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柳氏叙训 (唐)柳玭 撰
先祖河东节度使公绰,在公卿间最名有家法。中门东有小斋,自非朝谒之日,每平旦辄出小斋,诸子皆束带晨省于中门之北。公绰决私事,接宾客,与弟公权及群从弟再会食,自旦至暮,不离小斋。烛至,则命子弟一人执经史,躬读一过讫,乃讲议居官治家之法,或论文听琴,至人定钟,然后归寝,诸子复昏定于中门之北。凡二十余年,未尝一日变易。其遇饥岁,则诸子皆蔬食,曰:“昔吾兄弟侍先君为丹州刺史,以学业未成,不听食肉,吾不敢忘也。”祖母韩夫人,相国休之曾孙,相国滉之孙,仆射贞公皋之长女。家法严肃俭约,为搢绅家楷范。归我家三年,无少长,未尝见启齿。贞公在省为仆射,先公于襄阳加端揆,常衣绢素,不用绫罗锦绣。贞公亲仁里有宅,每归觐,不乘金碧舆,祗乘竹兜子,二青衣步屣以随,贞公叹乃御下之俭也。常命粉苦参、黄连、熊胆,和为丸,赐先公及诸叔,每永夜习学含之,以资勤苦。
先公居外藩,先公每入境,郡邑未尝知。既至,每出入,常于戟门外下马,呼幕宾为丈,皆许纳拜,未尝笑语款洽。牛相国辟为武昌从事,动遵礼法。奇章公叹曰:“非积习名教,不及此。”
先公以礼律身,居家无事,亦端坐拱手。出内斋,未尝不束带。三为大镇,厩无良马,衣不薰香。公退必读书,手不释卷。家法在官不奏祥瑞,不度僧道,不贷赃。吏法:凡理藩府,急于济贫卹孤,有水旱必先期假贷,廪粟军食必精丰,逋租必贳免,馆传必增饰,宴宾犒军必华盛,而交代之际,仓储帑藏,必盈溢于始至。境内有孤贫衣缨家女及笄者皆为选婿,出俸金为资装嫁之。
叔祖少保公权,字诚悬。玭兄弟尝从诸季父送别东郊,仆马在门,会阴晦,多雨具。少保因言:“我少时家贫,当房严训。年十六,当房往鲍陂人家致祭处分,先往撰文。时甚雪,只得一驴,女家人清净,随后得一破褥子,披至鲍陂,为庄客所哀,为燔薪,得附火为文,写上板子。当房朝下到庄呈祝版,此时免科责便满望,岂暇知寒。今日虽散退,还得尔许官。尔等作得祭文者有几人,皆乘马有油衣,吾为尔等忧。”太保晓声律而不好乐,常云:“闻乐令人骄惰。”
先妣韦夫人外王父相国文公贯之,奕世以贞谅峻鲠称。先夫人事君舅君姑凡十一年,晨省于鸡鸣,昏定于初夕,未尝阙。梁国夫人有疾,先夫人一月不下堂,早夜奉养,疾愈始归院。文公及第,登谏科,判入高等,授长安尉,秩满困穷,穴地燔薪,啖豆糜以御冬。
孝公房舅谓余弟兄曰:“尔家虽非鼎甲,然中外名德冠冕之盛,亦可谓华腴右族。”玭自闻此言,刻骨畏惧。夫门地高,可畏不可恃。可畏者,立身行己,一事有坠先训,则罪大于他人。虽生可以苟取爵位,死亦不可见祖先于地下。不可恃者,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为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承地胄者,修己不得不恳,为学不得不坚。
夫士君子生于世,己无能而望他人用之,己无善而望他人爱之,亦犹农夫卤莽种之,而怨大泽之不润,虽欲弗馁,其可得乎!余幼时,每闻先公仆射与太保房叔祖讲论家法,莫不言立己以孝弟为基,以恭默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以交结为末事,以气焰为凶人,肥家以忍顺,保交以简敬,百行备矣。体之未臧,三缄密虑,言之或失,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去吝与骄,庶几寡过。莅官则洁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廪禄虽微,不可易黎氓之膏血;榎楚虽用,不可恣褊狭之胸襟。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
余又比见名家子孙,其祖先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疆御者,及其衰也,则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际几微,非贤不达。
夫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有尤大者五,宜深记之:一是自求安逸,靡甘淡泊,苟便于己,不恤
译柳氏家训序 (唐)柳玭 撰
先祖河东节度使公绰,在公卿之间以家法严明最为著名。中门东面有一座小斋,如果不是上朝拜见之日,每天清晨他必定走出小斋,众儿子都束好衣带在中门北面晨省问安。公绰处理私事、接待宾客,与弟弟公权以及众堂弟再次会餐,从早到晚,不离开小斋。到了点烛时分,就命令子弟一人拿着经史典籍,亲自诵读一遍完毕,然后讲论做官治家的方法,或者品评文章、聆听琴声,直到人定更钟敲响,这才回去就寝,众儿子又在中门北面昏定问安。这样坚持了二十多年,未曾有一天改变。如果遇到饥荒年份,众儿子都吃蔬菜,说:“从前我们兄弟侍奉先君担任丹州刺史时,因为学业尚未完成,不允许吃肉,我不敢忘记这一点。”祖母韩夫人,是相国柳休之的曾孙女,相国柳滉的孙女,仆射贞公柳皋的长女。家法严肃俭朴,是士大夫家庭的楷模。嫁入我家三年,无论老少,未曾见她开口笑过。贞公在尚书省担任仆射,先公在襄阳加授宰相,常常穿着素绢衣服,不使用绫罗锦绣。贞公在亲仁里有宅第,每次回去省亲,不乘坐金碧辉煌的轿子,只乘坐竹兜子,两个青衣婢女步行跟随,贞公赞叹他对待下属的节俭。常常命令将苦参、黄连、熊胆磨成粉末,混合制成丸药,赐给先公及各位叔父,每当深夜学习时含在口中,以资助勤勉刻苦。
先公在外地任职,先公每次进入辖区,郡县官吏未曾知晓。到达后,每次出入,常在戟门外下马,称呼幕僚宾客为“丈”,都允许他们行拜礼,未曾谈笑亲热。牛相国征辟他担任武昌从事,举动遵循礼法。奇章公赞叹说:“如果不是长期习染名教,达不到这种境界。”
先公以礼法约束自身,居家无事,也端正坐着拱手而立。走出内斋,未曾不束带。三次担任大镇长官,马厩中没有良马,衣服不熏香。公事退下必定读书,手不离开书卷。家法规定在官任上不奏报祥瑞,不度僧道,不借贷赃款。吏治方面:凡是治理藩镇府署,急于救济贫困、抚恤孤儿,有水旱灾害必定提前借贷,粮仓军粮必定精良丰盛,拖欠的租税必定赦免,馆驿传舍必定增修装饰,宴请宾客犒劳军队必定丰盛华丽,而在交接任职之际,仓库积蓄,必定比刚到时更加充盈。境内有孤贫人家中已及笄的士族女子,都替她们选择女婿,拿出俸禄作为资装嫁给她。
叔祖少保公权,字诚悬。玭兄弟曾经跟随各位叔父在东郊送别,仆从和马匹在门口,恰逢天色阴暗,多备雨具。少保于是说:“我年轻时家境贫寒,受到房主的严厉训导。十六岁时,房主前往鲍陂人家致祭安排事务,我先前往撰写祭文。当时雪很大,只得到一头驴,女仆清净,随后得到一条破褥子,披着走到鲍陂,被庄客怜悯,为我烧火,得以靠近火堆撰写文章,写在木板上。房主早晨下到庄院呈上祝版,此时免除责罚便已心满意足,哪里有空闲知道寒冷。今天虽然散退,还能得到这么多官职。你们中能撰写祭文的有几人,都骑着马穿着油衣,我为你们担忧。”太保通晓声律但不喜好音乐,常说:“听音乐使人骄奢懒惰。”
先妣韦夫人的外祖父相国文公柳贯之,世代以坚贞诚信、严峻刚直著称。先夫人侍奉公公婆婆共十一年,鸡鸣时晨省,初夕时昏定,未曾缺漏。梁国夫人有病,先夫人一个月不下堂,早晚奉养,病愈后才回院。文公考中进士,登谏科,判词入选高等,授长安尉,任期届满贫困潦倒,挖地烧火,吃豆粥以抵御寒冬。
孝公房舅对我们兄弟说:“你们家虽然不是鼎甲之家,但内外名德冠冕之盛,也可以说是华腴右族。”玭自从听到这话,刻骨畏惧。门第高,可畏不可恃。可畏的是,立身行事,一事有违背先人训诫,则罪过大于他人。虽然活着可以苟且获取爵位,死后也不可见祖先于地下。不可恃的是,门第高则自骄,族盛则为人窥视嫉妒,真实的才艺美德,人未必相信,细微的瑕疵过失,十只手争着指责。所以继承家世的人,修身不得不恳切,为学不得不坚定。
士君子生于世上,自己无能而希望他人任用,自己无善而希望他人喜爱,也如同农夫粗疏地播种,却怨恨大泽不滋润,虽然想要不挨饿,怎么可能呢!我年轻时,每次听到先公仆射与太保房叔祖讲论家法,无不说不以孝悌为根基,以恭默为本,以畏怯为务,以勤俭为法,以交结为末事,以气焰为凶人,以忍顺肥家,以简敬保交,百行备矣。身体力行未善,三缄其口密虑,言语或失,广记如不及,求名如傥来,去吝与骄,庶几寡过。莅官则洁己省事,而后可以言守法,守法而后可以言养人,直不近祸,廉不沽名,廪禄虽微,不可易黎氓之膏血;榎楚虽用,不可恣褊狭之胸襟。忧与祸不偕,洁与富不并。
我又近来见到名家子孙,其祖先正直当官,耿介特立,不畏强御者,及其衰也,则但有暗劣,莫知所宗,此际几微,非贤不达。
坏名灾己,辱先丧家,其失有尤大者五,宜深记之:一是自求安逸,靡甘淡泊,苟便于己,不恤
人言;二是不知儒术,不闲古道,懵前经而不耻,论当世而解顺,自无学业,恶人有学;三是胜己者厌之,佞己者悦之,唯乐戏谈,莫思古道,闻人之善嫉之,闻人之恶扬之,浸渍颇僻,销刓德义,簪裾徒在,厮养何殊;四是崇好慢游,耽嗜曲蘖,以衔杯为高致,以勤事为俗人,习之易荒,觉已难悔;五是急于名宦,昵近权要,一资半级,虽或得之,众怒群猜,鲜有存者。兹五不韪,甚于痤疽,痤疽则砭石可瘳,五失则神医莫理。前朝炯戒,方册具存;近世覆车,闻见相接。
译人们说:第二是不懂儒学,不熟悉古道,对前代经典茫然无知却不觉羞耻,谈论当世之事则顺从迎合,自己毫无学业,却厌恶有学问的人;第三是厌恶胜过自己的人,喜欢阿谀奉承自己的人,只乐于戏谑闲谈,不思考古道,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嫉妒,听到别人的恶行就宣扬,逐渐浸染于邪僻,销蚀了道德信义,虽然戴着冠冕穿着官服,与仆役有什么区别;第四是崇尚轻慢游荡,沉迷于酒色,把举杯饮酒当作高雅的情致,把勤勉做事当作庸俗之人,习染容易荒废,醒悟时已难以悔改;第五是急于追求名声和官位,亲近权贵,哪怕是一点微小的资历或半级的升迁,虽然或许能得到,但会招致众人的愤怒和猜忌,很少能保全性命。这五种过错,比疮疽更严重,疮疽可以用石针治愈,这五种过失连神医也无法医治。前朝的警戒,典籍中都有记载;近世的覆灭,耳闻目睹接连不断。
夫中人已下,修词力学者,则躁进患失,思展其用;审命知退者,则业荒文芜,一不足操。唯智者研其虑,博其闻,坚其习,精其业,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苟异于斯,孰为君子!
余自幼奉严训,实自恳克,不敢以资冒明进。分为州邑冗吏,未尝以一言求伸于公卿间。今优游清切,乃逾心期,至于披阅坟史,研味秘奥,犹惜寸阴,不知老之将至。噫!君臣父子之道,礼乐刑政之规,在于儒术,是乃本源。夫以忧虞疾▯有限之年,自少及衰,从旦至暮,孜孜于本教之事,尚不得一二,矧以他事挠之耶?
《语》曰:“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此一章,意义全在已字。已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之人也。如是者,心智昏懒,兼不及于博奕。夫子以博弈为喻者,乃深切于戒劝,明言博奕为鄙事,非许儒学,不务经术,但博奕耳。吴宫之论,可为格言。近者又有叶子戏,或闻其名本起妇女,既鄙于握槊,乃赌钱之流,手执青蚨,坐销白日,进德修业,其若是乎!
夫世族之源长庆远,与命位之丰约否泰,不假征蓍龟,不假徵星数,处心行事而已。今昭国里崔山南昆弟子孙之盛,乡族罕比。山南曾祖母长孙夫人,年高无齿,祖母唐夫人事姑孝,每旦栉纵笄,拜于阶下,即升堂乳其姑。长孙夫人不粒食数年而康宁,一日疾病,长幼咸萃,宣言无以报新妇恩,愿新妇有子有孙,皆得如新妇孝敬,则崔之门安得不昌大乎!
今东都仁和里裴尚书宽,子孙众盛,实为名阀。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尚书之先为长婿,未成婚而魏陷罗织狱,一家徙于岭表。来俊臣辈既死,始沾恩还北。魏之长女已逾笄,及湖外,其家议北裴必不复求婚,沦落贫窭,无以为衣食资,诣老比邱尼,祈披缁居其寺,女亦甘愿下发有日矣。有客尼自外至,闻其议曰:“一见魏氏女,可乎?”见之,曰:“此女俗福丰厚,必有令匹,子孙将遍天下,宜事北归。”言讫而去,遂不敢议。及荆门。则裴自京洛赍资聘,俟魏氏之北反,已数月矣。今势利之徒,奉权幸如不及,舍信誓如反掌,则裴之蕃衍,乃天之报施也。郑司徒言于河南文公云:裴某作剌史,儿女皆饭饼饵。人言其为吏清白,与周给亲爱,不可不信矣。
余季妹适弘农杨堪,在蒋相国幕,清刻自持。属吏有馈献,皆不纳。尝言:“不唯自清,抑亦内助焉。”余旧府高公先侍郎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羹胾,夕食匏葡匏而已,皆保重名于世。
永宁王相国(按王相涯)方居相位,掌利权。窦氏女归,请曰:“玉工货钗奇巧,须七十万钱。”王曰:“七十万,我一月俸金尔,岂于女惜,但一股钗七十万,此妖物也,必与祸相随。”女不复敢言。数月,女自婚姻会归,告王曰:“前时钗为冯外郎妻首饰矣。”乃冯球也。王叹曰:“冯为郎吏,妻之首饰有七十万钱,其可久乎,其善终乎!”冯为贾相门人,最密,(按贾相餗)贾为东户,又取为属郎。贾有苍头,颇张威福,冯于贾忠,将发之未能。贾入相,冯一日遇苍头于门,召而最之曰:“户部中谤词不一,苟不悛,必告相国。”奴泣,拜谢而去。未浃旬,冯晨与贾未兴时,方命设火内斋,曰冠当出。俄有二青衣,赍银罂出曰:“相公恐员外寒,命奉地黄酒三杯。”冯悦,尽举之。青衣入,冯出告其仆御曰:“渴且咽。”粗能言其事,食顷而终。贾为冯兴叹出涕,竟不知其由。又明年,王、贾皆遘祸。噫!王以珍玩奇货为物之妖,信知言矣,而徒知物之妖,而不知恩权隆赫之妖甚于物邪!冯以卑位贪宝货,已不能正其家,尽忠所事而不能保其身,斯亦不足言矣。贾之臧获,害门客于墙庑之间,而不知欲始终富贵,其可得乎!此虽一事,作戒数端。
又李相国泌居相位,请征阳道州为谏议大夫。阳既至,亦甚御恩。未几,李薨于相位,其子蘩居丧,与阳并居。阳将献疏斥裴延龄之恶,嗜酒目昏,以恩故子弟待蘩,召之写疏。
译中等资质及以下的人,如果致力于修饰辞藻、努力学习,就会急躁冒进、害怕失去机会,一心想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懂得顺应命运、知道退让的人,就会学业荒废、文章杂乱,一事无成。只有智慧的人,深入思考,广博见闻,坚持习练,精通学业,被任用就出仕行道,不被任用就退隐藏身。如果不同于这样,谁能算是君子呢!
我自幼接受严厉的训诫,确实自我恳切克制,不敢凭借资历冒昧地谋求显达晋升。被分派到州县担任闲散官吏,不曾有一句话向公卿们请求伸张。如今悠闲自得地担任清贵要职,竟然超过了我的心愿,至于翻阅古代典籍,钻研深奥义理,仍然珍惜寸阴,不知道衰老即将到来。唉!君臣父子的伦理,礼乐刑政的规范,都在于儒学,这才是根本。以忧虑疾苦有限的生命,从年轻到衰老,从早到晚,勤勉于根本的教化之事,尚且不能做到一二,何况用其他事情来扰乱它呢?
《论语》说:“不是有下棋赌博的人吗,做这些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这一章,意义全在“已”字上。“已”指的是整天吃饱饭,什么都不用心的人。像这样的人,心智昏庸懒惰,连下棋赌博都顾不上。孔子用博弈作比喻,是为了深切地告诫劝勉,明确说明博弈是鄙陋之事,并不是赞许儒学不致力于经术,只是去下棋赌博罢了。吴宫中的议论,可以作为格言。近来又有叶子戏,听说它的名字原本起源于妇女,既然比握槊更鄙陋,就是赌钱的同类,手里拿着铜钱,坐着消磨白天,增进德行、修习学业,难道是这样吗!
世家的渊源长久喜庆远大,与命运地位的丰俭顺逆,不需要占卜龟甲,不需要推算星象,只在于居心行事罢了。现在昭国里的崔山南昆弟,子孙繁盛,乡里宗族很少能比得上。山南的曾祖母长孙夫人,年老没有牙齿,祖母唐夫人侍奉婆婆孝顺,每天早晨梳理头发插簪,在台阶下拜见,然后上堂给婆婆喂奶。长孙夫人几年不吃粮食而健康安宁,一天生病,老少都聚集,说没有东西报答新妇的恩情,希望新妇有儿子有孙子,都能像新妇一样孝敬,那么崔家怎么能不昌盛壮大呢!
现在东都仁和里的裴尚书宽,子孙众多繁盛,确实是名门望族。天后时,宰相魏元同选尚书的先辈做长婿,还没成婚魏就陷入罗织的冤狱,全家被流放到岭南。来俊臣等人死后,才沾恩回到北方。魏的长女已经成年,到了湖外,他家议论北方的裴家必定不会再求婚,沦落贫困,没有衣食的来源,到老比邱尼那里,请求披上僧衣住在寺庙里,女儿也甘愿不久就剃度。有个客尼从外面来,听到他们的议论说:“见一见魏氏的女儿,可以吗?”见了之后,说:“这女子世俗福分丰厚,必定有好的配偶,子孙将遍布天下,应该侍奉北归。”说完就走了,于是他们不敢再议论。到了荆门,裴家从京洛带着资财来聘,等待魏氏北返,已经几个月了。现在趋炎附势的人,奉承权贵唯恐不及,背弃信义像翻手掌一样容易,那么裴家的繁衍,就是上天的报答施予了。郑司徒对河南文公说:裴某做刺史,儿女都吃饼饵。人们说他做官清廉,对亲人友爱周济,不能不信啊。
我的妹妹嫁给了弘农杨堪,在蒋相国的幕府中,清廉刻薄地约束自己。下属有馈赠,都不接受。曾经说:“不仅自己清廉,也帮助了内室。”我旧府的高公先侍郎兄弟三人,都位居清要,如果不是速客,不喝两碗肉羹,晚上只吃瓜瓠而已,都在世上保重名声。
永宁王相国(按:王涯)正居相位,掌握财利大权。窦氏女儿嫁过来,请求说:“玉工卖钗奇巧,需要七十万钱。”王说:“七十万,是我一个月的俸禄啊,难道舍不得给你,但是一股钗七十万,这是妖物,必定与灾祸相随。”女儿不再敢说话。几个月后,女儿从婚姻聚会回来,告诉王说:“前时的钗是冯外郎妻子的首饰了。”就是冯球。王感叹说:“冯做郎吏,妻子的首饰有七十万钱,他能长久吗,能善终吗!”冯是贾相的门人,最亲密,(按:贾餗)贾做东户,又取他做属郎。贾有个家奴,颇张威福,冯对贾忠诚,想揭发他没能做到。贾入相,冯一天在门口遇到家奴,召来责备他说:“户部中诽谤的话不一,如果不改,一定告诉相国。”家奴哭泣,拜谢离开。不到十天,冯早晨在贾没起床时,正命令在室内设火,说冠当出。不久有两个青衣,拿着银罂出来,说:“相公怕员外冷,命令奉上地黄酒三杯。”冯高兴,全部喝下。青衣进去,冯出来告诉他的仆人说:“渴且咽。”勉强能说出事情,一顿饭的功夫就死了。贾为冯叹息流泪,竟然不知道原因。又过了一年,王、贾都遭遇祸患。唉!王把珍玩奇货当作物之妖,确实是知言,但是只知道物之妖,却不知道恩权隆赫之妖比物更厉害啊!冯以卑位贪宝货,已经不能端正他的家,尽忠所事而不能保全自身,这也不值得说了。贾的家奴,在墙庑之间害死门客,而不知道想要始终富贵,怎么可能得到呢!这虽然是一件事,可以作为几方面的警戒。
又李相国泌居相位,请求征召阳道州做谏议大夫。阳到了之后,也很感恩。不久,李在相位去世,他的儿子蘩居丧,与阳同住。阳将要献疏斥责裴延龄的恶行,嗜酒目昏,因为恩故把蘩当子弟对待,召他写疏。
繁强记,绝笔诵于口,录以呈延龄,递奏之云:“城将此疏行于朝数日矣。”道州疏入,德宗已得延龄稿,震怒,俄斥道州,竟不反。蘩后为谯郡守,虐诛巨盗,不以法。舒相元舆布衣时,以文贽蘩。蘩曰:“自此有一舒家。”衔之。及为御史,鞫谯狱,入蘩罪,不可解,数年舒亦及祸。今世人各盛言宿业报应之说,曾不思视履考祥之事,不其惑欤!
译李繁记忆力极强,能背诵已定稿的文章,抄录下来呈给李延龄,李延龄又转奏皇帝说:“李城已将这道奏疏在朝廷上流传数日了。”李道州的奏疏呈入,德宗皇帝已经得到了李延龄的草稿,震怒之下,不久就贬斥了李道州,最终没有让他返回京城。李繁后来担任谯郡太守,残酷诛杀大盗,不依照法律。舒元舆在还是平民百姓时,曾拿着文章去拜见李繁。李繁说:“从此世上多了一个舒家。”因此怀恨在心。等到舒元舆担任御史,审理谯郡的案件,将李繁定罪,无法开脱,几年后舒元舆也遭遇了灾祸。如今世人各自极力宣扬前世业力因果报应的说法,却不曾思考观察行为以考察吉凶征兆的事情,这难道不是迷惑吗!
余又见名门右族,莫不由祖考忠孝勤俭以成立之,莫不由子孙顽率奢傲以覆坠之。成立之难如升天,覆坠之易如燎毛,言之心痛心,尔宜刻骨。
又余家世,本以学识礼法称于士林间,比见诸家于吉凶礼制有疑文者,多取正焉。丧乱以来,门祚衰落,清风素范,有不绝如线之虑。当礼乐崩坏之际,荷祖先名教之训,弟兄两人,年将中寿,基构之重,属于后生,纂续则贫贱为荣,隳坠则富贵可耻。令所纪旧事,十忘三四,昼览而夜思,栖心讲求,触类滋长。夫行道之人,德行文学为根株,正直刚毅为柯叶。有根无叶,或可俟时,有叶无根,膏两所不能活也。苟懵斯理,欲绍家声,则今之流传,反成灾害,谛听熟念,以保令名。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乃食之醯酱,不可一日无也,岂必言哉!比史官皆有序传,以纪宗门,余初及行在,尚守左史,故敢以序训为目。
○逸文
夫门地高者,一事坠先训,则异它人,虽生可以苟爵位,死不可见祖先地下。门高则自骄,族盛则人窥嫉。实艺懿行,人未必信;纤瑕微累,十手争指矣。所以修己不得不至,为学不得不坚。
董生有云:“吊者在门,贺者在闾。”言忧则恐惧,恐惧则福至。又曰:“贺者在门,吊者在闾。”言受福则骄奢,骄奢则祸至。故世族远长与命位丰约,不假问龟蓍星数,在处心行事而已。(以上见《新唐书》卷一六三)
在蜀时尝阅书,字书小学,率雕板印纸。(《石林燕语》卷八)
译我又看见那些名门望族,没有不是由祖辈的忠孝勤俭而建立起来的,也没有不是由子孙的顽劣轻率、奢侈傲慢而败落倾覆的。建立之难如同登天,败落之易如同烧掉毛发,说起来令人心痛,你应当刻骨铭心地记住。
再者,我们家族世代,本来以学识礼法在士人阶层中享有盛誉,近来看到其他家族对于吉凶礼仪制度有疑问之处,大多来向我们请教。自遭丧乱以来,家门福运衰落,清高的风范,有几乎断绝的忧虑。正值礼乐崩坏之际,承蒙祖先名教的训诫,我们兄弟二人,年纪将近五十,家业根基的重任,落在后辈身上,继承延续则以贫贱为荣,败坏坠落则以富贵为耻。如今所记载的旧事,已遗忘十之三四,白天阅览晚上思考,专心致志地探究,触类旁通,日益增长。那些践行正道的人,德行文学是根本,正直刚毅是枝叶。有根本没有枝叶,或许可以等待时机;有枝叶没有根本,即使雨水滋润也无法存活。如果对此理懵懂无知,想要继承家声,那么如今流传的(家业),反而会成为灾害,要仔细听、反复念,以保全美好的名声。至于孝慈友悌、忠信笃行,就像是饮食中的醋和酱,一天也不能缺少,哪里还需要多说呢!近来史官都有序传,用来记载宗族门第,我初到行在,还担任左史,所以敢以“序训”作为篇名。
○逸文
门第高贵的家族,一旦有一件事违背了祖先的训诫,就不同于其他人,虽然活着可以苟且获得爵位,死后却无法面对祖先于地下。门第高就容易自骄,家族兴盛就容易被人窥视嫉妒。真实的才艺和美好的品行,别人未必相信;细微的瑕疵和累赘,许多人都会争相指责。所以修养自己不得不做到极致,做学问不得不坚定。
董仲舒曾说:“吊唁的人在家门,祝贺的人在里巷。”意思是忧虑就会恐惧,恐惧就会福至。又说:“祝贺的人在家门,吊唁的人在里巷。”意思是享受福分就会骄奢,骄奢就会祸至。所以世族能否长远,命运和地位是丰裕还是俭约,不必去问龟甲蓍草和星象术数,全在于用心行事罢了。(以上见于《新唐书》卷一六三)
在蜀地时曾经阅览书籍,字书小学,大都是雕版印刷在纸上的。(《石林燕语》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