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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几冗谈
青浦彭汝让钦之着
半窗一几,远兴闲思。天地何其寥阔也?清晨端起,亭午高眠。胸襟何其洗涤也?
轩冕而敬伪也匿就而爱私也
清净,内常近一团天理;闹热处,便着千种尘嚣。
穷而穷者,穷于贪;穷而不穷者,不穷于义;不穷而穷者,穷于蠢;不穷而不穷者,不穷于礼。是故君子,贫而知义,富而知礼。
行洁者,入市而阖户;浊行者,阖户而入市。
义则捉襟见肘,不妨为富;不义则高车驷马,不失为贫。
醉者不贵公卿,乃知醉之胜不醉也;风者不避王侯,乃知风之胜不风也。
非子卿之暴,少卿不得为知己;非蔡泽之说范睢,不得为知几。
天不满西北,地不满东南。天地犹恶盈,而况于人乎?
诺而寡信,宁无诺;予而喜夺,宁无予。
所不可忍者,分羹一杯之言;所不可诲者,为官为私之问;所不可信者,分香卖履之为;所不可释者,烛影斧声之事;所不可解者,狄梁之德,武瞾;所不可及者,诸葛之事,刘禅。
天者,偶然也。休咎征应,若形影声响,画矣。休咎征应,不若形影声响,谬矣。是故天之道,无有无,无无无,有无无无。贫富、夭寿、穷通、得丧,天也,偶然也。偶然,言天至矣。
自多其名,其名不足;自多其富,其富不足;自多其能,其能不足。良贾深藏若虚,谅哉!
窗里投蝇,有得多少世界?隙中过骑,有得多少光阴?
鱼嗜饵,而饵亡;猩猩嗜酒,而酒亡;士嗜禄,而禄亡;士卒嗜战,而战亡。是故,晋败于马,蜀败于山。
醉者堕车,神气不伤,真全也。婴儿入林,豺虎不食,无恐也。养吾之形,若醉,若婴儿,至人矣。
苏子瞻四十余年奔走瘴厉之乡,食芋饮水。其诗云:“海南万里真吾乡,只此亦宁常情易及。”
事忙,不及写大一字,人以为笑谈。今文章家,一句可尽,而蔓延篇什,犹歉然若未达旨趣,何异此可笑也?
臭腐之物,蝇头嘬之;穷境僻壤,必到。气味投也,权要之门,奔走若市。其蝇头乎?其臭腐乎?
释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云:「常清常净,便见天尊。」儒云:「涂之人皆可为尧舜。」悟也,悟之义大矣。
唐文自八代以来,绮丽极矣。昌黎矫之,李翱诸人擅其声。唐诗自六代以来,孅弱极矣。子昂矫之,李白诸人擅其声。故朴者朴,雕者亦朴;雕者雕,朴者亦雕。
人之德我,雠我,直至公待之以德,报怨过矣。一饭必酬,睚眦必报,隘矣。唐睢曰:“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人有德于公子,愿公子勿忘。”盖勋与苏正和有隙,梁鸿欲杀正和,勋白之,正和得免,欲诣勋谢,勋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正和也。”绝之如初。盖庶几哉。
桓谭称扬雄《太玄》可以准《易》,称蔡邕旷世逸才,使雄终其身无担石。邕为议郎,奏曹程诸人不法,论弃市,当其时而死,岂不大快!
多富贵,则易骄淫;多贫贱,则易局促;多患难,则易恐惧;多酬应,则易机械;多交游,则易浮泛;多言语,则易差失;多读书,则易感慨。
夫鹊之声,人情喜之。夫鸦之声,人情恶之。夫鸦为鹊声,人情愈恶之。猗与!王莽藏金縢,自儗周公旦,何异鸦之效鹊声也?
名利之场,虽千里外矣,争之如市。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真万古名言。
秦法连坐,弃灰;子房博浪一击,大索十日不获,大奇矣!良遇黄石公于圮上,班马并以黄石公为鬼神,非也。苏子瞻曰:「黄石公,古之隐君子也。」
凡作文,须养得一块雄厚之气,下笔拈来,自成一篇好议论。昔人谓李商隐为獭祭鱼,杨大年为衲被,果然。
蔡中郎入吴,得王充《论衡》,秘玩以为谈助,尝置帐中隐处。后王朗为会稽守,得其书,亦秘玩之。其文不逮《南华》远甚,而《问孔》《刺孟》诸篇更是迂诞,二子固非识士。
公孙弘布被脱粟,不免为曲学;郭汾阳声乐满座,寇莱公溷厕烛泪成堆,不失为名贤。
谤人者,受谤者,并倾危之士;谀人者,受谀者,俱侧媚之
译木几冗谈
青浦彭汝让钦之著
半扇窗,一张几,引发悠远的兴致与闲适的思绪。天地是多么辽阔啊!清晨起身,正午高卧。胸襟是多么洗涤干净啊!
身处官位则恭敬而虚伪,隐居则安适而自私。
在清净之处,内心常接近一团天理;在喧闹之处,便沾染千种尘世的喧嚣。
贫穷而真正贫穷的人,是穷于贪婪;贫穷却不觉得贫穷的人,是不穷于道义;不贫穷却觉得贫穷的人,是穷于愚蠢;不贫穷也不觉得贫穷的人,是不穷于礼法。因此君子,贫穷时知道道义,富裕时知道礼法。
品行高洁的人,进入市场也如同关闭门户般隔绝尘俗;品行污浊的人,即使关闭门户也如同进入市场般沾染尘俗。
合乎道义,即使捉襟见肘,也不妨碍成为富人;不合道义,即使高车驷马,也不失为穷人。
醉酒的人不看重公卿,由此可知醉酒胜过不醉酒;疯癫的人不躲避王侯,由此可知疯癫胜过不疯癫。
如果不是苏武的刚烈,李陵就不能成为知己;如果不是蔡泽游说范睢,范睢就不能成为洞察先机的人。
天在西北方不全,地在东南方不全。天地尚且厌恶盈满,何况人呢?
许诺却很少守信,宁可不要许诺;给予却喜欢夺取,宁可不要给予。
不可忍受的,是“分一杯羹”的言论;不可教诲的,是“为官还是为私”的质问;不可相信的,是“分香卖履”的行为;不可释怀的,是“烛影斧声”的事件;不可理解的,是狄仁杰的德行,武则天(的猜忌);不可企及的,是诸葛亮的事业,刘禅(的昏庸)。
天,是偶然的。吉凶征验,如同形影声响一样清晰,这是对的;吉凶征验,不如形影声响那样清晰,这是错的。因此天的道理,没有有,没有无,有和无都没有。贫富、夭寿、穷通、得丧,是天,是偶然的。偶然,是说天达到了极致。
自夸名声,名声就显得不足;自夸财富,财富就显得不足;自夸才能,才能就显得不足。优秀的商人深藏若虚,确实如此啊!
从窗户里投进苍蝇,能得到多少世界?从缝隙中透过骑兵,能得到多少光阴?
鱼嗜好鱼饵,而鱼饵导致鱼的灭亡;猩猩嗜好酒,而酒导致猩猩的灭亡;士人嗜好俸禄,而俸禄导致士人的灭亡;士兵嗜好战争,而战争导致士兵的灭亡。因此,晋国在马陵战败,蜀国在山地战败。
醉酒的人从车上摔下,精神元气不受伤,是因为真气保全;婴儿进入树林,豺虎不吞食,是因为没有恐惧。保养我们的形体,像醉酒一样,像婴儿一样,就是至人了。
苏东坡四十多年奔走于瘴气肆虐的地方,吃芋头喝清水。他的诗说:“海南万里真是我的家乡,这难道是一般常情容易达到的吗?”
事情忙碌,来不及写一个大的“一”字,人们当作笑谈。现在的文章家,一句话可以说完,却蔓延成篇,还遗憾好像没有表达出旨趣,这和那个可笑的事情有什么区别呢?
臭腐的东西,苍蝇的头去吸吮;穷困偏僻的地方,一定要去。气味相投啊,权贵显要的门庭,奔走的人如同市场。那是苍蝇的头呢?还是臭腐的东西呢?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道家说:“常清常净,便见天尊。”儒家说:“路上的普通人皆可以成为尧舜。”觉悟啊,觉悟的意义太大了。
唐代的文章自八代以来,绮丽到了极点。韩愈纠正它,李翱等人享有声誉。唐代的诗歌自六代以来,纤弱到了极点。陈子昂纠正它,李白等人享有声誉。所以朴素的朴素,雕琢的也朴素;雕琢的雕琢,朴素的也雕琢。
别人恩惠我,仇恨我,直到公正地以恩惠对待,报怨就过分了。一顿饭一定要报答,一点小怨恨一定要报复,就狭隘了。唐睢说:“公子对别人有恩惠,希望公子忘记;别人对公子有恩惠,希望公子不要忘记。”盖勋与苏正和有嫌隙,梁鸿想杀苏正和,盖勋告诉他,苏正和得以幸免,想向盖勋道谢,盖勋说:“我是为梁使君谋划,不是为了苏正和。”断绝关系像当初一样。盖勋差不多做到了啊。
桓谭称赞扬雄的《太玄》可以比照《易经》,称赞蔡邕是旷世逸才,使得扬雄终身没有担石之禄。蔡邕担任议郎,弹劾奏曹程等人不法,判处死刑,在他那个时代死去,难道不是大快人心吗!
多富贵,就容易骄奢淫逸;多贫贱,就容易局促不安;多患难,就容易恐惧;多应酬,就容易心机巧诈;多交游,就容易浮泛不深;多言语,就容易出差错;多读书,就容易感慨。
喜鹊的声音,人情喜欢;乌鸦的声音,人情厌恶。如果乌鸦发出喜鹊的声音,人情更加厌恶。唉!王莽藏金縢,自比周公旦,和乌鸦模仿喜鹊的声音有什么区别呢?
名利的场所,虽然在千里之外,争夺的人如同市场。伯夷为名声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益死在东陵之上,真是万古名言。
秦法连坐,丢弃灰烬;张良在博浪沙一击,大搜查十天没有抓获,太奇怪了!张良在圯上遇见黄石公,班固、司马迁都把黄石公当作鬼神,是不对的。苏东坡说:“黄石公,是古代的隐君子。”
凡是写文章,必须培养一块雄厚之气,下笔拈来,自然成为一篇好议论。前人认为李商隐像獭祭鱼,杨大年像衲被,果然如此。
蔡中郎进入吴地,得到王充的《论衡》,秘密玩赏作为谈资,曾经放在帐中的隐蔽处。后来王朗担任会稽太守,得到他的书,也秘密玩赏。他的文章远远不如《南华经》,而《问孔》《刺孟》等篇更是迂腐荒诞,这两个人本来就不是有见识的人。
公孙弘盖布被吃脱粟米,不免成为曲学阿世;郭汾阳声乐满座,寇莱公厕所蜡烛泪成堆,不失为名贤。
诽谤别人的人,被诽谤的人,都是倾危之士;谄媚别人的人,被谄媚的人,都是侧媚之
夫。
司马光生平无不可对人言者,只一语了却一生。
有穴居野处,而后有宫室栋宇;有茹毛饮血,而后有滫瀡醴醨;有木叶树皮,而后有文绣罗绮;有六画结绳,而后有书契文字;有男女无别,而后有同牢合卺。凡物其有道乎?道其有大始乎?
译大抵如此。
司马光平生没有不可对人言的事,只用一句话就概括了他的一生。
有了穴居野处,然后才有宫室栋宇;有了茹毛饮血,然后才有滫瀡醴醨;有了木叶树皮,然后才有文绣罗绮;有了六画结绳,然后才有书契文字;有了男女无别,然后才有同牢合卺。万物难道没有规律吗?规律难道有最初的开端吗?
造诣不尽者,天下之人;品读不尽者,天下之书。
夫人有志于功业者,有志于山林者,巢、许不能为管、晏,管、晏不能为巢、许,性也。故曰:「凫胫续之则悲,鹤胫断之则忧。」
责操觚以矛戟,何异游鱼于木也?责荷锄以俎豆,何异放狝于水也?
多躁者必无沉毅之识,多畏者必无踔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多言者必无质实之心,多勇者必无文学之雅。
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昏。名言也。老子曰:「甚爱则大费,多藏则厚亡。」旨哉!
行住坐卧不离这个。这个是何物?佛谓舍利子也,道谓玄同也,儒谓道也。一言,盖三教宗旨。
燎原之火,星星也;干霄之木,菁葱也。故曰:图大于微,知着于细。
知白守黑,知雄守雌,老氏法门也。坚磨不磷,白湼不缁,孔氏法门也。老氏履其险,孔氏行其易。
夫学者,必有专默精诚之功,然后事事可做。位天地,育万物,亦自可做。夫艺亦然,百工而兼为,虽工倕无益。荀子曰:「行歧路者,不至诚然。」
天地之道,盈者消,虚者息,然忘其为消息也。江河之道,高者与卑者取,然忘其为与取也。彼沾沽之惠,察察之智,角角之能,隘矣。
士之积也,则为丘;水之积也,则为河;行之积也,则为圣。
芝兰之在谷,不闻而自香;腥膻之在市,不闻而自臭。
班输作云梯,可以乘虚仰攻;墨子作木鸢,飞三日不集;孔明作木牛流马,能飞刍挽粟,皆古之异人。
杨太尉致大鸟之异,寇莱公感雷阳之竹,韩文公驯鳄鱼之暴,司马光隧碑毁磨,大风走石,皆正气之应。
古之所为文者,在创造;今之所为文者,在模拟。古之所为诗者,在情致;今之所为诗者,在声响。
徙木,非信也;姑息,非仁也;喑哑叱诧,非勇也;繁耨,非礼也;刲股,非孝也;故田横,非义也;仲子,非廉也;豫让,非忠也。
嗜欲者,语之富贵利达则悦,语之贫贱忧戚则拂衣而去;好名者,语之夸大奓靡则悦,语之恬淡隐约则拂衣而去。故曰:鱼相忘乎江河,人相忘乎道术。
夫海,日以石激之,弗怒,能容也。夫吕梁,其石嶙嶙,其水沸沸,不能容也。
不善谋者,适其事;善谋者,逆其机。善乎孟轲之于齐宣王也,曰:“王之好乐甚,则齐国其庶几乎?”善乎惠盎之于宋康王也,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也。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也。曰:‘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曰:‘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驩然其欲,爱利之也。”善乎李斯之于秦王也,曰:“四君者,皆客之功,客何负于秦也?”善乎左师触龙之于秦太后也,曰:“甚于妇人也。”
贾生吊屈原一赋,其意悲,其辞激矣。令任之公卿,未必举炎汉而三代之宜,帝之谦让未遑也。
誉人者,则欲升诸天;谮人者,则欲坠诸壑。是以天下无信史。
好誉者常谤人,市恩者常夺人。其倾危一也。
执盈玉者,弗失以纵步;失之,驰峻阪者,弗失以康衢;失之,敬与不敬,固如此。
大禹盗天地开辟之利,后稷盗天地树艺之利,周公盗天地制作之利,其盗善矣。后世若阡陌、缗钱、间架、榷酤、商车、两税、青苗,何异向氏之盗也?
廉颇善饭,马援矍铄,李靖虽老,犹堪一行。不几于钟鸣漏尽,而夜行不休乎?
韩非子与李斯俱师事荀卿矣。韩非子曰:“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论其所恶,则以为尝已。即荀卿致乱而欲人之非己也,致不肖而欲人之贤己也。”李斯曰:“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即荀卿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细流,无以成江河也。学问故有原委。”
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去秦而归。赢縢履蹻,负书担囊,至家,妻不下袵,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至佩六国相印,兄弟妻嫂侧目,不敢仰视。嗟乎!侈富贵而轻贫贱,自家人、父子然矣。
屈原之沉汨罗,贾谊之徙长沙,扬雄之
译天下的人,其造诣是无穷尽的;天下的书,其品读也是无穷尽的。
大凡立志于建功立业的人,与立志于隐居山林的人,巢父、许由不能成为管仲、晏婴,管仲、晏婴也不能成为巢父、许由,这是天性使然。所以说:“野鸭的腿续长它会悲伤,鹤的腿截短它会忧愁。”
要求拿笔杆子的人去使用矛戟,这与让鱼在树上游泳有什么不同?要求扛锄头的人去从事祭祀,这与让猴子在水里游泳有什么不同?
性情浮躁的人,一定没有沉着坚毅的见识;多疑畏惧的人,一定没有超拔卓越的见解;欲望过多的人,一定没有慷慨激昂的气节;话多的人,一定没有质朴诚实的心肠;过于勇猛的人,一定没有文雅的风度。
用瓦器作赌注,技巧发挥得好;用带钩作赌注,心中有所忌惮;用黄金作赌注,头脑昏乱。这是名言。老子说:“过分吝惜就会造成巨大的耗费,过多储藏就会招致严重的损失。”意旨深远啊!
行、住、坐、卧都不离开这个。这个是什么?佛教称之为舍利子,道教称之为玄同,儒教称之为道。这一句话,概括了三教的宗旨。
燎原的大火,起初只是星星之火;参天的大树,起初只是嫩绿的幼苗。所以说:谋划大事要从细微处着手,洞察事理要从细微处开始。
知道光明却安守暗昧,知道刚强却安守柔弱,这是老子的法门。坚硬的东西磨不薄,白色的东西染不黑,这是孔子的法门。老子践行的是险峻之道,孔子践行的是平易之道。
求学的人,一定要有专心、沉默、精诚的功夫,然后什么事情都能做。安顿天地,养育万物,也自然能够做。技艺也是这样,百工之事兼而为之,即使是巧匠倕也没有益处。荀子说:“走岔路的人,不能达到真诚。”
天地的法则,充盈的就会消减,空虚的就会滋长,然而却忘记了这消长变化。江河的法则,高处的水向低处取用,然而却忘记了这给予与取用。那些沾沾自喜的小恩小惠,明察秋毫的小聪明,争强好胜的小才能,都是狭隘的。
士人的积累,就形成山丘;水的积累,就形成河流;行为的积累,就成就圣人。
芝兰生长在幽谷,不用闻就自然散发香气;腥膻之物聚集在市场,不用闻就自然散发臭味。
鲁班制造云梯,可以凌空仰攻;墨子制造木鸢,飞了三天不落;诸葛亮制造木牛流马,能运输草料粮食,这些都是古代的奇人。
杨太尉招致大鸟的奇异现象,寇莱公感应雷阳的竹子,韩文公驯服鳄鱼的暴行,司马光墓碑毁坏磨平,大风卷走石头,这些都是正气的感应。
古人写文章,在于创造;今人写文章,在于模拟。古人写诗,在于情致;今人写诗,在于声律。
徙木立信,并不是真正的信用;姑息养奸,并不是真正的仁爱;大声呵斥,并不是真正的勇敢;繁琐的耕作,并不是真正的礼仪;割股疗亲,并不是真正的孝顺;田横自杀,并不是真正的义气;陈仲子避世,并不是真正的廉洁;豫让复仇,并不是真正的忠诚。
嗜欲的人,跟他谈论富贵利达就高兴,跟他谈论贫贱忧戚就拂衣而去;好名的人,跟他谈论夸大奢靡就高兴,跟他谈论恬淡隐居就拂衣而去。所以说:鱼在江河中互相遗忘,人在道术中互相遗忘。
大海,每天用石头激它,它不发怒,是因为它能容纳。吕梁,那里的石头嶙峋,那里的水沸腾,是因为它不能容纳。
不善于谋划的人,顺应事情的发展;善于谋划的人,逆推事物的契机。孟轲对齐宣王说得真好,他说:“大王非常喜欢音乐,那么齐国大概就差不多了吧?”惠盎对宋康王说得真好,他说:“我有道术在这里,使人虽然有勇气,刺也刺不进去;虽然有力气,打也打不中。又说:‘我有道术在这里,使人虽然有勇气,不敢刺;虽然有力气,不敢打。又说:‘我有道术在这里,使人本来就没有那种念头。又说:‘我有道术在这里,使天下的男人女人都欢喜地想要,喜爱并利于他。’”李斯对秦王说得真好,他说:“四位君主,都是客卿的功劳,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的呢?”左师触龙对秦太后说得真好,他说:“比妇人还厉害。”
贾谊吊屈原的一篇赋,其意悲伤,其辞激烈。如果让贾谊担任公卿,未必能推行炎汉和三代的适宜政策,皇帝谦让还来不及呢。
赞誉别人的人,就想把他捧上天;中伤别人的人,就想把他打入深渊。因此天下没有可信的历史。
喜欢赞誉的人常常诽谤别人,施恩图报的人常常夺取别人的东西。他们的倾轧危殆是一样的。
端着满杯玉液的人,不会因为大步走而洒出;洒出了,在陡峭的山坡上奔驰的人,不会因为走在平坦的大路上而洒出;洒出了,恭敬与不恭敬,本来就是这样。
大禹窃取了天地开辟的利益,后稷窃取了天地种植的利益,周公窃取了天地制作的利益,他们的窃取是好的。后世的阡陌、缗钱、间架税、榷酤、商车税、两税法、青苗法,与向氏的窃取有什么不同?
廉颇善于吃饭,马援精神矍铄,李靖虽然年老,还能胜任一次出征。这不接近于钟鸣漏尽,却还在夜里不停行走吗?
韩非子和李斯都师从荀卿。韩非子说:“谈论他所喜爱的,就认为是借助资财;谈论他所厌恶的,就认为是尝试结束。如果荀卿导致混乱却希望别人不非议自己,导致不肖却希望别人认为自己贤良。”李斯说:“泰山不排斥土壤,所以能成就它的大;河海不挑选细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如果荀卿不积累半步,就无法到达千里;不积累细流,就无法成就江河。学问本来就有源流。”
苏秦游说秦王,上书十次而游说不成,离开秦国回家。穿着粗布衣服,脚穿草鞋,背着书囊,回到家,妻子不下织机,嫂子不做饭,父母不跟他说话。等到佩戴六国相印,兄弟妻嫂侧目而视,不敢仰视。唉!崇尚富贵而轻视贫贱,连家人、父子都是这样。
屈原沉入汨罗江,贾谊被贬长沙,扬雄的
涔蹄之水,必无掉尾之鱼;苛猛之朝,必无弦歌之俗。
自视之则见,借人视之则不见。自视,明也;视于无形,至明也。自听之则闻,借人听之则不闻。自听,聪也;听于无声,至聪也。
治治世而用重典,治乱世而用轻典。譬如拯溺而锤之以石,救焚而投之以薪。
衡无心,轻重自见;镜无心,妍媸自见。吾心之品隲鉴藻,如衡镜公矣。
太公少贫,卖浆,值天凉;屠牛卖肉,值天热,而肉败。士之未遇,如此。
王莽借口于周公,终南借口于善卷,延年借口于伊尹,新法借口于周官,皆小人而无忌惮者。
因喜用赏,赏不必当;因怒用罚,罚不必当。故王者无私喜,无私怒,然后赏罚平。
晏子治阿三年,治之以治,景公不说。复治阿三年,治之以不治,景公乃致赏。嗟乎!世所谓治者,以不治治之也;世所谓不治者,以治治之也。
贾生之见忌,以诸大臣不悦,而后绛侯之言入;晁错之见杀,以诸侯王不悦,而后袁盎之谮行。语云:「众口销骨,三人成处不可弗辨也。
学问之道,惟虚乃有益,惟实乃有功。
爵禄可以荣其身,而不可以荣其心;文章可以文其身,而不可以文其行。
大道之世,上下无贰心,直道行也;无道之世,上下有携志,直道不行也。
译涔蹄那样浅小的水坑,一定不会有摆尾跳跃的大鱼;苛刻暴虐的朝廷,一定不会有弦歌礼乐的风俗。
自己审视就能看见,借助别人审视就看不见。自己审视,是明智;在无形之中就能洞察,是极致的明智。自己倾听就能听见,借助别人倾听就听不见。自己倾听,是聪慧;在无声之中就能听闻,是极致的聪慧。
治理太平盛世却使用严酷的法典,治理混乱时世却使用宽缓的法典。这就像拯救溺水者却用石头去压他,扑灭火灾却往火里添柴一样。
秤没有私心,物体的轻重自然显现;镜子没有私心,美丑自然显现。我的心在评判和鉴别事物时,要像秤和镜子一样公正无私。
姜太公年轻时贫穷,卖浆水,恰逢天气凉爽;杀牛卖肉,恰逢天气炎热,导致肉腐烂变质。士人未被赏识时的境遇,就像这样。
王莽假借周公的名义,终南山假借善卷的名义,延年假借伊尹的名义,新法假借《周官》的名义,这些都是小人且毫无顾忌的表现。
因为高兴而施加奖赏,奖赏不一定恰当;因为愤怒而施加惩罚,惩罚不一定恰当。所以君王没有私人的喜好,没有私人的愤怒,然后赏罚才能公平。
晏子治理阿邑三年,用严明的法治来治理,齐景公不高兴。又治理阿邑三年,用宽纵不治的方式来治理,齐景公于是给予奖赏。唉!世人所说的“治理”,是用不治的方式去治理;世人所说的“不治”,是用治理的方式去治理。
贾谊遭到忌恨,是因为各位大臣不高兴,随后绛侯的话得以进言;晁错遭到杀害,是因为诸侯王不高兴,随后袁盎的谗言得以施行。俗话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的道理不可不辨明。
做学问的道理,只有虚心才能有益,只有务实才能有功。
爵位俸禄可以使身体荣耀,却不能使心灵荣耀;文章可以使外表文雅,却不能使行为文雅。
在大道盛行的时代,上下没有二心,正直之道得以施行;在大道衰微的时代,上下离心离德,正直之道无法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