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悦容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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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悦容编 长洲 卫泳懒仙订

情之一字,可以生而死,可以死而生。故凡忠臣孝子,义士节妇,莫非大有情人。顾丈夫不遇知己,满腔真情,欲付之名节事功而无所用,不得不钟情于尤物,以寄其牢骚愤懑之怀。至妇人女子一段,不可磨灭之真,亦文之以色事人一道。昔云:士为知己死,女为悦己容。每感斯言,大抵女子好丑无定容,惟人取悦,悦之至而容亦至。众人亦收国士之享,虽然,悦容者寄也,编悦容者寄所寄也。使索我以真,则余且为扁舟五湖人矣,岂独向空山续禅火哉?夫不身履其境而摹其事,调停爱护,款则欲周,词旨欲畅,设非曲解其情,了不可得。正如高唐一梦,想像自真,然犹不敢自匿。用以公之好事,为闺中清玩之秘书,以见人生乐事,不必讳言帷房。庶女子有情,不致埋没云尔。

  ◇随缘

  天地清淑之气,金茎玉露,萃为闺房。遇之者若前世,若梦中。瑟鸣铁跃,剑合龙飞,一切关河岁月,都不能间隔。然非奇缘不遇,必欲得此丽容,而后加意,是犹谓秦汉以后无文,唐以外无诗也。要以随其所遇,近而取之,则有其乐而无其累。如面皆芙蓉,何必文君。眉皆远山,何必合德。口皆樱桃,何必樊素。腰皆杨柳,何必小蛮。足皆金莲,何必潘妃。歌即念奴,笑即褒姒,颦即西子,点额即寿阳。肥者不失其为阿环,瘦者不失为飞燕,奇丑不失为无盐。当其怨,出塞之明妃也。当其恨,长门之阿娇也。当其云雨,巫山之神女也。他如稍识数字,堪充柳絮高才,略减妒心,已有小星遗意。无才便为德,大贞出于淫。皆当弃短取长,安知不买骨致马,而天龙降于好画者哉?闺阁之事古来不废,则知婚姻非假。第缘自为之合,非可强为,则虽人而实天也。随之一字大有理解。

  ◇葺居

  美人所居,如种花之槛,插枝之瓶。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是天葩故居。儒生寒士,纵无金屋以贮,亦须为美人营一靓妆地,或高楼,或曲房,或别馆村庄。清楚一室,屏去一切俗物。中置精雅器具,及与闺房相宜书画,室外须有曲栏纡径,名花掩映。如无隙地,盆盎景玩,断不可少。盖美人是花真身,花是美人小影。解语索笑,情致两饶。不惟供月,且以助妆。

  修洁便是胜场,繁华当属后乘。

  ◇缘饰

  饰不可过,亦不可缺。淡妆与浓抹,惟取相宜耳。首饰不过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一色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何异卖花草标。服色亦有时宜。春服宜倩,夏服宜爽,秋服宜雅,冬服宜艳;见客宜庄服,远行宜淡服,花下宜素服,对雪宜丽服。吴绫蜀锦,生绡白苎,皆须褒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气象。然此谓词人韵士妇式耳。若贫家女典尽时衣,岂堪求备哉?钗荆裙布,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选侍

  美人不可无婢,犹花不可无叶。秃枝孤芷,虽姚黄魏紫,吾何以观之哉?佳婢数人,务须修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其命名,亦犹斋头品具,可无佳称乎。聊摘古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俱佳。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也,必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具。衣厨食柜,岂可溷入清供?因列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枰。至于锦衾褥画帐绣帏,俱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栊。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荠,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故阅书画,是闺中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

译《悦容编》由长洲卫泳(号懒仙)校订。

“情”这个字,能让人因它而生,也能让人因它而死。所以凡是忠臣孝子、义士节妇,没有不是深有情义的人。只是男子若遇不到知己,满腔真情想寄托在名节事功上却无处施展,不得不钟情于绝色佳人,来寄托自己牢骚愤懑的情怀。至于妇人女子那一段不可磨灭的真性情,也往往通过以色侍人这一途径来表现。古人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每每感叹这句话,大概女子的美丑并没有固定的容貌标准,全在于取悦于人,取悦到了极致,容貌也就达到了极致。众人也享受着国士般的待遇,虽然如此,悦容是寄托,编纂《悦容编》则是寄托中的寄托。如果向我索要真情,那我就要成为泛舟五湖的人了,难道只是对着空山延续禅火吗?如果不亲身处于那种境地却去描摹其事,想要调停爱护,周全细致,言辞旨意通畅,如果不曲解其中的情致,是绝对做不到的。就像高唐一梦,想象自然真切,然而我还是不敢隐藏。因此将它公之于好事者,作为闺中清玩的秘本,以此表明人生的乐事,不必忌讳谈论帷房之事。希望女子的情致,不至于被埋没罢了。

◇随缘

天地清和秀美的气息,如金茎上的玉露,汇聚在闺房之中。遇到这种缘分的人,仿佛前世相识,又似梦中相遇。琴瑟鸣响,铁剑跃动,剑合龙飞,所有的关河阻隔和岁月流逝,都无法将其间隔。然而如果不是奇缘就不会相遇,一定要得到这种美丽的容颜,然后才格外在意,这就像说秦汉以后没有文章,唐代以外没有诗歌一样荒谬。关键在于随着所遇到的缘分,就近选取,这样就有乐趣而没有累赘。如果面容都像芙蓉一样美,何必非要卓文君?眉毛都像远山一样秀,何必非要赵合德?嘴唇都像樱桃一样红,何必非要樊素?腰肢都像杨柳一样细,何必非要小蛮?脚都像金莲一样小,何必非要潘妃?歌声像念奴,笑容像褒姒,皱眉像西施,点额像寿阳公主。胖的不失为杨玉环,瘦的不失为赵飞燕,奇丑的不失为钟无盐。当她怨恨时,就是出塞的王昭君;当她恨意时,就是长门宫的阿娇;当她云雨交欢时,就是巫山的神女。其他如稍微认识几个字,足以充当咏絮的高才;稍微减少嫉妒之心,已有小星(妾室)的遗意。没有才华便成为美德,大贞操往往出于淫乱。都应当舍弃短处选取长处,怎么知道不会像买骨求马那样,让天龙降临到喜好绘画的人身边呢?闺阁之事古来就没有废止,就知道婚姻不是虚假的。只是缘分由自己结合,不可以强求,那么虽然是人,实际上却是天意。“随”这一个字大有道理可讲。

◇葺居

美人居住的地方,就像种花的栏杆,插花的瓶子。沉香亭北,百宝栏中,自然是天葩(仙花)的故居。儒生寒士,即使没有金屋来贮藏,也必须要为美人营造一处梳妆打扮的地方,或是高楼,或是曲房,或是别馆村庄。清理出一间屋子,屏除一切俗物。中间放置精雅的器具,以及适合闺房的书画,室外必须有曲折的栏杆和蜿蜒的小径,名花掩映。如果没有空地,盆栽景玩,断不可少。因为美人是花的真身,花是美人的缩影。解语索笑,情致两全。不仅供赏玩月亮,而且用来辅助梳妆。

整洁便是胜景,繁华应当属于次要。

◇缘饰

装饰不可过度,也不可缺少。淡妆与浓抹,只取适合而已。首饰不过是一珠一翠一金一玉,疏疏散散,便有画意。如果是一色的金银簪钗行列,倒插满头,与卖花草的标牌有何区别?服装颜色也有时宜。春服宜柔美,夏服宜清爽,秋服宜雅致,冬服宜艳丽;见客宜庄重,远行宜淡雅,花下宜素雅,对雪宜华丽。吴绫蜀锦,生绡白苎,都须宽衣阔带;大袖广襟,使有儒者的气象。然而这是指词人韵士的妇式罢了。如果是贫家女子典尽了时新衣服,哪里能要求完备呢?荆钗布裙,自须雅致。

花钿委地无人收,方是真缘饰。

◇选侍

美人不可没有婢女,就像花不可没有叶子。秃枝孤芷,即使是姚黄魏紫,我拿什么来观赏呢?几个好婢女,务必要求整洁。时令烹茶浇花焚香披图展卷捧砚磨墨等项,兼之命名,也如同斋头品具,可以没有好的称呼吗?略摘古代青衣美名以备择用,如墨娥、绿翘、白苎、红绡、紫玉、丽华、轻红、云容、晓妆、佛娥、轻娥、红香等都很好。一切花名近属滥套,所谓号俗子不出山泉溪桥,敬爱仰慕也,必须洗去。

待月抱衾,选侍最工。

◇雅供

闲房长日,必需款待器具。衣厨食柜,岂可混入清供?因此列出器具名目:天然几、藤床、小榻、醉翁床、禅椅、小墩、香几、笔、砚、彩笺、酒器、茶具、花樽、镜台、妆盒、绣具、琴箫、棋枰。至于锦衾褥画帐绣帏,都令精雅,陈设有序,映带房栊。或力不能办,则芦花被絮茵布帘纸帐,亦自成景。

又须以兰花为供,甘露为饮,橄榄为肴,蛤蜊为羹,百合为荠,鹦鹉为婢,白鹤为奴,桐柏为薪,薏苡为米,方得相称。

◇博古

女人识字,便有一种儒风。所以阅览书画,是闺中的学识。如大士像是女中佛,何仙姑像是女中

仙,木兰红拂女中之侠,以至举案提翁截发丸熊诸美女遣照,皆女中之模范。闺阁宜悬,且使女郎持戒珠,执尘尾,作礼其下。或相与参禅唱偈说仙谈侠,真可改观鬯意,涤除尘俗。如《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六种,以备谈述歌咏。

译仙,木兰、红拂是女子中的侠士,至于举案齐眉、提瓮断发、丸熊教子等美女事迹的映照,都是女子中的模范。闺阁中适宜悬挂这些画像,并且让女子手持戒珠,拿着拂尘,在画像下行礼。或者互相参禅、唱偈、谈论神仙、议论侠士,真能改变观感、舒畅心意,洗除尘俗之气。像《宫闺传》《列女传》《诸家外传》《西厢》《玉茗堂》《还魂二梦》《雕虫馆弹词》这六种书,用来作为谈论叙述、歌唱吟咏的素材。

间有不能识字,暇中聊为陈说。共话古今,奇胜红粉,自有知音。

  白首相看,不下堂者必不识一丁,博古者未必占便宜,然女校书最堪供役。

  ◇寻真

  美人有态有神有趣有情有心。唇檀烘日,媚体迎风,喜之态。星眼微▯,柳眉重晕,怒之态。梨花带雨,蝉露秋枝,泣之态。鬓云乱洒,胸雪横舒,睡之态。金针倒拈,绣屏斜倚,懒之态。长颦减翠,瘦靥消红,病之态。惜花踏月为芳情,倚阑踏径为闲情;小窗凝坐为幽情,含娇细语为柔情。无明无夜,乍笑乍啼,为痴情。镜里容,月下影,隔帘形,空趣也。灯前目,被底足,帐中音,逸趣也。酒微醺,妆半御,睡初回,别趣也。风流汗,相思泪,云雨梦,奇趣也。神丽如花艳,神爽如秋月;神清如玉壶水,神困顿如软玉,神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乍散乍收。数者皆美人真境。然得神为上,得趣次之,得情得态又次之,至于得心难言也。姑苏台半生贴肉,不及若耶溪头之一面。紫台宫十年虚度,那堪塞外琵琶之一声。故有终身不得而反得之一语,历年不得而反得之邂逅。厮守追欢浑闲事,而一朝隔别,万里系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了不动念,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苦恋不得,无心得之。或现前不得,死后得之。故曰:九死易,寸心难。

  态之中吾最爱睡与懒。情之中吾最爱幽与柔。趣则其别者乎,神则其顿困者乎,心则却以不得为大幸矣。客曰:痴心妇人负心男子。其来也,一非日矣。负心吾不忍为之,痴心又不能禁也。自此缘情深重,展转爱恋,交互缠绵,流浪生死海中,何时出头?不若暂时笼鸟瓶花点缀光景,到头来各奔前程,大家不致担误。何如何如?说至此,亦自知杀风景极矣。然不能不杀风景也。昔日袁中郎在天兰大士前祝曰:但愿今生得寿夭,不生子,侍妾数十人足矣。极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不可与俗人共赏鉴也。

  ◇及时

  美人自少至老,穷年竟日,无非行乐之场。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为含金柳,为芳兰芷,为雨前茶。体有真香,面有真色。及其壮也,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牡丹,无不逞之容,无不工之致,亦无不胜之任。至于半老,则时及暮而姿或丰,色渐淡而意更远。约略梳妆,遍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窨酒,如霜后橘。知老将提兵,调度自别,此终身快意时也。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浴罢,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婵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此一岁快意时也。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襦。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此又一日快意事也。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了此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方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为次,酌酒铺肴沈酣潦倒为下。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闲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讯款谈,种种尤当加意。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

译偶尔遇到不识字的人,在闲暇时姑且为他们讲述。一同谈论古今,那些奇异美好的事物胜过红粉佳人,自然会有知音。

白头偕老,不出厅堂的人必定不识一字,博古通今的人未必占得便宜,然而女校书最适宜供人役使。

◇寻真

美人有姿态、有神韵、有趣味、有情感、有心意。嘴唇如檀木般红润映照着日光,妩媚的身躯迎着风,这是喜悦的姿态。星眸微眯,柳眉重晕,这是愤怒的姿态。梨花带着雨水,蝉露挂在秋枝,这是哭泣的姿态。鬓发如云般散乱,胸脯如雪般横舒,这是睡眠的姿态。金针倒拿,绣屏斜倚,这是慵懒的姿态。长眉减色,面颊消瘦,这是病弱的姿态。惜花踏月是芳情,倚栏漫步是闲情;小窗静坐是幽情,含娇细语是柔情。不分昼夜,忽笑忽啼,是痴情。镜中的容颜,月下的身影,隔帘的形貌,这是空灵之趣。灯前的目光,被底的足踝,帐中的声音,这是飘逸之趣。酒意微醺,妆容半卸,初醒之时,这是别样之趣。风流汗水,相思泪水,云雨梦境,这是奇异之趣。神韵艳丽如花,神韵清爽如秋月;神韵清澈如玉壶之水,神韵困顿如软玉,神韵飘荡轻扬如茶香,如烟缕,忽散忽收。这些都属于美人的真境。然而得到神韵为上,得到趣味次之,得到情感和姿态又次之,至于得到心意则难以言表。姑苏台半生贴肉相伴,不及若耶溪头的一面之缘。紫台宫十年虚度,怎比得上塞外琵琶的一声哀怨。所以有终身求而不得反而得到的一句话,多年求而不得反而在邂逅中得到。厮守追欢本是闲事,而一旦离别,万里牵心。千般爱护,万种殷勤,丝毫不能动心,而一番怨恨,相思千古。或许苦苦恋慕而不得,无心反而得到。或许眼前拥有而不得,死后反而得到。所以说:九死容易,寸心难。

姿态之中我最爱睡与懒。情感之中我最爱幽与柔。趣味则是其分别之处,神韵则是其困顿之处,心意却以得不到为大幸。客人说:痴心的妇人,负心的男子。这说法由来已久,并非一日之寒。负心之事我不忍为之,痴心却又无法禁止。从此缘分情深意重,辗转爱恋,交互缠绵,在生死海中流浪,何时才能出头?不如暂时像笼中鸟、瓶中花一样点缀光景,到头来各自奔前程,大家不至于耽误。如何如何?说到此处,也自知大煞风景了。然而不能不煞风景。昔日袁中郎在天兰大士前祈祷说:但愿今生得寿夭,不生子,侍妾数十人足矣。极得此意,固知中郎自是慧人,然而不可与俗人共赏鉴。

◇及时

美人从少到老,穷年竟日,无非是行乐之所。年少时盈盈十五,娟娟二八,如含金柳,如芳兰芷,如雨前茶。身体有真香,面容有真色。到了壮年,如日中天,如月满轮,如春半桃花,如午时盛开的牡丹,无不展现其容貌,无不工致其情态,亦无不胜任其角色。至于半老,则时光已晚而姿色或许丰腴,颜色渐淡而意境更远。略施粉黛,遍多雅韵。调适珍重,自觉稳心。如久藏的酒,如霜后的橘。知道老将提兵,调度自别,这是终身快意的时候。春日艳阳,薄罗适体,名花助妆,相携踏青,芳菲极目。入夏好风南来,香肌半裸,轻挥纨扇;沐浴后,湘簟共眠,幽韵撩人。秋来凉生枕席,渐觉款洽,高楼爽月窥窗,恍拥婵娟而坐。或共泛秋水,芙蓉映带。隆冬六花满空,独对红妆拥炉接膝,别有春生,这是一岁快意的时候。晓起临妆,笑问夜来花事阑珊。午梦揭帏,偷觑娇姿。黄昏着倒眠鞋,解至罗襦。夜深枕畔细语,满床曙色,强要同眠,这又是一日快意的事。时乎时乎不再来,惟此时为然。

明白了这些则日日受用,时时受用,以至一生受用。无半日虚度,都是不枉做了一世人。但一日也要有嗔怪时方有趣,一年也要有病苦时方有韵,一生也要有别离时方有致。红颜易衰,处子自十五以至二十五,能有几年容色。如花自蓓蕾以至烂漫,一转过此便摧残剥落,不可睨视矣。故当及时。

◇晤对

焚香啜茗清谈心赏者为上,谐谑角技携手闲玩为次,酌酒铺肴沈酣潦倒为下。晤对何如遥对,同堂未若各院。毕竟隔水闲花碍云阻竹,方为真正对面。一至牵衣连坐,便俗杀不可当矣。

◇钟情

王子猷呼竹为君,米元章拜石为丈。古人爱物,尚有深情。倘得美人而情不挚,此淑真所以赋断肠也。故喜悦则畅导之,忿怒则舒解之,愁怨则宽慰之,疾病则怜惜之。他如寒暑起居,殷勤调护,别离会晤,侦讯款谈,种种尤当加意。盖生平忘形骸,共甘苦,彻始终者,自女子之外,未可多得。

尾生抱桥柱,而女子终不至者,此最是有情人。若遂至同溺,便

钟情不深矣。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非独捧砚拂笺,足以助致。即一颦一笑皆可以开畅元想,彼临去秋波那一转,正今时举业之宗门。能参透者,文无头巾气,诗无学究气,禅亦无香火气。

译钟情不深了。

◇借资

美人有文韵,有诗意,有禅机。并非只有捧着砚台、拂去纸上的灰尘,才足以帮助激发文思。哪怕是一皱眉、一笑,也都能开阔人的高远想象。那临别时秋波流转的一瞥,正是当今科举文章的宗派法门。能够参透这一点的人,文章没有迂腐之气,诗歌没有学究之气,禅意也没有香火气。

◇招隐

  谢安之屐也,稽康之琴也,陶潜之菊也,皆有托而成其癖者也。古未闻以色隐者,然宜隐孰有如色哉。一遇冶容,令人名利心俱淡。视世之奔蜗角蝇头者,殆胸中无癖,怅怅靡托者也。真英雄豪杰,能把臂入林,借一个红粉佳人作知己,将白日消磨,有一种解语言的花竹,清宵魂梦,饶几多枕席上烟霞。须知色有桃源,绝胜寻真绝欲,以视买山而隐者何如。

  曰隐曰借,正所谓有托而逃。寄情适兴,岂至深溺如世之痴汉,颠倒枕席,牵缠油粉者耶?如此则不为桃源而为柳巷矣。不曰买山而隐,却要买山而埋矣。

  ◇达观

  诚意如好好色,好色不诚,是为自欺者开一便门矣。且好色何伤乎?尧舜之子,未有妹喜妲己,其失天下也。先于桀纣,吴亡越亦亡,夫差却便宜一个西子。文园令家徒四壁,琴挑卓女而才名不减。郭汾阳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倚重。安问好色哉?若谓色能伤生者尤不然。彭▯未闻鳏居,而鹤龄不老。殇子何尝有室,而短折莫延。世之妖者病者战者焚溺者札厉者相牵而死,岂尽色故哉?人只为虚怯死生,所以祸福得丧,种种惑乱,毋怪乎名节道义之当前,知而不为,为而不力也。倘思修短有数,趋避空劳,勘破关头,古今同尽,缘色以为好,可以保身,可以乐天,可以忘忧,可以尽年。

  色空空色皆虚话,斩尽藤萝我独存,此悟得真身而观有独至也。痴女恋男,正无达观。昔一妓被逼,苦吟曰: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此其观身,最为高洁。充此一念,可证仙果。

  ○跋

  《悦容编》之载于快书者,易名《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首标长水天放生辑,俱不载撰人姓氏。因《树屋书影》指为梁溪叶文通所作,然亦拟议之辞。初无灼见,间考《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究未知孰是也。今春购得《懒仙枕中秘》二册,内有是编,因据以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吴中韵士,顺治甲午岁,尝选刊古文冰雪携皆幽奇苍古,味在咸酸外者。甲辰仲春震泽杨复吉识

译◇招隐

谢安的木屐,嵇康的琴,陶潜的菊花,都是有所寄托而形成癖好的。古来未曾听说以美色来隐居的,然而适宜隐居的,哪有比美色更好的呢?一旦遇到艳丽的容貌,便让人名利之心都淡泊下来。看世间那些为蜗角蝇头般微利而奔波的人,大概是因为胸中无癖好,怅然若失、无所寄托吧。真正的英雄豪杰,能够挽臂步入山林,借一位红粉佳人作为知己,将白日时光消磨,有一种能解语的花竹相伴,清宵魂梦之中,枕席之上饶有几分烟霞般的意境。须知美色之中自有桃源,远远胜过那些寻求真道、断绝欲望的人,比起买山隐居的人又如何呢?

说隐居说借居,正是有所寄托而逃避。寄托情感以适意兴味,难道会像世间痴汉那样深陷其中,颠倒于枕席之间,被脂粉牵缠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桃源而是柳巷了。不说买山隐居,却是要买山埋尸了。

◇达观

诚意就像喜好美色一样,如果喜好美色不真诚,就是给自欺的人开了一扇方便之门。况且喜好美色有什么妨害呢?尧舜的儿子,并没有妹喜、妲己那样的女人,却失去了天下,这比夏桀、商纣还早;吴国灭亡了,越国也随之灭亡,夫差却多了一个西施。司马相如家中徒有四壁,用琴挑逗卓文君,才华名声并未减少。郭子仪穷奢极欲,姬妾满前,而朝廷依然倚重他。何必问喜好美色呢?如果说美色能伤害生命,尤其不对。彭祖未曾听说独居,却长寿不老。夭折的孩子何尝有家室,却短命无法延长。世间那些因妖邪、疾病、战争、火灾、溺水、瘟疫而死的人,互相牵连而死,难道都是因为美色的缘故吗?人只是因为对生死虚怯,所以祸福得失种种迷惑混乱,难怪面对名节道义,知道该做却不去做,做了却不尽力。倘若想到寿命长短有定数,趋吉避凶徒劳无功,勘破生死关头,古今终将同尽,因美色而生喜好,可以保全自身,可以乐天知命,可以忘却忧愁,可以安度晚年。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都是虚话,斩尽藤萝我独存,这是悟得真身而观察事物独到之处。痴女恋男,正没有达观。从前一位妓女被逼,苦吟道:自叹身为妓,遭淫不敢言。她对自己身体的看法,最为高洁。扩充这一念头,可以证得仙果。

○跋

《悦容编》收录在快书中时,改名为《鸳鸯谱》,又有枕函小史评林本,开头标注长水天放生编辑,都不记载作者姓名。因为《树屋书影》指出是梁溪叶文通所作,但这只是推测之辞。起初没有确凿见解,偶尔考证《绿窗女史》,则署名吴下卫泳,其内容的次序详略,互有异同,终究不知道哪个是正确的。今年春天购得《懒仙枕中秘》两册,其中有这本书,因此依据它录入丛书。懒仙字永叔,是吴中的风雅之士,顺治甲午年,曾选刊古文,风格幽奇苍古,意味在咸酸之外。甲辰年仲春,震泽杨复吉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