如其教,灭烛屏息以俟。夜未中,陡然岸上▯栗声,数十人呼噪登舟。自蓬隙窥之,槊而前者老僧,刀剑从其后者儒服三数人也。女倏自己舟中跃而过,僧方奋槊,忽狂呼倒地,视之已丧元矣。儒服者怒,共以短刀环

译◎记载李本忠的事迹

李本忠是湖北汉阳的富户,世代在四川经商。湖北和四川的商人都乘船出行,沿江上下,从夔州进入三峡,到宜昌才出峡。这几百里的路程中,险滩像梳齿一样密集,归州的险滩最为严重,在这里翻船的不可胜数。李本忠的祖父就死在这里,他的父亲侥幸保全了性命,但也多次濒临危险。李本忠对此深感痛心,于是向归州的地方官呈报,愿意独自出资开凿岩石,以消除这些险阻。请求得到批准后,他又前往夔州,向郡守诉说,郡守认为这是义举而答应了他,并资助他资金,他推辞不接受。于是召集工匠、监督役夫,各个险滩依次被削平。又因为湖北的船只逆流而上,必须用船夫拉船,往往几十个人背着巨大的缆绳在狭窄的山路上奔跑,山路狭窄,有的地方仅几寸宽,失足就会坠入江中,每年死的人无数。于是他又开凿岩石开辟道路,以利于快速通行。工程始于嘉庆乙丑年,到道光庚子年才竣工,前后共三十六年。总共平定了四十八处险滩,花费白银五十多万两。湖北和四川的高级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认为是旷世的义举,皇帝下旨嘉奖,赐予李本忠及其子孙四品卿衔。唉!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欧美,那么铸造铜像、记载传记,世代颂扬,难道会有停止的时候吗?而在我国却湮没无闻,能说出这件事的人,几乎万中无一,这就是我国社会状况日益退步的原因啊。唉!

◎刘武慎外交轶事

刘武慎公(刘长佑)担任广西巡抚时,叛将李扬材在越南发动叛乱,刘武慎命令冯萃亭(冯子材)率领军队前往剿灭。大功即将告成时,李扬材秘密向法国人求援,法国总督暗中派人前往援助,并照会刘武慎,说叛寇已经归顺法国,接受约束,不再敢侵犯边境,请求撤走冯子材的军队,在五更天进剿。又唆使驻京的法国公使,多次到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争执。总署的王公大臣受不了他们的吵闹,也秘密写信给刘武慎,嘱咐他相机撤军。刘武慎不为所动,表面上答应,却更加命令进兵,一个多月后终于平定叛寇,李扬材被擒获。在俘虏中抓到七个法国人,审问他们,都是法国总督派遣来助战的。刘武慎假笑道:“你们大概是恐惧昏乱而胡言乱语吧,两国邦交正和睦,哪有派兵帮助叛寇的道理。你们一定是被贼人俘虏,长期想回家不得脱身,导致精神错乱,说话没有条理。我现在应当护送你们去总署,有一句话希望转告总督,总督本是长者,此后不要再被叛寇的话所迷惑了。”于是命令以礼款待这七个人,厚加赏赐后让他们离开。命令亲信官吏护送他们到西贡,当面与法国总督交割。法国总督非常惭愧,再三道谢。从此直到刘武慎任期结束,不再因边境事务发生争执了。等到我国搜捕乱党时,某国的人往往在其中,动不动就酿成交涉问题,可惜没有人知道刘武慎的往事。

◎记载杜宪英的事迹

杜宪英是开封士人家庭的女儿。父亲精通技击术,没有儿子,于是将全部技艺传授给宪英。宪英长大后,嫁给了表兄周生,周生也以拳勇闻名一时。咸丰年间中期,土匪骚扰开封,四处掠夺乡村,周生聚集几百名乡兵,保卫家乡,夫妇轮流督众出战,杀伤很多敌人。有一天周生战胜,轻装追击贼人,与左右随从失散,中途马匹跌倒,竟被擒获。宪英听到消息,率领几十名壮士前往救援,在贼军中冲杀十余次,斩首数百级,最终没有找到周生的下落,怀疑他已被杀害。贼人退去后,乡人前来归附的无数,询问周生的生死,都不能回答。不得已,于是解散众人,独自带着一名婢女渡过淮河以南,沿途打听消息,希望找到周生的踪迹,一年多毫无所得。一天停船在高邮和宝应之间,有一艘商船先停在那里,船中货物堆积如山,商人都穿着鲜艳的衣服,吃着美食,谈笑非常愉快。不久,几个穿儒生衣服的人从岸上缓步走来,临河与商人们谈笑,神情爽朗,谈吐也温雅。商人们恭敬地请他们上船,用酒果款待,他们也不推辞,谈笑许久,才从客人处上岸离去。靠近停船处有一座破败的寺庙,彩绘剥落,古木茂盛,一个老僧穿着土黄色的衣服,闭目盘腿坐在庙门倒塌的台阶上,有人问他就不回答,也从未睁开眼睛。但是没人时,就频频左右张望,目光炯炯,射向几十步远。宪英对婢女说:“没看见那个虎视眈眈的人吗?”婢女讥笑道:“乱世怀藏宝物,本来只会招来祸患,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女子叹息说:“虽然如此,也可怜啊。”邻船的人隐约听到,对她的话感到奇怪。因为看到杜主婢都是弱女子,却独自远行于虎狼之地,而且神态悠闲,推测必定不是普通人,于是直接上船长揖请求指示。宪英起初不肯说,商人们恳求不止,才说:“刚才举杯谈笑,现在闭目危坐的人,不是别人,都是你们疏忽保管所招致的祸患。虽然如此,我也应当为自己打算。各位今天遇到我,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于是告诫说:“关上舱门静坐,即使听到什么,也不要惊扰坏了我的事,我喊你们出来,才可以出来。”商人们回到船上,按照她的教导,熄灭蜡烛屏住呼吸等待。半夜不到,突然岸上传来脚步声,几十人呼喊着登上船。从船篷缝隙窥视,拿长矛在前的是老僧,拿刀剑跟在后面的是那几个穿儒生衣服的人。女子突然从自己的船中跳过去,老僧正挥舞长矛,忽然狂呼倒地,看他已经身首异处了。穿儒生衣服的人愤怒,一起用短刀围住

攻,宪英纵横格斗,皆被伤仆,或有坠水者。一寇自舟后登蓬上,手佛郎机,欲出宪英不意,婢以长练引椎击之,亦破颅毙,余众悉骇散。天亦微明,宪英始呼诸商出曰:“无恐,寇退矣。”众皆伏船头,崩角谢再生恩。俄而钲鼓訇訇,十数兵舰自上流下,桅颠建大纛,署王字。众方骇顾,有顷已至,则水师巡官,闻下游有警,急至救援者也。一少年将领立船舷,召诸商问寇至状,众具以告。少年始而惊,俄若有悟,急请宪主仆。甫相见,即喜跃曰:“宪娘无恙耶?”宪英愕然,谛视良久,然未敢遽相认。少年乃曰:“卿不记嵩高山射虎时耶?”盖其夫妇少时,曾游猎嵩高山下也。宪英始信曰:“果尔,君何以更姓王?”少年始为言其故。盖被虏后,贼询其姓名,诡以他姓对,贼不知为周,爱其勇,因释而重用之。乘间逸去,投淮北军中。有提督王某者,养以为子,因袭其姓,已积功官至副将矣。夫妻相持,悲喜交集,同载而去。此事在京师时闻人言,颇疑为裨官家粉饰之词。后与祥符钱心梅屯田昌祥谈及,心梅云:“杜周夫妇,确有其人,精技击亦良信。”偶忆而录之,见ひ▯中固有异人也。

译进攻时,宪英纵横格斗,敌人都被击伤倒下,有的甚至坠入水中。一名强盗从船后登上船篷,手持佛郎机炮,想趁宪英不备发动袭击,婢女用长绸带牵引铁锤击打他,也击破了他的头颅致死,其余众寇全都惊恐四散。天色微微发亮,宪英才呼唤众商人出来,说:“不要害怕,强盗已经退去了。”众人都伏在船头,叩头感谢再生之恩。不久,钲鼓声轰然响起,十几艘兵舰从上流驶下,桅杆顶端树立着大旗,上面写着“王”字。众人正惊愕张望,过了一会儿兵舰已到,原来是水师巡官,听说下游有警情,急忙赶来救援。一位少年将领站在船舷边,召集众商人询问强盗来袭的情况,众人详细告知。少年起初惊讶,随即似有所悟,急忙请求见宪英主仆。刚见面,就欣喜跳跃地说:“宪娘安然无恙吗?”宪英愕然,仔细看了很久,但不敢立即相认。少年于是说:“你不记得在嵩高山射虎的时候了吗?”原来他们夫妇年轻时,曾在嵩高山下游猎。宪英才相信,说:“果真如此,您为何改姓王了?”少年这才说出其中的缘故。原来被俘虏后,贼人询问他的姓名,他谎称其他姓氏,贼人不知道他是周家的人,喜爱他的勇猛,因此释放并重用他。他趁机逃脱,投奔淮北军中。有一位提督王某,收他为义子,因此沿袭了王的姓氏,已经累积战功官至副将。夫妻相拥,悲喜交集,一同乘船离去。这件事我在京城时听人说起,颇怀疑是小说家粉饰之词。后来与祥符的钱心梅、屯田的昌祥谈及,心梅说:“杜周夫妇,确有其人,精通技击也确实可信。”偶然想起便记录下来,可见世间确实有奇异之人。

◎阎文介开通太行北道

  山西潞安、泽州两府,在万山中。唐以前,孔道可通车马,后久堙塞,旅行苦之。光绪丙子、丁丑两年,秦、晋、豫大旱,山西诸府,灾象尤重,至有一村数百户,馁死不留一人者。而泽、潞两郡,乃大有年,谷贱,农为之伤。而运道梗阻,竟不克输斗粟出山外。于是朝邑阎文介公,以工部侍郎家居,奉命山西赈务大臣。是时官巡抚者为威毅伯曾忠襄公,派员购米湖南北,隔越数千里,不得时至。文介尝阅《通鉴》,考唐会昌中,用兵昭义,曾敕石雄率朔方军,由平阳东南取道曲亭,进兵径指上党。既可行军,其轨道必非甚隘,上下未及千年,不应遽无踪迹可寻。乃与忠襄谋,派员查勘,往来月余,竟得曲亭故址。遵此入山,直抵潞安府城外,不唯旧迹宛然,且广阔能并行两轨,不必凿山堙谷,仅平夷险阻,即可通车马。文介大喜,即奏以放赈余款兴工,未竣而文介解赈务,忠襄亦调任去。张文襄继为晋抚,乃卒成之。

  ◎纪贾世芳事

  清世宗晚年,颇信方士。寝疾时,浙督李卫奏荐河南医生贾世芳,善符水,治疾不须药饵。因召见,令试其术。世芳于上前,以朱绘符,焚诸火,口喃喃诵咒数十语,上果霍然愈。乃大喜,赏赉甚厚。王公贵戚,争相延治。然未及数日,上疾复作,须再诵咒,初尚有验,久之疾乃愈增,世芳亦无如何矣。未几,遂弃天下。高宗在藩邸,固深疑之,忽忆数年前游西京白云观,观中一道士,酷类世芳,益灼然知非善类。且聆其陈奏,多幻妄不道语。既即位,立命诛之,缚至市曹,利刃不能入。监刑者出其不意,直刺其腹,砉然洞胸而入,死,乃断其首而枭示焉。

  ◎齐世武之被酷刑

  齐世武,满洲人。康熙中官尚书,以勤干为上所眷。尝语诸大臣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汉大臣惟有张鹏翮,满大臣惟齐世武而已。”其亲信如此。及理密亲王被废,世武以谄事王为罪,上怒极,命以铁钉钉其五体于壁,号呼数日而后死。

  ◎汤文正笔记

  光绪中,义州李文石葆恂,尝以百钱于祥符书摊上,得雎州汤文正公笔记一册,白纸行楷书凡十二条。首为苏州府沿革之异,及官田税重征之所由。次为夏水平王、周太伯、吴伍大夫、宋韩忠武王庙祀。次辨稻粳异名,有箭子,红莲、▯罢▯亚、早白、乌口、师姑、稻航七种,及一熟再熟之别。次为吴中隐君子韩浃、处士顾有孝、朱鹤龄轶事。次为张文贞、汪尧峰,陈蔼公、满洲勒公、明公、邵戒、三俨老魏、蔚州李子静、胡又弓翁、谓公、张运青,张曼园诸老,议论行事得失。次为兴化知县张可立治绩,而吴县知县刘滋,宜兴县知县蔡司沾轶事附焉。其考水利,南则记白茆、刘、孟三河,北则备载高堰、六减水坝、徐州南堤、王家山北堤、大谷山下河、射阳、平望、德胜、平喜、鹊仇、淤溪、渌洋、广洋诸湖。其入领詹事,则详记主敬殿讲书仪注,灵台郎董汉臣言事始末,翰林院学士库勒纳劾少詹事耿逸庵溺职,而以己四次讽逸庵避位书稿附之,终阁臣徐国柱乞退事,末写《近思录》第一卷。盖随笔遣兴,未成之作,子孙重其手泽而附存之也。书凡四十八叶,虽无多,而所载皆康熙中中外大事,于史事极有关系。惜其本未刊,附识于此,冀留心掌故者访求之。

  ◎黄京卿外交轶事

  从前诸大老巨公之顽谬,有不可以情理解者。某公之巡抚江苏也,正值中东和议甫定条约,开苏为商埠。日员珍田舍已来议苏租界事,指索阊门外地,诸大臣以阊门为姑苏精华所萃,且民居市廛栉比,不欲斥以与人,将以盘门外地与之。珍田执不可,往返驳诘,词甚不逊。某公故以道学著称,于国际法懵然无所知。苏省又绝无外交人才,堪以折冲尊俎者。某公窘甚,不得已乞援于金陵。时江督刘忠诚尚未回任,张文襄方权南洋大臣印务。得某公咨,乃遣嘉应黄公度京卿遵宪往京师。既至苏,珍田即日来谒于私宅,京卿谢不

译阎文介开通太行山北道

山西潞安、泽州两府,位于万山之中。唐代以前,交通要道可以通行车马,后来长久淤塞,旅行者对此深感苦恼。光绪丙子、丁丑两年,陕西、山西、河南大旱,山西各府灾情尤其严重,甚至有一村数百户人家,饿死得没有留下一个人。而泽州、潞安两郡,却是丰收之年,谷价低廉,农民因此受损。然而运输道路受阻,竟然无法将一斗粮食运出山外。于是,朝邑人阎文介公,以工部侍郎的身份在家闲居,奉命担任山西赈务大臣。当时担任巡抚的是威毅伯曾忠襄公,他派人到湖南、湖北购买大米,相隔数千里,不能按时运到。阎文介曾经阅读《资治通鉴》,考证唐会昌年间,征讨昭义军时,曾敕令石雄率领朔方军,从平阳东南取道曲亭,进军直指上党。既然可以行军,那条道路必定不是非常狭窄,上下不到一千年,不应该完全没有踪迹可寻。于是他与曾忠襄公商议,派人查勘,往来一个多月,竟然找到了曲亭的故址。沿着这条路进入山中,直达潞安府城外,不仅旧迹依然清晰,而且宽阔得能并行两辆车,不必开山填谷,只需平整险阻,就可以通车马。阎文介大喜,立即上奏用赈灾余款兴修工程,工程未完工而阎文介卸任赈务,曾忠襄公也调任离去。张文襄公继任山西巡抚,才最终完成了这项工程。

纪贾世芳事

清世宗晚年,颇为相信方士。他卧病时,浙江总督李卫上奏推荐河南医生贾世芳,擅长符水治病,治疗疾病不需要药饵。于是召见贾世芳,让他试验法术。贾世芳在皇帝面前,用朱砂画符,投入火中焚烧,口中喃喃念诵咒语数十句,皇帝果然立刻痊愈。于是大喜,赏赐非常丰厚。王公贵族,争相延请他治病。然而没过几天,皇帝的病又发作,需要再次念咒,起初还有效验,时间久了病情反而加重,贾世芳也无可奈何了。不久,皇帝便驾崩了。高宗在藩邸时,本来就深深怀疑此事,忽然想起几年前游览西京白云观,观中有一位道士,极像贾世芳,更加确信他不是好人。而且听他陈述奏对,多属荒诞不经、不合道义的话。即位后,立即下令诛杀他,绑到刑场,利刃不能刺入。监刑的人出其不意,直接刺入他的腹部,利刃洞穿胸膛而入,死后,斩下他的首级悬挂示众。

齐世武之被酷刑

齐世武,满洲人。康熙年间官至尚书,因为勤勉干练被皇帝所宠信。皇帝曾经对各位大臣说:“可以托付幼主,寄托国家命运的人,汉大臣只有张鹏翮,满大臣只有齐世武而已。”他受宠信到了这种程度。等到理密亲王被废黜,齐世武因谄媚侍奉亲王获罪,皇帝愤怒到了极点,命令用铁钉钉住他的四肢和头部在墙壁上,他号哭呼救数天后才死去。

汤文正笔记

光绪年间,义州人李文石葆恂,曾经用一百文钱在祥符书摊上,买到睢州汤文正公的笔记一册,白纸行楷书共十二条。第一条是关于苏州府沿革的不同,以及官田税重征的缘由。第二条是关于夏水平王、周太伯、吴伍大夫、宋韩忠武王的庙祀。第三条辨析稻和粳的不同名称,有箭子、红莲、罢亚、早白、乌口、师姑、稻航七种,以及一熟与再熟的区别。第四条是关于吴中隐士韩浃、处士顾有孝、朱鹤龄的轶事。第五条是关于张文贞、汪尧峰、陈蔼公、满洲勒公、明公、邵戒、三俨老魏、蔚州李子静、胡又弓翁、谓公、张运青、张曼园等老辈,议论行事得失。第六条是关于兴化知县张可立的政绩,而吴县知县刘滋、宜兴县知县蔡司沾的轶事附在后面。他考察水利,南方记载白茆、刘、孟三河,北方详细记载高堰、六减水坝、徐州南堤、王家山北堤、大谷山下河、射阳、平望、德胜、平喜、鹊仇、淤溪、渌洋、广洋等湖泊。他入任詹事,则详细记载主敬殿讲书的仪注,灵台郎董汉臣言事的始末,翰林院学士库勒纳弹劾少詹事耿逸庵失职,并将自己四次讽劝耿逸庵避位的书稿附在后面,最后记载阁臣徐国柱请求退休的事,末尾抄写《近思录》第一卷。大概是随笔遣兴,未完成的著作,子孙珍视他的手泽而附存下来。书共四十八页,虽然不多,但所载都是康熙年间中外大事,与史事极有关系。可惜原本没有刊印,附记在这里,希望留心掌故的人访求它。

黄京卿外交轶事

从前各位大老巨公的顽固荒谬,有不可以情理理解的。某公巡抚江苏时,正值中日和议刚刚确定条约,开放苏州为商埠。日本官员珍田舍已来商议苏州租界的事,指索阊门外的土地,各位大臣认为阊门是姑苏精华荟萃之地,而且民居市场紧密排列,不想割让给人,打算将盘门外的土地给他。珍田坚持不可,往返辩驳诘问,言辞非常不逊。某公本来以道学著称,对国际法茫然无知。江苏省又绝无外交人才,能够胜任外交谈判的。某公非常窘迫,不得已向金陵求援。当时两江总督刘忠诚尚未回任,张文襄公正代理南洋大臣印务。接到某公的咨文,便派遣嘉应人黄公度京卿遵宪前往京师。刚到苏州,珍田就每天来私宅拜见,京卿推辞不

见,谓私邸非公议事地,约翌日于抚署会晤。届期珍田阳阳来,寒暄一二语,即及界务。谓奉其政府训令,指索阊门,断无迁就理。若不得阊门,即当下旗回国,不再开议矣。京卿但静听之,不置可否。俟珍田语毕,徐徐正色谓之曰:“吾辈今日所应办者,第一事为互换凭证,不然不能认为外交人员,此国际定例,断不能少紊者。吾来时已奉南洋大臣▯谕,且此间抚军亦有委▯,当出以相示。君自贵国启行时,自必奉有贵政府训条,盍出以示我?”言已,即由怀中出两▯置案上。珍田出不意,次且良久,始嗫嚅曰:“来时匆遽,竟忘携训条,君如不信,盍电达贵国驻使?向吾政府致询,当知非矫伪也。”京卿侃然曰:“此何等大事,奈何忘之?君为外交人员,并此而不之知耶?信若是,则君在此地,但有私人资格,界务非所应言。为君计者,当即日回国,领训条,再行来此会议。吾金陵尚有要差,不暇与君作无谓周旋,刻即登舟遄返,俟君再到时,方奉迓耳。”珍田始大沮,立辞出,次日遂行。及再至,则非复前日意气,京卿随机折辩,竟以盘门定议,且保全利权不少。其交涉员在杭州者,闻苏事已定,亦不复有所争执。京卿与某公乡试同年,自谓有此排难解纷之绩,当蒙格外优礼。及复命,且并无感语,匆匆数言,即送京卿出,由是忌外交人材愈甚。尝语其幕客曰:“吾固谓洋人非人类,不可以人道相待。君辈每病其言过甚,今何如耶?珍田来时,吾及诸君苦口哓音,与之以礼相折,而彼反桀骜益甚。黄某来,不知作何等语,被遽肯帖然就范,一语不复争执,为解葛卢始能解牛言,观于此而益信。然如黄某者,他日使居要地,则虽以江苏全省轻易与人,亦意中事,此等人安可使得志耶?”幕客皆匿笑,然不敢辨。及后戊戌政变,京卿方奉使日之命,尚留沪上未行,曾被某言官参奏,几不免奇祸。后虽获免,然竟废不用,某公盖有力焉。

译京卿见到珍田,认为私邸不是公事议事的场所,约定第二天在巡抚衙门会晤。到了约定的日期,珍田果然前来,寒暄了一两句,就谈及边界事务。他说奉了本国政府的训令,指名索要阊门,绝对没有迁就的道理。如果得不到阊门,就立刻下旗回国,不再进行谈判了。京卿只是静静地听着,不表示同意或反对。等珍田说完,京卿慢慢严肃地对他说:“我们今天应该办的第一件事,是互换凭证,否则不能承认你是外交人员,这是国际惯例,绝对不能稍有紊乱。我来的时候已经奉了南洋大臣的谕令,而且这里的巡抚也有委任状,应当拿出来给你看。你从本国出发时,必定奉有贵国政府的训条,何不拿出来给我看?”说完,就从怀里拿出两份委任状放在桌上。珍田出乎意料,犹豫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来的时候匆忙,竟然忘了带训条,您如果不信,何不发电报给贵国驻日公使?向我国政府询问,就知道我不是虚假的了。”京卿正色道:“这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怎么能忘记?你是外交人员,连这个都不知道吗?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在当地,只有私人资格,边界事务不是你该谈论的。为你打算,应当当天回国,领取训条,再来这里会议。我在金陵还有重要的差事,没空和你做无谓的周旋,马上登船返回,等你再来时,才迎接你。”珍田这才非常沮丧,立刻告辞出去,第二天就走了。等到他再次到来,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意气用事,京卿随机应对辩论,最终确定了盘门的归属,并且保全了利权不少。在杭州的交涉员,听说苏州的事情已经确定,也不再有什么争执。京卿和某公是乡试同年,自认为有排难解纷的功绩,应当受到特别的优待。等到复命时,却没有感激的话,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送京卿出去,从此忌恨外交人才更加严重。曾经对他的幕僚说:“我本来就说洋人不是人类,不能用人的道理对待。你们常常嫌我话说得太重,现在怎么样呢?珍田来的时候,我和各位苦口婆心,以礼相待,他却反而更加桀骜不驯。黄某来,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他立刻肯顺从,一句话不再争执,就像解葛卢才能解牛一样,看了这个更加相信。然而像黄某这样的人,如果将来居于要职,那么即使把江苏全省轻易送人,也是意料中的事,这种人怎么能让他得志呢?”幕僚们都暗笑,但不敢辩驳。后来戊戌政变,京卿正奉命出使日本,还留在上海没有出发,曾被某言官参奏,几乎遭遇奇祸。后来虽然免于祸患,但竟然被废弃不用,某公大概在其中起了作用。

◎祁文恪趣语

  昔官工部时,寿阳祁文恪公世长为大司空。一日入署,余亦随班持稿请画诺。适江宁梅郎中寿阳,随刘芝田、中丞瑞芬出使英法,差竣回国,是日到署销差,诣堂上谒见文恪,长揖侍立。文恪询姓字籍贯讫,卒然问曰:“君在惊波骇浪中,前后至四年有奇,亦良苦矣。今日复睹陆地,乐否?”梅对曰:“由英回国,海行不过月余程,中间亦尚登陆换船,非尽水行也。”文恪愕然曰:“然则英国亦竟陆地耶?亦有室庐可居,谷粟可餐,如吾人世界耶?”梅忍笑而应曰:“唯唯。”文恪亦笑曰:“吾今日如读未见书矣。向谓君等出使外国者,皆终岁居处舟中,不得见一片地土,今乃知其误也。”都下相传以为笑谈。吾谓闻人言而自知其误,究是君子所为。若在某公,则方以梅为妖言惑众矣。

  ◎有清一代弈学小论

  吾国弈学,至有清一代,人材甚盛。有清初叶,如盛大有、过伯龄、周懒予、汪汉年、周东侯、吴瑞征等,俱名闻全国,为世所称。与周、汪同时相抗者,则有李元兆、季心雪、周元服、姚吁儒、吴孔祥等辈,亦颇不弱。盛有《弈府阳秋》行世,过氏有《四子谱》行世。於倚盖压梁诸法,颇称尽变。周懒予氏于朋辈中可谓独出当行,伯龄不敌也,即汉年、东侯亦时屈焉。惟李氏元兆,取伯龄,懒予之成局,悉以揣摩曰:“懒予又胜也。”乃与懒予弈,凡十局而胜其六,时人异之。元兆谓懒予怯野战,故以野战胜之,言涉夸张,未足尽信也。应双飞用两压法治懒予,识解之超,学者宗焉。汉年为弈,笔路精妙,虽狭庵短兵,不苦逼窄。始于东侯对垒,旗鼓相当,雄视一世。然后均负于懒予,始翻然改辙。东侯为弈,淋漓尽致,不可方物,同辈诸人不逮焉。其间黄我占、张吕陈、程仲寄、高钦如、朱士升、萧幼白、卞▯原、杨汝炯、江君甫、僧野雪、许在中、戴臣野诸子,数有对垒之局,见于诸家弈谱,然不多概见,故名亦不彰。黄龙士以后起之秀,英俊精峭,一出而驾东侯之上,世称其年十八即成国弈。盖其姿之微妙,乃生而知之,非学而知之者矣。谓之天赋,谁曰不宜?人称龙士如龙,东侯如虎,犹浅譬也。徐星友较之龙士,固尝望尘不及,血泪篇十局(初与龙士三奕,龙士号受子十局血泪篇),未足拔帜立帜也。然三年刻苦,足不下楼,率至比肩,同称国弈。著有《兼山堂谱》及《会声园受子谱》行世。

  其与龙士星友同时者,若江天远、凌元涣、娄子恒、何ウ公、谢友玉、周西侯、赵雨峰、黄稼书、吴来仪诸子,俱系名手,不同凡作。徐星友谓稼书为弈用意雅淡,大方正派。来仪艰深峭刻,极为擅场,非执盘盂就小邦之列者,所能仿佛一二,其推重如此,盖可见矣。

  自是以后,世人盛称梁程、施范,奉为宗师。梁即梁魏今,程即程兰如,二子同时齐名,实为施、范前辈。施定庵、范西屏同籍宁海,共推翘楚。施、范尝谓俞永嘉能青出于兰。梁亦有受范三子三局,施定庵亦幼时获交梁、程先辈。受先数局,获益良多。可见施、范尝能师法前贤,故能超群轶众。然四家之中,允推范氏为巨子,袁简斋至尊为弈圣。品学之高,学者无异言,年十六,即以第一手名天下。少年慧敏,前有龙士,后有介之(沈介之亦年十六即成国手),可称三绝矣。

  范氏而后,任渭南、施省三、周星垣、董鹿泉、金秋林、李湛源、楚桐隐、黄晓江、徐耀文、申立功、陈胜林、张介福、张春林,俱称健者。桐隐与张芝楣有《合评藩景斋世谱约选》行世,徐耀文辑有《国朝弈汇》三卷,附著《稼书楼谱》一卷行世。

  后之兴者,陈小松、陈子仙齐名,世称陈周而介之不及焉。然介之之为弈,思致敏捷,落子如风雨,年十六即冠天下矣。小松为弈,平易近人,如老学究,著有《餐菊斋谱》及《皖游弈萃》行世。子仙较之小松,颇足抗衡,今亦有《子仙百局》行于世。自是而后,型典日微,至有清末造,虽有丁礼

译◎祁文恪的趣谈

从前我在工部任职时,寿阳人祁文恪公祁世长担任工部尚书。一天他到衙门办公,我也随班列持着文稿请他批阅。恰逢江宁人梅郎中梅寿阳,跟随刘芝田、中丞瑞芬出使英法,任务完成后回国,这天到衙门销差,到堂上拜见文恪公,行长揖礼后侍立一旁。文恪公询问了他的姓名籍贯后,突然问道:“你在惊涛骇浪之中,前后历时四年有余,确实很苦啊。今天重新看到陆地,高兴吗?”梅郎中回答说:“从英国回国,海上行程不过一个多月,中间也曾登陆换船,并非全是水路。”文恪公惊讶地说:“那么英国竟然也是陆地吗?也有房屋可以居住,有粮食可以食用,像我们这里一样吗?”梅郎中忍着笑回答说:“是的。”文恪公也笑着说:“我今天好像读了没见过的书。以前认为你们出使外国的人,都整年住在船上,看不到一片土地,现在才知道我错了。”京城里的人相传,当作笑谈。我认为听到别人言语而自知错误,终究是君子的行为。如果是某位大人,就会认为梅郎中是用妖言迷惑众人了。

◎有清一代围棋小论

我国的围棋,到了清代,人才非常兴盛。清初,如盛大有、过伯龄、周懒予、汪汉年、周东侯、吴瑞征等人,都名闻全国,被世人所称道。与周、汪同时抗衡的,则有李元兆、季心雪、周元服、姚吁儒、吴孔祥等人,也相当强劲。盛大有有《弈府阳秋》流传于世,过氏有《四子谱》流传于世。对于倚盖、压梁等棋法,颇为详尽。周懒予在同辈中可谓独出心裁,过伯龄比不上他,即使汪汉年、周东侯也时常屈居下风。只有李元兆,取过伯龄、周懒予的成局,全部揣摩说:“懒予又赢了。”于是与懒予对弈,十局中赢了六局,当时的人对此感到诧异。元兆说懒予害怕野战,所以用野战胜他,言语有些夸张,不足以完全相信。用双飞应两压法对付懒予,见识理解高超,学者推崇他。汪汉年下棋,笔路精妙,即使在狭小的地方短兵相接,也不觉得逼仄。起初与东侯对垒,旗鼓相当,雄视一世。后来都输给了懒予,才幡然改变棋路。周东侯下棋,淋漓尽致,不可方物,同辈的人比不上他。其间黄我占、张吕陈、程仲寄、高钦如、朱士升、萧幼白、卞〇原、杨汝炯、江君甫、僧野雪、许在中、戴臣野等人,多次有对垒的棋局,见于各家棋谱,但不多见,所以名声也不显赫。黄龙士作为后起之秀,英俊精峭,一出道就超越了周东侯,世人称他十八岁就成为国手。大概他的天赋微妙,是生而知之,不是学而知之的。称之为天赋,谁说不对呢?人称龙士如龙,东侯如虎,还是浅显的比喻。徐星友与龙士相比,固然曾经望尘莫及,血泪篇十局(起初与龙士三次对弈,龙士号称受子十局血泪篇),不足以拔帜立帜。然而三年刻苦,足不下楼,最终达到比肩,同称国手。著有《兼山堂谱》及《会声园受子谱》流传于世。

与龙士、星友同时的,如江天远、凌元涣、娄子恒、何ウ公、谢友玉、周西侯、赵雨峰、黄稼书、吴来仪等人,都是名手,不同凡响。徐星友说黄稼书下棋用意雅淡,大方正派。吴来仪艰深峭刻,极为擅长,不是那些拿着棋盘盂就列入小邦行列的人,所能模仿一二的,他的推重如此,大概可见了。

从此以后,世人盛称梁程、施范,奉为宗师。梁即梁魏今,程即程兰如,两人同时齐名,实为施、范的前辈。施定庵、范西屏同籍宁海,共推翘楚。施、范曾说俞永嘉能青出于蓝。梁也有受范三子三局,施定庵也幼年时结识梁、程先辈。受先数局,获益良多。可见施、范曾能师法前贤,所以能超群轶众。然而四家之中,推崇范氏为巨子,袁简斋尊为弈圣。品学之高,学者无异议,十六岁,就以第一手名天下。少年慧敏,前有龙士,后有介之(沈介之也十六岁成为国手),可称三绝了。

范氏之后,任渭南、施省三、周星垣、董鹿泉、金秋林、李湛源、楚桐隐、黄晓江、徐耀文、申立功、陈胜林、张介福、张春林,都称健者。桐隐与张芝楣有《合评藩景斋世谱约选》流传于世,徐耀文辑有《国朝弈汇》三卷,附著《稼书楼谱》一卷流传于世。

后来的兴起者,陈小松、陈子仙齐名,世人称陈周而介之不及。然而介之下棋,思致敏捷,落子如风雨,十六岁就冠天下。小松下棋,平易近人,如老学究,著有《餐菊斋谱》及《皖游弈萃》流传于世。子仙与小松相比,颇足抗衡,今也有《子仙百局》流传于世。从此以后,型典日微,至有清末造,虽有丁礼

民、张乐山尚存,亦无有以第一手名于天下者矣。弈之不进,可哀也夫!

译百姓中,张乐山尚且还在,也没有以第一高手闻名于天下的人了。围棋技艺不能进步,真是可悲啊!

◎钱南园之劾毕秋帆

  昆明钱南园先生沣,为乾隆末年直臣弟一人,惜其奏疏遗稿散佚,世所传诵者,惟《请复军机旧制》一疏,此外则不少概见。顷于抄本奏牍,得其参劾陕西巡抚毕秋帆一疏,亟录存之。乾隆末,甘肃冒赈一案,侵蚀公私款项至数百万。事发,总督司道以下,伏法者数十人,秋帆方为陕抚,具知其事,然以勒尔谨、王▯望,皆和坤死党,秋帆亦奔走和门者,故明知而不敢言。南园此疏,足彰公论。其得罪于和,盖自此始,不俟劾国泰而和已切齿于先生矣。其疏云:

  “为请究大吏瞻徇养患事:本年查办甘肃折捐冒赈一案,作弊诸员,悉已治罪无遗。此案作俑,由于藩司,而纵以使成者总督。非有王▯望,则蒋全迪、程栋等无所施逞;非勒尔谨,则虽有王▯望谨亦莫之能为。凡诸弊端,皆缘大吏负恩所致。臣节次恭读谕旨,处置诸人罪名,仁至义尽,恺惴详明,凡有人心,孰不负膺感畏。但勒尔谨、王▯望、王延赞,虽已分别伏法,而现任陕西巡抚毕沅,前曾奉命署理督篆,以陕、甘接壤,折捐冒赈纷纷,肆行已久,宜有风闻。迨亲握督篆,非一朝夕,一切钱粮案件,归其核定咨题,当不啻燎如观火,乃不亟思遏止。臣不敢谓其利令智昏,已受所饵,遂不能复直道而行。惟瞻徇前任,畏避远嫌,明知积弊已深,不欲抉之自我,宁且隐忍以负朝廷,实非大臣居心之道。见其查办捏结,道府无论正署久▯,但经出结,即无宽贷。诚以受恩深重,苟念不可为,自必力与矫异。向使此案早发一日,则稔恶何至此之深?入于刑辟之徒,亦可不致如此之众。惟甘心从同,酿患至七八年,虽被重谴,其又何辞?况毕沅实属督篆,非若官仅道府,犹可藉口以受制上司自解,是其罪较捏结各员,尤觉有增无减。臣愚昧之见,敬请敕下部臣,将毕沅比照诸臣严加议处,以昭宪典之平。而各省督抚大吏,益知所警惕,不敢习为瞻徇,久致养痈。”云云。

  疏上,毕终以有奥援故,竟免议处。然海内皆知先生敢言矣。先生之卒也,实以参闽督伍拉纳贪婪纵恣,为和坤所格,不得施行,愤郁遘疾,竟以不起。先生卒后,伍拉纳旋以亏空案被逮。及先生灵▯而返滇时,道出菜市口,而伍亦以是日赴市就戮,囚车出城,适与丹▯相值,都人以为有天道也。

  ◎纪惠陵末命异闻

  同治中,册立皇后,孝贞后属意孝哲,而孝钦独喜侍郎凤秀女,争持不决,乃召穆宗,使自择焉。上亦以孝哲为可,议遂定。凤秀女封彗妃,孝钦意大怫。既不喜孝哲,因迁怒穆宗矣。孝哲气度端凝,不苟言笑,故穆宗始终敬礼之。宫中无事,恒举唐诗以试后,后随口背诵如流,上益喜,伉俪綦笃。而居恒曾无亵容狎语,孝贞亦异常钟爱。而孝钦则非常忿怒,每孝哲入见,从未尝假以辞色。后遂禁约上不得入中宫,欲令慧妃专夕。顾上意亦不愿常至慧妃宫中,遂终岁独宿乾清宫,时时▯傺无聊。宫监辈乃导上为微行,往往雇街车轻骑,或出南城作狭邪游。每自称江西拔贡陈某,尝与毛文达昶熙相遇于某酒肆中。上见文达尚微笑点首,文达色变趋出,亟告步军统领某,以勇士十余人,密随左右。数日后,文达入对,上犹微诮其畏葸云。其后以痘疾竟弃天下,人犹疑为恶疾者,以此故也。孝哲既失西后欢,又骤遭此变,独处宫中,艰困万状。赖孝贞时时召与语,所以抚育之者甚至。

  清朝宫禁故事:诸妃嫔进御者,每夕由皇后预备膳牌呈上,上留某人牌,则召某人诣寝宫。其有入月及怀孕者,则撤去名牌。若天子欲行幸诸妃嫔宫,先时须由皇后传谕某妃嫔,饬令预备,然后大驾始前往。其谕必钤用皇后玺,若未传谕,或有谕而未钤玺,大驾虽至,然诸妃嫔得拒弗纳。此盖沿前明旧制。明世宗自杨金英变后,始定此制,盖以防不测也。穆宗之寝疾也,已稍稍愈矣。一日忽思往慧妃宫中,以语孝哲。孝哲不可,上固求之,至长跽不起。孝哲不得已,乃钤传谕。上

译◎钱南园弹劾毕秋帆

昆明钱南园先生名沣,是乾隆末年正直大臣中的第一人,可惜他的奏疏遗稿散失,世人传诵的,只有《请复军机旧制》这一篇奏疏,此外就很少见到了。最近我在抄本的奏章中,得到他弹劾陕西巡抚毕秋帆的一篇奏疏,急忙抄录保存。乾隆末年,甘肃冒领赈灾款项一案,侵吞公私款项高达数百万。案件败露后,总督、司道以下的官员,被处死的有几十人,毕秋帆当时任陕西巡抚,完全知道这件事,但因为勒尔谨、王亶望都是和珅的死党,毕秋帆也是奔走于和珅门下的人,所以明知内情却不敢说话。钱南园的这篇奏疏,足以彰显公正的舆论。他得罪和珅,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不必等到弹劾国泰,和珅就已经对先生咬牙切齿了。他的奏疏说:

“为了请求追究高级官员徇私养患的事:今年查办甘肃折捐冒赈一案,作弊的官员,都已经全部治罪,没有遗漏。此案始作俑者,是布政使,而纵容使其得逞的是总督。如果没有王亶望,那么蒋全迪、程栋等人就没有施展的地方;如果没有勒尔谨,那么即使有王亶望,王亶望也无所作为。各种弊端,都是因为高级官员辜负皇恩造成的。臣接连恭敬地阅读圣旨,处置这些人的罪名,仁义到了极点,详尽明白,凡是有人心的人,谁不感激敬畏。但是勒尔谨、王亶望、王延赞,虽然已经分别伏法,而现任陕西巡抚毕沅,从前曾奉命代理总督印信,因为陕西、甘肃接壤,折捐冒赈之事纷纷发生,肆意横行已久,应该有所耳闻。等到他亲自掌管总督印信,不是一天两天,一切钱粮案件,都由他核定上报,应当不像看火一样清楚,却不急于思考遏制。臣不敢说他是利令智昏,已经接受了贿赂,于是不能再坚持正道而行。只是他徇私前任,害怕避嫌,明知积弊已深,不愿意从自己手中揭发,宁愿隐忍以辜负朝廷,实在不是大臣应有的用心。看他查办捏造结案,道台、府台无论正任还是代理,无论任职多久,只要经过他们出具结状,就没有宽恕。实在是因为受恩深重,如果认为事情不可为,自必极力纠正。假使此案早一天爆发,那么罪恶怎么会达到如此深重?陷入刑狱的人,也不会如此众多。只是甘心随声附和,酿成祸患长达七八年,虽然受到严厉谴责,又有什么借口?况且毕沅确实掌管过总督印信,不像仅任道台、府台的官员,还可以借口受制于上司来自我辩解,所以他的罪行比起那些捏造结案的官员,更加有增无减。臣愚昧的意见,恳请敕令下部臣,将毕沅比照各位大臣严加议处,以彰显法典的公平。而各省督抚高级官员,更加知道警惕,不敢习惯徇私,长久导致养痈成患。”等等。

奏疏呈上后,毕秋帆最终因为有后台支持,竟然免于议处。但是天下人都知道先生敢于直言了。先生去世,实在是因为弹劾福建总督伍拉纳贪婪放纵,被和珅阻挠,未能施行,愤郁成疾,竟然不起。先生去世后,伍拉纳随即因亏空案被逮捕。等到先生的灵柩返回云南时,路过菜市口,而伍拉纳也在这天赴市就戮,囚车出城,恰好与先生的灵柩相遇,京城人认为这是天道的体现。

◎纪惠陵临终异闻

同治年间,册立皇后,孝贞皇后属意孝哲皇后,而孝钦太后独喜欢侍郎凤秀的女儿,争执不决,于是召见穆宗,让他自己选择。皇上也认为孝哲可以,议论于是确定。凤秀的女儿封为慧妃,孝钦太后非常愤怒。既然不喜欢孝哲,因此迁怒于穆宗。孝哲气度端庄凝重,不苟言笑,所以穆宗始终尊敬礼遇她。宫中无事,常常举唐诗来测试皇后,皇后随口背诵如流,皇上更加喜欢,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而平时从来没有轻慢的容貌和狎昵的话语,孝贞皇后也异常钟爱。而孝钦太后则非常愤怒,每当孝哲入见,从未给过好脸色。皇后于是禁止皇上进入中宫,想让慧妃专宠。但是皇上也不愿意常去慧妃宫中,于是终年独宿乾清宫,常常惆怅无聊。太监们于是引导皇上微服私行,往往雇街车轻骑,或者出南城去狎邪游玩。每自称江西拔贡陈某,曾经与毛文达昶熙在某酒肆中相遇。皇上见到文达还微笑着点头,文达脸色大变快步走出,急忙告诉步军统领某,派十余名勇士,秘密跟随左右。几天后,文达入宫对答,皇上还微微讥讽他胆小。后来因为痘疾竟然驾崩,人们还怀疑是恶疾,就是这个缘故。孝哲既失去西后欢心,又突然遭遇此变,独自在宫中,艰难困苦万状。依靠孝贞皇后时时召她谈话,所以抚育她非常周到。

清朝宫禁旧例:各位妃嫔进御的,每晚由皇后预备膳牌呈上,皇上留下某人的牌子,就召某人到寝宫。其中有入月及怀孕的,就撤去名牌。如果天子想要临幸各位妃嫔宫中,事先必须由皇后传谕某妃嫔,命令预备,然后大驾才前往。这谕令必须钤用皇后玺,如果没有传谕,或者有谕令而没有钤玺,大驾虽然到了,但是各位妃嫔可以拒绝接纳。这大概是沿袭前明旧制。明世宗自从杨金英事变后,才确定此制,大概是为了防备不测。穆宗卧病在床,已经稍稍痊愈了。一天忽然想去慧妃宫中,告诉孝哲。孝哲不同意,皇上坚决请求,甚至长跪不起。孝哲不得已,于是钤印传谕。皇上

欣然往。次晨遽变证,召御医入视,疾势已不可为矣。孝哲以此自悔,其后决计身殉。固由不堪西后之虐,然亦缘此。

译(她)愉快地前去了。第二天早晨病情突然恶化,召御医进来诊治,病势已经无法挽回了。孝哲因此自我悔恨,后来决意以身殉葬。这固然因为不堪忍受西太后的虐待,但也因为这个缘故。

穆宗疾大渐,一日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入见寝宫。鸿藻既至,上立命召之入。时孝哲犹侍疾御榻侧,将起引避。上止之曰:勿尔,师傅先帝老臣,汝乃门生媳妇,吾方有要言,何用回避耶。鸿藻免冠伏地,不敢仰视。上曰:师傅快起,此时岂讲礼节耶。因执鸿藻手曰:朕疾不起矣。鸿藻失声哭,后亦哭。上又止之曰:此非哭时,因顾后曰:朕倘不讳,必立嗣子,汝果属意何人,盍速言之。孝哲对曰:天下多故,国赖长君,我实不愿居太后之虚名,拥委裘之幼子,而贻宗社以实祸也。上莞尔曰:汝能知大义如此,吾无忧矣。乃与鸿藻谋,以贝勒载□最贤,令其入承大统,且口授遗诏,命鸿藻即御榻侧书之,凡千余言,所以防闲孝钦甚至。诏草成,上阅之,犹谓鸿藻曰:甚妥善,师傅可休息,明日或得一见也。鸿藻既出宫,战栗无人色,立驰诣孝钦宫门请急对。孝钦召入,既见,即出诏草袖中以进。孝钦阅毕,怒不可遏。碎其纸掷之地,叱鸿藻出。旋命断御前罂乐饮膳,不得入乾清宫。移时报上崩矣。赏谓高阳此事,颇类唐裴炎之卖中宗。然中宗惑于艳妻,竟有以天下与后父之愤言。炎直谏不获见听,激而成废昏立明之举,犹是人情之应有。然未几而负尸都市,妻子流徙。高阳则以旧学元老,身受穆宗殊遇,言听计从,尊以师礼,岂中宗之于炎可比。而顾缩胸畏葸,不惜故君,以媚牝朝,乃竟以此策殊勋。膺上赏,晋位正卿,旋参揆席。虽中涂蹉跌,罢政柄,就闲地,而恩礼始终弗替。死后犹获上谥,以视裴炎何祸福之不相同耶。天道无知,岂不信哉。此事关系觉罗氏兴亡大局甚重,不佞闻之丹徒马眉叔建忠。眉叔则李文忠幕客,亲得诸文忠者也。戊戌政变后数日,六君子受命之夕,文忠与眉叔坐谈,忽慨然曰:高阳之负国甚矣,今日之祸,皆高阳所贻也。眉叔请其说,文忠为述前事甚悉。不佞获闻其▯略如此。

  ◎陈恪勤之诗案

  康熙陈恪勤公鹏年,守苏州,以峭直获罪总督阿山。恪勤偶泛舟虎丘,赋诗两首云:“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拂生公石,落照仍衔短薄祠。雨后万松全合沓,云中双阙半迷离。夕佳亭上凭栏处,红叶空山绕梦思。”其二云:“尘鞅删余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沤盟数往还。”

  阿山得其诗稿,乃密疏弹劾,谓恪勤阴有异志,非徒以文字讪谤而已。以原稿呈进,而逐句笺疏其旁。第一章首联,则以“雪艇、松龛”皆名僧别号,而有明遗臣,大抵托迹空门,恪勤阴与往还,密图恢复。“鸟”谓水鸟鸥鹭之属,隐指台湾郑氏,言恪勤与郑氏交通,二十余年中,无日不密递消息也。“雨后万松”阴指故明宗室,弘光帝名由崧,故有“万松”语。“云中双阙”,则指北朝宫室,“迷离”谓缥渺空虚,若有若无也。末联则以明南京故宫中有亭名“夕佳”,故托以寄意。“红叶”指明裔,盖朱为明姓,“叶”则后裔之谓,言其心无日不思明也。次章首联,谓以太守之贵,而“青鞋布袜”,为野人服,盖明明有不屑本朝衣冠之意。“离宫”、“法驾”,仍指弘光而言。“金气”、“代谢”一语,则以满洲起东方,与金、元同族,当时且有后金之号。“代谢”已尽,则清将终之谓。末联“沤盟”仍指郑氏,谓恪勤阴与郑经缔盟,约其于春尽夏初来寇江浙,以北兵畏暑,盛夏不能南来也。

  疏奏,得旨严加申斥,谓诗人托物写兴,岂必皆有寓意?阿山有意罗织,深文巧傅,冀兴文字大狱,殊失圣朝宽大之意云云,恪勤竟获免。使此事在雍正间者,族矣。

  ◎殿本《廿四史》之讹误

  曩读武英殿本《廿四史》,惟《史》、《汉》、《国志》校勘无愧精审,《晋书》以次,则讹字不可枚举。窃怪当日特颁内帑,设立书局,将已刊成定本,传示万世,而校勘诸臣,何以疏忽如此?其后乃知别有原因

译穆宗病势危重,一天召军机大臣、侍郎李鸿藻进入寝宫觐见。李鸿藻到了之后,皇上立刻命令召他进来。当时孝哲皇后还在御榻旁侍奉病中的皇上,将要起身回避。皇上制止她说:“不要这样,师傅是先帝的老臣,你是门生媳妇,我正有重要的话要说,何必回避呢。”李鸿藻摘下帽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看。皇上说:“师傅快起来,这时候哪里还讲究礼节呢。”于是握着李鸿藻的手说:“我的病好不了了。”李鸿藻失声痛哭,皇后也哭了。皇上又制止他们说:“这不是哭的时候。”于是看着皇后说:“我如果去世,一定要立嗣子,你究竟属意何人,何不快点说出来。”孝哲皇后回答说:“天下多事,国家依赖年长的君主,我实在不愿空居太后的虚名,拥立穿着破旧衣服的幼子,从而给宗庙社稷带来实际的祸患。”皇上微微一笑说:“你能如此懂得大义,我就没有忧虑了。”于是与李鸿藻商议,认为贝勒载□最为贤能,让他入承大统,并且口授遗诏,命令李鸿藻在御榻旁书写,共一千多字,其中防范孝钦皇后的措施非常周密。诏书草稿写成,皇上看了之后,还对李鸿藻说:“很妥当,师傅可以休息了,明天或许还能再见一面。”李鸿藻出了宫,吓得战栗失色,立刻骑马赶到孝钦皇后的宫门请求紧急面见。孝钦皇后召他进来,见面后,李鸿藻立刻从袖中取出诏书草稿进呈。孝钦皇后看完后,怒不可遏。把纸撕碎扔在地上,斥责李鸿藻出去。随即命令切断御前供奉的音乐和饮食,禁止进入乾清宫。过了一会儿,皇上就驾崩了。

我评论高阳(李鸿藻)这件事,颇像唐朝裴炎出卖中宗。然而中宗被宠爱的妃子迷惑,竟然有把天下交给皇后父亲的愤激之言。裴炎直言进谏不被采纳,激愤之下做出废昏庸立贤明的举动,还是人情中应有的反应。然而不久裴炎就被背着尸体示众于都市,妻子儿女被流放迁徙。高阳则是旧学元老,身受穆宗特殊恩遇,言听计从,以师礼尊崇他,哪里是中宗对待裴炎可以比拟的。但他却畏缩胆怯,不惜辜负故君,去讨好后宫,竟然以此建立殊勋。获得重赏,晋升为正卿,随即参与宰相事务。虽然中途受挫,被罢免政柄,安置在闲散之地,但恩宠礼遇始终没有断绝。死后还获得皇上赐予谥号,与裴炎相比,祸福多么不同啊。天道无知,难道不是真的吗。这件事关系到爱新觉罗氏兴亡的大局非常重大,我听说此事来自丹徒马眉叔(马建忠)。眉叔是李文忠(李鸿章)幕府宾客,亲自从文忠那里得到的消息。戊戌政变后几天,六君子受刑的那晚,文忠与眉叔坐着交谈,忽然感慨地说:“高阳辜负国家太严重了,今天的祸患,都是高阳造成的。”眉叔请教其中的缘由,文忠详细讲述了前事。我得以听到大概如此。

◎陈恪勤的诗案

康熙年间,陈恪勤公鹏年,任苏州知府,因为刚直获罪于总督阿山。陈恪勤偶然泛舟虎丘,赋诗两首说:“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拂生公石,落照仍衔短薄祠。雨后万松全合沓,云中双阙半迷离。夕佳亭上凭栏处,红叶空山绕梦思。”第二首说:“尘鞅删余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楝花风后游人歇,一任沤盟数往还。”

阿山得到他的诗稿,于是秘密上疏弹劾,说陈恪勤暗中怀有异心,不仅仅是用文字讥讽诽谤而已。将原稿呈进,并在旁边逐句注释疏解。第一章首联,认为“雪艇、松龛”都是名僧的别号,而有明遗臣,大多寄迹空门,陈恪勤暗中与他们交往,密谋恢复明朝。“鸟”指水鸟鸥鹭之类,暗指台湾郑氏,说陈恪勤与郑氏交通,二十多年中,没有一天不秘密传递消息。“雨后万松”暗指故明宗室,弘光帝名由崧,所以有“万松”语。“云中双阙”,则指北朝宫室,“迷离”谓缥缈空虚,若有若无。末联认为明南京故宫中有亭名“夕佳”,所以寄托以此寄意。“红叶”指明裔,因为朱是明姓,“叶”则是后裔的意思,说他心中没有一天不想念明朝。次章首联,认为以太守之贵,却穿“青鞋布袜”,是野人的服饰,显然有不屑本朝衣冠的意思。“离宫”、“法驾”,仍指弘光而言。“金气”、“代谢”一语,则因为满洲起于东方,与金、元同族,当时还有后金的称号。“代谢”已尽,则是清朝将终结的意思。末联“沤盟”仍指郑氏,说陈恪勤暗中与郑经缔结盟约,约定他在春尽夏初来侵犯江浙,因为北兵畏暑,盛夏不能南来。

奏疏呈上,得到旨意严加申斥,说诗人托物写兴,难道一定都有寓意?阿山有意罗织罪名,深文周纳,希望兴起文字大狱,完全失去了圣朝宽大的意思等等,陈恪勤最终得以免罪。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雍正年间,就要被灭族了。

◎殿本《廿四史》的讹误

从前读武英殿本《廿四史》,只有《史记》、《汉书》、《三国志》校勘无愧于精审,《晋书》以下,则讹字不可枚举。私下奇怪当时特意拨出内帑,设立书局,将已经刊成的定本,传示万世,而校勘诸臣,为何疏忽如此?后来才知道另有原因。

,并非无意为之。盖校勘虽属馆臣,而督工监印,皆内务府司员为之,此辈与内监奄竖关系至为亲密,照例一卷刊成,先以样本进呈御览。几余展阅,偶见一二误字,必以丹毫记出,并降旨申斥馆臣。然虽降旨申斥,而上心则颇沾沾自喜。盖当时馆阁诸臣,皆海内名流,一时博雅之彦,然犹学识有所不及,必待御笔为之改正,是则圣学渊深,诚非臣工所仰企。故每经校出书中讹字,则是日宸衷悦豫。近侍虽有小过,亦不至于被谴。此曹乃授意内府诸员,故意多刊讹字,以待御笔举正。然上虽喜校书,不过偶尔披阅,初非逐字雠校,且久而益厌。每样本进呈,并不开视,辄以朱笔大书校过无误,照本发印。司事者虽明知其讹误,亦不敢擅行改刊矣。君主专制时代,左右贽御之侧媚乃至如此,是真不可思议者已!

译这并非是无心之举。大概是因为校勘工作虽然由馆臣负责,但督工监印,都是由内务府的官员担任,这些人与太监关系极为亲密。按照惯例,一卷书刊印完成后,先拿样本进呈皇帝阅览。皇帝在闲暇时翻阅,偶尔发现一两个错字,必定用红笔标记出来,并下旨斥责馆臣。然而虽然下旨斥责,但皇帝心里却颇为得意。因为当时的馆阁大臣,都是海内名流,一时博学雅正的才俊,然而他们的学识仍有不及之处,必须等待御笔来改正,这说明圣上的学问渊深,确实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所以每当经皇帝校出书中的错字,那天皇帝的心情就愉悦欢喜。近侍即使有小过错,也不至于被谴责。这些人于是授意内府的官员,故意多刊印错字,以等待御笔指正。然而皇帝虽然喜欢校书,不过是偶尔翻阅,并非逐字校对,而且时间久了越发厌烦。每次样本进呈,并不打开查看,就用朱笔大字写下“校过无误”,按原样发印。办事的人虽然明知有错误,也不敢擅自修改刊印了。君主专制时代,左右侍奉皇帝的人阿谀奉承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不可思议啊!

◎瓷经

  王文简《池北偶谈》卷二十三,纪益都进士翟某,任江西饶州府推官,甚豪侈。尝集窑户,造《周易》一部,白地青字,楷法仿唐开成,甚精妙,凡数易乃成。蒲城王孝齐名绰者,渔洋宗人,官益都令,亲见诸翟氏家中,尝为渔洋言之,当非虚语。往时尝读乾隆时某说部,纪内务府郎中某,司榷九江,欲仿石经例,以瓷为《十三经》,督造数年,仅成《大学》一篇。某郎中罢官后,工亦遂停,造成者皆藏内府,此二事绝相类。某郎中挟国力为后盾,而所造者不及翟某十分之一,国初物力丰盈,可以想见。此事在欧西,则其物必宝藏博物院中,俾国人悉得瞻礼,而其人之名亦与之不朽。今竭数年之力,欲创千古所未有,然既成以后,一则贡诸天府,一则秘诸私家,且▯▯焉虑人之知,而巧偷豪夺也。盖不得不密▯深扃,使与人世隔绝。一但遭遇世变,则仍毁弃荆棘中。然则虽有此物,直与无之等耳。且并区区名字,亦不得托以不朽,其自为谋也亦拙甚矣。

  ◎吴汉槎晚年之困顿

  吴汉槎以科场事遭冤狱,投荒二十有四年,垂老乃获赐环。当时人莫不怜其才,悲其遇,而以生入玉门关为幸事。然汉槎在宁古塔时,历任将军,大抵皆慕其才华,延为上宾,飞书草檄,纵情诗酒,与在内地无殊。东省读书人少,汉槎至,则官吏子弟及土人之志在科第者,皆就之执经问业,▯脯丰腴,养生之具,赖以无缺。及西归后,晚年乃▯傺无聊,日为饥驱。且在边塞,久习其风土,江南溽热,反以为苦,卒以此致肺疾而终。临殁时,语其子曰:“吾欲与汝射雉白山之麓,钓尺鲤松花江,挈归供馔,手采庭下篱边新蘑菰,付汝母作羹,以佐晚飧,岂可得耶?”味其词意,盖转不忘塞外之乐。以此知人生生计舒蹙,心境苦乐,与处境之穷通,迥非同事。读此可悟庄生《齐物》之旨。

  ◎周▯父先生轶事

  道、咸间,阳湖有周▯父先生,才气纵横,历为林文忠、曾文正诸公赏识。其事业略与钱东平江同,而行谊之肫笃则过之。然人莫不知东平,卒少知有▯父者。▯父名腾虎,娴经济,工文辞。道光末,淮南鹾政久蛊,▯父上书鹾使者,言改革事宜,使者委信之,遂鸠金为倡,不逾年致数巨万,交游麇至。座后联大箧,贮朱提其中,语司计者曰:“吾客有取,虽多毋问也。”旋兵事起,盐笑乃大负,债家索逋,咸自引任,不以累使与客。雷以П督兵居泰州,闻其名,召至幕府与计事,▯甫言病农不可,征商可,乃建议居贷一金者取若干厘,军用饶裕。数十年名公巨卿,咸踵行其法勿变,度支增入亿万,卒平大乱。而始谋者乃一寒士,世莫能知,或且以属之东平也。方东平之被杀,▯父抗声数以П曰:“若所为如是,奚可与一日处?我所以来,为欲明大义,救苍生倒悬耳。岂助若耶?请从此辞。”以П颜赧汗垂臆,亟长揖谢过,▯父不之顾,卒浩然去。所著有《飧芍华馆诗文》,其咏《关将军义马行》一首最奇伟。虎门之陷也,提督关忠节公天培死焉,坐马为英人所得,每乘必咆哮跳踉,直负之以趋海。众惊救之起,马无恙而人溺毙矣。如此者数四,竟无一人敢乘者。粤人闻而义之,赎以归,豢诸忠节祠中。其诗云:“将军已死马尚在,贼奴竟思骑而行。蓦然蹋空海云裂,阳侯避浪冯夷惊。呜呼将军真壮士,养马犹能识忠义。若教临阵成大功,辟易应看走千骑。西风萧萧海波立,万马归来汗流血。粤人重马痛将军,至竟挥戈欲杀贼。锦鞯饰马身,黄金络马头。飘珠喷玉四蹄疾,平原苜蓿当清秋。伏枥哀鸣志千里,文绣盐车等闲事。秋风感激报恩心,侧目苍穹望箕尾。如龙之骏老天闲,壮士闻之尽拊髀。君不见,殿头仗马兀不动,日日恩叨大官奉。太平干羽舞两阶,{▯尔}云奇气成何用?”

  ◎独行谣诗事

  《王湘绮诗集》中《独行谣》三十章,所赋道光、咸丰、同治三朝轶事最夥,与世间传闻语有迥殊者。原诗本有注綦详,今

译◎瓷经

王文简在《池北偶谈》卷二十三中,记载了益都进士翟某,担任江西饶州府推官时,非常豪奢。他曾召集窑户,烧制了一部《周易》,白底青字,楷书字体仿照唐代开成年间的石经,非常精妙,经过多次尝试才成功。蒲城人王孝齐,名绰,是王渔洋的同宗族人,曾任益都县令,曾在翟某家中亲眼见过这些瓷器,曾对王渔洋说起此事,应当不是虚言。过去我曾读过乾隆年间某部小说,记载内务府郎中某人,掌管九江税务,想仿照石经的体例,用瓷器烧制《十三经》,督造了数年,仅完成《大学》一篇。该郎中罢官后,工程也就停止了,烧制成的瓷器都收藏在内府,这两件事极其相似。那位郎中凭借国家财力作为后盾,而烧制的数量却不及翟某的十分之一,可见清初物力丰盈,可以想见。这件事如果在欧洲,那些器物必定被珍藏在博物馆中,让国人得以瞻仰,而那个人的名声也会随之不朽。如今耗费数年的精力,想要创造千古未有之物,然而完成后,要么进贡给朝廷,要么秘藏在私家,而且〇〇地担心别人知道,从而遭到巧取豪夺。所以不得不严密〇深锁,使其与世隔绝。一旦遭遇世道变迁,仍然会被毁弃在荆棘丛中。那么即使有这些器物,也等同于没有。并且连微不足道的名字,也不能借此流传不朽,他们为自己谋划也太笨拙了。

◎吴汉槎晚年之困顿

吴汉槎因科场案遭受冤狱,流放荒远之地二十四年,直到年老才被赐还。当时的人无不怜惜他的才华,悲叹他的遭遇,认为能活着进入玉门关是幸事。然而汉槎在宁古塔时,历任将军,大多都仰慕他的才华,将他奉为上宾,让他起草文书檄文,纵情于诗酒,与在内地没有区别。东三省读书人少,汉槎到了之后,官吏子弟以及立志考取功名的当地人,都向他请教学业,束脩丰厚,生活所需,赖以不缺。等到西归之后,晚年却〇傺无聊,每天为饥饿所驱。而且在边塞,长期习惯了那里的风土,江南潮湿炎热,反而觉得痛苦,最终因此患上肺病而死。临终时,对他的儿子说:“我想和你到白山脚下射野鸡,到松花江钓尺把长的鲤鱼,带回家做菜肴,亲手采摘庭院篱笆边的新鲜蘑菇,交给你母亲做汤,用来佐餐,这怎么可能实现呢?”品味他的言辞意旨,大概是转而怀念塞外的快乐。由此可知,人生的生计宽裕与窘迫,心境的苦与乐,与处境的困顿与通达,完全是两回事。读此可以领悟庄子《齐物论》的宗旨。

◎周〇父先生轶事

道光、咸丰年间,阳湖有位周〇父先生,才气纵横,先后得到林文忠、曾文正等公的赏识。他的事业大致与钱东平江相同,而在品行道义上的诚恳笃实则超过了他。然而人们没有不知道东平的,最终却很少有人知道〇父。〇父名腾虎,通晓经世济民之学,擅长文辞。道光末年,淮南盐政长期腐败,〇父上书给盐政使者,陈述改革事宜,使者信任他,于是筹集资金倡导改革,不到一年就筹集到数万巨款,朋友宾客纷纷到来。座位后面连着大箱子,里面装着黄金,他对掌管财务的人说:“我的客人有取用的,即使多也不要问。”不久战事兴起,盐税大幅亏损,债主索要欠款,他都自己承担,不连累使者和宾客。雷以П督兵驻守泰州,听说他的名声,召他到幕府参与谋划,〇甫说向农民征税不可,向商人征税可行,于是建议对借贷一两银子的人收取若干厘的利息,军费因此充裕。几十年来,名公巨卿,都沿袭他的方法不变,财政增收亿万,最终平定了大乱。而最初谋划的却是一位寒士,世人不能知晓,有的甚至将功劳归于东平。当东平被杀时,〇父高声数落雷以П说:“你这样做,怎么可以和你共处一天?我之所以来,是为了阐明大义,拯救百姓于倒悬之苦。难道是来帮助你吗?请从此告别。”雷以П脸色羞愧,汗水流到胸前,急忙长揖谢罪,〇父不予理睬,最终浩然离去。他所著有《飧芍华馆诗文》,其中咏《关将军义马行》一首最为奇伟。虎门陷落时,提督关忠节公天培战死,他的坐骑被英人所得,每次骑乘必定咆哮跳跃,直接驮着它奔向大海。众人惊救起来,马没事而人淹死了。如此反复数次,竟然没有一人敢骑。广东人听说后认为它很义气,赎回它,养在忠节祠中。他的诗说:“将军已死马尚在,贼奴竟思骑而行。蓦然蹋空海云裂,阳侯避浪冯夷惊。呜呼将军真壮士,养马犹能识忠义。若教临阵成大功,辟易应看走千骑。西风萧萧海波立,万马归来汗流血。粤人重马痛将军,至竟挥戈欲杀贼。锦鞯饰马身,黄金络马头。飘珠喷玉四蹄疾,平原苜蓿当清秋。伏枥哀鸣志千里,文绣盐车等闲事。秋风感激报恩心,侧目苍穹望箕尾。如龙之骏老天闲,壮士闻之尽拊髀。君不见,殿头仗马兀不动,日日恩叨大官奉。太平干羽舞两阶,{〇尔}云奇气成何用?”

◎独行谣诗事

《王湘绮诗集》中《独行谣》三十章,所记述的道光、咸丰、同治三朝轶事最多,与世间传闻有截然不同的地方。原诗本来有非常详细的注释,现在

刊本俱删去之,读其诗不知为何语矣。爰摘其要者录之,俾读王诗者有所考焉。

译刻本都将其删去了,读他的诗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于是摘录其中重要的内容记录下来,使阅读王士禛诗歌的人有所考证。

郑梦白中丞祖琛,十九成进士,以知县即用,分发江西,到省即补星子。既履任,羞涩不肯坐堂皇,家人促之,或至啼哭。已数月,滞狱山积。其夫人乃与诸仆谋,绐以有客来拜,方肃衣冠出诣厅事,至屏门后,骤开屏,隶役数百人传呼曰:“官升堂矣。”不得已,始入座。未几折狱如流,一邑有神君之称,遂被荐擢至粤西巡抚。自雍正朝设军机处,派大臣行走,如唐平章事。然其时惟鄂、张两相专对,他相取充位而已。鄂、张既殁,则惟领班一人得承清问,余皆缄默无发言权。道光中,穆彰阿用事,最专且久,督抚奏事,先咨穆取进止,乃敢具疏。鸦片战事既罢,宣宗以公私困乏,一意节省,闻其兴发,辄不怡者累日。穆测上意,益务为丛脞,务上下相蒙,苟安无事。洪、杨乱起,郑先以告穆,穆令秘不以闻。迨咸丰改元,乱益炽,不可讳,穆亦获谴斥罢。郑始闻,请自诣平乐讨捕,于是言官劾郑,褫其职,而代以邹鸣鹤。

  是时朝议洪、杨为么麽小盗,虽征发诸道兵,不过数百人,总集三千余人止矣。周天爵代邹鸣鹤为巡抚,始奏言寇势未可轻,请募二万人为大举。是时诸帅言兵,无逾周者,政府竟寝其议,周亦谢病归,旋病卒。文宗思其忠,谓有曲突徙薪之识,特予谥文忠。周非庶吉士出身,而得谥文,以在籍大臣,而奉旨予溢,皆异数也。

  赛尚阿在满臣中,为能娴文学,且服膺宗儒之说,夙著清正名。大臣贤贵,无逾赛者,故朝命出督师。赛驭下素宽,隶仆尤恣横,沿途索赇,必满其欲,州县苦之。至岳州,守令馈赠殊少,乃以臭▯置肴馔中。赛大怒,自是遂所至与地方官龃龉矣。

  咸丰二年四月,贼既由全州入永州,水道浅阻,不能直下,乃改遵陆。湖南兵备尤空虚,即骆秉章亦不知治兵为何事。长沙南郭,民居最夥,筑土城护之。或议坚壁清野,骆将从其议,在籍侍郎罗绕典以为不可,乃已。寇迫省城时,骆、罗皆在土城上,几为寇所获。萧朝贵以二千贼从攸醴来,驻军城外,然城中绝无觉者。候补官某,乃至认为官军,持名刺上谒,相见,且于袖中出《平寇方略》献之。朝贵大笑,送之出。

  石马铺屯陕西军五百人,满员福诚将之。五百人者,皆悍勇耐战。而陕军不能食稻,求麦面不得,士皆饥疲。省中但严令出战,自朝至日昃,兵士馁极,而援兵无一人至者,五百人尽没焉。

  长沙既闭城,于城东北设桔槔及长梯,以上下行人。赛尚阿由桂遁至湘,亦遵此以入。诸将卒出战者,则缒以出。罗绕典好诙谐,为题曰:“出将入相”。湘绮自乐平归,亦由此入城,其嫂左氏谑之曰:“城中买猪近乡者,亦缒而入,其声哑哑然也。”

  寇设旗帜白沙井,与楚勇营近。有人谓领将江忠源,宜往拔其帜,江曰:“彼有贼,那可往?”客言此但空营,中实无一贼。江掉首曰:“有旗乌能无贼?吾不堕彼术中。”寇攻南城,提督鲍起豹迎善化县城隍偶像登城楼,与之对坐,人呼为鲍斋公。

  三年二月,金陵被陷。先是江南有童谣曰:“丹桂插金瓶,无根总不成。”

  洪、杨军略,以李开芳北犯之师为最▯,盖实明初徐常北征成算。初议以开芳为西路,杨秀清为东路。西路之师由杨犯滁,徇凤阳、归德、开封、怀庆,绕山西、直隶,与东军会于天津,而东则傍海北趋。秀清不欲北行,使副将林凤翔代己,深入无援,故及于败。然犹历三年而后灭。此策不成,有以知其无能为也。

  江忠源帅楚勇号截战,当时有北胜南江之目,陷阵冲锋,实恃其弟忠济。迨往援江西,助守南昌,赣省馈犒军银二万两,忠济尽取之,不以给军士。军士大噪,欲杀忠济,忠源谕说百端乃已。遂斥忠济归,不使再领军。忠济去,楚军弱矣。

  三年九月,命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将健锐营出京剿贼。惠亲王佩捷刀,僧格林沁佩讷库尼素光刀,司道提镇以下不用命,或失误军机者,皆

译郑梦白中丞祖琛,十九岁考中进士,以知县身份立即任用,分发到江西,到达省城后就补授星子县知县。刚刚上任,因羞涩不肯坐在公堂之上,家人催促他,甚至到了啼哭的地步。过了几个月,积压的案件如山堆积。他的夫人于是与仆人们商量,谎称有客人来拜见,郑祖琛才整理衣冠走出厅堂,到了屏风门后,突然打开屏风,衙役数百人传呼道:“官升堂了。”不得已,他才入座。不久后断案如流水般迅速,全县称他为神君,于是被推荐提拔至广西巡抚。自从雍正朝设立军机处,派遣大臣值班,如同唐代的平章事。然而当时只有鄂尔泰、张廷玉两位宰相专门应对,其他宰相只是充数罢了。鄂、张二人去世后,就只有领班一人能够承接皇帝的询问,其余人都缄默不语,没有发言权。道光年间,穆彰阿掌权,最专断且时间长久,总督巡抚上奏事情,先咨询穆彰阿取得指示,才敢撰写奏疏。鸦片战争结束后,宣宗因为公私困乏,一心节省,听说他兴师动众,就连续几天不高兴。穆彰阿揣测皇上心意,更加致力于琐碎事务,务求上下互相蒙蔽,苟且安闲无事。洪秀全、杨秀清叛乱兴起,郑祖琛先向穆彰阿报告,穆彰阿命令保密不上报。等到咸丰改元,叛乱更加炽盛,无法隐瞒,穆彰阿也获罪被罢免。郑祖琛这才上报,请求亲自前往平乐讨伐捕剿,于是言官弹劾郑祖琛,剥夺他的职务,而用邹鸣鹤代替他。

这时朝廷议论洪、杨是微不足道的盗贼,虽然征调各道兵马,也不过数百人,总共集结三千余人罢了。周天爵代替邹鸣鹤任巡抚,开始上奏说敌势不可轻视,请求招募两万人进行大举进攻。这时各位将领谈论军事,没有超过周天爵的,政府竟然压下他的建议,周天爵也托病辞职回家,不久病死。文宗思念他的忠诚,认为他有防患未然的见识,特别赐予谥号文忠。周天爵不是庶吉士出身,却得到“文”的谥号,以在籍大臣身份奉旨赐予谥号,都是特殊的恩典。

赛尚阿在满臣中,能够娴熟文学,且信奉宗儒之说,一向以清正闻名。大臣中贤良显贵的,没有超过赛尚阿的,所以朝廷命令他出京督师。赛尚阿平时驾驭下属宽厚,仆役尤其恣意横行,沿途索取贿赂,必须满足他们的欲望,州县官吏深受其苦。到了岳州,守令馈赠很少,于是把臭〇放在菜肴中。赛尚阿大怒,从此所到之处都与地方官员不合。

咸丰二年四月,贼军已经从全州进入永州,水道浅阻,不能直下,于是改走陆路。湖南兵备尤其空虚,即使骆秉章也不知道治军是怎么回事。长沙南门外,民居最多,修筑土城保护。有人建议坚壁清野,骆秉章将听从他的建议,在籍侍郎罗绕典认为不可,于是作罢。敌寇逼近省城时,骆秉章、罗绕典都在土城上,几乎被敌寇抓获。萧朝贵率领两千贼军从攸县、醴陵来,驻军城外,然而城中完全没有察觉的人。候补官员某人,甚至认为是官军,拿着名片去拜见,相见时,还从袖中拿出《平寇方略》献给他。萧朝贵大笑,送他出去。

石马铺驻扎陕西军五百人,满员福诚统领他们。这五百人,都是悍勇耐战的。但陕军不能吃稻米,求麦面不得,士兵都饥饿疲惫。省中只严令出战,从早晨到太阳偏西,士兵饿极了,而援兵无一人到达,五百人全部覆没。

长沙已经闭城,在城东北设置桔槔和长梯,以便上下行人。赛尚阿从广西逃到湖南,也由此进入。各位将领士兵出战,则用绳子吊出。罗绕典喜欢诙谐,题写为:“出将入相”。湘绮从乐平回来,也由此入城,他的嫂子左氏戏弄他说:“城中买猪靠近乡下的,也用绳子吊入,声音哑哑的。”

敌寇在白沙井设置旗帜,与楚勇营相近。有人对领将江忠源说,应该前往拔掉那旗帜,江忠源说:“那里有贼,怎么能去?”客人说这只是空营,里面实际上没有一个贼。江忠源摇头说:“有旗怎么能没有贼?我不落入他们的圈套。”敌寇攻打南城,提督鲍起豹迎接善化县城隍偶像登上城楼,与他相对而坐,人称鲍斋公。

三年二月,金陵被攻陷。此前江南有童谣说:“丹桂插金瓶,无根总不成。”

洪、杨军队的策略,以李开芳北犯的军队为最〇,大概是确实明白初年徐达、常遇春北征的成算。起初议定以开芳为西路,杨秀清为东路。西路的军队由杨秀清侵犯滁州,攻取凤阳、归德、开封、怀庆,绕道山西、直隶,与东军在天津会合,而东军则沿着海边北进。杨秀清不愿意北行,派副将林凤翔代替自己,深入敌境没有援军,所以导致失败。然而还是历时三年才被消灭。这个策略不成,由此可知他们无能为力。

江忠源率领楚勇号称截战,当时有北胜南江的名声,陷阵冲锋,实际上依靠他的弟弟江忠济。等到前往援助江西,协助守卫南昌,赣省馈赠犒劳军银二万两,江忠济全部取走,不给军士。军士大声喧哗,想要杀死江忠济,江忠源百般劝解才停止。于是斥责江忠济回家,不让他再统领军队。江忠济离去,楚军就弱了。

三年九月,任命惠亲王绵愉为奉命大将军,科尔沁郡王僧格林沁为参赞大臣,率领健锐营出京剿贼。惠亲王佩戴捷刀,僧格林沁佩戴讷库尼素光刀,司道提镇以下不服从命令,或失误军机者,皆

得专戮。

  曾文正之初败于靖港也,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详请抚臣夺其军,参奏治罪。俄而塔齐布以陆师大捷湘潭,抚臣乃不敢极言曾罪,然亦不敢论鲍起豹忄匡怯状。既奉朱谕切责起豹,代之以塔齐布,而于曾请罪疏有温慰词,且云:“汝此时心摇摇如悬旌,平日自命养气之功何在?”又令奏调司道大员随军支应。徐、陶闻之,皆来谒曾,顿首称死罪。

译(朝廷)允许(曾国藩)专擅杀伐之权。

曾国藩在靖港初战失败时,湖南布政使徐有壬、按察使陶恩培,详细请求巡抚夺去他的兵权,并参奏治罪。不久,塔齐布在湘潭陆战中大获全胜,巡抚于是不敢极力陈述曾国藩的罪过,然而也不敢论奏鲍起豹怯懦畏缩的情状。既然已经奉到皇帝严厉责备鲍起豹的谕旨,用塔齐布代替了他,而在曾国藩请罪的奏疏中却有温和安慰的言辞,并且说:“你此时心神不定如同悬挂的旗帜,平日自命修养心性的功夫在哪里?”又命令奏请调派司道级高官随军负责后勤供应。徐有壬、陶恩培听说后,都来拜见曾国藩,磕头称自己死罪难逃。

罗泽南初将陆师,并不敢一战,惟从塔军后观战壮声而已。一日寇骤来,攻罗营甚急,不及请援于塔,遂开营与战,竟获大捷。自此遂为劲旅,与塔齐名矣。

  杨霈为湖广总督。霈家居京师,少通任侠。及为广州守,以千金购一红毛大镜,径丈有五尺,将以馈定郡王载铨。然为物过巨,虑招物议,未敢显然致送。乃由海道运至京邸,嘱兄子某,往访某甲。某甲者,京师无赖子,居城西陋巷中,与乞儿椎埋伍者也。兄子寻数日始得之,告以故,甲闻霈名,已不复省记。良久乃悟曰:“若杨八侄耶?审尔,其以镜舁送城外某寺中,付僧某手,勿问我所为,时至自相告也。”如其言,数日无耗,以为镜已被骗矣。欲往询某甲,又念其戒,不敢往。一日晨起,甲忽来语兄子曰:“镜在定王府旁某器物铺中,汝可自往致送。吾已以始末面告王,径往无患也。”兄子大惊,问其故,则乘某巨室出殡城外,丧车返时,庋镜其中以入城矣。霈交游行事,大抵类此,不可谓非奇士。然用不以正,故卒致败。

  霈正驻军广济,倏闻湘军败,大恐,弃广济走德安,军遂溃散。霈独与亲军数百人俱,过省城不入。武昌守备单弱,闻霈至,邀入城助守,霈不可,委之而去。时陶恩培已擢鄂抚,恩培不知兵,骄横甚,方以元日索银壶蒸人参不得,怒詈江夏令,欲禀参之。司道方相缓颊,骤报贼已至城外。恩培仓皇不知所措,惟祷神呼天,痛詈杨霈误我而已。城陷,遂被戕,犹获优恤,谥文节。

  四年十二月,上赐曾国藩御服黄裹貂马褂。甫颁到之翌日,寇以小舟夜劫督师坐船,取其服而去,国藩噤不敢言。

  戊午科场案后,又有官钱店亏空一案。肃顺方长户部,主穷治曹郎,多入狱者。店凡五所,皆以宇为号,议者谓宇内方一统,今分为五,此四夷猾夏之兆。

  英人陷广州虏叶名琛也,朝廷命僧格林沁督海防津沽,怡郑肃以僧外藩轻之,僧亦不敢有所论列。且不知上意于和战,究孰主,忧之甚。及陛辞,上亲酌酒以赐曰:“汝饮尽此杯,祝汝获全胜。”乃知上意果主战。至津匿精锐,示羸弱以诱敌,遂拔桩直入,伏兵炮大起,击沉其二舶,损其二舶,余十艘出口去,停朝鲜海岸半载。益买马习陆战。而僧自得胜后,气益骄。郭嵩焘在其幕府,以书告湘绮曰:“战胜而人心愈馁,亡五日矣。”及敌再至,果大败。其后讨捻寇,纵掠男妇,民相率哭诉辕门,僧蹙额曰:“北军离家久,汝辈曷少避之?”以是大失北方民心。僧之为将也,喜深入而吝爵赏,将士无不愤怨,其后骤遇▯敌,僧轻兵先将士驰入敌阵,诸将未交绥,即纷纷鸟兽散,军遂大败,僧亦被戕。

  九年,石达开以金陵内讧,自帅师出犯江西、湖南、两广之交,遂围宝庆,众号五十万,所过三日夜人马不绝。时湘军暮气渐深,已不能战。而湖北遣李续宾来援,尤骄庸。巡抚虚心以听,屯资水北,数十日不问战事。湖南诸军屯资水南,亦不敢与续宾异同。久之寇溃而走,官军溃而奔。是时石达开若直下攻长沙,湖南必可全有。湘军根据尽失,而金陵之势立振。虽有曾胡,天下事尚未知谁属也。军兴以来,此役可谓天幸第一事矣。

  何桂清既失苏、常,时议皆主以曾文正任江督,而贵近臣皆不欲也。肃顺语湘绮,谓当时入对,力言江督非曾不可。而汉军机大臣匡源则奏称今日江南糜烂,非独何桂清一人之咎,何既不能定乱,即曾亦必不能定乱。然何较曾尚明练,宜留任以观后效。上颔之,遂罢易帅之议,而责何以恢复。既而言者争论不已,始命曾开府于东流焉。

  程学启之降也,与所部数百人,俱严装持满,叩曾贞▯壁呼曰:“我来降,追者在后,故不能释兵,信我可开壁相迎,不信则请发炮相击,免使我死贼手也。”曾闻之,遽屣履出视,传呼开垒门纳之。程以此感贞▯甚,誓效死以报。

  湘绮在南海听歌,遇南宁一女子,赏之,买为妾。于是东南诸帅,皆腾书相告。后

译罗泽南起初统领陆军时,并不敢轻易出战,只是跟在塔齐布的军队后面观看战阵、壮声势罢了。一天,敌军突然来袭,攻打罗泽南的营垒非常急迫,来不及向塔齐布请求援兵,于是打开营门与敌军交战,竟然取得了大捷。从此他的军队成为精锐之师,与塔齐布齐名了。

杨霈担任湖广总督。杨霈住在京城,年轻时通晓任侠之道。等到他担任广州知府时,用千金购买了一面西洋大镜,直径有一丈五尺,打算送给定郡王载铨。然而因为物品过于巨大,担心招致非议,不敢公然赠送。于是从海路运到京城的宅邸,嘱咐侄子某人,去拜访某甲。某甲是京城的无赖,住在城西的陋巷中,与乞丐、强盗为伍。侄子寻找了几天才找到他,告知缘故,某甲听到杨霈的名字,已经不再记得。过了很久才醒悟说:“你是杨八叔的侄子吗?如果是这样,就把镜子抬送到城外某寺庙中,交给僧人某,不要问我做什么,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侄子按照他的话去做,几天没有消息,以为镜子已经被骗走了。想去询问某甲,又想到他的告诫,不敢前往。一天早晨起床,某甲忽然来对侄子说:“镜子在定王府旁边的某器物铺中,你可以亲自去送去。我已经把始末当面告诉了王爷,直接去没有祸患。”侄子大惊,询问缘故,原来某甲趁着某大户人家出殡到城外,丧车返回时,把镜子藏在里面运进城了。杨霈的交往行事,大体都像这样,不能说不是一位奇士。然而用不正道,所以最终导致失败。

杨霈正驻军在广济,忽然听说湘军战败,非常恐惧,抛弃广济逃往德安,军队于是溃散。杨霈只与数百名亲军在一起,经过省城却不进入。武昌守备单薄薄弱,听说杨霈到来,邀请他入城协助防守,杨霈不肯,把责任推卸掉就离开了。当时陶恩培已经升任湖北巡抚,陶恩培不懂军事,骄横非常,正因为在元旦索要银壶蒸人参没有得到,愤怒地辱骂江夏令,想要上奏参劾他。司道官员正在互相调解,突然报告贼军已经到达城外。陶恩培惊慌失措,只知道祈祷神灵呼天,痛骂杨霈误事罢了。城池陷落,于是被杀,还获得了优厚的抚恤,谥号文节。

咸丰四年十二月,皇上赐给曾国藩御制的黄裹貂马褂。刚颁发到的第二天,敌军用小船在夜里劫持了督师的坐船,取走了衣服离开,曾国藩噤声不敢说话。

戊午科场案之后,又有官钱店亏空一案。肃顺当时主管户部,主张彻底查办曹郎,多人入狱。店铺共有五所,都以“宇”字为号,议论的人说“宇内”正统一,现在分为五,这是四夷扰乱华夏的征兆。

英人攻陷广州俘虏叶名琛时,朝廷命令僧格林沁督理津沽海防,怡亲王、郑亲王、肃顺因为僧格林沁是外藩而轻视他,僧格林沁也不敢有所议论。而且不知道皇上对于和战,究竟谁做主,非常忧虑。等到辞别皇上时,皇上亲自斟酒赐给他,说:“你喝完这杯酒,祝你获得全胜。”这才知道皇上果然主张作战。到达天津后,隐藏精锐,显示羸弱来引诱敌人,于是拔桩直入,伏兵大炮齐发,击沉两艘敌船,损坏两艘敌船,其余十艘逃出港口,停在朝鲜海岸半年。又购买马匹练习陆战。而僧格林沁自从获胜后,气焰更加骄横。郭嵩焘在他的幕府中,写信告诉王闿运说:“战胜而人心却更加沮丧,灭亡就在五天之内了。”等到敌人再次到来,果然大败。后来讨伐捻军,纵容士兵掠夺男女,百姓相继到辕门哭诉,僧格林沁皱眉说:“北军离家久了,你们稍微躲避一下不行吗?”因此大大失去了北方民心。僧格林沁作为将领,喜欢深入敌阵而吝啬爵位赏赐,将士无不愤恨怨恨,后来突然遇到强敌,僧格林沁轻装先率将士驰入敌阵,众将还没有交战,就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军队于是大败,僧格林沁也被杀。

咸丰九年,石达开因为金陵内讧,亲自率领军队出击侵犯江西、湖南、两广交界处,于是包围宝庆,号称五十万人,所过之处三日夜人马不绝。当时湘军暮气渐深,已经不能作战。而湖北派遣李续宾来援救,尤其骄横平庸。巡抚虚心听从,驻扎在资水北岸,几十天不过问战事。湖南各军驻扎在资水南岸,也不敢与李续宾意见不同。过了很久,敌军溃败逃走,官军溃败奔逃。这时石达开如果直接南下攻打长沙,湖南必定可以全部占有。湘军根据地全部丧失,而金陵的形势立刻振奋。即使有曾国藩、胡林翼,天下大事还不知道属于谁。军兴以来,这一战役可以说是天幸第一事。

何桂清失去苏州、常州后,当时议论都主张让曾国藩担任两江总督,而亲近的大臣都不愿意。肃顺对王闿运说,当时入宫对答,极力陈述两江总督非曾国藩不可。而汉军机大臣匡源则上奏说,今天江南糜烂,不只是何桂清一人的过错,何桂清既然不能平定动乱,即使曾国藩也一定不能平定动乱。然而何桂清比曾国藩尚且明练,应该留任以观察后效。皇上点头同意,于是罢免了更换主帅的提议,而责令何桂清恢复失地。不久议论的人争论不止,才命令曾国藩在东流开府。

程学启投降时,与部下数百人,都严装持满,敲打着曾国荃的营壁呼喊说:“我来投降,追兵在后面,所以不能放下兵器,相信我就可以开门迎接,不相信就请发炮相击,免得我死在贼人手里。”曾国荃听到后,立刻趿拉着鞋出来查看,传令打开垒门接纳他们。程学启因此非常感激曾国荃,发誓效死以报答。

王闿运在南海听歌,遇到南宁一个女子,欣赏她,买为妾。于是东南各位统帅,都传书相告。后来

湘绮北归,以其事语曾文正曰:“买一妾耳,乃至名动七省督抚。”文正先亦纳一姬,长沙老儒丁果臣取忠贻书争之。文正闻湘绮言,率然问曰:“君作尔许事,不畏丁果臣耶?”湘绮曰:“已先告之矣。”文正大笑曰:“幸赖奏明在案也。”然丁虽崖岸高峻,动以礼法绳人,而己则好观人家姬妾。湘绮既纳妾,丁来贺,湘绮呼妾出拜,复欲拉丁入卧室,丁固不肯。湘绮常举以语人曰:“丁果臣且不欲再见,则其貌可知矣。”湘绮族某君,亦纳姬,或规之曰:“志士枕戈之秋,不宜沈溺宴安。”湘绮曰:“此大易事,即名之曰戈儿,以示不忘在莒之义可也。”

译王湘绮北归,将此事告诉曾文正说:“不过买一个妾罢了,竟然让七省的督抚都为之震动。”曾文正先前也纳了一个姬妾,长沙老儒丁果臣引用“忠贻”的道理写信与他争论。曾文正听了湘绮的话,随口问道:“你做了这么多事,不怕丁果臣吗?”湘绮说:“我已经事先告诉他了。”曾文正大笑说:“幸好已经奏明朝廷并记录在案了。”然而丁果臣虽然品格高洁峻峭,动不动就用礼法来约束别人,自己却喜欢观看人家的姬妾。湘绮既然纳了妾,丁果臣来祝贺,湘绮叫妾出来拜见,又打算拉着丁果臣进入卧室,丁果臣坚决不肯。湘绮常常拿这事告诉别人说:“丁果臣尚且不想再见,那么那妾的容貌可以想见了。”湘绮族中某位先生,也纳了姬妾,有人规劝他说:“志士枕戈待旦的时候,不应该沉溺于宴乐安逸。”湘绮说:“这是很容易的事,就把她取名叫‘戈儿’,用来表示不忘在莒(身处逆境仍不忘复国)的意义就可以了。”

金陵既下,文正奏言初疑寇有积金,可助国用。后严密搜求,乃知全系[B220]言,绝不足信。然恭王尝对人言张文祥刺马新贻一案,言人人殊,太常寺少卿武昌王家璧,至密疏上闻,以为系苏抚丁日昌所主使,则荒杳甚矣。

  咸丰年间,军机大臣四人,吏部右侍郎杜翰班最末。一日吏部左侍郎出缺,枢臣进见,开单请上补授。上曰:“杜翰可转左。”故事,当免冠顿首谢恩,众疑杜翰闻上言何不动,顾视之,则已熟睡矣。上亦大笑,命推之醒。盖依例止领袖一人奏对,在后皆缄口,历时稍久,则酣然入梦也。

  ◎孝钦与肃顺龃龉之始

  方咸丰末,肃顺以户部司员,不数年骤跻协揆尚书,入赞枢密,得君甚专,不时得入内廷。诸妃嫔皆谨事之,孝钦时亦在贯鱼列,不能独异也。庚申七月,英法兵犯淀园,上仓皇出狩,得宫中一车以行。后妃嫔御,悉雇市上车相从。车既敝旧,骡尤嬴瘠,且急驱兼程,乘者不胜其苦。及次月入山行,崎岖升降,▯<疒者>益甚,簸荡愈不可耐。孝钦方在车中啜泣,忽睹肃顺骡马自车旁径过,急搴呼之曰:“六爷,吾车敝极,盍为我易一坚好者?”肃漫应曰:“中途安所得车?俟前站再议可也。”须臾至某镇市少憩。孝钦使呼肃顺,则方在上前奏事,内监俟其退,语以故。肃不顾曰:“此何时,吾尚有暇办关防差使耶?”(后妃所乘车谓之关防车)有顷,复启行,适肃骑又过孝钦车旁,孝钦涕泣乞请,肃厉色曰:“危难中那比承平时,且此间何处求新车,得旧者已厚幸矣,尔不观中宫亦雇街车,其羸敝亦与尔车等耳。尔何人?乃思驾中宫上耶?”孝钦尚欲有言,肃已策马去数十步外矣。孝钦虽不敢言,然由是深衔肃。

  ◎包安吴《都剧赋》

  都门菊部,甲于宇内,百余年前,即已如此。而前辈诗文集中,未有以雅词形诸歌咏者。惟包安吴管情三丈,有《都剧赋》一首,赋嘉庆中叶茶园故事,词极雅丽,读之亦可考见今昔社会风气迁转同异之迹,爰摭之以实吾书。其序云:“嘉庆十四年春,予以随计始至都下,夙闻俳优最盛,好事招邀遍阅各部。其开座卖剧者名茶园,午后开场,至酉而散。若庆驾雅集,召宾客则名堂会,辰开亦酉散(按:此知嘉、道中堂会尚无夜剧也)。其为地度中建台,台前平地名池,对台为厅,三面皆环以楼。堂会以尊客坐池前近台,茶园则池内以人计算,楼上以席起算。故平坐池内者,多市井儇侩,楼上人谑之曰下井。若衣冠之士,无不登楼。楼近剧场,右边者名上场门,近左边者名下场门,皆呼官座,而下场门尤贵重,大抵达官少年前期所豫定。堂会在右楼为女座,前垂竹帘(按:女座在楼上,今犹然,然不分左右,竹帘则无之久矣),楼上所赏者,《半目挑心招》、《钻穴逾墙》诸剧,女座尤甚。池内所赏,则争夺战斗,攻伐劫杀之事。故诸剧常令文武疏密相间,其所演故事,多依《水浒传》、《金瓶梅》两书,《西游记》亦间有之(按:《金瓶梅》剧自同治以来即已辍演)。自师涓作靡靡之声,至于战国,雅乐渐废,入秦而灭。汉氏以来,梨园惟唐代最盛。然老师宿儒,按其图籍,所谓立部坐部者,自冠履皆悉其制,遑问节奏腠理乎?奇渥之世,始有院本,虽多不经之谈,抑以阐扬忠臣孝子、义夫节妇之行谊,所谓闻其声不如尽其容者,殆亦占乐之遗意欤?《荀子》曰:‘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又乐姚冶以险,则民流亻曼鄙贱矣,流亻曼则乱,鄙贱则争。《诗序》曰:‘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方今苞苴不行,自宰辅而下,皆以室家为忧,小民不得于其长官,往往赴诉于都,而大臣驰驱万里,为鞫其实,可谓治世而政和。顾声乐如此,意者傅武仲所云‘余日怡荡,非以风民而无害’者乎?(按:《荀子》曰此一段,讥讽时事,具有微辞,亦可见百余年前都门菊部已盛行急微噍杀之音矣)故为之赋。事

译金陵城被攻下后,曾国藩上奏说,起初怀疑叛军有积存的黄金,可以资助国家用度。后来严密搜查,才知道全是谣言,完全不可信。然而恭亲王曾经对别人说起张文祥刺杀马新贻一案,说法各不相同,太常寺少卿武昌人王家璧,甚至秘密上疏报告,认为是江苏巡抚丁日昌主使的,那就荒诞离奇得过分了。

咸丰年间,军机大臣共有四人,吏部右侍郎杜翰的班次排在最后。有一天吏部左侍郎职位空缺,军机大臣进见皇帝,开列名单请皇上补授。皇上说:“杜翰可以转任左侍郎。”按惯例,应当摘下帽子叩头谢恩,众人疑惑杜翰听到皇上的话为何不动,回头看他,原来他已经熟睡了。皇上也大笑,命人推他醒来。这是因为按例只有领头的一人奏对,后面的人都闭口不言,时间稍长,就会酣然入睡。

◎孝钦与肃顺龃龉之始

正当咸丰末年,肃顺以户部司员的身份,不出几年就骤然升任协办大学士尚书,进入军机处参与机密,深得皇帝专宠,不时得以进入内廷。各位妃嫔都谨慎地侍奉他,孝钦当时也在妃嫔之列,不能独自例外。庚申年七月,英法联军侵犯圆明园,皇上仓皇出逃,从宫中找了一辆车出行。后妃嫔御,全都雇用车夫的车跟随。车既破旧,骡马又瘦弱,而且急行赶路,乘车的人受不了这种苦楚。等到次月进山行走,山路崎岖升降,颠簸更加厉害,摇晃得让人难以忍受。孝钦正在车中抽泣,忽然看见肃顺的骡马从车旁径直经过,急忙撩起帘子呼喊他说:“六爷,我的车太破了,何不给我换一辆坚固好的?”肃顺漫不经心地回答说:“中途哪里能弄到车?等到达前站再商议也可以。”过了一会儿到达某镇集市稍作休息。孝钦派人呼喊肃顺,他却正在皇上面前奏事,太监等他退下后,把情况告诉他。肃顺不理会说:“这是什么时候,我还有闲工夫办理这种差使吗?”(后妃所乘的车称为关防车)不久,再次启程,恰好肃顺骑马又经过孝钦车旁,孝钦哭泣乞求,肃顺严厉地说:“危难之中哪能比得上承平之时,况且这里哪里能求得新车,得到旧车已经是很幸运的了,你没看见中宫也雇街上的车,那车的瘦弱破旧也与你的车一样。你是什么人?竟想驾中宫之上的车吗?”孝钦还想说什么,肃顺已经策马离去数十步之外了。孝钦虽然不敢说话,但从此深深怨恨肃顺。

◎包安吴《都剧赋》

北京城里的戏曲界,冠绝天下,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如此。而在前辈的诗文集中,没有用雅致的词句来歌咏它的。只有包安吴管情三丈,有一首《都剧赋》,记述嘉庆中叶茶园的故事,文辞极其雅丽,读它可以考见今昔社会风气变迁同异的痕迹,因此摘录它以充实我的书。其序言说:“嘉庆十四年春天,我因参加科举考试初次来到京城,早就听说俳优最为兴盛,好事者招邀遍阅各戏班。那些开座卖戏的叫做茶园,午后开场,到酉时散场。如果是庆祝驾临的雅集,召请宾客则叫做堂会,辰时开演也是酉时散场(按:由此可知嘉庆、道光年间堂会还没有夜戏)。其场地中间建台,台前平地叫做池,对着台的是厅,三面都环绕着楼。堂会以尊贵的客人坐在池前靠近台的地方,茶园则池内按人数计算,楼上按席位计算。所以平坐在池内的,多是市井轻浮之人,楼上的人戏称他们为下井。如果是衣冠楚楚的士人,无不登楼。楼靠近剧场,右边的叫做上场门,靠近左边的叫做下场门,都称为官座,而下场门尤其贵重,大多抵达京城的少年提前预定。堂会在右楼为女座,前面垂着竹帘(按:女座在楼上,现在依然如此,但不分左右,竹帘则早已没有了),楼上所欣赏的,是《半目挑心招》、《钻穴逾墙》等剧,女座尤其如此。池内所欣赏的,则是争夺战斗,攻伐劫杀之事。所以各种剧目常让文武戏疏密相间,所演的故事,多依据《水浒传》、《金瓶梅》两书,《西游记》也偶尔有之(按:《金瓶梅》剧自同治以来即已停演)。自从师涓创作靡靡之音,到战国时期,雅乐逐渐废弃,进入秦朝而灭绝。汉朝以来,梨园只有唐代最兴盛。然而老师宿儒,按照图籍,所谓立部坐部,从冠履都详尽其制度,哪里还问节奏腠理呢?辽金时期,开始有院本,虽然多有不合经义的话,但也用来阐扬忠臣孝子、义夫节妇的行为义理,所谓听到声音不如看尽容貌,大概也是占乐的遗意吧?《荀子》说:‘奸邪的声音感动人而逆气相应,逆气形成景象而祸乱产生。’又说音乐淫靡危险,那么百姓就会放纵卑贱,放纵就会作乱,卑贱就会争斗。《诗序》说:‘治世的声音安乐,其政和谐;乱世的声音怨恨愤怒,其政乖违。’当今贿赂不行,从宰辅以下,都以家庭为忧,小民不得其长官的公正对待,往往到京城申诉,而大臣奔波万里,查究其实情,可以说是治世而政和谐。然而声乐如此,难道是傅武仲所说的‘闲暇时日怡荡,不是为了教化百姓而没有害处’吗?(按:《荀子》说这一段,讥讽时事,具有微词,也可见一百多年前北京城戏曲界已盛行急促微弱凄厉之音了)所以为之作赋。事

物名称,皆用方言纪实,使后世得以镜览焉。赋曰:

译事物的名称,都采用地方方言如实记录,以便后世能够借此观照了解。赋文写道:

“翳贱子之计偕,块独处而不适。薄伯玉之买琴,鄙子美之欲炙。闲步大栅,茶园卖剧;市过骡马,堂会召客(按:骡马市湖广会馆,今尚为堂会集中最繁盛处)。则见两门四柱,方台作场;台后连厦,是为戏房。池列台前,荫屋隆敞;走楼向抱,客座环张。乃召梨园,徽西分侪(按:徽戏之见诸题咏者,以此为最先);徽班▯失丽,始自石牌。苏扬两部,附名尤佳。丑色用京,滑稽善谐;随口对白,谑浪抒怀。乃有南国优贩,妙选子弟,首工京话,语音柔脆。次习酬酢,手口之态。衣香若兰,肤滑若脂。仪态万方,素女是师。读曲按歌,宫商未辨。弦吟板激,珠累喉卷。有声无辞,洞微达远。弓鞋细步,宜尔婉恋。于是合班分股,认领行头。金盔吐火,锁甲凌秋。冠飞滇翠,带束吴钩。鸾扇日耀,舞袖云修。亵裳衤日服,▯失丽罕俦。莫不郎来灌口,女现巫邱。至万汇之像生,锡嘉名者砌抹。侏儒十围,长人九约;山魈六臂,水妖八脚。龙虎飞腾,狻猊拿搏。帐缔嘘撒云,假山耸▯。藉孔訇洞,蛛网络索。丰狐惊草,长蛇盘幕。径统豆棚,阶翻兰药。锦衾角枕,宛如绣阁。于是进揖老郎,测景向中,巾┶并施,粉墨殊工。旗收五色,鼓发三通。乃开早出,▯栗声洪。间以小戏,梆子二黄。忽出群美,眩耀全堂。中出又变,矛戟森纵。承以么妙,双雌求雄。缀裘六出,全套两终。大出续开,官座遂空。其中则有名部靓妆,倚门斜了,睇楼上之古欢,遂蹙口而叫好。环三面以继声,若连珠而试炮。亦有丽人窄束。登场狂呼,冠忠义于寇仇,指劫杀为丈夫,事刂刃逼迫,洒血模糊,哄满堂以喝采,爰变好而呼乌。或杂十锦,绝艺争秀,袂接高跷,人舞双头。五圈十卵,参连筋斗。飞跷奔星,跃马荡舟。鬼魅出没,火焰横流。尔乃演完牌派,卸妆便捷。登楼访旧,窥帘劳睫。一膝初弯,两股遂叠。池人仰视,座邻面热。飞来飞去,罗浮仙蝶。泥订晚飧,不论开发。粤若请分折简,名堂高会;帘垂右楼,媚于阃内。久闲深闺,乍招侪辈;冶容尽饰,以骄优坠。压领三重,衮边五派;朝珠补服,助作娇态。剧至午后,渐及鄙秽,桑中鬓鬟,柳阴解衤会。垂帘忽卷,风暖微碎,互论妍媸,各矜宠爱。迨至日薄西山,寒风递荐,堂会客稀,茶园人散。骊驹在门,华毂交乱;竞赴饭庄,重申缱绻。雅座宜宾,尤珍独院,方恋藏钩,莫知传箭。更有移尊优寓,为乐永宵;群居未协,剧饮方豪。履舄交错,芗泽招邀;归炫所欢,揖我当亻票。是故观光佳士,自分箸作。或以题名兴高,或以落第神索。渐看囊而羞涩,继▯去箧以单薄。逢人饰词,见金便攫;不恤诡随,趋填欲壑。以选谒常调,索米京职;挥金买笑,轮指奋翻。短票屡转,对扣何惜?取常穷檐,任意罗织。比肩宜岸,相望绝域;举国若狂,沦胥相委。前辙初覆,后旗复靡。惟首善之名区,表万方以仰止;信文武所不能,道一张而一弛。”

  ◎孙渊如、洪北江嗜秦音

  吾国今日歌曲,以徽腔、秦腔为两大宗。徽腔,即二黄;秦腔,梆子。土大夫多喜听徽剧。秦音则贩夫、走卒、妇人、孺子鲜不嗜之。昔惟盛行北方,今江表已成普通歌曲矣。厌之者谓其急微噍杀,非曰北鄙杀伐之声,即日亡国之音哀以思,几乎举世非之。然秦腔之兴,实在徽剧以前。方乾隆中叶,已大昌于京师,孙渊如、洪北江皆酷嗜之。昔在京师厂肆某书店中,曾见一小册,署曰《秦云小谱》(此二十三年前事,其名似是此四字),皆毕秋帆抚陕时,长安妙伶小传,其人悉工秦腔。中述孙、洪两先生言,谓吾国所有歌曲,高者仅中商音,间有一二语阑入宫调,而全体则愧不能。惟秦中梆子,则无问生旦净末,开口即黄钟大吕之中声,无一字溷入商徵,盖出于天籁之自然,非人力所强为。因推论国运与乐曲盛衰相系之故,谓昆曲盛于明末,清恻宛转,闻之辄为泪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正指此言。及乾隆中叶,为有

译“我卑微的计划落空,孤独地居住而不安适。轻视伯玉买琴的雅趣,鄙夷子美求炙的俗念。闲步于大栅栏,茶园里演出戏剧;骡马市上,堂会招揽宾客(按:骡马市的湖广会馆,至今仍是堂会最为繁盛的地方)。只见两门四柱,方台作为戏场;台后连接着厦屋,这就是戏房。戏池排列在台前,屋宇荫蔽而高敞;走楼面向怀抱,客座环绕张开。于是召集梨园子弟,徽班和西班分列队伍(按:徽戏见于题咏的,以这里为最早);徽班华丽,始于石牌。苏扬两部,附名尤其出色。丑角使用京班,滑稽善于谐谑;随口对白,戏谑抒发情怀。于是有南国的优伶贩子,精心挑选子弟,首先精通京话,语音柔脆。其次学习应酬,手口姿态。衣香如兰,肌肤滑如脂。仪态万方,以素女为师。读曲按歌,宫商尚未辨别。弦吟板击,珠累喉卷。有声无辞,洞微达远。弓鞋细步,宜于婉恋。于是合班分股,认领行头。金盔吐火,锁甲凌秋。冠饰滇南翠羽,带束吴地弯钩。鸾扇日光闪耀,舞袖云霞修长。亵衣日服,华丽罕有匹敌。无不男像灌口二郎,女现巫山神女。至于万物形象生动,被赐予嘉名的砌末。侏儒十围,长人九约;山魈六臂,水妖八脚。龙虎飞腾,狻猊拿搏。帐幕嘘撒如云,假山耸立。凭借孔洞轰鸣,蛛网罗索。丰狐惊草,长蛇盘幕。小径统辖豆棚,台阶翻动兰药。锦衾角枕,宛如绣阁。于是进揖老郎,测景向中,巾幗并施,粉墨殊工。旗收五色,鼓发三通。于是开演早出,声音洪亮。间以小戏,梆子二黄。忽出群美,眩耀全堂。中出又变,矛戟森纵。承以么妙,双雌求雄。缀裘六出,全套两终。大出续开,官座遂空。其中则有著名戏班的靓妆女子,倚门斜视,凝视楼上的旧欢,于是蹙口叫好。环绕三面以继声,如连珠试炮。也有丽人窄束。登场狂呼,冠忠义于寇仇,指劫杀为丈夫,刀刃逼迫,洒血模糊,哄满堂喝采,于是变好而呼乌。或杂十锦,绝艺争秀,袂接高跷,人舞双头。五圈十卵,参连筋斗。飞跷奔星,跃马荡舟。鬼魅出没,火焰横流。尔乃演完牌派,卸妆便捷。登楼访旧,窥帘劳睫。一膝初弯,两股遂叠。池人仰视,座邻面热。飞来飞去,罗浮仙蝶。泥订晚飧,不论开发。粤若请分折简,名堂高会;帘垂右楼,媚于阃内。久闲深闺,乍招侪辈;冶容尽饰,以骄优坠。压领三重,衮边五派;朝珠补服,助作娇态。剧至午后,渐及鄙秽,桑中鬓鬟,柳阴解衣。垂帘忽卷,风暖微碎,互论妍媸,各矜宠爱。迨至日薄西山,寒风递荐,堂会客稀,茶园人散。骊驹在门,华毂交乱;竞赴饭庄,重申缱绻。雅座宜宾,尤珍独院,方恋藏钩,莫知传箭。更有移尊优寓,为乐永宵;群居未协,剧饮方豪。履舄交错,芗泽招邀;归炫所欢,揖我当票。是故观光佳士,自分箸作。或以题名兴高,或以落第神索。渐看囊而羞涩,继去箧以单薄。逢人饰词,见金便攫;不恤诡随,趋填欲壑。以选谒常调,索米京职;挥金买笑,轮指奋翻。短票屡转,对扣何惜?取常穷檐,任意罗织。比肩宜岸,相望绝域;举国若狂,沦胥相委。前辙初覆,后旗复靡。惟首善之名区,表万方以仰止;信文武所不能,道一张而一弛。”

◎孙渊如、洪北江嗜秦音

我国如今的歌曲,以徽腔、秦腔为两大宗。徽腔,即二黄;秦腔,梆子。士大夫多喜欢听徽剧。秦音则贩夫、走卒、妇人、孺子很少不喜欢的。过去只在北方盛行,如今江南已成为普通歌曲了。厌恶它的人说它急促微弱凄厉,不是说它是北鄙杀伐之声,就是说是亡国之音哀以思,几乎举世非议。然而秦腔的兴起,实在在徽剧之前。正当乾隆中叶,已大昌于京师,孙渊如、洪北江都酷爱它。过去在京师厂肆某书店中,曾见一小册,署曰《秦云小谱》(这是二十三年前的事,其名似是此四字),都是毕秋帆抚陕时,长安妙伶小传,那些人全都擅长秦腔。其中述说孙、洪两先生的话,说我国所有歌曲,高的仅中商音,间有一二语阑入宫调,而全体则愧不能。只有秦中梆子,则无问生旦净末,开口即黄钟大吕之中声,无一字溷入商徵,盖出于天籁之自然,非人力所强为。因推论国运与乐曲盛衰相系之故,说昆曲盛于明末,清恻宛转,闻之辄为泪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者,正指此言。及乾隆中叶,为有

清气运鼎盛之时,人心乐恺,形诸乐律,秦腔适应运而起,雍容圆厚,所谓讽讽治世之音者也。按此语与近人所论,直如南北两极之反对矣。余不知乐,且亦厌闻梆子,然由此知时人所论,亦不过周内比附之词,非能果有真识也。世有万宝常其人者乎?予日望之矣。

译在清王朝国运鼎盛之时,人心和乐,这种情绪体现在音乐律制上,秦腔顺应时势而兴起,风格雍容圆润醇厚,这正是所谓的歌颂太平盛世的音乐啊。然而,这句话与近代人的论述,简直如同南北两极般截然相反。我不懂音乐,况且也讨厌听梆子戏,但由此可知,当时人的议论,也不过是牵强附会的言辞,并不能真正具备真知灼见。世间还有像万宝常那样的人吗?我每天都在期盼着。

◎和┞婢妾服御之侈

  安吴集中,有《司盥项锁赋》一首,为和┞作也。扬州玉肆,有圈锁一具,圈式作海棠四瓣,当项一瓣,弯长七寸,瓣梢各镶猫睛宝石一颗,掩钩搭可脱卸;当胸一瓣,弯长六寸,瓣梢各镶红宝石一颗,掩机钮可叠。左右两瓣,各长五寸,皆凿金为榆梅,俯仰以衔东珠。两花蒂相接之处,间以鼓钉金环东珠。凡三十六颗,每颗重七分,各为一节,一节可转为四。玉环者九环,上属圈,下属锁。锁横径四寸,式以海棠,翡地周翠,刻翠为水藻,刻翡为捧洗美人妆。其背镌“乾隆戊申造,赏第三妾院侍姬第四司盥”十六字。锁下垂东珠九鎏,各九珠,蓝宝石为坠脚,长约当脐。估客云:“某寺尼所寄售也。”尼少侍贵人爱姬入都,锁所镌,即姬小像。贵人既败,尼以婢故得自赎,脱籍归南中,惊悸,舍身为比丘尼矣。览其干质珍丽,制作工巧,为值盖累万也。重台下婢,奔僭如是,他物称之,民何以堪?自戊申以讫嘉庆戊辰,仅二十年耳(按:戊申为乾隆五十三年,正和相柄国时也。戊辰为嘉庆十三年,慎翁始得而见之),金玉满堂,不之能守。老氏明戒,其在斯矣。故为之赋曰:

  “金拣句骊,珠浮鸭渌。滇池浸翠,葱岭韫玉。砂摩宝抵,泉淬麦谷。式冠都市,工征吴局。构心分▯,凿金为房。明珠六六,辘轳流光。九环上属,一锁下横。翠围如羽,翡洞似肪。面写真容,背纪班行。蝤蛴深押,喜溢清扬。则有南国丽娃,心容兼善。舞解外旋,歌称内转。爰从小星,来实▯馆。匪曰青衣,姬姜是选,何以定情?上服司盥。尔乃声应佩▯遂,色耀飞鬟;细步增妍,巧笑殊观。肃承盥▯,矫若翔鸾;进退辉映,如月在湍。卑以就濯,玉膝知寒;高以接漱,玉腕知酸。以答姬爱,以永郎欢。富甚宠隆,时移势改;火烬烟沉,人非物在。原夫东珠禁服,惟嵌朝顶;重限三兮,贵臻极品。谁其汰恣,犯上无等。重倍有差,用饰婢颈。民脂民膏,取以鞭梃。献之豪右,恣其淫聘。身陷雾露,名齐枭獍。艳妻爱子,给役铁领。谁睹不详?殷鉴是省。”

  按吾国民财之穷,实由乾、嘉之间,繇天下而输入内府,为其间接之过,度人者则诸赃吏皆有力焉,而和┞其尤也。慎翁此赋,岂徒作《天水冰山录观》已哉?

  ◎碧云箫

  管情三丈,又有《碧云箫赋》。横塘毕郎,吴中善歌者也。貌▯失丽冠侪辈,度曲穷极要眇。一时伶工悉为敛手。偶游专诸巷,一古物肆中,有箫名碧云,以▯南翡翠玉整段为之。玉色纯绿,嫩如鹦鹉颈毛,水气透澈裹表,焕发荡漾,稀世珍也。问其直,奇昂,力不能有,试取调之,则工尺准的,沉亮无比。对门小楼上,一姝居焉,毕过其下,辄搴帘俯窥,仿佛艳绝。讠▯之,知为良家女,依母待聘者。试命媒媪往通辞,其母言必得箫押庚,事乃可谐。媒氏返命,毕不得已,货其产,得六千金,遂购箫亲持之,偕媒氏往。女母言前言戏之耳,今竟如所请,足见郎深情矣。即脱女腕白汉玉钏为答,择期以女归毕,箫媵焉。毕故有大妇,亦美而知乐,然色艺俱逊女。毕旧畜枣皮汉锏、金铁蕉、白端、湘妃竹四箫,皆精好中律吕,然合之不足当碧云。爰筑楼以居女,庋箫其中,谓之二宝。倦翁为赋,精楷书之,俾镌诸画。道光辛巳八月事也。赋云:

  滇西之山,高峻无极。瘴雾亘四时,采云凝五色。丛千年之奇木,叠百仞之怪石。日月过而亏明,霜雪降而不释。乃韫石英,厥色正碧。逐暴雨之崩洪,止深渊以养泽。胞作文虎,紫毛四磔。泅入鼋鼍之宫,温出蛟龙之宅。剖万璞而见宝,获全绿而盈尺。鸠工较巧,相材论协。钻作洞箫,匀员备法。缺上气通,贯尾绦接。五孔得声,底眼独{厌牛}。万里不胫,吴市惊慑。有尽室之姝婿,慰倾心以丽妾。异海上之碧云,方沟中之红叶。于是欢颜如{艹收},细君似玉;携手畹眉,凭肩池角;俯怅深苔,仰怜修竹。激清商而怨遥,命哀丝而伤促。尔乃精

译◎和珅婢妾服饰器用的奢侈

《安吴集》中有一篇《司盥项锁赋》,是为和珅所作。扬州的玉器店里,有一具项圈锁,圈形做成海棠四瓣,正对颈部的一瓣,弯曲长七寸,瓣梢各镶嵌猫睛宝石一颗,掩钩搭扣可以脱卸;正对胸部的一瓣,弯曲长六寸,瓣梢各镶嵌红宝石一颗,掩机钮扣可以叠合。左右两瓣,各长五寸,都凿金做成榆梅形状,俯仰衔接着东珠。两花蒂相接之处,间杂着鼓钉金环和东珠。总共三十六颗,每颗重七分,各为一节,一节可以转为四节。玉环共有九环,上连着圈,下连着锁。锁横向直径四寸,样式也是海棠形,翡翠底色周围镶嵌翠玉,刻翠玉为水藻,刻翡翠为捧洗的美人妆。锁的背面镌刻着“乾隆戊申造,赏第三妾院侍姬第四司盥”十六个字。锁下垂着九串东珠,每串九颗,蓝宝石作为坠脚,长度大约到脐部。估客说:“这是某寺尼姑寄售的。”这尼姑年轻时侍奉贵人爱姬入京,锁上镌刻的,就是姬的小像。贵人败落后,尼姑因为是婢女得以自赎,脱离籍贯回到南方,因惊悸而舍身做了比丘尼。看它质地珍贵华丽,制作工巧,价值大概有数万。重台之下的婢女,僭越奢侈到如此地步,其他物品可想而知,百姓如何能承受?从戊申年到嘉庆戊辰年,仅仅二十年罢了(按:戊申年是乾隆五十三年,正值和珅掌权之时。戊辰年是嘉庆十三年,慎翁才见到它),金玉满堂,却不能守住。老子的明确告诫,大概就在这里了。所以为他作赋说:

“金矿挑选句骊,珍珠浮于鸭渌。滇池浸染翠玉,葱岭蕴藏美玉。砂磨宝抵,泉淬麦谷。样式冠绝都市,工艺征引吴地作坊。构思分划,凿金为房。明珠三十六颗,辘轳流转光芒。九环向上连接,一锁向下横陈。翠玉围绕如羽毛,翡翠空洞似脂肪。正面写真容,背面记录班行。蝤蛴般的颈项深深押住,喜悦洋溢在清澈的眼波中。于是有南国的丽娃,心灵容貌兼善。舞蹈解外旋,歌唱称内转。于是从小星,来到实馆。不说是青衣,姬姜是选,用什么定情?上服司盥。你于是声音应和佩玉,色彩耀动飞鬟;细步增加妍丽,巧笑殊观。肃承盥洗,矫若翔鸾;进退辉映,如月在湍。卑下以就濯,玉膝知寒;高处以接漱,玉腕知酸。以报答姬的爱,以永保郎的欢。富极宠隆,时移势改;火烬烟沉,人非物在。原来东珠禁服,只嵌朝顶;重限三兮,贵臻极品。谁其汰恣,犯上无等。重倍有差,用饰婢颈。民脂民膏,取以鞭梃。献之豪右,恣其淫聘。身陷雾露,名齐枭獍。艳妻爱子,给役铁领。谁睹不详?殷鉴是省。”

按我们国民财的穷困,实在由乾、嘉之间,从天下输入内府,为其间接之过,度人者则诸赃吏皆有力焉,而和珅其尤也。慎翁此赋,岂徒作《天水冰山录观》已哉?

◎碧云箫

管情三丈,又有《碧云箫赋》。横塘毕郎,是吴中善于歌唱的人。貌美失丽冠侪辈,度曲穷极要眇。一时伶工悉为敛手。偶尔游历专诸巷,一家古物店里,有箫名碧云,以南翡翠玉整段制成。玉色纯绿,嫩如鹦鹉颈毛,水气透澈裹表,焕发荡漾,是稀世珍宝。问其价格,奇昂,力不能有,试取调之,则工尺准的,沉亮无比。对门小楼上,有一姝居焉,毕郎经过其下,辄搴帘俯窥,仿佛艳绝。询问之,知为良家女,依母待聘者。试命媒媪往通辞,其母言必得箫押庚,事乃可谐。媒氏返命,毕郎不得已,货其产,得六千金,遂购箫亲持之,偕媒氏往。女母言前言戏之耳,今竟如所请,足见郎深情矣。即脱女腕白汉玉钏为答,择期以女归毕,箫媵焉。毕郎故有大妇,亦美而知乐,然色艺俱逊女。毕郎旧畜枣皮汉锏、金铁蕉、白端、湘妃竹四箫,皆精好中律吕,然合之不足当碧云。爰筑楼以居女,庋箫其中,谓之二宝。倦翁为赋,精楷书之,俾镌诸画。道光辛巳八月事也。赋云:

滇西之山,高峻无极。瘴雾亘四时,采云凝五色。丛千年之奇木,叠百仞之怪石。日月过而亏明,霜雪降而不释。乃韫石英,厥色正碧。逐暴雨之崩洪,止深渊以养泽。胞作文虎,紫毛四磔。泅入鼋鼍之宫,温出蛟龙之宅。剖万璞而见宝,获全绿而盈尺。鸠工较巧,相材论协。钻作洞箫,匀员备法。缺上气通,贯尾绦接。五孔得声,底眼独{厌牛}。万里不胫,吴市惊慑。有尽室之姝婿,慰倾心以丽妾。异海上之碧云,方沟中之红叶。于是欢颜如{艹收},细君似玉;携手畹眉,凭肩池角;俯怅深苔,仰怜修竹。激清商而怨遥,命哀丝而伤促。尔乃精

婢祁祁,细步肃肃;双移绣凳,对抽象椟。发宋锦以腾采,艳孔屏之迎旭;审密理之藏晖,蔼露叶以承烛;唇近管而逾朱,指依孔而先绿。爰蹙口以和宫,待成声而取窄。乍依乍违,如思如绎,延曼则晴丝空袅,▯单缓则檐溜骤剧;噍杀则风力凄怆,幽咽则雪花淅沥。擅新调以名勾,唯人声之所适;羌引喉以沉细,旋发齿而壮激;和出涧之泉清,写流天之月白。曲终敛衽,中无留液。云河直户,露气侵足。微转▯▯佩,言归金屋。环张镜灯,平铺鸾褥。嗔钗长之挂缨,嫌圈垂而弛服。则有舞姬并进,鞠▯卺步蹙,腰比柳纤,舌同莺转;落花随风,发容应曲。曲曰:“竹不如肉,移肉就玉;就玉金竹,舍玉就肉。以奉夫子,受此百福。”

译婢女祁祁,步履轻盈肃穆;两人移来绣凳,相对打开琴匣。展开宋锦,光彩飞扬,艳丽得如同屏风迎着旭日;细察琴弦纹理,仿佛藏着光辉,温润如沾露的叶片承接烛光;嘴唇靠近笛管,比朱砂更红,手指依着笛孔,比翡翠更绿。于是缩拢嘴唇以调和宫调,等待声音成形便取窄音。时而依从时而违背,如同思考如同梳理,悠长绵延时像晴空中袅袅轻丝,低缓时像屋檐急骤的滴水;短促凄厉时像风力凄怆,幽咽时像雪花淅沥。凭借新调命名为“勾”,只顺应人声的舒适;忽然引喉发出低沉细微的声音,随即从齿间发出雄壮激越的声音;和声如涧中清泉般清澈,描绘出流天之月的洁白。曲终整理衣襟,心中没有残留的杂念。银河直映门户,露气侵袭双足。微微转动玉佩,说要回到金屋。环绕点亮镜灯,平铺好鸾鸟图案的褥子。责怪发钗太长挂住了缨络,嫌弃发圈垂下使衣服松弛。于是舞姬们一同进入,恭敬地迈着细碎的步子,腰肢像柳枝一样纤细,舌头像黄莺一样婉转;落花随风飘舞,容颜随着乐曲变化。歌曲唱道:“竹笛不如人声,让人声靠近玉笛;靠近玉笛的金竹,舍弃玉笛而回归人声。以此侍奉夫子,接受这百种福泽。”

此事韵绝,惜不得汤临川、孔东塘其人,为之谱作传奇。

译这件事韵味绝佳,可惜遇不到汤临川、孔东塘那样的人,来把它谱写成传奇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