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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因室杂缀 民国 佚名
◎天南遁叟之诗
康熙中,益都赵执信工于诗。其论诗也,谓当指事切情,不宜作虚无缥缈语,使处处可移,人人可用,论者谓足矫正王新城末派之弊。后官编修,同馆中有以诗集及土物馈者,执信答柬云:“土仪谨领,大稿璧还。”某大恨。犹记前二十年,明天南遁叟王韬,好吟咏,以主持海上骚坛自命。顾诗格不高,通人不许也。一日宴于某处,王诗兴勃然,索纸笔立成一律,持示某名士。某名士瞠目久之,曰:“可惜,可惜。”同座者询以何惜,则曰:“可惜绝好一张薛涛笺耳。”王汗颜甚,不终席遁去。
◎顾亭林之轶事
顾亭林先生,为明季一代巨儒,学问经济,卓然千古,而又长于理财之策。少年时往来南北,所经历之处,辄留治耕牧,或作贸易,致数千金,则纳小家女为外室,为之谋衣食日用之计。逾时弃去,更至一处复如之,人莫测其用意。晚岁始笃意著书焉。胡光墉雪岩盛时,商业遍于各埠,每埠必有胡氏外室一二处,起居豪侈。后胡氏虽不过问,而其人鬻其所有,足以自给。若胡氏于既富之后为之,不过豪商纵欲之一端,亭林先生到处创业,如计然之三致千金,不得不服其魄力之伟。
◎齐召南补脑
吾国旧日,谓人之智愚属于心,西人则谓属于脑。近今科学发明,亦知属脑之说为确。予试以一事证之。乾隆时,齐召南侍郎,坠马伤脑,髓出几死。上命蒙古医往视,医杀牛取脑髓合之,敷以珍药,数月始愈。齐本颖悟,过目不忘,自此后神智顿衰,读书亦不能记忆矣。
◎梁山舟之钱癖
予于前清书家,独不喜梁山舟,以其未脱甜俗之气。山舟生平,亦多不足取者。此老素有钱癖,吞没故人子谢三郎存款,遭其兄谢恭铭批颊。贪而受辱,言者齿冷。山舟一生不近妇人,娶妻别室而居,朔望会于中堂,交揖而退。人疑其为天阉也。
◎顾宪成先生之后裔
明季顾宪成先生,蹇谔不阿,以言事忤旨,受廷杖。比曳出,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门人海忠介瑞,伺于朝堂外,见状,急到活羊一口,裹附公身,百方调护,幸得不死。而自此羊毛<参戎><参戎>,遍于肌体矣。公无锡人,迄今数百年,凤光桥下顾姓,凡属公之嫡派,其身上必有白毛一簇以为标记。予数闻此说,近年寓无锡,获与顾姓交,亲询验之,不爽也。
◎太湖渔舟
太湖一带渔舟,大小千余艘,乘风势扬帆出港,聚泊无定所。每当夕阳西下,苇花深处,停桡晒网,此往彼来,熙熙▯▯,是中固别有岁月也。闻彼辈相聚而处,有规则,有首领,群受约束,秩然不紊。其富厚者,拥资数千,饮食服御亦颇精洁。且延师设塾,课同辈中子弟。友人王君,以与彼间塾师相谂,介往一游。据云船身外观隘陋,入其中豁然开朗,位置楚楚,拂拭亦甚清洁。有瓶花供于几,有铁床设于舱隅。男妇老幼,均朴质可亲。据塾师言,彼中课程,仍读《四子书》、《千家诗》、《诗经》等类,略习珠算。不论男女,年届十二三,辄缀读从事生计,能读毕以上数书者,即为卒业。待先生甚恭谨,餐必有酒、有蔬、有鱼虾。浑浑噩噩,俨然中古气象,所谓礼失而求诸野也。王君等所登之舟,为彼中绅户,与之相等者有十余舟。再上则为总头目,统辖各舟,对内对外,一切听其处理。惟渔舟中人,均奉天主教,各埠如此,不仅太湖一隅为然,不知始于何时。而外人传教之势力,亦殊可怖矣。
◎滇官之卖身文契
平西王吴三桂,镇守滇中,久蓄异志,拥有关市、榷税、盐井、金矿、铜山之利,不惜金钱,网罗羽翼。凡其时文武官之铨选到滇者,辄阴遣私人诱令鬻身王府,领身价银,为其效用。多者数万,少亦万余,视其才为等差,官吏趋之若鹜,可谓名节扫地矣。南昌刘昆官云南同知,初到省,吴令其婿胡国柱往谒,乘间道意,袖出冯某卖身文契一纸。刘检视之,中云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
译慧因室杂缀 民国 佚名
◎天南遁叟之诗
康熙年间,益都人赵执信擅长写诗。他论诗时认为,应当指陈实事、切合情感,不宜使用虚无缥缈的语言,使得诗句处处可以移用,人人皆可使用。评论者认为这足以矫正王渔洋末流诗派的弊端。后来赵执信担任编修,同馆中有同僚将诗集及土特产馈赠给他,赵执信回信说:“土仪已恭敬收下,大作原璧奉还。”那人非常怨恨。还记得二十年前,明代天南遁叟王韬,喜好吟诗作对,以主持海上诗坛自命。然而他的诗格不高,通达之人不予认可。有一天在某处设宴,王韬诗兴大发,索要纸笔立刻写成一首律诗,拿给某位名士看。那位名士瞪大眼睛看了很久,说:“可惜,可惜。”同座的人询问他可惜什么,他说:“可惜那是一张绝好的薛涛笺罢了。”王韬羞愧得满脸通红,没等宴席结束就逃走了。
◎顾亭林之轶事
顾亭林先生,是明末一代大儒,学问与经世济民之才,卓然立于千古,而且擅长理财的策略。他年轻时往来于南北各地,所经过的地方,就留下治理耕牧,或者从事贸易,赚取数千金,便纳当地女子为外室,为她筹划衣食日用的生计。过了一段时间便抛弃离去,再到另一个地方又如此行事,人们无法揣测他的用意。晚年才开始专心著书。胡光墉(雪岩)兴盛时,商业遍布各港口,每个港口必有胡氏外室一两处,生活豪奢奢侈。后来胡氏虽然不过问,但那些人变卖自己的所有,足以自给自足。如果胡氏在致富之后这样做,不过是豪商纵欲的一种表现;而亭林先生到处创业,如同计然三次赚取千金,不得不佩服他魄力的伟大。
◎齐召南补脑
我国旧时认为人的智愚属于心,西方人则认为属于脑。近代科学发明后,也知晓属于脑的说法是正确的。我尝试用一件事来证明。乾隆年间,齐召南侍郎,坠马伤了脑部,脑髓流出几乎死去。皇上命令蒙古医生前往诊治,医生杀牛取脑髓混合,敷上珍贵的药物,数月后才痊愈。齐召南本来聪慧颖悟,过目不忘,从此以后神智顿时衰退,读书也不能记忆了。
◎梁山舟之钱癖
我在前清书法家之中,唯独不喜欢梁山舟,因为他未脱去甜俗之气。山舟生平,也有很多不足取之处。这位老人素来有贪钱的癖好,吞没了老朋友儿子谢三郎的存款,遭到其兄谢恭铭的掌掴。贪婪而受辱,谈论起来令人齿冷。山舟一生不亲近妇人,娶妻后让妻子住在别室,初一十五在中堂相会,互相作揖便退下。人们怀疑他是天阉。
◎顾宪成先生之后裔
明末顾宪成先生,刚直不阿,因进言触怒皇帝旨意,遭受廷杖。等到被拖出朝堂时,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门生海瑞(海忠介),在朝堂外守候,见状,急忙弄来一只活羊,裹在顾公身上,百般调护,幸好没有死去。但从此羊毛参杂,遍布肌体了。顾公是无锡人,至今数百年,凤光桥下顾姓,凡是属于顾公嫡派的人,身上必有一簇白毛作为标记。我多次听说这个说法,近年寓居无锡,得以与顾姓人交往,亲自询问验证,没有差错。
◎太湖渔舟
太湖一带的渔船,大小千余艘,趁着风势扬帆出港,聚集停泊没有固定地点。每当夕阳西下,芦苇花深处,停船晒网,此往彼来,熙熙攘攘,这里确实别有岁月。听说他们相聚而居,有规则,有首领,众人受到约束,井然有序不乱。其中富裕的人,拥有数千资金,饮食服饰器物也相当精洁。而且聘请老师设立私塾,教导同辈中的子弟。友人王君,因为与那里的塾师相识,介绍我去游览。据说船身外观狭窄简陋,进入其中却豁然开朗,布置整洁,擦拭也很清洁。几案上有瓶花供奉,舱角设有铁床。男女老幼,都质朴可亲。据塾师说,那里的课程,仍然读《四子书》、《千家诗》、《诗经》等类,略习珠算。不论男女,年龄到了十二三岁,就停止读书从事生计,能读完上述几本书的,就算毕业。对待先生非常恭敬谨慎,吃饭必有酒、有蔬菜、有鱼虾。浑浑噩噩,俨然中古气象,所谓礼制丧失而向民间寻求。王君等人所登的船,是那里的绅户,与之相等的有十余艘。再往上则是总头目,统辖各船,对内对外,一切听其处理。只是渔船中人,都信奉天主教,各港口都如此,不仅太湖一隅是这样,不知始于何时。而外人传教的势力,也确实可怕了。
◎滇官之卖身文契
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长期蓄有异心,拥有关卡市场、税收、盐井、金矿、铜山的利益,不惜金钱,网罗羽翼。凡是当时文武官员经选拔到云南任职的,吴三桂就暗中派遣私人诱骗他们卖身给王府,领取身价银,为他效力。多的数万,少的也万余,视其才能分等级,官吏趋之若鹜,可谓名节扫地了。南昌人刘昆任云南同知,刚到省城,吴三桂命令其女婿胡国柱前往拜谒,趁空闲时表达意图,袖中拿出一张冯某的卖身文契。刘昆检视,文中说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
苏,本籍浙江临海县,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媒人吴国柱,卖身人冯苏云云。刘见之大骇。凡卖身藩府者,例拜国柱为师,故当时人言滇中有三好:吴三桂好为人主,士大夫好为人奴,胡国柱好为人师是也。
译苏,原籍浙江临海县,如今同母某氏,被卖到平西王府下,当日收到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媒人是吴国柱,卖身人是冯苏,等等。刘见后大为惊骇。凡是卖身到藩王府的人,按惯例都要拜吴国柱为师,所以当时人们说云南有三件怪事:吴三桂喜欢做别人的主人,士大夫喜欢做别人的奴仆,吴国柱喜欢做别人的老师。
◎袁子才之身后
随园生前,才名遍海内外,高丽琉球,争购其诗。其实借名诗话,以结纳公卿,招致权贵,颇有一种狡猾手段。当时同辈,如赵瓯北等,已多诋供之。至其身后,诟之者尤众。袁之门生某,尝刻私印曰:“随园门下士。”后受舆论攻击,乃复刻印曰:“悔作随园门下士。”张问陶初亦崇拜子才,名其诗曰《推袁集》。袁殁后,更名《船山诗钞》。
◎厨子翰林烟波钓徒翰林
兴化刘熙载,咸丰朝以编修入直上书房,徒步而往,大风雪未尝乘车,衣履垢敝,诸王子窃笑之,呼之为厨子翰林。海宁查慎行,以编修扈跸南海子,群臣赋诗,慎行有句云:“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上称善。须臾内侍传旨云:“宣烟波钓徒翰林。”夫厨子翰林,不失其为穷翰林而已。若既为翰林,而又自居于烟波钓徒,既称烟波钓徒,而又▯然自列于翰林。帝之以此相呼,殆于嘉美之中,而有轻薄之意矣。
◎龙汝霖之戆直
湖南龙汝霖,作宰江西。巡抚沈文肃葆桢,尝荐一家奴,奴故吸鸦片烟,汝霖难之。众见时,直言曰:“某用人有约,不博、不歌、不吸烟,此奴苟不吸烟,惟公所命。”文肃惭谢之。其令高平时,藩司文某过境,仆徒需索不遂,尽取器物载之以行,汝霖遣役追而絷之,搜其行李,得所失物以归。王壬秋赠诗有云:“戆搜文布政,狂斗沈尚书。”盖纪实也。
◎二董
咸丰末年,户部失慎,火三日夜不息,卷牍荡然。先是董韫卿先生恂,观政户曹,检旧案之有关系者,抄存于家。比毁后重修则例,吏以无从检补为辞,先生乃从旧日节抄中补成之。吾乡董授经先生康,目短视,喜读书,有邵荀慈捧书而读,面目尽黑之风。通籍后,久官刑部,一意研求刑律,终日伏案。凡部中旧案则例,手自摘抄,成数巨帙。后又派赴东瀛,考查新律,于中西刑律,能会其通。民国成立,任为大理院院长。至今老于京华,言及留心部务者,辄推二董焉。
◎清宗室命名行派之缘起
乾隆间,皇六子永溶绘《岁朝图》进呈孝圣皇后,高宗御题,有“永绵奕载奉慈娱”之句,随命取“永绵奕载”四字,为宗室命名行派。至道光丁亥,续定“溥、毓、恒、启”四字,其时溥字辈已命名奉字,谕令改之。咸丰丁已,又续定“焘、▯”,增其四字。
◎侍卫魁某之花翎
予前记清初重视花翎,施琅以五等之封易之,卒格于部议不允。至后捐例大开,花翎一枝,仅值白银三百,可为浩叹。又有一事堪发噱者,国初热河出狩,寓讲武于从禽之中,意至深远。自道光以后,此典久废,羽林卫士,鲜有娴射击者。逮同治初年,四方多难,穆宗发愤图强,亲畋南苑,以习武事而作士气,侍从惴惴如临行阵。御前侍卫魁某,至贿通左右,预购獐鹿雉免之属数十对,插矢献之。帝方愤禁军之不竞,思借以激劝,遽奖魁以花翎。市井小儿知其事者,故于魁外出时,以雉毛插于兔后,擎之游行。魁虽恚,亦无如何也。
◎毛西河之与龚孝琪
毛西河狂放不羁,喜说经,挟博纵辩,诋宋儒尤力。尝缚草为人象朱子侍立,读朱传稍有勿善者,诘难扑责,以为快意。龚定庵子孝琪,狂过于父,晚年自号半伦。半伦者,言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尚爱一妾,故曰半伦也。半伦喜改定庵文稿,每置定庵木主于案,以竹杖击之曰:“某句不通,某处不妥,若为我父,故为改之,不敢以此欺饰后人也。”若毛、龚者,真可谓世间怪物,无独有偶者矣。
◎圆光
圆光之术,市井间多信之,然亦确有灵验者。以予所闻,常州某布店,贷款于某庄,以货物相抵押。某庄因无余地堆置,商之恒庆正绸庄代为收存。比某店还款取物,则已缺布两捆,恒庆正中人乃召圆光者来。向例圆光施术,必令童男视之。时恒庆正隔邻为一饼肆,肆主一子年方十一二,性极聪颖,业于冠英小学,召之使视。童曰面貌若何,
译◎袁子才身后的境遇
袁枚生前,才名遍布海内外,高丽、琉球等地争相购买他的诗集。实际上,他借助诗话的名声来结交公卿,招揽权贵,颇有一些狡猾的手段。当时的同辈人,如赵翼等人,已经多有诋毁他的言论。等到他死后,诟病他的人就更多了。袁枚的门生中有一人,曾刻了一方私印,印文是:“随园门下士。”后来受到舆论的攻击,于是又刻了一方印,印文改为:“悔作随园门下士。”张问陶起初也崇拜袁枚,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推袁集》。袁枚去世后,他将诗集改名为《船山诗钞》。
◎厨子翰林与烟波钓徒翰林
兴化人刘熙载,在咸丰年间以编修的身份进入上书房值班,他徒步前往,即使在大风雪中也不曾乘车,衣服鞋履肮脏破旧,各位皇子私下嘲笑他,称他为“厨子翰林”。海宁人查慎行,以编修的身份随驾前往南海子,群臣赋诗,查慎行有诗句道:“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皇上称赞写得好。不久内侍传旨说:“宣烟波钓徒翰林。”所谓“厨子翰林”,不过是穷翰林罢了。如果已经是翰林,却又自居为烟波钓徒;既然自称烟波钓徒,却又俨然将自己列入翰林之列。皇帝用这个称呼来叫他,大概是在嘉奖赞美之中,带有轻薄的意味吧。
◎龙汝霖的憨直
湖南人龙汝霖,在江西担任县令。巡抚沈葆桢,曾经推荐一名家奴,这名家奴原本吸食鸦片烟,龙汝霖对此感到为难。众人见面时,龙汝霖直言道:“我用人有约定,不赌博、不听歌、不吸烟,如果这名家奴不吸烟,任凭您差遣。”沈葆桢惭愧地向他道歉。龙汝霖任高平县令时,布政使文某过境,仆从索要财物未遂,便将所有器物拿走带走,龙汝霖派遣差役追赶并拘捕了他们,搜查他们的行李,找回了丢失的物品归还。王闿运赠诗中有句:“戆搜文布政,狂斗沈尚书。”这大概是记录实事。
◎两位董先生
咸丰末年,户部发生火灾,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不停,档案文书荡然无存。在此之前,董恂先生在户部观政,将旧案中有关联的卷宗抄录保存在家中。等到档案被毁后重修则例,官吏以无法查找补充为借口,董先生便从往日抄录的资料中补充完成。我们同乡的董康先生,视力短浅,喜欢读书,有像邵荀慈那样捧着书诵读、面目都被熏黑的作风。他入仕后,长期在刑部任职,专心研究刑律,整天伏案工作。凡是部中的旧案则例,他都亲手摘抄,写成好几部巨著。后来又被派往日本,考察新律,对于中西刑律,能够融会贯通。民国成立后,他担任大理院院长。至今他老居京城,人们谈到留心部务的人,总是推崇这两位董先生。
◎清宗室命名行派的由来
乾隆年间,皇六子永溶绘制《岁朝图》进献给孝圣皇后,高宗御笔题诗,其中有“永绵奕载奉慈娱”的诗句,随即命令取“永、绵、奕、载”四个字,作为宗室命名的行派。到了道光丁亥年,又续定了“溥、毓、恒、启”四个字,当时溥字辈已经命名了“奉”字,下旨命令更改。咸丰丁巳年,又续定了“焘、……”等字,增加了四个字。
◎侍卫魁某的花翎
我以前记载过清初重视花翎,施琅用五等爵位来交换,最终因部议反对而未获允许。到了后来捐纳制度大开,一支花翎仅值白银三百两,令人浩叹。还有一件可笑的事,清初皇帝在热河出猎,寓讲武于狩猎之中,用意深远。自从道光以后,这一传统久已废弃,羽林卫士中很少有精通射击的人。等到同治初年,四方多难,穆宗发愤图强,亲自到南苑狩猎,以练习武事来振奋士气,侍从人员惶恐不安,如同面临战阵。御前侍卫魁某,甚至贿赂左右近臣,预先购买了几十对獐、鹿、雉、兔等猎物,插上箭矢献给皇帝。皇帝正愤恨禁军缺乏战斗力,想借此激励劝勉,立即奖赏魁某一支花翎。市井中知道这件事的小孩,故意在魁某外出时,将雉毛插在兔子后面,举着游行。魁某虽然愤怒,也无可奈何。
◎毛西河与龚孝琪
毛西河狂放不羁,喜欢解说经书,凭借博学纵情辩论,尤其极力诋毁宋儒。他曾捆扎草人,塑造成朱熹的形象侍立在一旁,读朱熹的传注稍有觉得不妥的地方,就诘问责难并扑打草人,以此作为快意。龚定庵的儿子龚孝琪,比父亲更加狂放,晚年自号“半伦”。“半伦”的意思是,没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伦,只宠爱一名妾室,所以叫“半伦”。半伦喜欢修改定庵的文稿,每次都将定庵的木主放在案头,用竹杖敲击木主说:“某句不通,某处不妥,你既然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为你修改,不敢以此欺骗掩饰后人。”像毛西河、龚孝琪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世间怪物,无独有偶了。
◎圆光
圆光之术,市井间很多人相信,但也确实有灵验的时候。据我所知,常州某布店,向某钱庄贷款,以货物作为抵押。某钱庄因为没有空地堆放,与恒庆正绸庄商量代为收存。等到某店还款取物时,发现缺少了两捆布,恒庆正绸庄的人便召来会圆光的人。按照惯例,圆光施术,必须让童男观看。当时恒庆正绸庄的隔壁是一家饼店,店主有一个儿子,年纪十一二岁,性格极其聪明,在冠英小学读书,便召他来观看。童男问:面貌是怎样的?
衣履若何,初出时两手各提其一,至史家╉憩地少息,乃肩负之以行。据其所言,则出店某也,诘之果吐实。顾此圆光者手术乃未娴熟,书符时挟一册为蓝本,童乘间窃之,所诵数语,亦一一默识不少遗忘。一日童在校失铅笔一,愤甚,抵家后,戏效前法,书符诵咒讫,注视图中,为同学某生所为。童私念某生无行,乃窃吾物,吾当有以创之,遽于其左颊上画一十字,以为报复。比晨抵校,则某同学之面部肿起,有十字痕,阅三星期始愈。童心知其故,嗣后遂不敢轻于一试矣。
译衣服鞋履是什么情形?刚出门时,他两手各提着其中一件,到了史家休息的地方稍作歇息,才把它们背在肩上继续前行。根据他的供词,那家店铺是某某,盘问之下果然吐露实情。然而这位圆光师的手术尚不熟练,画符时夹着一本书作为范本,那个孩子趁间隙偷看了,所念诵的几句咒语,也一一默记在心,没有遗忘。一天,那个孩子在学校丢了一支铅笔,非常愤怒,回到家后,试着模仿之前的方法,画符念咒完毕,凝视图中,发现是同学某某所为。孩子私下想某某品行不端,竟然偷了我的东西,我应当有所惩戒,于是迅速在他左脸颊上画了一个十字,以此报复。等到早晨到学校,那位同学的脸部肿了起来,有十字形的痕迹,过了三个星期才痊愈。孩子心里明白了其中的缘故,此后便不敢轻易尝试了。
◎张医
常州观子巷张某,精岐黄,以末秩听鼓山右。会抚帅太夫人有疾,群医束手。人有荐张者,帅使召之,不至,以礼延之,亦不至。帅无如何,躬自往请,张始勉强应诊。比入署,则太夫人喘痛呼[B17K],寝处不宁。众医隅处,窃窃议方药。张诊毕大言曰:“疾可为也,是名肺痴。可速召数十人,至大明湖担水,叠几案高丈余,下盛巨盆,令人登几巅,以水下注。周而复始,历数小时,视水已泡沫,取以煎药。药成入杏仁一两,凤仙花子二十粒,进于太夫人。”药再进,而太夫人霍然,帅喜甚,委张为巡捕,不数年补某令。夫肺痴之名甚新,其治法亦甚奇。张之为此,故神其术欤?抑实有其术欤?当质之明医者。
◎单贝勒府
近人孙静庵《栖霞阁野乘》,有《七额驸》一条,内载嘉庆时,成德行刺七额驸姓名,殆亦缀拾旧闻耳。考七额驸名丹巴多尔济,蒙古人。当成德挟刃突至御前,诸侍卫不知所为,七额驸直前抱之。德不得逸,反刃刺其腹,肠出流于地,额驸仍不释,侍卫始前缚之,贝勒乃仆。上亟命蒙古医纳其肠,舁归第,赐上方珍药。初本封公爵,至是加封贝勒。其府第在今灯市大街,俗称单贝勒府,即明时严分宜旧第也。
◎刘文清之书法
文清书雄健沉著,包孕一切,予最爱之。康南海《广艺舟双楫》,谓公书集帖学之大成,洵不诬也。文清好书蜡笺、高丽笺,笔则惯用紫毫,虽联匾亦然。瑛梦禅与公交最笃,瑛居勾栏胡同,公居驴市胡同,相距咫尺,时相过从。瑛曾辑公手札二百通,由壮至老,体格悉备。瑛喜效公书,时为公代笔,真迹绝少。其但署石庵二字,及用长脚石庵图章者,皆代笔也。
◎沈文定之俭德
予戚沈治臣,为吴县沈文定公桂芬之从孙。性慷慨好交游,千金一掷,以是常处窘乡。予曾作书规之,谓文定一生以俭德著称。闻故老言,其为相日,驱驴车入值,至东华门,门者呵止,公下车而进,众乃大惊,传为驴车宰相。俭德宜世守也。
◎麟见亭富贵神仙
满洲旧族,簪缨累代勿替,福德兼备者,莫如麟见亭河帅,故当时有富贵神仙之目。见亭为完颜氏,系金世宗之嫡派。清初时,阿什坦学士以理学著,顺治帝称为我朝大儒,其后世有闻人。见亭上承祖父之荫,下享儿孙之福,及身仕宦,又复一帆风顺。晚年修葺园林,优游颐养,其弓弦胡同内半亩园,结构精雅,蜚声都下。尤著称者,园内一处专陈一物,如琅环妙境专藏书,退思斋专收古琴,拜石轩专陈怪石,永保尊彝室专陈彝鼎。徜徉终老,福寿康宁。袁随园辈相衡,殊嫌寒俭矣。
◎某太史
都中士大夫,徜徉于像姑之门,好色不淫,自矜风雅。若马樱花下,胭脂坡前,偶有所眷,辄复笼灯夜走,讳莫如深。一则习尚所趋,众醒我醉,不免为人所讥。一则挟妓冶游,例须革职,巡城骢马,时有走避之虞,故咸、同以前,女闾营业极不发达。光绪中叶以后,禁网渐驰,趋之者众。于是北班、南班,艳帜高张,生涯鼎盛矣。旧例,于娟寮中为巡城御史械系以去者,无敢言真姓名,张三、李四,随口混供。诘朝模糊取保,或遣人顶替以出,否则朝上闻,夕褫职矣。同治季年,江西某太史,少年科第,翩翩自喜。又新自某省典试归,宦囊充物,恣意冶游,哀丝豪竹,作长夜之欢。适某侍御巡城过之,见其服饰诡异,以为市井间浮薄少年,笞之三十。太史为保全功名计,隐忍受辱,讳不敢自承。比释归供职,则昨宵街头袒衣受杖者,固依然木天清秘之选也。太史虽受挫折,尚幸其事隐秘,外人莫知,比相黄粱一梦。而其近仆挟持其短,恣为需索,稍不遂意,则隐词▯语,侵陵及之。太史无可如何,愤郁辞职去,不知者方誉太史之襟期高尚也。
◎市侠
晚近以来,士大大浇薄成风。翻云覆雨,眨眼若不相识。而市井间屠沽卖浆之流,转以气节相矜尚,毅然孤往,行其心之所安,所谓“礼
译◎张医
常州观子巷的张某,精通医术,以低级官职在听鼓山右侧任职。恰逢巡抚太夫人患病,众医生束手无策。有人推荐张某,巡抚派人去召他,他不来;用礼节去邀请他,他仍不来。巡抚无可奈何,亲自前往邀请,张某这才勉强答应诊治。等到进入官署,只见太夫人气喘疼痛,大声呻吟,卧处不安。众医生躲在角落,私下议论药方。张某诊毕大声说道:“这病可以治,名叫肺痴。赶快召集几十个人,到大明湖挑水,把几案叠起高一丈多,下面放个大盆,让人登上几案顶端,将水向下倾倒。如此循环往复,历经数小时,看到水中泛起泡沫,取来煎药。药煎好后加入一两杏仁、二十粒凤仙花种子,给太夫人服用。”药服了两次,太夫人便痊愈了,巡抚非常高兴,委任张某为巡捕,没过几年又补授某地县令。肺痴这个病名很新奇,治疗方法也很奇特。张某这样做,是故意神化他的医术呢?还是确实有这种医术呢?应当去请教明理的医生。
◎单贝勒府
近代人孙静庵的《栖霞阁野乘》中,有一条《七额驸》,里面记载嘉庆年间成德行刺七额驸的姓名,大概也是搜集旧闻罢了。考证七额驸名叫丹巴多尔济,是蒙古人。当成德持刀突然冲到御前时,众侍卫不知如何是好,七额驸直接上前抱住他。成德无法逃脱,反而用刀刺破他的腹部,肠子流出落在地上,额驸仍然不松手,侍卫这才上前绑住他,贝勒这才倒下。皇上急忙命令蒙古医生将肠子纳回,抬回府邸,赐给御用珍贵药物。起初本封为公爵,至此加封为贝勒。他的府邸在今灯市大街,俗称单贝勒府,即是明代严嵩的旧宅。
◎刘文清之书法
刘文清的书法雄健沉着,包容一切,我最喜爱。康南海在《广艺舟双楫》中说,刘公的书法集帖学之大成,确实不假。刘文清喜欢用蜡笺、高丽笺,笔则惯用紫毫笔,即使是写对联匾额也是如此。瑛梦禅与刘公交情最深厚,瑛梦禅住在勾栏胡同,刘公住在驴市胡同,相距咫尺,时常互相往来。瑛梦禅曾辑录刘公手札二百通,从壮年到老年,各种风格都具备。瑛梦禅喜欢模仿刘公书法,时常替刘公代笔,真迹极少。那些只署名“石庵”二字,以及使用长脚石庵图章的,都是代笔。
◎沈文定之俭德
我的亲戚沈治臣,是吴县沈文定公桂芬的从孙。他性格慷慨喜欢交游,千金一掷,因此常处于窘迫境地。我曾写信规劝他,说沈文定一生以俭德著称。听老人说,他做宰相时,赶着驴车入朝值班,到了东华门,守门人呵斥阻止,他下车步行进入,众人大惊,传为驴车宰相。俭德应当世代坚守。
◎麟见亭富贵神仙
满洲旧族,世代簪缨不绝,福德兼备的人,没有比麟见亭河帅更突出的,所以当时有富贵神仙的称号。见亭是完颜氏,是金世宗的嫡派。清初时,阿什坦学士以理学著称,顺治帝称他为我朝大儒,其后世有闻名的人。见亭上承祖父荫庇,下享儿孙福气,自身做官,又一帆风顺。晚年修葺园林,悠闲颐养,他在弓弦胡同内的半亩园,结构精雅,在京城闻名。尤其著名的是,园内一处专门陈列一种物品,如琅环妙境专门藏书,退思斋专门收藏古琴,拜石轩专门陈列怪石,永保尊彝室专门陈列彝鼎。他徜徉其中终老,福寿康宁。与袁随园等人相比,袁等人显得寒酸俭朴了。
◎某太史
京城士大夫,流连于妓院之门,好色而不淫乱,自矜风雅。如果在马樱花下,胭脂坡前,偶尔有所眷恋,便提着灯笼夜间奔走,讳莫如深。一则是因为习尚所趋,众人清醒我沉醉,不免被人讥笑。二则是因为挟妓冶游,按规定须革职,巡城御史,时有走避的担忧,所以咸丰、同治以前,妓院营业极不发达。光绪中叶以后,禁令逐渐松弛,趋之者众。于是北班、南班,艳帜高张,生涯鼎盛了。旧例,在妓院中被巡城御史逮捕带走的,不敢说真姓名,张三、李四,随口混供。第二天模糊取保,或派人顶替出来,否则早上上报,晚上就革职了。同治末年,江西某太史,少年科第,翩翩自喜。又刚从某省主持考试回来,宦囊充实,恣意冶游,哀丝豪竹,作长夜之欢。恰逢某侍御巡城经过,见其服饰诡异,以为是市井间浮薄少年,笞打三十。太史为保全功名计,隐忍受辱,不敢自承。等到释放归职,则昨宵街头袒衣受杖者,固然是翰林院清秘之选。太史虽受挫折,尚幸其事隐秘,外人不知,如同黄粱一梦。而其近仆挟持其短处,恣意勒索,稍不遂意,便用隐晦言语,侵陵及之。太史无可奈何,愤郁辞职离去,不知者正赞誉太史襟期高尚。
◎市侠
晚近以来,士大夫浇薄成风。翻云覆雨,眨眼若不相识。而市井间屠沽卖浆之流,转以气节相矜尚,毅然孤往,行其心之所安,所谓“礼
失而求诸野”也。大刀王五者,京津间之盗魁。光绪庚辰岁,刑部檄五城御史往捕,不得。越数日,五自诣部投到,侃侃自陈,不少隐讳。时部中司谳事者,为溧水濮文暹,简南阳知府,贫不能成行,五贷款送之抵任。安侍御维峻,以言事忤旨,谪戍军台(按:安当日所上摺,指参李文忠,语极可笑,至谓经方为日本驸马,李之财产均寄顿日本,一派无稽之谈,而直声震天下,朝野仰望丰采。当时士大夫之心理如此,谪戍之命既下,恭王适趋朝。语枢臣曰:“此等奏摺,实之字簏可耳。如此小题大做,是欲成小安之名也。”此老毕竟眼光较好),五慕其直节,资以车驼,护之前往。顾王五事世多知者,至伶人五九及十三旦,几湮没不传矣。五九以色艺鸣于都中,南海张樵野司农昵之甚。比司农获罪,门生故吏,无过而问者,五九独弃所业,追送至西安。朱古薇《强村词》、王佑遐《半塘词》中,各有氐州第一一首,实隐赋此事。十三旦亦京伶,为立山所赏。立山任内务堂司二十余年,以是饶于财,性豪侈不吝挥霍。十三旦往来门下,颇得其资助。立山与载澜,因征逐欢场,故有夙嫌。及拳乱起,澜矫命杀之,门客星散,十三旦往收其尸,而经纪其丧。呜呼!彼三人者,可以传矣。
译(这是)“在朝中失势,便去民间寻求”的意思。大刀王五是京津一带的盗匪首领。光绪庚辰年,刑部命令五城御史前往抓捕,未能成功。过了几天,王五亲自到刑部投案,从容陈述,毫无隐瞒。当时刑部主管审讯事务的是溧水人濮文暹,他被简任为南阳知府,因贫穷无法成行,王五借钱送他抵达任所。御史安维峻因上书言事触怒皇帝,被贬戍守军台(按:安维峻当时所上的奏折,弹劾李鸿章,言辞极可笑,甚至说经方是日本驸马,李鸿章的财产都寄存在日本,全是无稽之谈,然而他的正直名声震动天下,朝野都仰慕他的风采。当时士大夫的心理就是这样,贬戍的命令刚下达,恭亲王恰好上朝。他对枢密大臣说:“这类奏折,放进字篓里罢了。如此小题大做,是想成就小安的名声啊。”这位老人毕竟眼光较好),王五仰慕他的正直节操,资助他车马骆驼,护送他前往。至于王五的事迹世人多知,但伶人五九和十三旦,几乎被埋没而不传了。五九凭借色艺在京城闻名,南海人张樵野任户部侍郎时与他关系亲密。等到张樵野获罪,门生故吏,没有去探望问候的,只有五九放弃自己的职业,追送他到西安。朱祖谋《强村词》、王鹏运《半塘词》中,各有一首《氐州第一》,实际上暗中咏叹此事。十三旦也是京城伶人,被立山赏识。立山在内务府任职二十多年,因此富有,性格豪奢不吝惜挥霍。十三旦往来于他门下,颇得其资助。立山与载澜,因为征逐欢场,所以早有嫌隙。等到拳乱兴起,载澜假传圣旨杀了立山,门客四散,十三旦前往收殓他的尸体,并料理他的丧事。唉!这三个人,是可以流传后世的。
◎广东两提督
光绪初年,粤中有两福之称,一谓陆路提督郑绍宗,一谓水师提督方曜也。郑本洪氏中人,为陈金刚手下健将。金刚有军师孙某,诡谲多智术,极为陈所信任(陈破广西贺县后,以李氏宗祠为王府,门前署联云:“王者命自大,谁敢化蛇当道;英雄居此地,何妨扪虱谈兵。”即孙某之手笔),与绍宗素不睦。城破后,争一女子,卒为绍宗所有,愈不能平,时媒蘖之。绍宗屡立战功不得赏,心已怏怏。曾因言事争执,孙嗾陈鞭之,绍宗益愤,遂乘间刺杀陈,并杀孙以降于官军,隶金统领麾下。主将爱之甚,乃易从主将姓。绍宗长身广膊,孔武有力,口大几容二拳,食量至伟,能尽粟二斗,彘肩一双,时称大口金刚。积功官至提督,始奏请归宗。在粤东久,立功绩甚多,尤长于捕盗。练兵一营,名曰绥靖营,约束极严。绍宗尤能与士卒同甘苦,故士卒乐为所用。时水师提督方曜之部下,多潮勇,无纪律,时出肆扰。然其勇悍善战,乃与绥靖营同,粤中赖以保障,盗匪敛迹。论者比之李广、程不识焉。方秉赋奇特,精力绝人,日必御女以资排泄。向例,谷埠妓艇,每日以四人入值,缴费则免。方在任时,定为二人缴费,二人入值,轮流当夕无虚者,与海兰察事相同(海事见某笔记)。方又能在水中伏三昼夜,取鱼虾以为粮。临阵身先士卒,所至披靡,洵异人也。
◎记黄某遇骗事
赣人黄某,仕宦中人也。年来退居沪上,客中无俚,暇辄作北里游,品柳评花,闲情略寄。某日于席间遇一客孙姓,年五十余,团龙之袍,方袖之褂,一望而知为前清士大夫。黄以其同类,略与接谈,颇相洽。孙固笃信善举,持佛家言者,与黄生平宗旨尤合,以是踪迹渐亲。数月后,谈及目前生计,孙谓曩时本营五金业,后因出仕,努交弟辈经理。光复以来,百凡损失,倘有资本,惟此尚为轻车熟路,可以著手。黄察其诚笃,似非沪上浮滑之流,意为之动。允各以三千金,合设某某五金号。经营匝月,始于垃圾桥河下赁屋开张。开市之日,黄乘车至号,见铜牌玻橱,装饰华丽,布置周妥,心极欣慰。于是每逢暇日,辄往小坐。偶翻帐目,觉交易往来,尚不清淡。荏苒半载,黄适小有感冒,家居养疴,愈旬不出。逾后心念孙某近已久睽,宜往探视。比至原处,不见所谓五金号焉。徘徊数过,风物顿非,急询邻人,人曰:“尊店门牌若干号?座落何处?”黄瞠目噤口,不知所答。盖前此虽屡往过,迄未留意及此。且惭且愤,汗流浃背。归托探捕侦之,则所谓某某号者,仅租器具若干,陈设品若干,妆点外观,固未进丝毫货物,亦未作一户生意也。三千金入手,乘间逃脱,飘然竟去。沪上人心之险,设计之奇,洵可畏哉!
◎相术
沪上三阳道人,精于相法之名,久脍炙人口。有江西富人黄某,以调查商业,偕其戚汪君来沪,偶与店中司事者谈及星相之学,司事者盛称三阳之神异,汪君意不之信,互相论难。汪曰:“请于今日偕往一试,惟君辈二人须依予之计画。”时黄某貌固不扬,衣服亦朴素,司事者久处于沪,丰度翩翩,颇具豪华之概。遂相将过三阳道人之居,汪先就教,黄与司事者隅坐一方,互谈商业,一作颐指气使之形,一则唯唯诺诺,奉令惟谨之态。比汪相毕,二人依次进,则誉司事者无所不至,谓黄某依人成事,机遇平平而已,三人乃大笑出门。友举以告余,顿忆吾乡庄培因殿撰一事,与此极类。庄在京时,与某上舍自裘文达斋中饮归,同诣千佛寺,访一江西相士。上舍与庄易帽同车行,是时业有人报之相士矣。将抵寺,殿撰谓易帽恐涉轻薄,仍各冠进。相士遂言上舍为台阁中人,位历尚书巡抚,而诋培因贫贱不列于仕籍。此辈伎俩,可见一斑矣。
◎黄豆抚台
东三省之贸易,以黄豆为大宗。业此者每于数月之前,抛价定货,订一期限,货款两交,名为期粮。其涨落之数,双方取决于眼光,有近于买空卖空。致
译◎广东两提督
光绪初年,广东有两位被称为“福”的提督,一位是陆路提督郑绍宗,另一位是水师提督方曜。郑绍宗本是洪秀全部下的将领,是陈金刚手下的猛将。陈金刚有一位军师孙某,为人诡诈多变,智谋多端,极受陈金刚信任(陈金刚攻破广西贺县后,将李家宗祠作为王府,门前悬挂对联写道:“王者命自大,谁敢化蛇当道;英雄居此地,何妨扪虱谈兵。”这正是孙某的手笔),孙某与郑绍宗向来不和。城池被攻破后,两人争夺一名女子,最终被郑绍宗所得,孙某更加愤恨不平,时常从中挑拨陷害。郑绍宗屡次建立战功却得不到赏赐,心中早已郁郁不乐。曾因议论政事发生争执,孙某唆使陈金刚鞭打郑绍宗,郑绍宗更加愤怒,于是趁机会刺杀了陈金刚,并杀了孙某,向官军投降,隶属于金统领麾下。主将非常喜爱他,于是让他改姓跟随主将。郑绍宗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孔武有力,嘴巴极大,几乎能容纳两只拳头,食量极大,能吃下两斗米、一双猪肩肉,当时人称他为“大口金刚”。凭借累积的军功官至提督,才上奏请求恢复本宗姓氏。他在广东东部任职很久,立下很多功劳,尤其擅长捕盗。他训练的一支军队,名叫绥靖营,军纪极其严明。郑绍宗尤其能与士兵同甘共苦,所以士兵乐于为他效力。当时水师提督方曜的部下,多为潮州籍的勇丁,没有纪律,时常出去肆意骚扰。然而他们勇猛强悍善于战斗,这与绥靖营相同,广东地区依靠他们来保障安全,盗匪因此收敛行迹。评论者将他们比作李广和程不识。方曜天赋奇特,精力超人,每天必须与女子交合以资排泄。按惯例,谷埠的妓艇,每天派四人入值,缴纳费用就可以免除。方曜在任时,规定两人缴费,两人入值,轮流当值没有虚缺的,这与海兰察的事情相同(海兰察的事见某篇笔记)。方曜还能在水中潜伏三昼夜,捕捉鱼虾作为粮食。临阵时身先士卒,所到之处敌人纷纷溃败,确实是奇异之人。
◎记黄某遇骗事
江西人黄某,是官员阶层中的人。近年来退居上海,客居他乡无聊,闲暇时就去风月场所游玩,品评妓女,寄托闲情。某天在酒席间遇到一位姓孙的客人,五十多岁,穿着团龙纹的袍子,方袖的褂子,一看就知道是前清的士大夫。黄某因为他是同类,略微与他交谈,颇为投合。孙某本来笃信善举,信奉佛家言论,与黄某生平的宗旨尤其契合,因此两人的关系逐渐亲近。几个月后,谈到目前的生活生计,孙某说以前自己经营五金业,后来因为出仕,努力让弟弟辈管理。光复以来,各方面都有损失,如果有资本,只有这一行还是轻车熟路,可以着手经营。黄某观察他诚恳笃实,似乎不是上海那种浮滑之徒,内心为之打动。答应各自出资三千金,合设某某五金号。经营了一个月,开始在垃圾桥河下租屋开张。开市那天,黄某乘车到店里,看到铜牌玻璃橱窗,装饰华丽,布置妥当,心里非常欣慰。于是每逢闲暇日子,就去店里小坐。偶尔翻看账目,觉得交易往来,还算清淡。过了半年,黄某恰好有点感冒,在家养病,过了十天没有出门。过后心里想着孙某最近很久没见了,应该去探望他。等到原来的地方,却不见所谓的五金号。徘徊了几次,景物顿时不同,急忙询问邻居,邻居说:“您的店门牌是多少号?坐落在哪里?”黄某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如何回答。因为以前虽然多次去过,却始终没有留意到这些。又惭愧又愤怒,汗流浃背。回去委托侦探去侦查,原来所谓的某某号,只是租了一些器具,摆设了一些物品,装点外观,根本没有进过丝毫货物,也没有做过一户生意。三千金到手后,趁机会逃脱,飘然离去。上海人心险恶,设计奇特,确实令人畏惧啊!
◎相术
上海三阳道人,精通相法的名声,很久以来就脍炙人口。有一位江西富人黄某,为了调查商业,带着亲戚汪君来到上海,偶然与店里的管事谈到星相之学,管事极力称赞三阳道人的神异,汪君心里不相信,互相争论辩驳。汪某说:“请在今天一起去试一试,只是你们两个人必须依照我的计划。”当时黄某相貌本来不出众,衣服也很朴素,管事长期在上海,风度翩翩,颇具豪华的气概。于是三人一起到三阳道人的住处,汪某先请教,黄某和管事坐在角落一边,互相谈论商业,一个做出颐指气使的样子,一个做出唯唯诺诺、奉命惟谨的态度。等到汪某相面完毕,两人依次进去,三阳道人赞誉管事无所不至,说黄某依靠别人成事,机遇平平而已,三人于是大笑出门。朋友把这件事告诉我,我顿时想起我们家乡庄培因殿撰的一件事,与此非常相似。庄培因在北京时,与某位上舍从裘文达的斋中饮酒回来,一同到千佛寺,拜访一位江西相士。上舍与庄培因交换帽子同车而行,这时已经有人报告给相士了。将要到达寺庙时,殿撰说交换帽子恐怕显得轻薄,还是各自戴好自己的帽子进去。相士于是说上舍是台阁中人,职位历任尚书、巡抚,而诋毁庄培因贫贱,不在仕籍之中。这类人的伎俩,由此可见一斑了。
◎黄豆抚台
东三省的贸易,以黄豆为大宗。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往往在几个月之前,抛出价格定货,约定一个期限,货款两清,名叫期粮。其涨跌的数额,双方取决于眼光,接近于买空卖空。导致
富者固不赀,因而倾家者,亦往往而有。浙抚某中丞,本东省知县,以结欢某权贵,不数年荐任封圻。顾久于东省,知彼间营运黄豆,为大利所在,遂官而兼商。集资本家数人,设某某公司于哈尔滨,操奇计赢,颇有所获。某岁之秋,某洋商至公司定货五十万石,时黄豆市价,每石五两,而洋商抛价乃至八两,计超过市价半倍有余(此为假定之数),限期三月付款交货。公司中主计者,默念市价纵有涨落,当不至相悬如此,其获利可操左券,欣然署约。洋商既定货后,哈尔滨附近一带,陡有负贩团数十人,以洋伞香皂手巾之类,分赠各店户。店户惊讶不敢受,则曰:“姑留此,吾货列有价目,俟今年黄豆之价,涨至十两一石时,吾来索还货本,否则不取值也。”群以有利而无害,则姑受之。不十日市中沸沸传播,谓今年黄豆必且奇昂,外人已预言之。盖吾国商场,向有崇拜外人之习,以为外人所料,百无一失。于是各肆中积有黄豆者,居奇以待善价。本无黄豆者,乘机收入以博微利,而黄豆市价逐渐增高。转瞬三月,洋商运货之舟已至,某某公司虽出重价,无货可交。洋商执约相要,谓所受损失至钜,索赔偿之款且及百万,无可如何,允以分期归偿。洋商不信,势将控于领事。某抚窘甚,不得已,以浙抚印钤之于据付之,外间轰然。一二好事者,遂有“黄豆抚台”之谣焉。
译富人固然不计其数,因此导致倾家荡产的,也常常有。浙江巡抚某中丞,原本是山东的知县,因为结交某位权贵,没过几年就被推荐担任了一方大吏。但他长期在山东任职,知道当地经营黄豆是巨大的利润所在,于是便亦官亦商。他聚集了几位资本家,在哈尔滨设立了某某公司,投机取巧,谋取利润,颇有收获。某年秋天,某洋商到公司订购五十万石黄豆,当时黄豆的市场价格每石五两,而洋商出的价格高达八两,计算下来超过市价一半以上(这是假设的数字),限定三个月内付款交货。公司里主管财务的人,暗自思量市价纵然有涨落,也不至于相差如此之大,获利可以说是稳操胜券,于是欣然签了合同。洋商订完货后,哈尔滨附近一带,突然有几十个贩卖小商品的团伙,把洋伞、香皂、手巾之类的东西,分送给各家店铺。店主们惊讶不敢接受,那些人就说:“暂且留下这些,我的货物列有价目,等今年黄豆的价格涨到每石十两时,我来取回货物的本钱,否则就不收钱。”大家认为有利而无害,就暂且收下了。不到十天,市场上就沸沸扬扬地传播,说今年黄豆必定会奇贵,外国人已经预言了。因为我们国家的商场,向来有崇拜外国人的习惯,认为外国人的预测,百无一失。于是各店铺中囤积黄豆的人,囤积居奇等待高价;本来没有黄豆的人,也趁机买入以博取微利,而黄豆的市场价格逐渐升高。转眼三个月,洋商运货的船只已经到了,某某公司虽然出高价,也没有货物可交。洋商拿着合同相要挟,说遭受的损失极大,索要的赔偿款将近百万,无可奈何,只好答应分期偿还。洋商不信,势必要向领事控告。某巡抚非常窘迫,不得已,用浙江巡抚的官印盖在收据上交给洋商,外界轰然震动。一两个好事的人,于是就有了“黄豆抚台”的谣言。
◎姜西溟之与沈归愚
名人通籍之迟,以沈归愚、姜西溟二人为最。归愚举乡试,年六十六,西溟举乡试,年七十,皆联捷成进士。顾归愚以诗名外,平生行事,无特殊之表见。溟尝自言:“以身后列入文苑传为恐。”一生风骨峻然。初入京,主明太傅家,课纳兰成德读。一日成德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先生一与为礼,则所欲无不遂矣。”西溟勃然,即日束装去。徐大司寇健庵之子作楼成,招西溟往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敬以属先生。”西溟笑曰:“此东乡可名东楼。”徐大恚愤,因是垂老不得志。其品格在归愚之上矣。
◎吴白华之与宝竹坡
乾嘉时,吴白华侍郎省钦党附和┞。后逆料┞将败,恐牵率受祸,乃荐其门人王仲瞿昙从军西域,谓昙能作掌心雷。吴遂落职,王亦▯傺死(按:┞败后,吴省钦恃势妄为,亦为钦问罪状之一)。光绪初,宝竹坡侍郎廷视学福建,关防疏阔,纳浙之江山船女,载与俱行。女汪姓,美人麻是也。比任满,舟抵清江浦,遽上疏揭纳妓事以自劾。宝有自嘲句云:“微臣好色诚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同一借端免官,而胸襟之真率巧诈,不可同日语矣。
◎发史
清人入关,士民以不剃发诛者累累。相传剃发匠担有旗杆一株者,当时实令之巡行各处,逼人剃发,违则随时杀之,以首系杆际号令,此因不剃发而获祸者也。乾隆戊辰,孝贤纯皇后崩,其时总督瑟尔臣,巡抚周学健,以违制剃发被诛。锦州知府金文淳,以禀命府尹然后剃发事闻于朝。帝大怒,立命正法。刑部尚书盛安,以小臣不识国体,代为乞恕,亦触帝怒,几同受戮,此因剃发而获祸者也。咸、同间,洪、杨起事,称为发匪。光宣间,剪发易服,疑为革党。有清一代,何乃与发结不解缘耶?
◎咏吴梅村诗句
吴梅村之入清再仕也,侯朝宗曾遗书力阻,故吴后吊朝宗诗云:“死生总负侯赢诺。”临没时,贺新一阕云:“论龚生夭年,竟天高,名难没。”又云:“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问偷活。”又云:“竟一钱不值。”怨艾之意深矣。遗命以僧服殓,题碣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心事照然。此《郎潜纪闻》所以云吴梅村有难言之隐也。顾其所为诗,多隐寓时政,后世称为“诗史”。梅村亦自云:“吾诗虽不足以传远,而是中之寄托良苦。后世读吾诗而知吾心,则吾不死矣。”其殆欲以一卷之诗,赎前愆而图晚盖,求恕于清议耶?读梅村诗者,题咏极多,惟定金绳武云:“两代诗名元好问,毕生心事沈初明。”吴江王载扬云:“百首淋漓长庆体,一生惭愧义熙民。”最为精严确当。赵云崧《咏元遗山》曰:“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梅村出处,较之遗山固逊一筹矣。
◎印刘
清慈禧后所宠用之内监,其先为安得海,后则印刘、李莲英、小德张三人。印刘之宠眷,实在张李以上,以其早死,声名遂不甚昭著。刘为直隶河间府人,性机警,略通书史,于时局形势,颇能知其大凡。后在宫内,无可与语者,李、张辈不过承意旨,供使令而已,故尤乐与印刘谈。后素猜疑,且守历朝内监不得干预朝政之训,遇有疑难,辄借端论列,刘亦默喻其旨,为之罕譬曲喻,以彼证此。以是多所启沃,后甚倚重焉。刘初患石麻症,延西医割治得愈。比再发而医谢不能治,以是竟死。时方侍慈禧在万寿山,后命以竹舆舁之下山,亲自送之,赐坐小舢板出园(按:颐和园各船有平头船、望江南小舢板种种名式。小舢板即洋划子,非王公亲贵不蒙赐坐,与紫缰黄缰等赐,同为异数)。临别时,后殷殷慰谕,因而下泪。其时予友吴某,供差颐和园,曾亲见之。刘死后,后郁郁不乐者逾年,莲英侍侧,亦屡因事受呵叱。莲英尝告人曰:“小刘在日,咱屡次受他的气,到今日死了,还要连累咱家,真正可恼。”故宫中当日有“死刘气煞活李”之谣。
◎一日五饭
清高庙南巡返跸
译◎姜西溟与沈归愚
名人中,沈归愚和姜西溟二人出仕最晚。沈归愚考中乡试时已六十六岁,姜西溟考中乡试时已七十岁,两人都随后接连考中进士。然而沈归愚除了以诗闻名外,一生的行事没有特别突出的表现。姜西溟曾自己说:“我担心身后被列入文苑传。”他一生的风骨峻峭刚直。刚进入京城时,他受聘于明太傅家中,教导纳兰成德读书。一天,纳兰成德进言说:“我父亲信任我,不如信任我家某人,先生只要与他行礼交往,那么您想要的就没有不满足的了。”姜西溟勃然大怒,当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徐大司寇徐健庵的儿子徐作楼建成,邀请姜西溟去题写匾额,说:“家父说:给这座楼命名,必定是海内第一流的,恭敬地委托先生。”姜西溟笑着说:“这东边的乡间可以命名为东楼。”徐健庵非常愤怒,因此晚年不得志。姜西溟的品格在沈归愚之上。
◎吴白华与宝竹坡
乾隆、嘉庆年间,吴白华侍郎吴省钦党附和珅。后来预料和珅将要败落,害怕被牵连受祸,于是推荐他的门人王仲瞿王昙从军西域,说王昙能作掌心雷。吴省钦因此被罢免职务,王昙也失意而死(按:和珅败落后,吴省钦倚仗权势胡作非为,这也是被弹劾的罪状之一)。光绪初年,宝竹坡侍郎宝廷巡视福建学政,管理松懈,接纳了浙江江山船女,带着她一起出行。女子姓汪,就是美人麻。等到任期届满,船抵达清江浦,他立刻上疏揭露自己纳妓的事来自我弹劾。宝廷有自嘲的诗句说:“微臣好色确实是天性,只爱风流不爱官。”同样是借机免官,但胸襟的真率与巧诈,不可同日而语了。
◎发史
清人入关,士民因为不剃发被杀的人很多。相传剃发匠担子上有一株旗杆,当时实际上是命令他们巡行各处,逼迫人们剃发,违抗的就随时杀死,把首级系在杆上示众,这是因不剃发而获祸的。乾隆戊辰年,孝贤纯皇后驾崩,当时的总督瑟尔臣、巡抚周学健,因为违反制度剃发被杀。锦州知府金文淳,因为禀报府尹后才剃发的事上报朝廷。皇帝大怒,立刻命令正法。刑部尚书盛安,因为小臣不懂国家体制,代为请求宽恕,也触怒皇帝,几乎一同被杀,这是因剃发而获祸的。咸丰、同治年间,洪秀全、杨秀清起事,被称为发匪。光绪、宣统年间,剪发易服,被怀疑是革命党。清朝一代,为什么与头发结下不解之缘呢?
◎咏吴梅村诗句
吴梅村入清再次做官时,侯朝宗曾写信极力劝阻,所以吴梅村后来凭吊侯朝宗的诗说:“死生总负侯赢诺。”临终时,贺词说:“论龚生夭年,竟天高,名难没。”又说:“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问偷活。”又说:“竟一钱不值。”怨恨之意很深。遗命用僧服入殓,墓碑题曰“诗人吴梅村之墓。”心事昭然若揭。这就是《郎潜纪闻》说吴梅村有难言之隐的原因。然而他的诗,多隐含时政,后世称为“诗史”。吴梅村自己也说:“我的诗虽然不足以流传久远,但其中的寄托良苦。后世读我的诗而知道我的心,那么我就没有死。”他大概是想用一卷诗,赎前愆而图晚盖,求清议宽恕吧?读吴梅村诗的人,题咏很多,只有定金绳武说:“两代诗名元好问,毕生心事沈初明。”吴江王载扬说:“百首淋漓长庆体,一生惭愧义熙民。”最为精严确当。赵云崧《咏元遗山》说:“无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吴梅村的出处,比起元遗山确实差了一筹。
◎印刘
清慈禧太后所宠用的内监,先前是安得海,后来则是印刘、李莲英、小德张三人。印刘的宠眷,实在在张、李之上,因为他早死,声名就不甚昭著。印刘是直隶河间府人,性格机警,略通书史,对于时局形势,颇能知道大概。慈禧太后在宫内,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李、张辈不过是承意旨,供使令而已,所以尤其喜欢与印刘交谈。慈禧太后素来猜疑,且遵守历朝内监不得干预朝政的训诫,遇到疑难,就借端论列,印刘也默喻其旨,为他罕譬曲喻,以彼证此。因此多所启沃,慈禧太后非常倚重他。印刘起初患石麻症,请西医割治痊愈。等到再发作而医生谢不能治,因此竟然死了。当时正侍奉慈禧太后在万寿山,慈禧太后命令用竹轿抬他下山,亲自送他,赐坐小舢板出园(按:颐和园各船有平头船、望江南小舢板种种名式。小舢板即洋划子,非王公亲贵不蒙赐坐,与紫缰黄缰等赐,同为异数)。临别时,慈禧太后殷殷慰谕,因而下泪。当时我的朋友吴某,供差颐和园,曾亲见之。印刘死后,慈禧太后郁郁不乐超过一年,李莲英侍侧,也屡次因事受呵叱。李莲英曾告诉人说:“小刘在日,咱屡次受他的气,到今日死了,还要连累咱家,真正可恼。”所以宫中当日有“死刘气煞活李”的谣谚。
◎一日五饭
清高宗南巡返跸
后,曾语侍臣曰:“吴俗奢侈,一日之中,乃至食饭五次,其他可知。”其实上达天听者,传之过甚也。吾乡如苏、常两处,早餐为粥,晚餐以水入饭烫之,俗名泡饭,完全食饭者,仅午间一餐耳。初疑此等习俗,或者易自近年,乃阅宋文本《心典》,淮郡谢贾相似道启云:“人家如破寺,十室九空;太守若头陀,两粥一饭。”则此风固由来旧矣。
译后来,(他)曾对侍臣说:“吴地风俗奢侈,一天之中,甚至吃五次饭,其他(浪费情况)可想而知。”其实传到皇帝耳中的,是传言过分夸张了。我的家乡如苏州、常州两地,早餐喝粥,晚餐用水泡饭,俗名叫泡饭,完全吃干饭的,只有午餐这一顿罢了。起初怀疑这种习俗,或许是从近年才开始的,于是阅读宋本《心典》,其中淮郡谢贾相似道启写道:“人家像破败的寺庙,十户有九户空荡;太守像苦修的僧人,两顿粥一顿饭。”那么这种风气本来由来已久。
◎咸同光宣四朝钱法之变更
清代制钱,以康、乾两朝所铸为最,皆取给于滇铜。逮咸丰初,军旅数起,国库匮乏,滇铜亦因道梗不至。于是刑部尚书周祖培、大理卿恒春、御史蔡绍洛先后请改铸大钱,以裕度支。时祁文端隽藻,方长户部,力赞成之。三年三月,先铸当十钱一种,重六钱。八月增铸当五十一种,重一两八钱。十一月复增铸当百、当五百、当千三种,名曰钞钱。当千者重二两,当五百者重一两六钱,铜色紫。当百者重一两五钱,铜色黄。而减当五十钱为一两二钱,当十钱为四钱四分,继而又减为三钱五分,再改为二钱六分。四年正月,增铸当五钱一种,重二钱二分。三月铸铁当十钱,六月铸铅制钱。其时盗铸钞钱之案蜂起,严刑不能禁,官中既艰于收兑,民间亦不复流通,先后奏请废止,惟留铜铁当十钱。后铁当十亦废,仅留铜当十一种,谕令大钱与制钱并行,而京城乃不用制钱。出城数十里,又复不用大钱。纷纷扰扰,圜法大坏。至光绪十四年,阎敬铭为户部尚书,请废当十,仍用制钱。遂奉旨以三年为期,所以有交官之项,以制钱出,以大钱入,期于三年内收尽。然大钱在市,虽当十,仅作制钱二文,相沿已久。此令既下,市肆大扰,贫富交困。
先是咸丰初年,银一两易钱七千余,同治初易至十千,光绪初至十七千,十四年以后,渐减至十二千,二十三年以后,更减至十千零,大钱渐绝,市面稍定。二十八九年,鄂省首铸当十铜元(按:粤省最初设银元局,张文襄莅鄂,招粤工匠来铸铜元)。各省艳于大利所在,相率继起,间有铸当一、当二、当五,及当二十者。以利率不厚,迄不多见。于是铜元充斥,圜法又坏。当铜元未行时,东南各省洋价,每元八百余文,后逐渐增高至一千二三百文。所铸银元,虽标明每当十铜元百枚,易银一元,然市间迄不遵从。其有以铜元作七折八折行使者,各处互异,上下骚然,漏卮外溢,而币制遂成一极大问题,迄今无从解决补救矣。
◎京师食米
自创设漕运以来,国家岁縻千万之款,设官置局,辗转兑运,输入京仓,以为天庾正供。京曹禄俸,皆仰给于此。而按之事实,有大相迳庭者。京师贵家,向以紫色米为上,不食白▯亢。惟南人居京者,始购食白米。是以百官领俸米券,入手辄以贱价售之米肆,而别籴肆米以给用。固由习尚相殊,亦以京仓花户,巧于弄法。领官米者,水土掺和,必使之不中食。而米肆所售,实高出官米数倍。故凡得券者,大率不愿自领,米肆遂得与花户辈操其奇赢。惟光绪甲辰乙已间,桂月汀春为仓场侍郎,京官俸米皆可食,一时颂之。至京师人喜食紫色米,此种习惯,损米至巨。盖所谓紫色米者,皆各仓陈腐变色之米,上屋蒸成紫色,下层已成灰米。以南中上白之米,艰难运至,必俟灰其半而后食之,无怪京师粮储常虞不足。考光绪庚寅以前,南人在京,皆食粮米(俗呼津米)。此米乃李合肥所部淮军,在天津西北隅地名火仓,开辟屯田之所出。庚寅顺天大水为灾,合肥奏请平粜,专运芜湖、常熟、无锡米以继之,嗣遂成常供,京人呼为包米。庚子之变,仓米皆为日本人搜罗一空,京津一带不忧乏食者,推究根原,未始非拜合肥之赐也。
◎京师正阳门内之关庙
关帝封号祀典之盛,以清代为最。相传清康熙帝为刘先主转世,关帝屡次显灵翊卫,故一再加封,尊祟备至。至京师正阳门内之关庙,数百年来,居民游客,无不啧啧道其灵异,然其神像实造自明代。天启间,宫中塑关像二尊,一大一小。时有日者术极神,熹宗指二像令其推算。日者称小神福寿绵远,香火百倍大者。熹宗乃将大像供俸宫中,而以小者置之正阳门侧破庙中,以厌术者之说。比闯逆入都,蹂躏几遍,宫中之像被毁,置城外者至今香火不绝,如日者言。
◎一国五公
京师街巷,皆有堆铺,总以官厅,立一官司之。凡有水火盗贼,及人家细故之或
译◎咸丰、同治、光绪、宣统四朝钱法的变更
清代制钱,以康熙、乾隆两朝所铸造的最为精良,都依赖云南铜矿供应。到了咸丰初年,战事频繁,国库空虚,云南铜矿也因道路阻塞无法运到。于是刑部尚书周祖培、大理寺卿恒春、御史蔡绍洛先后请求改铸大钱,以充裕财政支出。当时祁文端隽藻正掌管户部,极力赞成。咸丰三年三月,先铸造当十钱一种,重六钱。八月增铸当五十钱一种,重一两八钱。十一月又增铸当百、当五百、当千三种,称为钞钱。当千钱重二两,当五百钱重一两六钱,铜色紫红。当百钱重一两五钱,铜色黄。随后将当五十钱减重为一两二钱,当十钱减重为四钱四分,接着又减为三钱五分,再改为二钱六分。四年正月,增铸当五钱一种,重二钱二分。三月铸造铁当十钱,六月铸造铅制钱。那时盗铸钞钱的案件纷纷兴起,严刑峻法也无法禁止,官府既难以收兑,民间也不再流通,先后上奏请求废止,只保留铜铁当十钱。后来铁当十钱也被废止,仅留铜当十钱一种,皇帝下令大钱与制钱并行,但京城里却不使用制钱。出城几十里,又不使用大钱。局势纷乱扰攘,货币制度大坏。到了光绪十四年,阎敬铭担任户部尚书,请求废止当十钱,恢复使用制钱。于是奉旨以三年为期,凡是上缴官府的款项,用制钱支出,用大钱收入,期望在三年内收尽大钱。然而大钱在市面流通,虽然名义上当十,实际上只作制钱二文使用,这种习惯沿袭已久。这道命令一下,市场大乱,贫富都陷入困境。
此前咸丰初年,一两银子兑换七千多文钱,同治初年兑换到一万文,光绪初年达到一万七千文,十四年以后,逐渐减少到一万二千文,二十三年以后,更减少到一万文,大钱逐渐绝迹,市面稍定。光绪二十八、九年间,湖北省首先铸造当十铜元(按:广东省最初设立银元局,张之洞到湖北任职,招募广东工匠来铸造铜元)。各省贪图巨大的利润,相继跟进,间或也有铸造当一、当二、当五以及当二十的铜元。因为利润不厚,终究不多见。于是铜元充斥市场,货币制度再次败坏。在铜元未流通时,东南各省的外国银元价格,每元八百多文,后来逐渐涨高至一千二三百文。所铸造的银元,虽然标明每当十铜元一百枚兑换银元一元,但市面始终不遵从。有的地方将铜元打七折八折使用,各地互不相同,上下动荡不安,财富外流,而币制遂成为一个极大的问题,至今无从解决补救。
◎京师食米
自从设立漕运以来,国家每年耗费千万款项,设置官员机构,辗转兑运,输入京城粮仓,作为皇家正供。京城官员的俸禄,都依赖于此。但对照实际情况,却有极大差异。京城贵族人家,向来以紫色米为上品,不吃白米。只有住在京城的南方人,才购买食用白米。因此百官领取俸米券,到手就低价卖给米店,而另从米店买米以供食用。这固然由于习俗不同,也因为京城粮仓的承包户善于玩弄手法。领取官米的人,在水土中掺和杂质,必定使其不能食用。而米店所售的米,实际价格高出官米数倍。所以凡是得到米券的人,大多不愿亲自领取,米店于是得以与承包户操纵暴利。只有光绪甲辰、乙巳年间,桂月汀春担任仓场侍郎,京城官员的俸米都可以食用,一时受到称赞。至于京城人喜好食用紫色米,这种习惯,浪费米粮极大。所谓紫色米,都是各仓陈腐变色之米,上层蒸成紫色,下层已成灰米。将南方优质的白米,艰难运到京城,必定等到一半变成灰米后才食用,难怪京城粮储常担忧不足。考察光绪庚寅年以前,南方人在京城,都食用粮米(俗称津米)。这种米是李鸿章所部淮军,在天津西北角地名火仓,开辟屯田所产出的。庚寅年顺天大水成灾,李鸿章奏请平粜,专门运输芜湖、常熟、无锡的米来接续,此后遂成为常规供应,京城人称为包米。庚子年之变,仓米都被日本人搜刮一空,京津一带不担忧缺粮,推究根源,未尝不是得益于李鸿章的恩赐。
◎京师正阳门内之关庙
关帝封号祀典之兴盛,以清代为最。相传清康熙帝是刘备转世,关帝屡次显灵护卫,所以一再加封,尊崇备至。至于京师正阳门内的关庙,数百年来,居民游客,无不啧啧称道其灵异,但其神像实际造自明代。天启年间,宫中塑关帝像两尊,一大一小。当时有个占卜者术数极神,熹宗指着两尊像让他推算。占卜者称小神福寿绵长,香火百倍于大神。熹宗于是将大像供奉在宫中,而将小像放在正阳门侧的破庙中,以压制占卜者的说法。等到李自成进入京城,蹂躏几乎遍及全城,宫中的像被毁,放在城外的至今香火不绝,正如占卜者所言。
◎一国五公
京城街巷,都有堆铺,总以官厅管理,设立一个官司统辖。凡是有水火盗贼,以及人家细故之或
须闻之官者,皆可一呼即应,立法甚善。顾日久弊生,厅中员役,皆与盗贼通气,或代盗偿值,或取资于盗,互为利用。以故混混小掳(皆都中指匪类之称,犹南中谓之青皮流氓也)之流,遍于衢市,奸宄百出。然亦由事权不一,政出多门,民莫知所适从,而宵小转得寄迹也。按京师旧制,司地面者不一,曰步军统领,所以司内城者也。曰外营汛,所以司外城者也。曰五城巡城御史,所以司闾阎词讼者也。曰街道厅,所以平治道途者也。曰顺天府尹大宛两县,职在郊▯,城内初无其责,然相沿既久,渐至侵官,亦复受人赴诉,或出差拘捕。盖以上五机关不相统率,得各自行使其职权,故京中往年有一国五公之谣。民国成立后,分曹授职,此风当稍稍整革矣。
译凡是应当上报官府知晓的事,都能一呼即应,这立法确实很好。然而时间久了弊端便产生,衙门里的官吏差役,都与盗贼互通声气,有的替盗贼偿还赃款,有的从盗贼那里获取利益,彼此互相利用。因此,那些游手好闲的小偷(都是都中指称匪类的话,就像南方称为青皮流氓一样)之类的人,遍布街市,奸邪之事层出不穷。但这也是因为职权不统一,政令出自多个部门,百姓不知道听从谁,而宵小之徒反而得以藏身。查考京城旧制,负责治安管理的机构不止一个,有步军统领,是负责内城的;有外营汛,是负责外城的;有五城巡城御史,是负责民间诉讼的;有街道厅,是负责整治道路的;有顺天府尹和大宛两县,职责在于郊外,城内起初没有他们的责任,然而沿袭既久,逐渐侵犯其他部门的职权,也接受百姓的诉讼,或者出差拘捕犯人。大概因为上述五个机关互不统属,能够各自行使职权,所以京城往年有“一国五公”的谣谚。民国成立后,分设部门授予职权,这种风气应当稍加整顿改革了。
◎施公案与彭公案
坊间小说,所传《施公案》者,为靖海侯施琅之次子漕督施世纶。世纶历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将去任,士民遮道乞留,不得请,乃人投一钱,建双亭以志去思,名一文亭。生平不畏强御,不侮矜寡。奉命勘陕灾时,陕省常平储谷多不实。总督鄂海,知公素正直,乃以公子知会宁事讽挟之。公曰:“吾为国不知有身,遑知有子?”卒据实疏陈。其他惠政甚多。《彭公案》为彭刚直玉麟,巡行长江日,诛戮奸宄,秉正不阿。妇孺闻公名,莫不肃然相戒。最奇一案,为安庆副将胡开泰召妓饮而使其妻行酒,妻不从,胡抽刀破其腹,街市汹汹。事闻,院司集议处置,公至,曰:“易耳。”召之来,询姓名毕,即牵出斩之。虽小说所载,多附会架空之作,而两公行事,遗爱在人,社会讴思,盖有由也。
◎论左文襄
薛叔耘《庸庵笔记》力诋左文襄,谓其入阁时,骄矜之气,不可向迩。适有摺交阁员会议,左每阅一行,则自陈其平回疆之功绩,余则力诋文正不止。如是者数日,而阅未及半,同列者皆厌之,为藏去其摺。乃阅近人震钧氏《天咫偶闻》,则云:“公初入军机,颇锐意欲有为,而成例具在,丝毫难于展布,陈奏发行,急于星火,无暇推敲。且有明日拜章,而今日甫定稿,了无更正之暇。有所建白,亦多牵掣,所以入直未几,即力疏求去。”与薛书大相迳庭。予意两说皆非虚构,大抵左初入京,意气必盛,都中书吏,遂用此法箝制之,左亦无可如何矣。此可见纯才之难得,而国事之不易为也。
◎宝文靖之风趣
宝文靖▯,出身寒▯,备知民间疾苦,通显后,尤能持正不阿。咸丰庚申之变,公奉命守城。时肃顺侍上于热河,欲尽提户部存饷至行在备用,公抗疏力争,以是忤肃,▯卸之次骨。会内务府失印,肃遂奏请降公五品顶戴,开去守城之任。旨到,公适在署,自摘其冠大言曰:“冠下之物且不顾,遑计冠上区区者哉?”一时直声震野。然平时性和易,偶作诙谐语,辄令人解颐。山东尹编修琳基,官翰林,久不迁,郁郁不自得。乃纵酒自遣,醉则谩骂座客,至与乡人郑侍御溥元龃龉。郑摭其阴事劾之,人皆不直郑。旨下,尹、郑俱休致。枢臣述旨退,公顾语同列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此二语可移赠尹、郑两君矣。”公与李高阳同值军机,时高阳新娶姬人曹姓,顾宠幸。一日退值出,高阳曰:“吾近来精力锐减,老境▯逼奈何?”公默然不答,再询之,则曰:“吾适诵《孟子·陈仲子章》,心有所注耳。”盖取“井上有李”句以相戏也,高阳为之莞然。
◎邪术
咸丰季年,洪、杨之乱正炽,其时苏、常一带,比户汹汹,谓有妖人来剪辫,或甫出户而秃其发,来踪去迹杳如也。惟井隅篱落间,偶有长数寸之纸人发现,决为妖人剪纸撮豆之术。按洪、杨举事,终于失败,而光复剪发,实告成于辛亥一役。此术如用之辛亥,方为恰当,岂亦先机之兆与?予查康熙时,滇黔一带,盛传妖人抹脸之术。其人衣服言语,与人无异,时隐时现,来去莫测。或结队入城市,或散行郊野,或戎马乘服,驰驱于峻岭危崖间。甚有时变成弹丸,从屋漏而下,旋转渐大,变成人形。人过其侧,卒然仆地,验之则面目已失其半,仅存后枕颅骨而已。作祟八九月,被害者数千人,官弁昼夜巡逻,偶遇数人,舁大木桶入城,遮留之,忽然不见,弃其桶。启视则人面百余具,以石灰腌之。迄未搜得其党,亦不知其何用也。
◎诙谐决狱
某乡人入城担粪,偶不慎,倾粪汁于某衣肆之门,肆中人汹汹以为不吉,必欲褫乡人身上衣拭之,且叩头服礼,相持不下,聚而观者益众。邑令行经其处,诘问故,众以实对。令乃假坐店中,叱乡人跪于前,而数之曰:“汝担粪而不谨慎小心,致粪泼出,罪一;粪泼出而不择地,乃敢适污巨肆之门,罪二;既犯重罪,犹敢不自揣身分,▯▯与贵商抗争
译◎施公案与彭公案
市井流传的小说中,所传的《施公案》,主角是靖海侯施琅的次子、漕运总督施世纶。施世纶历任扬州、江宁等地知府,所到之处百姓都怀念他。即将离任时,士绅百姓拦路请求他留下,未能如愿,于是每人投一枚铜钱,修建双亭以纪念他的恩德,命名为“一文亭”。他生平不畏强权,不欺侮孤寡。奉命勘察陕西灾荒时,发现陕西省常平仓储备的粮食大多不实。总督鄂海,知道施公向来正直,便用公子知会宁的事情来暗示并胁迫他。施公说:“我为了国家连自身都不顾,哪里还顾得上儿子?”最终据实上疏陈述。他其他的惠民政绩还有很多。《彭公案》的主角是彭刚直彭玉麟,他在长江巡视期间,诛杀奸恶之人,秉持公正不偏私。妇女儿童听到他的名字,无不肃然起敬,互相告诫。其中最奇特的一案,是安庆副将胡开泰召妓女饮酒,并让他的妻子行酒,妻子不从,胡开泰拔刀剖开她的腹部,街市上人心惶惶。事情上报后,巡抚和司道官员集会商议处置办法,彭公到来,说:“这很容易。”召胡开泰来,问清姓名后,立即牵出去斩首。虽然小说所载,多为附会虚构之作,但两位公爷的行事,恩德遗留在人间,社会传唱思念,是有原因的。
◎论左文襄
薛福成(字叔耘)在《庸庵笔记》中极力诋毁左文襄(左宗棠),说他入阁时,骄横傲慢的气焰,让人不敢接近。恰逢有奏折交给阁员会议,左宗棠每读一行,就自述他平定回疆的功绩,其余则极力诋毁曾国藩(文正公)不止。像这样过了几天,奏折还没读到一半,同僚们都厌恶他,便藏起了奏折。于是读到近代震钧的《天咫偶闻》,却说:“左公初入军机处,颇想有所作为,但成例都在,丝毫难以施展,陈奏发文,急如星火,无暇推敲。而且有时明天要上奏章,今天才定稿,完全没有更正的时间。有所建议,也多受牵制,所以入直不久,就极力上疏请求离职。”这与薛福成的说法大相径庭。我认为两种说法都不是虚构,大概左公初入京城,意气必然旺盛,京城的书吏,便用这种方法来钳制他,左公也无可奈何了。这可见纯粹才能的难得,以及国事的不易处理。
◎宝文靖之风趣
宝文靖(宝鋆),出身寒微,深知民间疾苦,显贵之后,尤其能持正不阿。咸丰庚申年(1860年)之变,宝公奉命守城。当时肃顺侍奉皇上在热河,想全部提取户部存粮到行在备用,宝公抗疏力争,因此得罪了肃顺,肃顺对他恨之入骨。恰逢内务府丢失印信,肃顺便上奏请求降宝公五品顶戴,免去守城之职。圣旨到达时,宝公恰好在官署,自己摘下帽子大声说:“帽子下面的东西尚且不顾,哪里还计较帽子上区区的东西呢?”一时间正直的名声震动野外。然而他平时性格温和平易,偶尔说些诙谐的话,总让人开怀大笑。山东尹编修琳基,在翰林院任职,很久没有升迁,郁郁不得志。于是纵酒自遣,醉了就谩骂座客,甚至与乡人郑侍御溥元发生龃龉。郑溥元搜集他的隐私之事弹劾他,人们都不认为郑溥元做得对。圣旨下达,尹琳基、郑溥元都被罢免。枢臣传达圣旨退下后,宝公回头对同僚说:“‘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这两句诗可以移赠给尹、郑两位先生了。”宝公与李高阳同在军机处值班,当时高阳新娶了曹姓姬妾,颇为宠幸。一天退值出来,高阳说:“我近来精力锐减,老境逼近,怎么办?”宝公默然不答,再问,就说:“我刚才诵读《孟子·陈仲子章》,心有所注罢了。”这是取“井上有李”的句子来戏弄他,高阳听了微微一笑。
◎邪术
咸丰末年,洪秀全、杨秀清的叛乱正炽,那时苏州、常州一带,家家户户人心惶惶,说是有妖人来剪辫子,或者刚出门头发就秃了,来去踪迹杳无踪影。只有在井角篱笆间,偶尔发现长几寸的纸人,断定是妖人剪纸撮豆的法术。按洪、杨起事,最终失败,而光复剪发,实在成功于辛亥一役。此术若用在辛亥年,方才恰当,难道也是先机的征兆吗?我查康熙时,云南、贵州一带,盛传妖人抹脸的法术。那人衣服言语,与人无异,时隐时现,来去莫测。有时结队进入城市,有时散行郊野,有时骑马穿着戎装,驰骋于峻岭危崖间。甚至有时变成弹丸,从屋顶漏洞落下,旋转逐渐变大,变成人形。人经过他旁边,突然仆倒在地,查验则面目已失去一半,仅存后枕颅骨而已。作祟八九月,被害者数千人,官兵昼夜巡逻,偶尔遇到数人,抬大木桶入城,遮留他们,忽然不见,丢弃木桶。打开查看则有一百多具人面,用石灰腌制。最终未搜获其党羽,也不知其何用。
◎诙谐决狱
某乡人入城挑粪,偶不慎,将粪汁倾倒在某衣肆的门上,肆中人大怒以为不吉利,一定要剥乡人身上衣服擦拭,并且要叩头服礼,相持不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县令经过那里,询问缘故,众人如实回答。县令便假装坐在店里,呵斥乡人跪在前面,而数落他说:“你挑粪而不谨慎小心,致使粪泼出,罪一;粪泼出而不择地,竟敢玷污大店铺的门,罪二;既犯重罪,还敢不自量身份,与贵商抗争……”
,罪三。速如主人言,拭去粪秽,本县恕汝,否则重责不贷。”乡人不得已,脱衣拭之。时届严冬,朔风凛烈,乡人单衣露体,觫缩不堪。令顾谓店主曰:“已如汝意处罚矣,惟彼离乡数里,身上破袄,污不能著。因此而冻毙路中,谅汝亦所不忍,汝可畀以一衣。”店主唯唯。随谕乡人自往检取,乡人不敢,令曰:“本县命汝,店主许汝,何疑虑为?”卒检壁上绸袄使著之去,观者称快。又有一乡人担粪,误触某武生,污其衣。武生固虎而冠者,扭乡人至县署,必欲官痛扌失之。官询得其情,佯怒曰:“你小人乃粗心擅污秀才衣,自当重责。”乡人惶恐乞免,官曰:“姑宽你。”令生坐堂隅,饬乡人叩头百以谢罪。叩至七十余,官忽矍然询武生曰:“汝之秀才,文乎,武乎?”曰:“武。”官曰:“然则误矣,文秀才应叩一百,武则半之。今多叩二十余头,你应还彼。”令乡人高坐,而促武生还叩。生不肯,令隶役强按其首叩二十余始释。武生且羞且怒,官抚掌大笑,观者无不大笑。此二事同以权变出之,极有风趣,故汇录焉。
译(这是)第三条罪。赶快按照店主说的做,擦掉粪便污秽,本县就宽恕你,否则就要重重责打,绝不宽贷。”乡人不得已,脱下衣服擦拭。当时正值严冬,北风凛冽,乡人只穿着单衣,身体裸露,冻得瑟瑟发抖,难以忍受。县令回头对店主说:“已经按你的意思处罚他了,只是他离家有几里路,身上的破袄,脏得不能再穿。如果因此冻死在路上,想必你也不忍心,你可以给他一件衣服。”店主连连答应。随即吩咐乡人自己去拿,乡人不敢,县令说:“本县命令你,店主也答应你,你还疑虑什么?”终于从墙上取下绸袄让他穿上离去,围观的人无不称快。
又有一个乡人挑着粪,不小心碰到了某位武秀才,弄脏了他的衣服。武秀才本是那种穿冠戴帽的虎狼之徒,把乡人扭送到县衙,一定要官府狠狠地鞭打他。县官询问得知实情后,假装发怒说:“你这小人竟然粗心大意,擅自弄脏秀才的衣服,自然应当重重责打。”乡人惶恐地请求宽免,县官说:“暂且宽免你。”让武秀才坐在堂屋角落,命令乡人磕头一百下以谢罪。磕到七十多下时,县官忽然神色一变,询问武秀才说:“你是秀才,是文秀才还是武秀才?”武秀才说:“武秀才。”县官说:“那么弄错了,文秀才应该磕一百下,武秀才则减半。现在多磕了二十多下,你应该还给他。”让乡人高高坐起,催促武秀才还磕头。武秀才不肯,县令命令差役强行按着他的头,磕了二十多下才释放他。武秀才又羞又怒,县官拍手大笑,围观的人无不大笑。这两件事都是用权宜变通的方法处理的,极有风趣,所以一并记录下来。
◎记曾忠襄语
湘乡曾氏昆弟数人,握兵柄,转战数省,削平发乱,清廷虽阳为优礼,而隐微之间,不能无疑虑之见。加以满人之蠢暗者,媒孽其短,于是侦查之使,时有所闻,曾氏亦岌岌可危矣。国荃破南京,俘获不赀,最为众矢之的,言者藉藉。国藩惧甚,乃逼国荃使移疾归,而急疏言湘兵暮气不可用,精锐不如淮军,冀以自救。国荃既抵湘,出其所得,广置田宅,蓄姬妾,豪侈逾恒。国藩遗书让之,谓人言可畏,弟犹不自敛,抑是速亡也。国荃阅竟,抵书于几,语客曰:“吾兄真书痴不解事,然宁不读汉《萧何传》乎?”盖萧何从客言,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遂释高祖之猜疑。人臣当功高震主之际,非以智术相辅,不能自全,千古一辙也。
译◎记录曾忠襄公的言论
湘乡曾氏兄弟几人,掌握兵权,辗转作战于数省,平定了太平天国之乱。清廷虽然表面上给予优厚的礼遇,但在细微隐秘之处,不能没有疑虑。加上满人中愚钝昏暗的人,挑拨离间、夸大他们的短处,于是侦查的使者,时常有所听闻,曾氏也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了。曾国荃攻破南京,俘获的财物不可计量,成为众矢之的,非议的人纷纷指责。曾国藩非常恐惧,于是逼迫曾国荃称病辞职回家,并急忙上疏说湘军暮气沉沉不可再用,精锐不如淮军,希望以此自救。曾国荃抵达湖南后,拿出所得的财物,大量购置田产宅院,蓄养姬妾,豪奢超过了常度。曾国藩写信责备他,说舆论可怕,弟弟还不自我收敛,这简直是加速灭亡。曾国荃读完信,把信扔在几案上,对客人说:“我哥哥真是个书呆子,不通事理,难道没读过汉代的《萧何传》吗?”原来萧何听从门客的建议,多买田地,低价放贷以自污名声,于是消除了高祖的猜疑。臣子处在功高震主的境地,不靠智谋权术相辅助,就不能保全自己,这是千古不变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