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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板桥杂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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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7 段

《板桥杂记》清 余怀

  序或问余曰:“《板桥杂记》何为而作也?”

  余应之曰:“有为而作也。”

  或者又曰:“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其可歌可录者何限,而子唯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不已荒乎?”

  余乃听然而笑曰:“此即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所系,而非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金陵古称佳丽之地,衣冠文物,盛于江南,文采风流,甲于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其为艳冶也多矣。洪武初年,建十六楼以处官妓,淡烟、轻粉,重译、来宾,称一时之韵事。自时厥后,或废或存,迨至三百年之久,而古迹寝湮,所存者为南市、珠市及旧院而已。南市者,卑屑妓所居;珠市间有殊色;若旧院,则南曲名姬、上厅行首皆在焉。余生也晚,不及见南部之烟花、宜春之弟子,而犹幸少长承平之世,偶为北里之游。长板桥边,一吟一咏,顾盼自雄。所作歌诗,传诵诸姬之口,楚、润相看,态、娟互引,余亦自诩为平安杜书记也。鼎革以来,时移物换,十年旧梦,依约扬州,一片欢场,鞠为茂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不可得而闻也;洞房绮疏,湘帘绣幕,不可得而见也;名花瑶草,锦瑟犀毗,不可得而赏也。间亦过之,蒿藜满眼,楼馆劫灰,美人尘土,盛衰感慨,岂复有过此者乎!郁志未伸,俄逢丧乱,静思陈事,追念无因。聊记见闻,用编汗简,效《东京梦华》之录,标崖公蚬斗之名。岂徒狭邪之是述,艳治之是传也哉。”

  客跃然而起,曰:“如此,则不可以不记。”于是《板桥杂记》作。

  上卷 雅游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公侯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宾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旧院人称曲中,前门对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比屋而居,屋宇精洁,花木萧疏,迥非尘境。到门则铜环半启,珠箔低垂;升阶则猧儿吠客,鹦哥唤茶;登堂则假母肃迎,分宾抗礼;进轩则丫鬟毕妆,捧艳而出;坐久则水陆备至,丝肉竞陈;定情则目眺心挑,绸缪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雌风矣。妓家,仆婢称之曰娘,外人呼之曰小娘,假母称之曰娘儿。有客称客曰姐夫,客称假母曰外婆。

  乐户统于教坊司,司有一官以主之,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有冠有带,但见客则不敢拱揖耳。

  妓家分别门户,争妍献媚,斗胜夸奇,凌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一园;停午乃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馨闻数里;入夜而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其次也。

  长板桥在院墻外数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之,中山东花园亘其前,秦淮朱雀桁绕其后,洵可娱目赏心,漱涤尘俗。每当夜凉人定,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遇彼姝,笑言宴宴,此吹洞箫,彼度妙曲,万籁皆寂,游鱼出听,洵太平盛事也。

  秦淮灯船之盛,天下所无。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称既醉,客曰未晞。游揖往来,指目曰: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余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又云: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

  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

  皆实录也。嗟乎,可复见乎!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乃威武南巡所遗也。然名妓仙娃,深

译《板桥杂记》清 余怀

序

有人问我:“《板桥杂记》是为了什么而写的呢?”

我回答说:“是有感而发的。”

那人又说:“一个朝代的兴衰,千百年来的感慨,值得歌颂和记录的事情何止千万,而你却只记述那些狭邪之事,传扬那些艳丽冶荡之风,岂不是太荒诞了吗?”

我于是开怀大笑说:“这正是一个朝代兴衰、千秋感慨所寄托的地方,并非仅仅是记述狭邪之事、传扬艳丽冶荡之风啊。金陵自古被称为风景秀丽的地方,士大夫的礼仪文物,在江南最为兴盛,文采风流,冠绝海内。白下青溪,桃叶团扇,那里艳丽冶荡的风气也极多。洪武初年,建造了十六座楼阁来安置官妓,淡烟轻粉,远道而来的译员和宾客,都称颂为当时的风雅韵事。从那时以后,这些楼阁有的废弃有的保留,等到三百年之久,古迹逐渐湮没,剩下的只有南市、珠市以及旧院罢了。南市是低贱妓女居住的地方;珠市间或有一些绝色女子;至于旧院,则是南曲的名妓、上厅行首都在那里。我生得晚,没来得及见到南部的烟花、宜春的弟子,但幸好年少时生长在太平盛世,偶尔去北里游玩。在长板桥边,吟诗作赋,顾盼自雄。所作的歌诗,被众妓女传诵,楚、润两地互相观望,态、娟互相牵引,我也自诩为平安时的杜书记。改朝换代以来,时移物换,十年的旧梦,依稀如在扬州,一片欢场,已变成茂密的荒草,红牙碧串,妙舞清歌,再也听不到了;洞房绮窗,湘帘绣幕,再也看不到了;名花瑶草,锦瑟犀毗,再也无法欣赏了。偶尔经过那里,蒿藜满眼,楼馆化为劫灰,美人化为尘土,盛衰的感慨,难道还有比这更强烈的吗!壮志未伸,忽然遭遇丧乱,静心思考往事,追念却无由头。姑且记下见闻,用来编入史册,效仿《东京梦华录》的体例,标举崖公蚬斗的名号。哪里仅仅是记述狭邪之事、传扬艳丽冶荡之风呢。”

客人跃然而起,说:“像这样,就不能不记录了。”于是《板桥杂记》写成。

上卷 雅游

金陵是帝王建都的地方,公侯外戚,豪宅连云,宗室王孙,风度翩翩,骑着骏马,以及乌衣巷的子弟,湖海间的宾客,无不带着弹弓吹着箫,经过赵、李等名妓之家,每当开筵设宴,就传唤乐籍女子,罗绮芬芳,行酒劝饮,留住歌妓送别客人,酒尽棋罢,耳坠簪子遗落。真是欲界的仙都,升平时代的乐土啊。

旧院被人称为曲中,前门对着武定桥,后门在钞库街。妓家鳞次栉比,挨着居住,屋宇精致整洁,花木萧疏,完全不同于尘世。到了门口,铜环半开,珠帘低垂;登上台阶,小狗对着客人吠叫,鹦鹉呼唤喝茶;进入厅堂,假母恭敬迎接,分宾主行礼;进入轩室,丫鬟盛装完毕,捧着艳妓出来;坐久了,水陆菜肴备至,丝竹肉声竞相呈现;定情时,眉目传情,缠绵宛转,纨绔少年,绣肠才子,无不魂迷色阵,气尽雌风了。妓家,仆婢称她们为娘,外人叫她们为小娘,假母叫她们为娘儿。有客人称客人为姐夫,客人称假母为外婆。

乐户统属于教坊司,司里有一个官员主管,有衙署,有公座,有人役、刑杖、签牌之类,有冠有带,但见到客人就不敢拱手作揖了。

妓家分别门户,争奇斗艳,斗胜夸奇,清晨则卯饮淫淫,兰汤滟滟,衣香满园;中午则兰花茉莉,沉水甲煎,香气数里可闻;入夜则擫笛搊筝,梨园搬演,声音响彻九霄。李、卞为首,沙、顾次之,郑、顿、崔、马,又次之。

长板桥在院墙外几十步,旷远芊绵,水烟凝碧。迥光、鹫峰两寺夹着它,中山东花园横亘在前面,秦淮朱雀桁环绕在后面,确实可以娱目赏心,洗涤尘俗。每当夜凉人静,风清月朗,名士倾城,簪花约鬓,携手闲行,凭栏徙倚。忽然遇到那位美女,笑言宴宴,这边吹洞箫,那边度妙曲,万籁俱寂,游鱼出听,确实是太平盛事啊。

秦淮灯船的盛况,天下无双。两岸河房,雕栏画槛,绮窗丝障,十里珠帘。主人说已经醉了,客人说还没尽兴。游揖往来,指目说:某名姬在某河房,以得到魁首者为胜。薄暮须臾,灯船毕集,火龙蜿蜒,光耀天地,扬槌击鼓,蹋顿波心。自聚宝门水关至通济门水关,喧阗达旦。桃叶渡口,争渡者喧声不绝。我作《秦淮灯船曲》中有云:遥指钟山树色开,六朝芳草向琼台。

一围灯火从天降,万片珊瑚驾海来。

又云:梦里春红十丈长,隔帘偷袭海南香。

西霞飞出铜龙馆,几队娥眉一样妆。

又云:神弦仙管玻璃杯,火龙蜿蜒波崔嵬。

云连金阙天门迥,星舞银城雪窖开。

都是实录啊。唉,还能再见吗!

教坊梨园,单传法部,是威武南巡所遗留的。然而名妓仙娃,深

以登场演剧为耻,若知音密席,推奖再三,强而后可,歌喉扇影,一座尽倾,主之者大增气色,缠头助采,遽加十倍。至顿老琵琶、妥娘词曲,则衹应天上,难得人间矣!

译以登台演戏为耻,如果懂行的知音在私密的席间极力推崇奖赏,再三恳请,勉强答应后才肯表演,歌声与舞姿,让满座的人全都倾倒,主人因此大为增色,赏赐的财物随即增加十倍。至于顿老弹奏琵琶、妥娘演唱词曲,那简直是只应天上有的仙乐,人间难得一闻啊!

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娇婢卷帘,摊钱争买,捉膀撩胸,纷纭笑谑。顷之,乌云堆雪,竟体芳香矣。盖此花苞于日中,开于枕上,真媚夜之淫葩,殢人之妖草也。建兰则大雅不群,宜于纱幮文榭,与佛手木瓜同其静好,酒兵茗战之余,微闻香泽,所谓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岂淫葩妖草所可比拟乎。

  南曲衣裳妆束,四方取以为式,大约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华绮丽为工也。初破瓜者,谓之梳栊,已成人者,谓为上头,衣饰皆客为之措办。巧样新裁,出于假母,以其余物自取用之。故假母虽年高,亦盛妆艳服,光彩动人。衫之短长,袖之大小,随时变易,见者谓是时世妆也。

  曲中女郎,多亲生之,母故怜惜倍至。遇有佳客,任其留连,不计钱钞,其伧父大贾,拒绝弗与通,亦不怒也。从良落籍,属于祠部。亲母则所费不多,假母则勒索高价,谚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者,盖为假母言之耳。

  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逢秋风桂子之年,四方应试者毕集,结驷连骑,选色征歌,转车子之喉,按阳阿之舞,院本之笙歌合奏,迥舟之一水皆香。或邀旬日之欢,或订百年之约。蒲桃架下,戏掷金钱;芍药栏边,闲抛玉马,此平康之盛事,乃文战之外篇。若夫士也色荒,女兮情倦,忽裘敝而金尽,遂欢寡而愁殷。虽设阱者之恒情,实冶游者所深戒也,青楼薄幸,彼何人哉!

  曲中市肆,清洁异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并皆上品。外间人买者,不惜贵价;女郎赠遗,都无俗物。正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云“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也。

  发象房,配象奴,不辱自尽;胡闰妻女发教坊为娼:此亘古所无之事也。追诵火龙铁骑之章,以为叹息。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数首云: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

  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

  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

  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

  借别留欢恨马蹄,勾栏月白夜乌啼。

  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

  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幸奈他狂。

  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

  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

  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

  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

  闲开闰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

  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二首云: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

  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

  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蝉娟。

  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残作笛钿。

  以上皆伤今吊古、慷慨流连之作,可佐南曲谈资者,录之以当哀丝急管。黄山谷云:“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倘遇旗亭歌者,不能不画壁也。

  中卷 丽品

  余生万历末年,其与四方宾客交游,及入范大司马莲花幕(即幕府)中为平安书记者,乃在崇帧庚、辛以后,曲中名妓,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者,皆不得而见之矣,则据余所见而编次之,或品藻其色艺,或仅记其姓名,亦足以征江左之风流,存六朝之金粉也。昔宋徽宗在五国城,犹为李师师立传,盖恐佳人之湮灭不传,作此情痴狡狯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彼美人兮,巧笑情兮,美目盼兮。彼君子兮,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甚丽,而举止风韵,绰似大家。性格温和,谈词爽雅,无抹脂鄣袖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余遇之迟暮之年,延之至家,演《荆钗记》,扮王十朋,至《见母》、《祭江》二出,悲壮淋漓,声泪俱迸,一座尽倾,老梨园自叹弗及。余曰:“此许和子《永新歌》也,谁为韦青将军者乎!”因赠之以诗曰:“红红记曲采

译那些穿着裙装、脚蹬木屐的少年,梳着油亮的头发,穿着半臂衫,到了正午时分,就提着篮子、拿着酒壶,高声叫卖逼汗草和茉莉花。娇美的婢女卷起帘子,拿出钱来争相购买,互相拉扯胳膊、撩拨胸口,欢声笑语,热闹非凡。不一会儿,她们便满头乌云如雪,全身散发着芳香。原来这花是在日中时含苞,在枕上时开放,真是媚惑夜晚的淫靡之花,令人沉迷的妖艳之草。而建兰则高雅脱俗,适合放置在纱帐和文雅的亭阁中,与佛手、木瓜一样静谧美好。在饮酒品茶之余,微微闻到它的香气,这就是所谓的王者之香,湘君之佩,哪里是那淫靡之花、妖艳之草所能比拟的呢。

南曲中女子的衣着妆束,被各地视为典范,大致以淡雅朴素为主,不以鲜艳华丽为精巧。初次破瓜的少女,称为“梳栊”,已经成年的,称为“上头”,衣服首饰都由客人置办。新颖的款式和剪裁,出自假母之手,假母将剩余的物品自己取用。所以假母虽然年纪大了,也盛装艳服,光彩照人。衣衫的长短、袖子的大小,随时变化,看到的人说这是当时的时尚妆容。

曲中的女郎,大多是亲生女儿,母亲因此格外怜惜。遇到好客人,任凭其留恋,不计较钱钞;那些粗俗的大商人,拒绝与他们交往,也不生气。从良落籍,属于祠部管理。亲生母亲所费不多,假母则勒索高价,谚语所谓“娘儿爱俏,鸨儿爱钞”,大概说的就是假母。

旧院与贡院遥遥相对,仅隔一条河,原本是为才子佳人而设。每逢秋风桂子之年,各地应试者聚集,车马相连,选美征歌,转动车子的喉音,按照阳阿的舞蹈,院本的笙歌合奏,整条河都弥漫着香气。有的邀请十日之欢,有的订立百年之约。在葡萄架下,戏掷金钱;在芍药栏边,闲抛玉马,这是平康坊的盛事,也是文战之外的篇章。至于士人沉溺美色,女子情意倦怠,忽然皮衣破旧、金钱耗尽,于是欢乐稀少而忧愁深重。虽然这是设陷阱者的常态,实则是冶游者所应深戒的,青楼薄幸,那些人是谁呢!

曲中的市场,清洁异常。香囊、云舄、名酒、佳茶、饧糖、小菜、箫管、琴瑟,都是上品。外面的人购买,不惜高价;女郎赠送,都没有俗物。正如李仙源《十六楼集句》诗中所说:“市声春浩浩,树色晓苍苍。饮伴更相送,归轩锦绣香。”

发配象房,配给象奴,不辱自尽;胡闰妻女发配教坊为娼:这是亘古未有的事。追诵火龙铁骑的篇章,为之叹息。

虞山钱牧斋《金陵杂题绝句》中,有几首说:淡粉轻烟佳丽名,开天营建记都城。而今也入烟花部,灯火樊楼似汴京。一夜红笺许定情,十年南部早知名。旧时小院湘帘下,犹记鹦哥唤客声。借别留欢恨马蹄,勾栏月白夜乌啼。不知何与汪三事,趣我欢娱伴我归。别样风怀另酒肠,伴他薄幸奈他狂。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顿老琵琶旧典型,檀槽生涩响零丁。南巡法曲谁人问?头白周郎掩泪听。旧曲新诗压教坊,缕衣垂白感湖湘。闲开闰集教孙女,身是前朝郑妥娘。

新城王阮亭《秦淮杂诗》中有两首说:旧院风流数顿杨,梨园往事泪沾裳。樽前白发谈天宝,零落人间脱十娘。旧事南朝剧可怜,至今风俗斗蝉娟。秦淮丝肉中宵发,玉律抛残作笛钿。

以上都是伤今吊古、慷慨流连之作,可以作为南曲谈资的,录下来当作哀丝急管。黄山谷说:“解作江南断肠句,世间唯有贺方回。”如果遇到旗亭歌者,不能不在墙上题诗。

中卷 丽品

我生于万历末年,与各地宾客交游,以及进入范大司马莲花幕(即幕府)中担任平安书记,是在崇祯庚、辛年以后,曲中的名妓,如朱斗儿、徐翩翩、马湘兰等,都见不到了,于是根据我所见的编次,有的品评其色艺,有的仅记其姓名,也足以证明江左的风流,保存六朝的金粉。昔日宋徽宗在五国城,还为李师师立传,大概是怕佳人湮灭不传,作此情痴狡狯吧。“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与你何干?那美人啊,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君子啊,心中珍藏,何时能忘!

尹春,字子春,姿态不是很美丽,但举止风韵,很像大家闺秀。性格温和,谈吐爽雅,没有抹脂障袖的习气,专工戏剧排场,兼擅生、旦。我在她晚年遇到她,邀请她到家,演出《荆钗记》,扮演王十朋,到《见母》、《祭江》两出,悲壮淋漓,声泪俱下,满座倾倒,老梨园自叹不如。我说:“这是许和子《永新歌》啊,谁是韦青将军呢!”于是赠诗给她说:“红红记曲采

春歌,我亦闻歌唤奈何。谁唱江南断肠句,青衫白发影婆婆。”春亦得诗而泣,后不知其所终。

译春歌,我也听到歌声呼唤着无可奈何。是谁唱出那令人断肠的江南诗句,只见青衫白发,身影摇曳婆娑。”春也得到这首诗而哭泣,后来不知他的下落。

嗣有尹文者,色丰而姣,荡逸飞扬、顾盼自喜,颇超于流辈。太平张维则昵宠之,唯其所欲,甚欢。欲置为侧室,文未之许,属友人强之,文笑曰:“是不难。嫁彼三年,断送之矣。”卒归张。未几,文死。张后十数年乃亡。仕至监司,负才华,任侠,轻财结客,磊落人也。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腹中,闻琴歌声,则勃勃欲动。生而娉婷娟好,肌肤玉雪,既含睇兮又宜笑,殆《闲情赋》所云“独旷世而秀群”者也。性嗜洁,能鼓琴清歌,略涉文墨,爱文人才上。所居曲房秘室,帷帐尊彝,楚楚有致。中构长轩,轩左种老梅一树,花时香雪霏拂几榻;轩右种梧桐二株,巨竹十数竿。晨夕洗桐拭竹,翠色可餐,入其室者,疑非人境。余每有同人诗文之会,必主其家。每客用一精婢侍砚席、磨隃麋、爇都梁、供茗果。暮则合乐酒宴,尽欢而散,然宾主秩然,不及于乱。于时流寇讧江北,名士渡江侨金陵者甚众,莫不艳羡李十娘也。十娘愈自闭匿,称善病,不妆饰,谢宾客。阿母怜惜之,顺适其意,婉语辞逊,弗与通,惟二三知己,则欢情自接,嬉怡忘倦矣。后易名贞美,刻一印章曰“李十贞美之印”。余戏之曰:“美则有之,贞则未也。”十娘泣曰:“君知儿者,何出此言?儿虽风尘贱质,然非好淫荡检者流,如夏姬、河间妇也。苛儿心之所好,虽相庄如宾,情与之洽也;非儿心之所好,虽勉同枕席,不与之合也。儿之不贞,命也!如何?”言已,涕下沾襟。余敛容谢之曰:“吾失言,吾过矣!”

  十娘有兄女曰媚姐,十三才有余,白皙,发覆额,眉目如画。余心爱之,媚亦知余爱,娇啼宛转,作掌中舞。十娘曰:“吾当为汝媒。”岁壬午,入棘闱。媚日以金钱投琼,卜余中否。及榜发,落第,余乃愤郁成疾,避栖霞山寺,经年不相闻矣。鼎革后,泰州刺史陈澹仙寓丛桂园,拥一姬,曰姓李。余披帏见之,媚也。各黯然掩袂,问十娘,曰:“从良矣。”问其居,曰:“在秦淮水阁。”问其家,曰:“已废为菜圃。”问:“老梅与梧、竹无恙乎?”曰:“已摧为薪矣。”问:“阿母尚存乎?”曰:“死矣。”因赠以诗曰:“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余与桐城孙克咸交最善,克咸名临,负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就,能开五石弓,善左右射,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欲投笔磨盾,封狼居胥,又别字曰武公。然好狭邪游,纵酒高歌,其天性也。先昵珠市妓王月,月为势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余闲坐李十娘家。十娘盛称葛嫩才艺无双,即往访之。阑入卧室,值嫩梳头,长发委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如远山,瞳人点漆。叫声“请坐”,克咸曰:“此温柔乡也,吾老是乡矣!”是夕定情,一月不出,后竟纳之闲房。甲申之变,移家云间,间道入闽,授监中丞杨文骢军事。兵败被执,并缚嫩。主将欲犯之,嫩大骂,嚼舌碎,含血喷其面,将手刃之。克咸见嫩抗节死,乃大笑曰:“孙三今日登仙矣!”亦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豪侈,女子也,而有须眉丈人之气。所居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曳罗縠者十余人。置酒高会,则合弹琶琶、筝,或狎客沈云、张卯、张奎数辈,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半,打十番鼓。曜灵西匿,继以华灯,罗帏从风,不知喔喔鸡鸣,东方既白矣。大娘尝言曰:“世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至吾家者,未有不荡志迷魂、沉溺不返者也。然吾亦自逞豪奢,岂效龊龊倚门市娼,与人较钱帛哉!”以此,得“侠妓”声于莫愁、桃叶间。

  后归新安吴天行。天行钜富,赀产百万,体羸,素善病,后房丽姝甚众,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曩所欢胥生者,赂仆婢,通音耗。渐托疾,客荐胥生能医,生得入见大娘。大娘以金珠银贝纳药笼中,挈以出,与生订终身约。后天行死,卒归胥生。胥生

译接着有一位叫尹文的,容貌丰满而美丽,行为放荡飘逸,顾盼之间自我欣赏,颇为超出同辈。太平侯张维对他亲近宠爱,任由他的意愿,非常欢愉。张维想纳他为侧室,尹文没有答应,朋友劝他,尹文笑着说:“这不难。嫁给他三年,就能让他断送性命。”最终嫁给了张维。不久,尹文死了。张维十几年后才去世。张维官至监司,富有才华,行侠仗义,轻视钱财结交宾客,是个磊落的人。

李十娘,名湘真,字雪衣。在母亲腹中时,听到琴声歌声,就蓬勃地想要活动。生下来娉婷美好,肌肤如玉似雪,眼波流转又宜于微笑,大概是《闲情赋》中所说的“独自旷世而秀出群伦”的人吧。她生性喜爱洁净,能弹琴清唱,略微涉猎文墨,喜爱文人才子。所居住的曲折房间和密室,帷帐和酒器,整洁而有情趣。中间建有长廊,长廊左边种着一棵老梅树,开花时香气如雪般飘洒在几案床榻上;长廊右边种着两株梧桐,十几竿大竹。早晚清洗梧桐擦拭竹子,翠色可餐,进入她房间的人,怀疑这不是人间。我每次有同人诗文聚会,一定在她家举行。每位客人用一名精干的婢女侍奉砚台席案、研磨墨汁、点燃都梁香、供应茶点果品。傍晚则奏乐设宴,尽情欢乐后散去,然而宾主秩序井然,没有逾越礼法。当时流寇在江北作乱,名士渡江侨居金陵的很多,没有不艳羡李十娘的。李十娘更加自我封闭隐藏,自称善于生病,不化妆打扮,谢绝宾客。母亲怜惜她,顺从她的意思,婉言推辞,不与外人交往,只有两三个知己,则欢情自然相接,嬉戏愉悦忘记疲倦。后来改名为贞美,刻了一方印章叫“李十贞美之印”。我戏弄她说:“美则有之,贞则未必。”十娘哭着说:“您了解我,为何说这样的话?我虽然出身风尘低贱,但并非喜好淫荡、不拘检点的人,像夏姬、河间妇那样。如果是我心中所喜欢的,即使像对待宾客一样庄重,情意也与之融洽;如果不是我心中所喜欢的,即使勉强同床共枕,也不与之交合。我的不贞,是命运啊!如何?”说完,泪水沾湿了衣襟。我收敛神色谢罪说:“我失言了,我错了!”

十娘有个侄女叫媚姐,十三岁出头,皮肤白皙,头发覆盖额头,眉目如画。我心里喜爱她,媚姐也知道我喜爱她,娇啼宛转,作掌中舞。十娘说:“我应当为你做媒。”壬午年,我进入考场。媚姐每天用金钱投掷占卜,预测我是否中举。等到榜文发出,我落第,于是愤郁成病,躲避到栖霞山寺,整整一年没有消息。改朝换代后,泰州刺史陈澹仙寓居丛桂园,拥有一名姬妾,说姓李。我掀开帷帐看见她,是媚姐。各自黯然掩袖,问起十娘,说:“改嫁良人了。”问她的住处,说:“在秦淮水阁。”问她的家,说:“已经废弃成为菜圃。”问:“老梅和梧桐、竹子还好吗?”说:“已经砍伐作为柴火了。”问:“母亲还在吗?”说:“死了。”于是赠诗给她:“流落江湖已十年,云鬟犹卜旧金钱。雪衣飞去仙哥老,休抱琵琶过别船。”

葛嫩,字蕊芳。我与桐城孙克咸交往最亲密,克咸名临,富有文武才略,倚马千言立刻写成,能拉开五石弓,善于左右射箭,短小精悍,自号“飞将军”。想要投笔从戎磨盾作战,封狼居胥,又另取字叫武公。然而喜好狎邪游玩,纵酒高歌,是他的天性。先前亲近珠市妓女王月,王月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抑郁不自聊,与我闲坐在李十娘家。十娘极力称赞葛嫩才艺无双,立即前往拜访。闯入卧室,正值葛嫩梳头,长发垂地,双腕如藕,面色微黄,眉毛如远山,瞳孔点漆。叫声“请坐”,克咸说:“这是温柔乡啊,我要老死在这里了!”当晚定情,一个月不出门,后来竟然纳她为妾。甲申之变,迁家到云间,从小路进入福建,担任监军杨文骢的军事参谋。兵败被俘,连同葛嫩一起被绑。主将想侵犯葛嫩,葛嫩大骂,咬碎舌头,含血喷在他脸上,将要亲手杀他。克咸看见葛嫩抗节而死,于是大笑说:“孙三今天登仙了!”也被杀,中丞父子三人同日殉难。

李大娘,一名小大,字宛君,性格豪奢,虽是女子,却有须眉丈人的气概。所居住的台榭庭室,极其华丽,侍儿穿着罗縠的有十余人。设酒高会,则合弹琵琶、筝,或狎客沈云、张卯、张奎数人,吹洞箫、笙管,唱时曲。酒过一半,敲打十番鼓。太阳西落,接着点亮华灯,罗帏随风飘动,不知道喔喔鸡鸣,东方已经发白。大娘曾经说:“世间有游闲公子、聪俊儿郎,来到我家的,没有不荡志迷魂、沉溺不返的。然而我也自逞豪奢,岂能效仿龌龊倚门卖笑的娼妓,与人计较钱帛呢!”因此,在莫愁、桃叶之间获得“侠妓”的名声。

后来嫁给新安吴天行。天行是大富商,财产百万,身体羸弱,一向多病,后房美女很多,疲于奔命。大娘郁郁不乐。从前所欢爱的胥生,贿赂仆婢,传递音信。逐渐托病,客人推荐胥生能医病,胥生得以入见大娘。大娘把金珠银贝放入药笼中,提着出来,与胥生订立终身之约。后来天行死了,最终嫁给胥生。胥生

本贫士,家徒四壁立,荻吴氏资,渐殷富,与大娘饮酒食肉相娱乐,教女娃数人歌舞。生复以乐死。大娘老矣,流落阛阓,仍以教女娃歌舞为活。余犹及见之,徐娘虽老,尚有风情,话念旧游,潸然出涕,真如华清官女说开元、天宝遗事也。昔杜牧之于洛阳城东重睹张好好,感旧伤怀,题诗以赠,未云:“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正为今日而说。余即书于素扇以贻之,大娘捧扇而泣,或据床以哦,哀动邻壁。

译我本是个贫寒之士,家中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壁直立。依靠吴氏的资助,家境才逐渐变得殷实富裕。我与大娘饮酒吃肉,一同享乐,还教几个女孩歌舞。我后来因纵情声色而死。大娘年老后,流落街头市井,仍然靠教女孩歌舞来谋生。我还能赶上见到她,徐娘虽已年老,却仍有风韵情致。她谈起往昔的交游,不禁潸然泪下,真像华清宫的宫女讲述开元、天宝年间的旧事一样。从前杜牧在洛阳城东再次见到张好好,感怀旧事,题诗相赠,诗中写道:“朋游今在否,落拓更能无。门馆恸哭后,水云秋景初。斜日挂衰柳,凉风生座隅。洒尽满襟泪,短歌聊一书。”这正是为今日的情景而说的。我便将这首诗写在素扇上送给她,大娘捧着扇子哭泣,有时靠着床榻吟诵,哀伤之情连邻居都为之动容。

顾媚,字眉生,又名眉,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弓弯纤小,腰肢轻亚,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容胜之,时人推为南曲第一。家有眉楼,绮窗绣帘,牙签玉轴,堆列几案,瑶琴锦瑟,陈设左右,香烟缭绕,檐马丁当。余尝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当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而尤艳顾家厨食,品差拟郇公、李太尉,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

  然艳之者虽多,妒之者亦不少。适浙东一伧父,与一词客争宠,合江右某孝廉互谋,使酒骂座,讼之仪司,诬以盗匿金犀酒器,意在逮辱眉娘也。余时义愤填膺,作檄讨罪,有云:“某某本非风流佳客,谬称浪子、端王,以文鸳彩凤之区,排封豕长蛇之阵;用诱秦诓楚之计,作摧兰折玉之谋,种夙世之孽冤,煞一时之风景”云云。伧父之叔为南少司马,见檄,斥伧父东归,讼乃解。眉娘甚德余,于桐城方瞿庵堂中,愿登场演剧为余寿。从此摧幢息机,矢脱风尘矣。

  未几,归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客有求尚书诗文及乞画兰者,缣笺动盈箧笥,画款所书“横波夫人”者也。岁丁酉,尚书挈夫人重过金陵,寓市隐园中林堂。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数十百辈,命老梨园郭长春等演剧,酒客丁继之、张燕筑及二王郎,串《王母瑶池宴》。夫人垂珠帘,召旧日同居南曲呼姊妹行者与燕,李大娘、十娘、王节娘皆在焉。时尚书门人楚严某,赴浙监司任,逗留居樽下,褰帘长跪,捧卮称:“贱子上寿!”坐者皆离席伏,夫人欣然为罄三爵,尚书意甚得也。余与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纪其事。嗣后,还京师,以病死。敛时,现老僧相,吊者车数百乘,备极哀荣。改姓徐氏,世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行于世。

  顾眉生既属龚芝麓,百计祈嗣,而卒无子,甚至雕异香木为男,四肢俱动,锦绷绣褓,顾乳母开怀哺之,保母褰襟作便溺状,内外通称“小相公”,龚亦不之禁也。时龚以奉常寓湖上,杭人目为“人妖”。后龚竟以顾为亚妻。元配童氏,明两封孺人,龚入仕本朝,历官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合肥,不肯随宦京师,且曰:“我经两受明封,以后本朝恩典,让顾太太可也。”顾遂专宠受封。呜呼!童夫人贤节过须眉男子多矣!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至男女杂坐,歌吹暄阗,心厌色沮,意弗屑也。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则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皆曰:“此中有人。”已而,扁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祷白狱,仍归吴门。丧母抱病,贷楼以居。随如皋冒辟疆过惠山,历澄江荆溪,抵京口,涉金山绝顶,观大江竟渡以归。后卒为辟疆侧室,事辟疆九年,年二十七,以劳瘁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言哭之,同人哀辞甚多,惟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传小宛也。其四首云: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又云: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又云: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又云: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袅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初不甚酬对;若遇佳宾,则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寻归秦淮,遇乱,复游吴。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

译顾媚,字眉生,又名叫眉,端庄美丽,艳丽高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面色如桃花般红润,脚弓弯细而小巧,腰肢轻盈柔软,通晓文史,擅长画兰花,追随马守真的脚步,而姿容胜过她,当时的人推崇她是南曲第一。她家有一座眉楼,精美的窗户,绣花的帘子,珍贵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几案上,瑶琴和锦瑟陈列在左右,香烟缭绕,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我曾经戏弄她说:“这哪里是眉楼,简直是迷楼啊。”人们于是就用“迷楼”来称呼它。当时,江南奢侈奢靡,文人饮酒的宴会,红妆女子与戴着乌巾穿着紫裘的文人交错混杂,座中没有眉娘就不快乐。而且尤其艳羡顾家的饮食,品味差不多堪比郇公、李太尉,因此设在眉楼的宴席没有一天是空的。

然而爱慕她的人虽然多,嫉妒她的人也不少。恰逢浙东一个粗俗之人,与一位词客争夺宠爱,联合江西某位孝廉互相谋划,借酒骂座,告到仪司,诬陷她盗窃藏匿金犀酒器,意在逮捕羞辱眉娘。我当时义愤填膺,写檄文讨伐他们的罪行,其中有这样的话:“某某本来不是风流佳客,却谬称浪子、端王,在文鸳彩凤聚集的地方,排布像封豕长蛇那样的阵势;使用诱秦诓楚的计谋,做出摧兰折玉的打算,种下前世的孽冤,煞了一时的风景”等等。那个粗俗之人的叔叔是南少司马,看到檄文,斥责那个粗俗之人东归,诉讼于是解除。眉娘非常感激我,在桐城方瞿庵堂中,愿意登台演戏为我祝寿。从此她摧毁幢幡,息灭机心,发誓脱离风尘了。

不久,嫁给了合肥龚尚书芝麓。尚书雄豪盖世,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到眉娘辅佐,更加轻财好客,爱惜人才,礼贤下士,名誉比过去更盛。客人有求尚书诗文以及乞求画兰花的,丝绢纸笺动不动就装满箱子,画款上所写的“横波夫人”就是她。丁酉年,尚书带着夫人再次经过金陵,寄住在市隐园中的林堂。正值夫人生辰,张灯开宴,请召宾客几百人,命令老梨园郭长春等人演戏,酒客丁继之、张燕筑以及两个王郎,串演《王母瑶池宴》。夫人垂下珠帘,召来昔日同居南曲呼为姊妹的人一起宴饮,李大娘、十娘、王节娘都在其中。当时尚书的门生楚严某,赴任浙监司,逗留住在酒席下,掀开帘子长跪,捧着酒杯说:“贱子上寿!”在座的人都离席伏地,夫人高兴地连饮三杯,尚书心里非常得意。我和吴园次、邓孝威作长歌记录这件事。此后,回到京师,因病去世。收敛时,显现出老僧的相貌,吊唁的车子有几百辆,哀荣备至。改姓徐氏,世人又称徐夫人。尚书有《白门柳传奇》流传于世。

顾眉生既然归属龚芝麓,千方百计祈求子嗣,但最终没有儿子,甚至雕刻异香木做成男孩,四肢都能活动,用锦绷绣褓包裹,顾着乳母开怀哺乳,保姆掀起衣襟做出大小便的样子,内外都称“小相公”,龚也不禁止。当时龚以奉常的身份寓居湖上,杭州人视他为“人妖”。后来龚竟然以顾为妾。元配童氏,是明朝两度受封的孺人,龚进入仕途在本朝,历任大宗伯,童夫人高尚,居住在合肥,不肯随宦在京师,并且说:“我经过两度受明朝封赏,以后本朝的恩典,让给顾太太也可以。”顾于是专宠受封。唉!童夫人的贤德节操超过须眉男子多了!

董白,字小宛,一字青莲,天资巧慧,容貌娟秀,七八岁时母亲教她读书写字,就明白无误。稍大后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没有不精通的。性格喜爱闲静,遇到幽林远涧,片石孤云,就恋恋不舍不忍离去。至于男女杂坐,歌舞喧闹,心里厌恶脸色沮丧,意思不屑一顾。仰慕吴门山水,迁徙居住在半塘,在河边小筑,竹篱茅舍,经过她家门的人就时常听到咏诗声或鼓琴声,都说:“这里有人。”不久,乘小舟游西子湖,登黄山,祷白狱,仍然回到吴门。丧母抱病,借楼居住。跟随如皋冒辟疆经过惠山,历经澄江荆溪,抵达京口,涉足金山绝顶,观看大江横渡后归来。后来终究成为辟疆的侧室,侍奉辟疆九年,二十七岁,因劳累过度而死。辟疆作《影梅庵忆语》二千四百字哭她,同人的哀辞很多,只有吴梅村宫尹十绝可以传颂小宛。其中四首说:珍珠无价玉无瑕,小字贪看问妾家;寻到白堤呼出见,月明残雪映梅花。

又说:念家山破定风波,郎按新词妾按歌;恨杀南朝阮司马,累侬夫婿病愁多。

又说:乱梳云髻下妆楼,尽室苍黄过渡头;钿盒金钗浑抛却,高家兵马在扬州。

又说:江城细雨碧桃村,寒食东风杜宇魂;欲吊薛涛怜梦断,墓门深更阻侯门。

卞赛,一曰赛赛,后来成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通晓书籍,擅长小楷,善于画兰、弹琴,喜欢作风枝袅娜的姿态,一落笔,画十几张纸。十八岁,游吴门,侨居虎丘。湘帘棐几,地无纤尘。见客,起初不太应答;如果遇到佳宾,就谐谑间作,谈辞如云,一座倾倒。不久回到秦淮,遇到战乱,又游吴。梅村学士作《听女道士卞玉京弹琴

歌》赠之,中所云“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者,正此时也。在道作道人装,然亦间有所主。侍儿柔柔,承奉砚席如弟子,指挥如意,亦静好女子也。逾两年,渡浙江,归于东中一诸侯。不得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复归吴,依良医郑保御,筑别馆以居。长斋绣佛,持戒律甚严,刺舌血,书《法华经》,以报保御。又十余年而卒,葬于惠山衹陀庵锦树林。

译作《歌》赠给她,其中所说的“昨夜城头吹筚篥,教坊也被传呼急。碧玉班中怕点留,乐营门外卢家泣。私更妆束出江边,恰遇丹阳下诸船。剪就黄絁贪入道,携来绿绮诉婵娟”,正是指这个时候。她在途中打扮成道士的模样,但也偶尔有所倚靠。侍儿柔柔,侍奉笔墨纸砚如同弟子一般,指挥如意,也是一位娴静美好的女子。过了两年,渡过浙江,归属于东中一位诸侯。因不得意,便进献柔柔侍奉夜间床笫,自己请求脱籍还俗,剪去头发。又回到吴地,依附良医郑保御,修建别馆居住。长期吃素绣佛,持守戒律非常严格,刺破舌头出血,书写《法华经》,以此报答郑保御。又过了十多年去世,安葬在惠山祗陀庵的锦树林。

玉京有妹曰敏,颀而白如玉肪,风情绰约,人见之,如立水晶屏也。亦善画兰鼓琴,对客为鼓一再行,即推琴敛手,面发赪色。画兰,亦止写筱竹枝、兰草二三朵,不似玉京之纵横枝叶、淋漓墨沈也,然一以多见长,一以少为贵,各极其妙,识者并珍之。携来吴门,一时争艳,户外屦恒满。乃心厌市嚣,归申进士维久。维久宰相孙,性豪举,好宾客,诗文名海内,海内贤豪多与之游,得敏,益自喜,为闺中良友。亡何,维久病且殁,家中替。敏复嫁一贵官颍川氏,官于闽。闽变起,颍川氏手刃群妾,遂自刭。闻敏亦在积尸中也。或曰三年病死。

  范珏,字双玉,廉静,寡所嗜好,一切衣饰、歌管艳靡纷华之物,皆屏弃之。惟阖户焚香瀹茗,相对药炉、经卷而已。性喜画山水,摹仿史痴、顾宝幢,檐丫老树,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气韵,妇人中范华原也。

  顿文,字少文,琵琶顿老女孙也。性聪慧,识字义,唐诗皆能上口。授以琵琶,布指护索,然意弗屑,不肯竟学。学鼓琴,雅歌《三叠》,清泠泠然,神与之浃,故又字曰琴心云。琴心生于乱世,顿老赖以存活,不能早脱乐籍,赁屋青溪里,荜门圭窦,风月凄凉。屡为健儿、伧人所厄,最后为李姓者挟持,牵连入狱,虽缘情得保,犹守以牛头阿旁也。客有王生者,挽余居间营救,偕往访之,风鬟雾鬓,憔悴可怜,犹援琴而鼓弹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闻也。余说内乡许公,属其门生直指使者纵之,复还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燕筑家,与琴心比邻,两相慕悦。王子故轻侠,倾金钱,赈其贫悴。将携归,置别室,突遘奇祸。收者至,见琴心,诧曰:“此真祸水也。”悯其非辜,驱之去,独捕王子。王子被戮,琴心逸,然终归匪人。嗟乎!佳人命薄,若琴心者,其尤哉!其尤哉!

  沙才,美而艳,丰而柔,骨体皆媚,天生尤物也。善弈棋、吹箫、度曲。长指爪,修容貌,留仙裙,石华广袖,衣被灿然。后携其妹曰嫩者,游吴郡,卜居半塘,一时名噪,人皆以二赵、二乔目之。惜也才以疮发,剜其半面;嫩归吒利,郁郁死。

  马娇,字婉容,姿首清丽,濯濯如春月柳,滟滟如出水芙蓉,真不愧“娇”之一字也。知音识曲,妙合官商,老伎师推为独步。然终以误堕烟花为恨,思择人而事,不敢以身许人,卒归贵竹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擅名,华亭董文敏亟赏之。先是,闽中郭圣仆有二妾,一曰李陀那,一曰朱玉耶。圣仆殁,龙友得玉耶,并得其所蓄书画、瓶研、几杖诸玩好、古器,复拥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弘光,自为首辅,援引阉儿阮大铖构党煽权,挠乱天下,以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两家居第。以龙友乡戚有连,亦被烈炬,顷刻灰烬。时龙友巡抚苏、松,尽室以行。玉耶久殉,婉容莫知所终。龙友父子殉难闽峤,无遗种也。犹存老母,丐归金陵,依家仆以终天年。

  婉容有妹曰嫩,亦著名。又有小马嫩者,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贾用千金购得,奉溧阳陈公子。公子昵之未久,并奁具赠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如王子敬之有桃根也。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双趺不纤妍,人称为顾大脚,又谓之“肉屏风”。然其迈往不屑之韵,凌霄拔俗之姿,则非篱壁间物也。当之者,似李陵提步卒三千人抵鞮汗山,入狭谷,往往败北生降矣。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余题四字颜其室,乱后不知从何人以去,或曰归一公侯子弟云。

  朱小大,颇着美名,余未之见,然闻其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之流也。归昭阳李太仆。太仆遇祸,家灭。

  王小大,生而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周旋,广筵长席,人劝一觞,皆膝席欢受,又工于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谓之“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镇远侯介弟也,挟戚里之

译玉京有个妹妹叫敏,身材高挑,皮肤白得像羊脂玉,风姿绰约,人们见到她,就像站在水晶屏风前一样。她也擅长画兰花、弹琴,面对客人弹奏一两曲后,便推开琴收起手,脸上泛起红晕。画兰花时,也只画几枝竹枝、两三朵兰草,不像玉京那样枝叶纵横、墨色淋漓,然而一个以多取胜,一个以少为贵,各自达到了极致的妙处,懂行的人都十分珍视。她被带到苏州吴门,一时间争奇斗艳,门外鞋子常常堆满。但她内心厌恶市井喧嚣,便嫁给了申姓进士维久。维久是宰相的孙子,性格豪爽,喜好结交宾客,诗文名扬天下,天下的贤才豪杰多与他交往,得到敏后,更加自喜,成为闺中的良友。没过多久,维久病重去世,家中衰败。敏又嫁给了一位颍川氏的贵官,在福建做官。福建发生变故,颍川氏亲手杀死了众妾,随后自刎。听说敏也在堆积的尸体中。有人说她是三年后病死的。

范珏,字双玉,廉洁沉静,很少有什么嗜好,一切衣饰、歌舞艳靡繁华之物,都摒弃不用。只是关上门焚香煮茶,相对药炉、经卷而已。她生性喜欢画山水,模仿史痴、顾宝幢,画檐角老树、远山绝涧,笔墨间有天然的韵味,是妇人中的范华原。

顿文,字少文,是琵琶顿老的女孙。生性聪慧,识字懂义,唐诗都能朗朗上口。教她弹琵琶,手指护弦,但她心里不屑,不肯学完。学弹琴,雅歌《三叠》,清冷悦耳,精神与之交融,所以又字琴心。琴心生于乱世,顿老依靠她存活,不能早日脱离乐籍,在青溪里租屋居住,柴门小窗,风月凄凉。多次被健儿、粗俗之人欺辱,最后被姓李的人挟持,牵连入狱,虽然因情有可原得以保全,但仍像牛头阿旁一样被看守。有位王生客人,拉我居间营救,一同去探望她,只见她风鬟雾鬓,憔悴可怜,还援琴弹奏《别凤离鸾》之曲,如猿吟鹃啼,不忍听闻。我劝说内乡许公,嘱托他的门生直指使者释放她,让她回到故居。吴郡王子其长主张在燕筑家,与琴心比邻而居,两相慕悦。王子本来轻侠,倾尽金钱,救济她的贫苦。将要带她回去,安置在别室,突然遭遇奇祸。捕快到来,见到琴心,惊讶地说:“这真是祸水啊。”怜悯她无罪,驱赶她离开,只逮捕王子。王子被杀,琴心逃脱,但最终归于匪人。唉!佳人命薄,像琴心这样的,更是如此啊!更是如此啊!

沙才,美丽而艳丽,丰满而柔和,骨体皆媚,是天生尤物。擅长下棋、吹箫、度曲。手指修长,容貌秀美,穿着留仙裙,石华广袖,衣饰灿烂。后来带着妹妹叫嫩的,游历吴郡,在半塘定居,一时间名声大噪,人们都把她俩比作二赵、二乔。可惜沙才因疮发作,剜去半面;嫩嫁给吒利,郁郁而死。

马娇,字婉容,姿容清丽,像春月柳一样清新,像出水芙蓉一样艳丽,真不愧“娇”之一字。知音识曲,妙合宫商,老伎师推为独步。但她最终因误入风尘为恨,想择人侍奉,不敢以身许人,最终嫁给贵竹杨龙友。龙友名文骢,以诗、画闻名,华亭董文敏极力赞赏他。此前,闽中郭圣仆有两个妾,一个叫李陀那,一个叫朱玉耶。郭圣仆去世,龙友得到玉耶,并得到他所收藏的书画、瓶研、几杖等玩好、古器,又拥有婉容,终日摩挲笑语为乐。甲申之变,贵阳马士英册立弘光,自为首辅,援引阉党阮大铖构党煽权,扰乱天下,导致五月出奔,都城百姓焚烧两家居第。因为龙友与乡戚有牵连,也被烈火焚烧,顷刻化为灰烬。当时龙友巡抚苏、松,全家随行。玉耶早已殉难,婉容不知下落。龙友父子在闽峤殉难,没有遗种。还剩下老母,乞讨回到金陵,依靠家仆终老。

婉容有个妹妹叫嫩,也很有名。又有小马嫩,轻盈飘逸,自命风流。真州盐商用千金购得,献给溧阳陈公子。公子宠幸她不久,连同嫁妆赠给豫章陈伯玑,生一子一女,像王子敬有桃根一样。

顾喜,一名小喜,性情豪爽,体态丰华,双脚不纤妍,人称顾大脚,又称“肉屏风”。但她迈往不屑的风韵,凌霄拔俗的姿态,则不是篱壁间的人物。抵挡她的人,好像李陵率领三千步卒抵达鞮汗山,进入狭谷,往往败北生降。汉武帝《悼李夫人赋》有云“佳侠含光”,我题四字装饰她的居室,乱后不知从何人手中失去,有人说归于一个公侯子弟。

朱小大,颇有名气,我没见过,但听说她纤妍俏洁,涉猎文艺,粉掐、墨痕,纵横缥帙,是李易安一流的人。嫁给昭阳李太仆。太仆遭遇祸患,家灭。

王小大,生来韶秀,为人圆滑便捷,善于周旋,广筵长席,人们劝一杯酒,都膝席欢受,又擅长酒纠、觥录事,无毫发谬误,能为酒客解纷释怨,时人称她为“和气汤”。扬州顾尔迈,字不盈,是镇远侯的弟弟,挟戚里之

富,往来平康。悦小大,贮之河亭,时时召客大饮,效陈孟公、高季式,授女将军酒正印,左右指麾,客皆极饮滥醉。有醉而逸者,锁门脱履,卧地上至日中乃醒。时吴桥笵文贞公官南大司马,不盈为揖客,出入辕戟,有古任侠风,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译富人,在平康里往来。他喜爱大小妓女,将她们安置在河亭之中,时常召集宾客大摆酒宴,效仿陈孟公、高季式的做法,授予女将军酒正印信,由她指挥左右侍从,宾客们都尽情豪饮,直至烂醉。有人醉后失控,便锁上门、脱去鞋袜,躺在地上,直到中午才醒来。当时,吴桥范文贞公担任南兵部尚书,不盈是他的门客,出入于仪仗之间,具有古代任侠的风范,其书画与郑超宗齐名。

张元,清瘦轻佻,临风飘举。齿稍长,在少年场中,纤腰踽步,亦自楚楚,人呼之为“张小脚”。

  刘元,齿亦不少,而佻达轻盈,目睛闪闪,注射四筵。曾有一过江名士与之同寝,元转面向里帷,不与之接。拍其肩曰:“汝不知我为名士耶?”元转面曰:“名士是何物?值几文钱耶?”相传以为笑。

  崔科,后起之秀,目未见前辈典型,然有一种天然韶令之致。科亦顾影自怜,矜其容色,高其声价,不屑一切。卒为一词林所窘辱。

  董年,秦淮绝色,与小宛姊妹行,艳冶之名,亦相颉颃。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中一首云:“美人生南国,余见两双成。春与年同艳,花推白主盟。蛾眉无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皆黄土,香风付管城。”

  李香,身躯短小,肤理玉色,慧俊宛转,调笑无双,人题之为“香扇坠”。余有诗赠之云:“生小倾城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一为书于粉壁,贵竹杨龙友写崇兰诡石于左偏,时人称为三绝。由是,香之名盛于南曲,四方才土,争一识面以为荣。

  珠市名姬附见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湫隘。然其中时有丽人,惜限于地,不敢与旧院颉颃。以余所见,王月诸姬,并着迷香、神鸡之胜,又何羡红红、举举之名乎!恐遂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故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云。

  王月,字微波,母胞生三女:长即月,次节,次满,并有殊色,月尤慧妍,善自修饰,颀身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昵之,拥致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己卯岁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闾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余诗所云“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者是也。微波绣之于蜕巾不去手,武公益婉娈,欲置为侧室,会有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啖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也。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虞山诗云:“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偶寝,韩生以他故辞,犹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箠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逾剧,医药罔效,遂以死。虞山《金陵杂题》有云: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下卷   轶事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

译张元,身形清瘦,举止轻佻,迎风而立时飘然欲飞。年纪稍长,在少年群体中,迈着细腰小步,也显得楚楚动人,人们称他为“张小脚”。

刘元,年纪也不小了,但轻佻洒脱,轻盈灵动,目光闪闪发亮,四处扫视宴席上的众人。曾有一位过江的名士与他同床共寝,刘元转身面向内帷,不与名士交接。名士拍着他的肩膀说:“你不知道我是名士吗?”刘元转过身来说:“名士是什么东西?值几文钱呢?”这件事被传为笑谈。

崔科,是后起之秀,未曾见过前辈的典型风范,但有一种天然的美好气质。崔科也顾影自怜,矜持自己的容貌,抬高自己的身价,对一切都不屑一顾。最终被一位词林官员窘迫侮辱。

董年,是秦淮河上的绝色美人,与小宛姐妹辈齐名,艳丽冶荡的名声,也与之不相上下。钟山张紫淀作《悼小宛》诗,其中一首说:“美人生在南国,我见到两双成对。春天与年华同样艳丽,花朵推举白色为主盟。蛾眉没有后辈,蝶梦是前生。寂寂都归于黄土,香风托付给笔管。”

李香,身躯短小,肌肤如玉色,聪慧俊秀,婉转多变,调笑无双,人们称她为“香扇坠”。我有诗赠给她,说:“生来倾城的是李香,怀中婀娜袖中藏。何缘十二巫峰女,梦里偏来见楚王。”武塘魏子一将诗写在粉壁上,贵竹杨龙友在左侧画了崇兰诡石,当时人称三绝。从此,李香的名声在南曲中盛行,四方才子,争着认识她以为荣耀。

珠市名姬附见珠市在内桥旁,曲巷逶迤,屋宇低矮狭窄。但其中时有丽人,可惜受限于地域,不敢与旧院相抗衡。以我所见,王月等姬人,都着迷香、神鸡的胜景,又何必羡慕红红、举举的名声呢!恐怕她们会湮没无闻,使媚骨芳魂与草木同腐,所以附书于卷尾,以备金陵轶史。

王月,字微波,母亲胞生三女:长女即月,次女节,次女满,都有殊色,月尤其慧妍,善于修饰,身姿修长如玉立,皓齿明眸,异常妖冶,名动公卿。桐城孙武公与她亲密,将她拥至栖霞山下雪洞中,经月不出,己卯年牛女渡河之夕,大集诸姬于方密之侨居水阁,四方贤豪,车骑盈满街巷,梨园子弟,三班骈演,阁外环列舟航如堵墙。品藻花案,设立层台,以坐状元。二十余人中,考微波第一,登台奏乐,进金屈卮。南曲诸姬皆色沮,渐逸去。天明始罢酒。次日,各赋诗纪其事。我的诗中所说“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姮娥第一香”的就是她。微波将诗绣在蜕巾上不离手,武公更加婉娈,欲置为侧室,恰逢贵阳蔡香君名如蘅,强有力,以三千金诱其父,夺以归,武公悒悒,遂娶葛嫩。香君后为安庐兵备道,携月赴任,宠专房。崇祯十五年五月,大盗张献忠破庐州府,知府郑履祥死节,香君被擒。搜其家,得月,留营中,宠压一寨。偶以事忤献忠,断其头,蒸置于盘,以享群贼。嗟乎!等死也,月不及嫩矣。悲夫!

王节,有姿色。先归顾不盈,后归王恒之。甘淡泊,怡然自得,虽为姬侍,有荆钗裙布风。妹满,幼小,好戏弄,窈窕轻盈,作娇娃之态。保国公买置后房,与寇白门不合,复归秦淮。

寇湄,字白门。钱虞山诗云:“寇家姊妹总芳菲,十八年来花信违。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红泪一沾衣。”则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粗知拈韵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十八、九时,为保国公购之,贮以金屋,如李掌武之谢秋娘也。甲申三月,京师陷,保国公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南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以往,或歌或哭,亦自叹美人之迟暮,嗟红豆之飘零也。既从扬州某孝廉,不得志,复还金陵。老矣,犹日与诸少年伍。卧病时,召所欢韩生来,绸缪悲泣,欲留之偶寝,韩生以他故辞,犹执手不忍别。至夜,闻韩生在婢房笑语,奋身起唤婢,自箠数十,咄咄骂韩生负心禽兽行,欲啮其肉。病逾剧,医药罔效,遂以死。虞山《金陵杂题》有云:丛残红粉念君恩,女侠谁知寇白门?

黄土盖棺心未死,香丸一缕是芳魂。

下卷 轶事

金陵都会之地,南曲靡丽之乡。纨茵浪子,潇洒词人,往来游戏,马如游龙,车相接也。其间风月楼台,尊罍丝管,以及栾童狎客,杂妓名优,献媚争妍,络绎奔赴,垂杨影外,片玉壶中,秋笛频吹,春莺乍

啭,虽宋广平铁石为肠,不能不为梅花作赋也。

译那婉转的鸣声,即使是宋璟那样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得不为梅花作赋。

一声《河满》,人何以堪?归见梨涡,谁能遣此!然而流连忘返,醉饱无时,卿卿虽爱卿卿,一误岂容再误。遂尔丧失平生之守,见斥礼法之士,岂非黑风之飘堕、碧海之迷津乎!余之缀葺斯编,虽以传芳,实为垂戒。王右军云:“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也。”

  瓜洲萧伯梁,豪华任侠,倾财结客,好游狭斜,久住曲中,投辖轰饮,俾昼作夜,多拥名姬,簪花击鼓为乐。钱虞山诗所云“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者是也。

  嘉兴姚北若,用十二楼船于秦淮,招集四方应试知名之土百余人,每船邀名妓四人侑酒,梨园一部,灯火笙歌,为一时之盛事。先是,嘉兴沈雨若费千金定花案,江南艳称之。

  曲中狎客,则有张卯官笛,张魁官箫,管五官管子,吴章甫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戏,柳敬亭说书。或集于二李家,或集于眉楼,每集必费百金,此亦销金之窟也。

  张卯尤滑稽婉腻,善伺美人喜怒。一日,偶触李大娘,大娘手碎其头上鬃帽,掷之于地。卯徐徐拾起,笑而戴之以去。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少美姿首,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公子官南都府佐,魁来访之。阍者拒,口出亵语,且诟厉,公子闻而扑之,然卒留之署中,欢好无间,以此移家桃叶渡口,与旧院为邻。诸名妓家往来习熟,笼中鹦鹉见之,叫曰:“张魁官来!阿弥陀佛!”魁善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其曹耦。每晨朝,即到楼馆,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不令主人知也。以此,仆婢皆感之,猫狗亦不厌焉。后魁面生白点风,眉楼客戏榜于门曰:“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复入。”魁惭恨,遍求奇方洒削,得芙蓉露,治除。良已,整衣帽,复至眉楼,曰:“花面定何如!”

  乱后还吴,吴中新进少年,搔头弄姿,持箫擫管,以柔曼悦人者,见魁则揶揄之,肆为诋諆,以此重穷困。龚宗伯奉使粤东,怜而赈之,厚予之金,使往山中贩岕茶,得息颇厚,家稍稍丰矣。然魁性僻,尝自言曰:“我大贱相,茶非惠泉水不可沾唇,饭非四糙冬舂米不可入口,夜非孙春阳家通宵椽烛不可开眼。”钱财到手辄尽,坐此不名一钱,时人共非笑之,弗顾也。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之际,余游吴,寓周氏水阁。魁犹清晨来插瓶花、爇炉香、洗岕片、拂拭琴几、位置衣桁如曩时。酒酣烛跋时,说青溪旧事,不觉流涕。丁酉再过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之场,犹于破板桥边,一吹洞箫。矮屋中,一老姬启户出曰:“此张魁官箫声也。”为呜咽久之。又数年,卒以穷死。

  岁丙子,金沙张公亮、吕霖生、盐官陈则梁、漳浦刘渔仲、如皋冒辟疆盟于眉楼。则梁作盟文甚奇,末云:“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魏国介弟也。家赀钜万,性华侈,自奉甚丰,广蓄姬妾。造园大功坊侧,树石亭台,拟于平泉、金谷。每当夏月,置宴河房,日选名妓四、五人,邀宾侑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恒酒酣歌,纶巾鹤氅,真神仙中人也。弘光朝加中府都督,前驱班剑,呵导入朝,愈荣显矣。乙酉鼎革,籍没田产,遂无立锥;群姬雨散,一身孑然;与佣、丐为伍,乃为人代杖。其居第易为兵道衙门。一日,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偿若干。受刑时,其数过倍,青君大呼曰:“我徐青君也。”兵宪林公骇问左右,左右有哀王孙者,跪而对曰:“此魏国公之公子徐青君也,穷苦为人代杖。其堂乃其家厅,不觉伤心呼号耳。”林公怜而释之,慰藉甚至,且曰:“君倘有非钦产可清还者,本道当为查给,以终余生。”青君顿首谢曰:“花园是某自造,非钦产也。”林公唯唯,厚赠遣之,查还其园,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吾观《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为

译一曲《河满子》响起,人怎能承受得住?归来见到那梨涡浅笑,谁能排遣这份深情!然而流连忘返,沉醉饱食不知节制,你虽深爱着你,一次错误岂能容许再犯。于是丧失了平生的操守,被礼法之士所斥责,这难道不是被黑风吹落、在碧海中迷失渡口吗!我编纂这部书,虽然是为了传扬美名,实际上是为了垂示警戒。王右军曾说:“后世的读者,也将对这篇文章有所感慨。”

瓜洲的萧伯梁,生活豪华且任侠,散尽家财结交宾客,喜好游逛妓院,长期居住在风月场所,扣留车辖尽情豪饮,日夜颠倒,身边多有名妓相伴,簪花击鼓以此为乐。钱虞山诗中“天公要断烟花种,醉杀瓜洲萧伯梁”说的就是此人。

嘉兴的姚北若,在秦淮河上动用十二艘楼船,招集四方来应试的知名士子百余人,每条船邀请四名名妓陪酒,配备一班梨园艺人,灯火笙歌,成为一时的盛事。在此之前,嘉兴的沈雨若花费千金预订花案,在江南艳称一时。

妓院中的狎客,则有张卯官吹笛,张魁官吹箫,管五官吹管子,吴章甫弹弦索,钱仲文打十番鼓,丁继之、张燕筑、沈元甫、王公远、朱维章串演戏曲,柳敬亭说书。他们有时聚集在二李家,有时聚集在眉楼,每次聚会必定花费百金,这里也是销金的窟穴。

张卯尤其滑稽细腻,善于察言观色,揣摩美人的喜怒。一天,偶然触怒了李大娘,大娘亲手打碎了他头上的鬃帽,扔在地上。张卯慢慢捡起,笑着戴上离开了。

张魁,字修我,吴郡人,年轻时姿容俊美,与徐公子有断袖之好。徐公子在南都府做佐官,张魁去拜访他。守门人拒绝他进入,口出秽言,并且辱骂严厉,徐公子听说后打了守门人,但最终让张魁留在府署中,两人欢好无间,因此张魁把家搬到了桃叶渡口,与旧院相邻。他与各位名妓家往来熟稔,笼中的鹦鹉看见他,就叫道:“张魁官来了!阿弥陀佛!”张魁擅长吹箫、度曲,打马投壶,往往胜过他的同伴。每天早晨,他就到楼馆,插瓶花,点燃炉香,清洗岕片,拂拭琴桌,整理衣架,不让主人知道。因此,仆婢们都感激他,猫狗也不讨厌他。后来张魁脸上生了白癜风,眉楼的客人戏弄他在门上贴榜文说:“革出花面蔑片一名,张魁不许再入。”张魁惭愧怨恨,遍求奇方涂抹,得到芙蓉露,治疗去除。痊愈后,整理衣帽,再次来到眉楼,说:“花面现在怎么样!”

战乱后回到吴地,吴中新进场的少年,搔首弄姿,拿着箫管,以柔媚取悦他人,见到张魁就嘲笑他,肆意诋毁,因此张魁更加穷困。龚宗伯奉命出使粤东,怜悯他并赈济他,给他很多钱,让他去山中贩卖岕茶,获利颇丰,家境渐渐富裕起来。然而张魁性情古怪,曾经自己说:“我有大贱相,茶没有惠泉水不能沾唇,饭没有四糙冬舂米不能入口,夜里没有孙春阳家通宵的椽烛不能开眼。”钱财到手就花光,因此身无分文,当时的人共同非议嘲笑他,他也不顾。年过六十,以贩茶、卖芙蓉露为业。庚寅、辛卯年间,我游历吴地,寄住在周氏水阁。张魁仍然清晨来插瓶花、点燃炉香、清洗岕片、拂拭琴桌、整理衣架像过去一样。酒酣烛尽时,讲述青溪旧事,不觉流下眼泪。丁酉年再次到金陵,歌台舞榭,化为瓦砾场,还在破板桥边,吹奏洞箫。矮屋中,一位老妇开门出来,说:“这是张魁官的箫声。”呜咽了很久。又过了几年,最终因穷困而死。

丙子年,金沙的张公亮、吕霖生、盐官的陈则梁、漳浦的刘渔仲、如皋的冒辟疆在眉楼结盟。陈则梁写的盟文很奇特,最后说:“牲盟不如臂盟,臂盟不如神盟。”

中山公子徐青君,是魏国的弟弟。家产巨万,性格奢华,自我供给很丰厚,广泛蓄养姬妾。在大功坊旁边建造园林,树木石头亭台,比拟平泉、金谷。每当夏天,在河房设宴,每天挑选四、五名名妓,邀请宾客陪酒。木瓜、佛手,堆积如山;茉莉、珠兰,芳香似雪。夜以继日,常常酒酣高歌,戴着纶巾穿着鹤氅,真是神仙中的人。弘光朝加封中府都督,前驱班剑,呵斥引导进入朝廷,更加荣耀显赫。乙酉年改朝换代,田产被籍没,于是无立锥之地;众姬如雨水般散去,一身孤零;与佣人、乞丐为伍,于是为人代受杖刑。他的住宅改为兵道衙门。一天,与当刑人约定杖数,计算赔偿多少。受刑时,杖数超过一倍,青君大叫说:“我是徐青君。”兵宪林公惊讶地问左右,左右有哀王孙的人,跪着回答说:“这是魏国公的公子徐青君,穷苦为人代受杖刑。他的堂屋就是他的家厅,不觉伤心呼号罢了。”林公怜悯他而释放他,慰劳甚至,并且说:“您如果有非钦产可以清还的,本道应当为您查给,以终余生。”青君叩头谢恩说:“花园是我自己建造的,不是钦产。”林公连连答应,厚赠遣送他,查还他的园林,卖花石、货柱础以自活。我看《南史》所记,东昏宫妃卖蜡烛为业。杜少陵诗云:“问之不肯道名姓,但道困苦乞为

奴。”呜呼!岂虚也哉!岂虚也哉!

译奴仆。”唉!难道这是虚假的吗!难道这是虚假的吗!

同人社集松风阁,雪衣、眉生皆在,饮罢,联骑入城,红妆翠袖,跃马扬鞭,观者塞途,太平景象,恍然心目。

  丁继之扮张驴儿娘,张燕筑扮宾头卢,朱维章扮武大郎,皆妙绝一世。丁、张二老并寿九十余。钱虞山《题三老图》诗末句云:“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胜黄公酒垆之叹。

  无锡邹公履游平康,头戴红纱巾,身着纸衣,齿高跟屐,佯狂沉缅,挥斥千黄金不顾。初场毕,击大司马门鼓,送试卷。大合乐于妓家,高声自诵其文,妓皆称快,或时阑入梨园,氍毹上为“参军鹘”也。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避仇流落江湖,休于树下,乃姓柳,善说书,游于金陵,吴桥范司马、桐城何相国引为上客。常往来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俱。张、沈以歌曲、敬亭以谭词,酒酣以往,击节悲吟,倾靡四座,盖优孟、东方曼清之流也。后入左宁南幕府,出入兵间。宁南亡败,又游松江马提督军中,郁郁不得志。年已八十余矣,间过余侨寓宜睡轩中,犹说《秦叔宝见姑娘》也。

  莱阳姜如须,游于李十娘家,渔于色,匿不出户。方密之、孙克咸并能屏风上行,漏下三刻,星河皎然,连袂间行,经过赵、李,垂帘闭户,夜人定矣。两君一跃登屋,直至卧房,排闼开张,势如盗贼。如须下床跪称:“大王乞命!毋伤十娘!”两君掷刀大笑,曰:“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复呼酒极饮,尽醉而散。盖如须行三,郎当者,畏辞也。如须高才旷代,偶效樊川,略同谢傅,秋风团扇,寄兴扫眉,非沉溺烟花之比,聊记一条,以存流风余韵云尔。

  陈则梁,人奇文奇,举体皆奇,尝致书眉楼,劝其早脱风尘,速寻道伴,言词激切。眉生遂择主而事,诚以惊弓之鸟,遂为透网之鳞也。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为延津之合矣。

  十七、八女郎歌“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予作《忆江南》词有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同时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洁,不与人客交言。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理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箠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桂盛开,置酒高会,黄兰岩、方邵村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钜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岩贾其余勇,尚与翼侯喝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序》有云:“当时才子,竟着黄衫;命世清流,为牵红线。玉台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偕归,汧国遂成佳妇。”是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故云云尔。辟疆老矣,一觉扬州,岂其梦耶!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人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阮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

  云间才子夏灵首作《青楼篇》寄武

译同人社团在松风阁聚会,雪衣、眉生都在场。饮宴完毕,众人并骑入城,身着红妆翠袖,跃马扬鞭,围观的人堵塞了道路,一派太平景象,令人心目恍然。

丁继之扮演张驴儿的母亲,张燕筑扮演宾头卢,朱维章扮演武大郎,都精妙绝伦,冠绝当世。丁、张两位老人都活到九十多岁。钱虞山在《题三老图》诗的末句写道:“秦淮烟月经游处,华表归来白鹤知。”不禁让人产生黄公酒垆般的感慨。

无锡的邹公履游览平康里,头戴红纱巾,身穿纸衣,脚蹬高跟木屐,假装疯狂沉迷其中,挥金如土,千金不惜。第一场戏结束后,他击打大司马门的鼓,送去试卷。在妓女家中举行盛大合乐,他高声朗诵自己的文章,妓女们都称快。有时他混入梨园行,在戏台上扮演“参军鹘”的角色。

柳敬亭,泰州人,本姓曹,因躲避仇人而流落江湖,曾在树下休息,于是改姓柳。他擅长说书,游历到金陵,被吴桥的范司马、桐城的何相国引为上宾。他常往来于南曲,与张燕筑、沈公宪在一起。张、沈二人以歌曲见长,柳敬亭以谈吐辞令见长,酒酣耳热之后,击节悲吟,倾倒迷倒四座宾客,大概是优孟、东方朔一流的人物。后来他进入左良玉的幕府,出入于军队之间。左良玉兵败身亡后,他又游历到松江马提督的军中,郁郁不得志。他年纪已经八十多岁了,偶尔来到我侨居的宜睡轩中,还在说《秦叔宝见姑娘》的故事。

莱阳的姜如须,在李十娘家游荡,沉溺于美色,藏身不出门。方密之、孙克咸都能从屏风上翻越而过,三更时分,星河皎洁,两人携手同行,经过赵、李两家,垂帘闭户,夜深人静。两位先生一跃登上屋顶,直到卧房,破门而入,气势如同盗贼。姜如须从床上跳下跪地求饶说:“大王饶命!不要伤害十娘!”两位先生扔下刀大笑,说:“三郎郎当!三郎郎当!”又呼唤酒来尽情痛饮,大醉后散去。原来姜如须排行第三,“郎当”是表示畏惧的词语。姜如须才华横溢,旷世少有,偶尔效仿杜牧,略同谢安,借秋风团扇寄托兴致,扫眉弄墨,并非沉溺于烟花柳巷之人,姑且记下这一条,以留存风流余韵罢了。

陈则梁,为人奇特,文章奇特,全身上下都透着奇特。他曾写信给眉楼,劝她早日脱离风尘,迅速寻找修道伴侣,言辞激切。眉生于是选择主人侍奉,实在是因为像惊弓之鸟,最终成为透网之鱼。扫眉才子,慧业文人,时节因缘,不得不像延津剑合那样重逢。

十七八岁的少女歌唱“杨柳岸,晓风残月”,若在曲中,则处处有之,时时有之。我作《忆江南》词中有云:“江南好景本无多,只在晓风残月下。”思之只益伤神,见之不堪回首矣。

沈公宪以串戏见长,当时被推为第一。王式之中翰、王恒之水部,异曲同工,游戏三昧,江总持、柳耆卿依稀再见,非如吕敬迁、李仙鹤也。

乐户有妻有妾,防闲最严,谨守贞洁,不与人客交言。人客欲强见之,一揖之外,翻身入帘也。乱后,有旧院大街顾三之妻李三娘者,流落江湖,遂为名妓。忽为匪类所持,暴系吴郡狱中。余与刘海门梦锡兄弟及姚翼侯、张鞠存极力拯之,致书司理李蠖庵,仅而得免。然亦如严幼芳、刘婆惜,备受箠楚决杖矣。三娘长身玉色,倭堕如云,量洪善饮,饮至百觥不醉。时辛丑中秋之际,庭桂盛开,置酒高会,黄兰岩、方邵村及玉峰女士冯静容偕来。居停主人金叔侃,尽倾家酿,分曹角胜,轰饮如雷,如项羽、章邯钜鹿之战,诸侯皆作壁上观。饮至天明,诸君皆大吐,静容亦吐,髻鬟委地,或横卧地上,衣履狼藉。惟三娘醒,然犹不眠,倚桂树也。兰岩贾其余勇,尚与翼侯喝拳,各尽三、四大斗而别。嗟乎!俯仰岁月之间,诸君皆埋骨青山,美人亦栖身黄土。河山邈矣,能不悲哉!

吴兴太守吴园次《吊董少君诗序》有云:“当时才子,竟着黄衫;命世清流,为牵红线。玉台重下,温郎信是可人;金屋偕归,汧国遂成佳妇。”是时,钱虞山作于节度,刘渔仲为古押衙,故云云尔。辟疆老矣,一觉扬州,岂其梦耶!

李贞丽者,李香之假母,有豪侠气,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年十三,亦侠而慧,从吴人周如松受歌,《玉茗堂四梦》皆能妙其音节,尤工琵琶。与雪苑侯朝宗善,阉人阮大铖,欲纳交于朝宗,香力谏止,不与通。朝宗去后,有故开府田仰以重金邀致香。香辞曰:“妾不敢负侯公子也。”卒不往。盖前此阮大铖恨朝宗,罗致欲杀之,朝宗跳而免;并欲杀定生也,定生大为锦衣冯可宗所辱。

云间才子夏灵首作《青楼篇》寄武

塘钱漱广,末段云:“二十年来事已非,不开画阁锁芳菲。那堪两院无人到,独对三春有燕飞。风弦不动新歌扇,露井横飘旧舞衣。花草朱门空后阁,琵琶青冢恨明妃。独有青楼旧相识,蛾眉零落头新白。梦断何年行雨踪,情深一调留云迹。院本伤心正德词,乐府销魂教坊籍。为唱当时《乌夜啼》,青衫泪满江南客。”观此,可以尽曲中之变矣,悲夫!

译塘钱漱广在末段写道:“二十年来世事已非,不再开启画阁,任芳菲自锁。怎堪两院无人造访,独自面对三春,唯有燕子飞翔。风弦静止不动,新歌扇闲置,露井旁横飘着旧日的舞衣。花草掩映的朱门后阁空寂,琵琶声中的青冢令人怨恨明妃。只有青楼里的旧相识,蛾眉零落,头发新白。梦断何处,行雨的踪迹已不可寻,情深一调,留云的痕迹尚存。院本让人伤心,正是正德年间的词曲,乐府令人销魂,见于教坊的典籍。当唱起当时的《乌夜啼》,青衫泪湿,尽是江南的客子。”看这些,就可以完全了解曲中的变化了,真是可悲啊!

附录一宋惠湘,秦淮女也。兵燹流落,被掳入军。至河南卫辉府城,题绝句四首于壁间,云:“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春花如绣柳如烟,良夜知心画阁眠。今日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庐。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后跋云:“被难而来,野居露宿。即欲效章嘉故事,稍留翰墨,以告君子,不可得也。偶居邸舍,索笔漫题,以冀万一之遇,命薄如此,想亦不可得矣。秦淮难女宋惠湘和血题于古汲县前潞王城之东。”潞王城,潞藩府第也。

  燕顺,淮安妓女也,年十六,知义理,每厌薄青楼,以为不可一日居。甲申三月,凤阳督师马士英标下兵鼓噪而散,突至淮城西门外,马步五六百人,掳掠甚惨。妓女悉被擒,顺独坚执不从,兵以布缚之马上,顺举身自奋,哭詈不止,兵竟刃之。

  又,山东郯城县之李家庄,旗亭壁间题三绝句,云:“不扫双蛾问碧纱,谁从马上拨琵琶?驿亭空有归家梦,惊破啼声是夜笳。”“日日牛车道路赊,遍身尘土向天涯。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鹃怨汉家。”“惊传县吏点名频,一一分明汉语真。世上无如男子好,看他髡发也骄人。”末书云:“吴中羁妇赵雪华题。”

  凡此数者,皆群芳之萎道旁者也。

  附录二 盒子会沈石田作《盒子会辞》。其序云:“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者,或二十、三十姓,结为手帕姊妹。每上元节,以春檠、巧具、殽核相赛,名‘盒子会’。凡得奇品为胜,输者具酒酌胜者,中有所私,亦来挟金助会,厌厌夜饮,弥月而止。席间设灯张乐,各出其技能,赋此以识京城乐事也。”辞云:平康灯宵闹如沸,灯火烘春笑声内。

  盒奁来往斗芳邻,手帕绸缪通姊妹。

  东家西家百络盛,装殽饤核春满檠。

  豹胎间挟鳇冰脆,乌榄分搀椰玉生。

  不论多同较奇有,品色输无例赔酒。

  呈丝逞竹会心欢,裒钞裨金走情友。

  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

  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

译附录一:宋惠湘,是秦淮河畔的女子。战乱流离,被掳入军队。到了河南卫辉府城,在墙壁上题写四首绝句,写道:“风动江空羯鼓催,降旗飘飐凤城开。将军战死君王系,薄命红颜马上来。”“广陌黄尘暗鬓鸦,北风吹面落铅华。可怜夜月《箜篌引》,几度穹庐伴暮笳。”“春花如绣柳如烟,良夜知心画阁眠。今日相思浑似梦,算来可恨是苍天。”“盈盈十五破瓜初,已作明妃别故庐。谁散千金同孟德,镶黄旗下赎文姝?”后面的跋文说:“遭受灾难而来,野外居住露宿。即使想效仿章嘉的旧事,稍留笔墨,以告知君子,也不可能了。偶然寄居在邸舍,索取笔墨随意题写,希望万一有所遇合,命运如此薄凉,想来也不可能了。秦淮难女宋惠湘含血题写于古汲县前潞王城之东。”潞王城,是潞藩的府第。

燕顺,是淮安的妓女,十六岁,懂得义理,常常厌恶轻视青楼生涯,认为那里不可一日居住。甲申年三月,凤阳督师马士英麾下士兵鼓噪溃散,突然到达淮城西门外,骑兵步兵五六百人,掳掠极其惨烈。妓女全部被擒,只有燕顺坚决不从,士兵用布将她绑在马上,燕顺奋力挣扎,哭骂不止,士兵最终将她斩杀。

又,山东郯城县李家庄,旗亭墙壁上题写三首绝句,写道:“不扫双蛾问碧纱,谁从马上拨琵琶?驿亭空有归家梦,惊破啼声是夜笳。”“日日牛车道路赊,遍身尘土向天涯。不因薄命生多恨,青冢啼鹃怨汉家。”“惊传县吏点名频,一一分明汉语真。世上无如男子好,看他髡发也骄人。”末尾写道:“吴中羁妇赵雪华题。”

以上这些人,都是群芳中枯萎在道旁的女子。

附录二:沈石田作《盒子会辞》。其序言说:“南京旧院,有色艺俱优的女子,有的二十、三十个姓氏,结为手帕姊妹。每逢上元节,用春檠、巧具、果品互相比赛,名叫‘盒子会’。凡是得到奇珍异品为胜,输的人备酒请胜的人喝,中间有私情的,也来挟带金钱助兴聚会,整夜饮酒,持续一个月才停止。席间设灯奏乐,各自展示技能,赋此辞以记录京城的乐事。”辞曰:平康灯宵闹如沸,灯火烘春笑声内。盒奁来往斗芳邻,手帕绸缪通姊妹。东家西家百络盛,装殽饤核春满檠。豹胎间挟鳇冰脆,乌榄分搀椰玉生。不论多同较奇有,品色输无例赔酒。呈丝逞竹会心欢,裒钞裨金走情友。哄堂一月自春风,酒香人语百花中。一般桃李三千户,亦有愁人隔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