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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行简
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倡女也。节行瑰奇!”,有足称者,故监察御吏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荣阳公者,略其名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矣;隽朗有同藻,遇然不群,深为时辈推伏。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赋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汁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上第如指掌。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
尝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于西南。至鸣坷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立,妖姿要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候其从者,敕取之。累眄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辞而去。生自尔意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狭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通之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那?”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偻,即娃母也。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冶。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毕,叙寒燠!”,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生给之曰:“在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鼓已发矣。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僮,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从坐西堂,帏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撤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谈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卿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答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询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制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遂下阶,拜而谢之曰:“愿以己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囊,因家于李二第。
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倡优济类,押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骏乘及其家童。岁余,资材仆马荡然,迩来姥意渐怠,娃情弥笃。
他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尚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知其计,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东门。窥其际,甚弘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曰:“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生相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迎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
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享,
译白行简
汧国夫人李娃,是长安的一名歌妓。她节操品行瑰丽奇特,有值得称道的地方,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作传记述。
天宝年间,有一位常州刺史荣阳公,略去他的姓名,不写出来。当时声望很高,家中人口众多。在他五十岁时,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才思敏捷有文采,超然出众,深受同辈人的推崇佩服。他的父亲喜爱并看重他,说:“这是我家的千里马。”儿子应考乡试秀才科,将要出发,于是置办华丽的服饰玩物车马装饰,计算他在京师的日常费用,对他说:“我看你的才华,应当一战成名。现在准备两年的用度,并且丰富你的供给,是为了成全你的志向。”儿子也自负,视考中进士如掌上观纹。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
曾经游览东市回来,从平康坊东门进入,打算到西南去拜访朋友。到了鸣珂曲,看见一座宅院,门庭不是很宽广,但房屋深邃严密。关着一扇门,有个少女正凭靠着一对梳双鬟的青衣侍女站立,姿态妖艳美妙,当代从未有过。书生忽然看见她,不觉停下车马很久,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假装把马鞭掉在地上,等候她的随从,命令取回马鞭。多次偷看少女,少女回眸凝视,情意非常相慕。最终不敢说话而离开。书生从此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于是秘密询问熟悉长安的朋友,来打听情况。朋友说:“这是妓女李氏的宅院。”书生说:“李娃可以求得吗?”回答说:“李氏很有钱。以前和她交往的多是贵戚豪族,得到的很多。不花费百万,不能打动她的心意。”书生说:“如果担心不能和谐,即使百万,又有什么吝惜。”过了几天,于是整理好衣服,带着众多随从前往。敲她的门,不久有侍女开门。书生说:“这是谁的宅第?”侍女不回答,跑着大声喊道:“是以前丢马鞭的郎君!”李娃非常高兴地说:“你暂且让他停下。我应当整理妆容更换衣服出来。”书生听了私下欢喜。于是被引到内墙间,看见一个老妇头发花白弯腰驼背,就是李娃的母亲。书生跪拜,上前致辞说:“听说这里有空院,愿意租来居住,是真的吗?”老妇说:“怕它浅陋狭窄,不足以辱没长者居住,怎敢谈租金呢。”请书生到接待宾客的馆舍,馆舍非常华丽。和书生对坐,于是说:“我有个女儿娇小,技艺低劣,欣喜见到宾客,愿意让她来见您。”于是命令李娃出来。明亮的眼睛洁白的腕子,举步艳丽。书生急忙惊起,不敢抬头看。和她拜见完毕,叙说寒暖,处处娇媚,是眼睛未曾见过的。再次坐下,烹茶斟酒,器具非常洁净。过了很久,天黑了,鼓声四处响起。老妇询问他住的远近。书生欺骗她说:“在延平门外几里。”希望她因为路远而留宿。老妇说:“鼓已经敲响了。应当赶快回去,不要触犯禁令。”书生说:“有幸得到欢笑,不知道天色已晚,道路辽阔,城里又没有亲戚。将怎么办?”李娃说:“不嫌弃偏僻简陋,正要居住,住宿有什么害处。”书生多次看老妇。老妇说:“好好。”书生于是叫他的家童,拿着两匹绢,请求用来准备一夜的酒饭。李娃笑着制止他说:“宾主的礼仪,暂且不是这样。今晚的费用,愿意以贫寒之家,随其粗劣的食物进献。其余的等到其他时候。”坚决推辞,最终不允许。不久从坐西堂,帷幔帘榻,光彩夺目;妆奁被枕,也都奢华美丽。于是点蜡烛上饭,菜肴非常丰盛。撤去饭菜,老妇起身。书生和李娃谈话正切,谈谐调笑,无所不至。书生说:“以前偶然经过您的门,遇到您恰好在屏风间。此后心里常常思念,即使睡觉和吃饭,未曾舍弃。”李娃回答说:“我的心也这样。”书生说:“现在来,不只是求居住而已。愿意实现平生的志向。只是不知道命运如何?”话没说完,老妇来到,询问缘故,全部告诉。老妇笑着说:“男女之间,大欲存在。情意如果相得,即使父母的命令,也不能制约。女子固陋,怎么足以荐枕席给君子?”书生于是下台阶,拜谢说:“愿意以自己做奴仆。”老妇于是称他为郎君,喝醉而散。等到天亮,搬空他的行囊,于是在李氏第二宅院安家。
从此书生隐藏踪迹收敛身形,不再和亲友互通音信。每天和歌妓优伶一类人聚会,押戏游宴。囊中空空,于是卖掉骏马和家童。一年多,资财仆马荡然无存,近来老妇心意渐渐懈怠,李娃情意更加深厚。
有一天,李娃对书生说:“和郎君相知一年,还没有怀孕。常听说竹林神,报应如响,将去祭奠祈求,可以吗?”书生不知道她的计谋,大喜。于是当掉衣服在店铺,来准备祭品,和李娃一同拜谒祠宇祈祷,两晚后返回。骑着驴在后面,到了里北门,李娃对书生说:“这里向东转小胡同中,是我的姨妈家。将休息并拜见,可以吗?”书生按照她的话,前行不超过百步,果然看见一个东门。窥视它的边缘,非常宏大宽敞。他的青衣从车后制止他说:“到了。”书生下车,恰有一人出来询问说:“谁?”回答说:“李娃。”于是进去报告。不久有一个老妇来到,年龄大约四十多岁,和书生相迎,说:“我外甥来了吗?”李娃下车,老妇迎接询问她说:“为什么长久疏远隔绝?”相视而笑。李娃引书生拜见她。
既已见面,于是一起进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石,
竹树葱茜,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取。”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控大宛汁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以手挥之,令生儿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视之,某当继至。”生遂往,至旧宅,门扃钥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屠,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得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洁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达旦,目不文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扣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姨氏在乎?”曰:“无之。”生曰:“昨暮在此,伺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者有一人税此院,云迟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至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疾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之中。绵缀移时,合肆之人并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由是凶肆日假之令执穗帷,获其直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无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
译竹林树木青翠茂盛,池馆亭台幽深绝妙。李生对霍小玉说:“这是姨母的私宅,可以取用。”霍小玉笑着不回答,用别的话来应对。不久,献上茶点果品,非常珍奇。吃了一会儿,有一个人骑着大宛马疾驰而来,说:“老母遭遇急病,病情严重,几乎不认识人了。应该赶快回去。”霍小玉对姨母说:“我心里乱了。我骑马上前去看看,应当让人把马牵回来,就和李生一起来。”李生打算跟随她。姨母和侍婢私下交谈,用手挥动,让李生在门外等候,说:“老母快要去世了。应当和我商议丧事来应对急务。怎么能立刻跟随而去?”于是李生停下,一起计算丧葬仪式和斋戒祭祀的费用。天色晚了,马匹没有回来。姨母说:“没有回信,为什么呢?李生你赶紧前去探望,我随后就到。”李生于是前往,到了旧宅,门闩锁得非常严密。用泥封住了门。李生非常惊骇,询问邻居。邻居说:“李生原本租住这里,租期已经满了。房东自己收回了房子。老母搬走了,而且已经住了两晚了。”追问“搬到哪里去了?”回答说:“不知道去了哪里。”李生打算奔赴宣阳坊去见姨母,天色已经晚了,计算路程不能到达。于是卸下行李衣物,典当食物来吃,租床铺睡觉。李生愤怒正盛,从黄昏到天亮,眼睛没有合一下。天亮,于是骑着劣马离开。到了那里,接连敲门,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回应,李生大声呼喊几次,有一个宦官慢慢出来。李生急忙询问:“姨母在吗?”回答说:“不在。”李生说:“昨晚还在这里,为什么藏匿起来?”询问这是谁家的宅第。回答说:“这是崔尚书的宅第。昨天有一个人租了这个院子,说是等待远道而来的亲戚。天黑前就离开了。”李生惶惑发狂,不知所措,于是返回探访布政坊的旧邸。邸主怜悯他并给他饭吃。李生怨恨郁闷,绝食三天,染上重病,十多天后更加严重。邸主害怕他死掉,把他移到卖丧葬用品的店铺里。缠绵病榻一段时间,店里的人都伤心叹息并轮流给他喂食。后来稍微痊愈,拄着拐杖能够起来。从此凶肆每天借他拿着穗帷,获得报酬来自给。过了几个月,逐渐恢复强壮,每次听到哀歌,自叹不如死去的人,就呜咽流泪,不能自己停止。回家后就模仿。李生,是聪明敏捷的人。不久,完全掌握了其中的妙处,即使是长安也没有人能比得上。
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唯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妙绝,乃醵饯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佣之器于天门街,以较优劣。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邀立符契,署以保证,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举辇舆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髯者,拥锋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眄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而至,即生也。整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曲度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悄,益惭耻。密置所输之直于前,乃潜遁焉。四坐愕胎,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章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
及归,竖间驰往,方于同党曰:“向歌者谁?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凛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遂持其袂曰:“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乃徙行出,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鞭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勺饮,经宿乃活。
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路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被衣裘,裘有百结,褴褛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间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壤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力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扇,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遂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阁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
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也?”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前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绝而复苏。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令至此?”娃敛容却睇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令其夫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祐,无自贻其殃也。某为姥子,迫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货,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另卜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凊。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因许之。给姥之余,有百金。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沐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酥乳润其脏。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
译起初,东西两家售卖丧葬用品的店铺,互相争胜。东肆的车舆都奇异华丽,几乎无法匹敌,只有哀挽的歌声稍显逊色。东肆的老板知道李生歌声妙绝,便凑集两万元钱聘请他。东肆的资深老伙计们,共同考察李生的才能,暗中教他新的曲调,并互相唱和。过了几十天,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两家老板互相说:“我想各自在天门街展示所雇佣的器物,来比较优劣。输的一方罚钱五万,用来准备酒食,可以吗?”两家都答应了。于是邀请人立下契约,签字担保,然后开始展示。士人和女子大规模聚会,聚集到数万人。于是里正报告给贼曹,贼曹又报告给京尹。各地的士人,都前往观看,街巷中没有居住的人。从早晨开始展示,直到中午,列举车舆威仪的器具,西肆都不如东肆,西肆的师傅面露惭色,于是在南角设置高榻,有一个长胡须的人,拿着乐器上前,护卫有几个人。于是他奋起胡须,扬起眉毛,握腕顿首登上高榻,唱起《白马》的歌词;倚仗他以往的胜利,环顾左右,旁若无人,大家齐声赞扬他;他自认为独步一时,没有人能让他屈服。过了一会儿,东肆老板在北角设置连榻,有一个戴黑巾的少年,左右有五六个人,拿着乐器而来,就是李生。他整理衣服,举止从容缓慢,舒展喉咙发出曲调,神态好像不胜。于是唱起《薤露》的篇章,声音清越,响动林木,曲调还没结束,听的人都叹息流泪。西肆老板被众人嘲笑,更加惭愧。悄悄把输的钱放在前面,就偷偷逃走了。在座的人都很惊讶,没有人能测度他的来历。
在此之前,天子正下诏,让地方长官每年到京城一次,叫做入计。当时恰逢李生的父亲在京城,与同僚换了衣服偷偷前去观看。有一个老仆人,就是李生乳母的女婿,看到李生的举止言辞,将要认他而不敢,于是流泪。李生父亲惊讶地问他。老仆人便说:“唱歌的人,很像您死去的儿子。”父亲说:“我的儿子因为财产多被盗贼杀害。怎么会到这里呢?”说完,也哭了。
等到回去,老仆人私下跑去,对同伙说:“刚才唱歌的人是谁?竟然如此美妙?”大家都说:“是某家的儿子。”询问他的名字,而且已经改姓了。老仆人非常震惊;慢慢走去,靠近观察他。李生看到老仆人脸色变动,徘徊不定,将要隐藏在人群中。老仆人于是抓住他的衣袖说:“难道不是某某吗?”两人相拥而泣。于是用车载他回家。到了房间,父亲责备说:“志向行为像这样,玷辱我家门;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于是把他赶出去,到曲江杏园东边,脱去他的衣服,用马鞭打了他几百下。李生受不了痛苦而死。父亲抛弃他离开。他的师傅命令亲近的人暗中跟随,回来告诉同伙,共同悲伤叹息。让两个人带着芦苇去埋葬他。到了那里,发现心口还微微温热。抬起他,很久,气息稍微通畅。于是共同抬他回来,用芦苇筒灌一勺水,过了一夜才活过来。
一个多月,手脚不能自己举起。被鞭打的地方都溃烂,很脏,同辈的人担心他,一天晚上,把他丢弃在路边。过路的人都同情他,常常投给他剩余的食物,得以充饥。一百天,才拄着拐杖站起来。穿着衣服,衣服上有百个补丁,破烂得像悬挂的鹌鹑。拿着一个破碗,在街巷间行走,以乞讨为生。从秋天到冬天,晚上进入粪土窟室,白天则在街市间游荡。一天大雪,李生被冻饿所迫,冒着雪出来,乞讨的声音很苦。听到看到的人没有不凄恻的。当时雪正大,人家外门大多不开。到安邑东门,沿着里墙向北转第七八处,有一扇门独自开着左扇,就是霍小玉的宅第。李生不知道,于是连声疾呼“饥冻之甚”,声音凄切,不忍听。霍小玉在阁中听到,对侍儿说:“这一定是李生。我辨认出他的声音了。”快步走出。
看到李生枯瘦疥疮,几乎不像人形。霍小玉心里感动,于是说:“难道不是某某郎吗?”李生愤懑昏倒,口不能言,只是点头而已。霍小玉上前抱住他的脖子,用绣袍拥着他回到西厢。失声痛哭说:“让您一下子落到这步田地,是我的罪过!”昏死过去又苏醒。老鸨大惊,跑来说:“怎么回事?”霍小玉说:“是某某郎。”老鸨急忙说:“应当赶他走。怎么能让他到这步田地?”霍小玉收敛神色,斜视说:“不是这样。这是良家子弟。当初他驾着高车,带着金装,来到我家,不到一个月就挥霍一空。而且互相设下诡计,抛弃并驱逐他,几乎不是人。让他的丈夫志向,不能列入人伦。父子之道,是天性。使他情断,杀而弃之。又困顿到这步田地。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我做的。李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详细查察事情的本末,祸患就要降临了。况且欺天负人,鬼神不保佑,不要自招灾祸。我是老鸨的女儿,到现在二十岁了。计算我的财产,不止值千金。现在老鸨六十多岁,愿意计算二十年衣食的费用来赎身,应当和李生另找住处!”。住处不远,早晚得以侍奉。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老鸨估计她的志向不可改变,于是答应了她。给老鸨剩下的,有一百金。在北角四五家租了一间小院。于是和李生沐浴,换了他的衣服;给他汤粥,疏通他的肠胃;接着用酥乳滋润他的内脏。十几天,才进献水陆美食。头巾鞋袜,都取珍异的给他穿。没过几个月,肌肤稍微丰满;年底,完全恢复如初。后来,霍小玉对李生说:“身体已经康复了,志向已经壮大了
娃命车出游,生骑而从。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谕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之,罔不敛任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士,苟获擢一科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他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科,策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某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黩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颈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悬。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
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诏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曰:“不可。”
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代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向后数岁,生父母偕殁,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锡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姻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之与京。嗟乎,倡荡之姬,节行如是,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之叹息哉!
于伯祖尝牧晋州—,转户部,为水陆运使,三任皆与生为代,故暗详其事。贞元中,予与陇西公佐话妇人操烈之品格,因遂述汧国之事。公佐拊掌竦听,命予为传。乃握管濡翰!”,疏而存之。时乙亥岁秋八月,太原白行简云。
译霍小玉命车出游,李益骑马跟随。到了旗亭南偏门售卖经史典籍的店铺,让小玉挑选购买,计算费用共百金,全部装载回家。于是让小玉摒弃各种杂念专心治学,夜以继日,勤奋刻苦。小玉常常陪坐,到半夜才睡。看李益疲倦了,就劝他写诗作赋。两年后学业大有成就;天下的书籍,没有不遍览的。李益对小玉说:“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小玉说:“还不行,暂且让他精熟,以等待百战。”又过了一年,说:“可以去了。”于是李益一举考中甲科,名声震动礼部。即使是前辈见到他,无不收敛傲慢表示敬羡,想与他交友却不可得。小玉说:“还不行。现在的秀才,如果考中一个科第,就自认为可以获取朝廷显要的职位,独占天下的美名。你品行污秽踪迹卑鄙,不同于其他士人。应当磨砺利器,以求再次成功。这样才能与众多士人并列,在群英中争霸。”李益因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价格更加显赫。那年,遇到大比,皇帝下诏征召天下的俊才。李益应考“直言极谏”科,名列第一,授任成都府参军。三公以下的官员,都是他的朋友。将要赴任,小玉对李益说:“现在恢复你的本来身份,我没有辜负你。愿意用剩下的岁月,回去侍奉老母。你应当与豪门结亲,以供奉祭祀。内外婚姻,不要自取污辱。努力自爱。我从此离开了。”李益哭着说:“你如果抛弃我,我就自刎而死。”小玉坚决推辞不听从,李益恳请更加迫切。小玉说:“送你过江,直到剑门;应当让我回去。”李益答应了。
一个多月,到了剑门。还没出发任命书就到了,李益的父亲从常州被诏入京,拜为成都尹。兼任剑南采访使,十天,父亲到了。李益于是递上名帖,在邮亭拜见。父亲不敢相认,看到祖父的官职名讳,才大惊,让他登阶,抚摸背部痛哭许久,说:“我和你父子如初。”于是追问缘由,李益详细陈述始末。父亲非常惊奇,问小玉在哪里。说:“送我来这里,应当让她回去。”父亲说:“不行。”
第二天,父亲命车与李益先到成都,留下小玉在剑门,建造别馆安置她。第二天,命媒人通报两姓的婚事,备齐六礼迎接她,于是成为秦晋之好。小玉既备齐礼仪,每年按时祭祀,妇道很修,治家严整,极受亲人眷顾。向后几年,李益父母相继去世,持孝很至诚。有灵芝生长在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报朝廷。又有几十只白燕,巢在屋脊。天子认为奇异,宠赐加等。守孝期满,屡次升迁清显的职位。十年间,到几个郡。小玉封为汧国夫人。有四个儿子,都做大官;地位最低的还做太原尹。弟兄姻亲都是豪门,内外隆盛,没有能比得上的。唉,放荡的歌妓,节操品行如此,即使是古代的烈女,也不能超过。怎么能不为之叹息呢!
我的伯祖曾经牧守晋州,转任户部,做水陆运使,三次任职都与李益为代,所以暗中详细知道这件事。贞元年间,我与陇西公佐谈论妇人操烈之品格,于是叙述汧国夫人的事。公佐拍手耸听,命我写传。于是握笔蘸墨,疏略而保存它。时乙亥年秋八月,太原白行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