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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黼庵柴公，名奇，在弘治乙卯年，于清真观池亭之东读书。四月十六日，夜二更时分，月色明亮如白昼，柴公在庭院中散步，忽然看见五个童子披着鹤氅，挥动羽扇，从空中缓缓降下，翩翩起舞，跳着回波舞。他们唱道：“驾驭风兮鞭策雷霆，乘着白鹤兮进入苍穹，山色青青兮海水澄澈。”又唱道：“月亮如璧兮珍珠似星，驾驭赤虬兮登上玄冥，水波晶莹兮山岳挺拔。”舞毕，一个童子手持苍玉管、碧云笺，拾级而上，放在柴公的书桌上，请求他续唱。柴公唱道：“天之仙，地之仙，统摄万灵，空尽万缘。道可言说，却不可传授。”又唱道：“道可言说兮不可传授，玄妙沉默兮天之仙。天地归附兮日月高悬，历经万劫兮遍布大千。”唱毕，童子非常高兴。柴公心中知道他们是仙人，于是长跪询问自己一生的命运。童子说：“遇水则兴盛，逢火则毁灭。”说完，童子驾云向东南缓缓飞去。柴公开门环顾四周，只见月光满地，殿阁仿佛漂浮，松影横映窗前，万籁俱寂，觉得自己已不在尘世之中。后来柴公考中进士那年，大水漫溢天下，他累官至应天府尹。退休居家几年后，清真观忽然遭遇火灾，被烧毁殆尽，柴公也就在那一年去世。这些详情记载在柴公的遗稿中，恐怕涉及怪诞之事，所以说是托梦罢了。

王□□，名□□，是太常卿□□的长子，善于积聚财富，在昆山一带富甲一方。因为与一位官员的妻子私通，被御史查访拿下入狱，仇家纷纷起来攻击他，祸患几乎不可预测。在此之前，花园里用长约五尺的石条支撑篱笆，忽然自行转动了三次，离开原来的位置约三尺远，又转了三次回到原处。又有一次，廷圭常坐在堂上，一只乌鸦从外面飞入，落地而死，一看竟然没有头。又因为有事，每天供奉城隍神像在家，有乌鸦飞到神像前啼叫，怪异如此，而最终侥幸免祸。我岳父朱仰峰因为买了新宅，大兴土木。当时正值腊月，买腌鱼给工匠吃，婢女腊梅拿着鱼来到工地，岳母亲自前来查看。忽然看见一条鱼腹部微微蠕动，心里厌恶，假装没看见。婢女把鱼移到木柴上，鱼又动了，于是惊呼道：“腌鱼竟然复活了吗？”岳母斥责道：“你不要胡说。”那鱼于是扬起鱼鳍鼓动鱼鳃，好像将要跳跃的样子。叫众人一起来看，却不再这样了。有人说鱼刚腌制不久，所以还有微弱的生命。仔细查看，鱼腹已经腐烂，问卖鱼的人，也说这鱼贩来已久，不是新腌的。我听说后，前往索要查看，鱼仅长五寸左右，实在不足以成为怪异。当时正有诉讼之事，全家忧虑惶恐，后来虽然花费了一些钱财，但也没有大的祸害。

族伯祖安夫富有钱财，积攒了一瓮银子，亲手埋在书馆地下，过了一年打算取用，只看到一道松泥而已。心里非常惊慌，顺着泥土挖掘将近三尺深，银子终究不见。恰好次子从窗前经过，叫来告诉他缘故，心想一定是被人偷窃了。儿子于是代替父亲挖土，一直挖到门槛边，才找到那瓮银子，打开一看，毫无损失。取出两锭银子给儿子，后来就不再埋藏银子于地下了。

严世蕃窃取权柄，各种贪婪淫乱不法的罪行，详细记载在祖纪中。只是他资质强记，善于揣测主上心意，精神壮健，能承担繁重的事务，好像上天纵容他让他逞凶作恶，所以老人还能讲述，姑且附记在左边。世宗喜欢阅览经史，每到深夜，如果有不理解的地方，亲自用朱笔写在纸上，让内侍拿着给内阁看，立刻等待回话。一天晚上旨意传到。严嵩与徐阶等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惶恐不知所措。严嵩说：“不要过虑。”随即秘密写下之前的旨意，让人从门缝传出，快马去问严世蕃。严世蕃说：“这在某书第几卷第几页上，它的解释是什么。”立刻快马回报，查书一看，果然如他所解释的那样，回复皇帝，皇上很高兴。史册浩瀚，即使各位学士也不能全部记住，严世蕃作为荫子，却能如此响应，如果不是明敏博览，怎么能做到？况且对于我朝的法令典故，他尤其熟谙。凡是各部院有疑难之事请教严嵩，严嵩不能主观判断，试着问严世蕃，他就能援引古例证明今事，符合律例，凡是他的处理，人们都信服。又有一次，世宗夜间传旨询问某事应当如何发落，调旨颇难。严嵩会同徐、吕二老在直房仔细商议，各自写一张揭帖，说应当如何。反复斟酌，终究觉得不妥，不敢立刻誊写正本，当时已是四更天了。严嵩说：“暂且慢慢来，叫小儿来共同评定，或许不违背皇上心意。”传命的人刚出去，内侍索要回复接踵而至，说：“皇上立等，且嫌迟缓，有怒容。”严嵩犹豫不决，二公说：“此事反复裁度，似乎也已妥当，即使贤郎有高见，恐怕也不能超越这个。况且皇命严厉紧迫，难以因循拖延，严嵩不得已于是录上报闻。不久严世蕃来到，给他看之前拟定的，严世蕃摇着头说：“不妥不妥。”片刻间，内降将揭帖用朱笔涂抹，令再拟定来看，严世蕃于是拿出自己的意见调旨进呈，皇上果然依从拟定，二公这才信服。大概严世蕃善于揣测圣心喜怒，阳施阴设，无不切中要害；凡是得到贿赂想要升迁的人，就把他们的奏本放在皇上喜欢的类别中；修好关系而排挤贬逐的人，他们的奏本放在皇上厌恶的类别中。甚至诛杀忠良，也用此术激怒皇上，没有侥幸逃脱的。因此严嵩权势熏天，满朝都以为圣明宠眷过隆，敢如此肆意妄为，却不知道严世蕃在暗中转移操纵。

译嘉靖皇帝英明，却落入严嵩的笼络之中而不觉察。至于严嵩结交宦官，秘密探听消息，豢养御史和六部官员，钳制他们的口舌，这些只是粗浅的表象罢了，他真是万古奸雄中的魁首啊。严世蕃公务繁杂如刺猬身上的刺般密集，饮酒宴乐、宠幸女色，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然而即使他沉醉酣睡，有时父亲严嵩拿紧要的事来询问，呼唤他也不回应。于是就用金盆装满滚烫的热水，把手巾浸在其中，趁热提起手巾在他头上缠绕三圈。稍凉一些，再换新的，这样他就醒了，而且不再有醉态。提笔批答，处理周全细致，出乎人的意料，所以严嵩也对他敬畏信服，凡是严世蕃主张施行的，严嵩都不敢违背，从而养成了他的恶行，最终导致被诛杀灭族，这难道不是天意吗？严世蕃收受贿赂，严嵩并不详细知晓，起初放在箱笼里，后来存入库房，全都塞得满满当当。严世蕃的妻子于是挖地深一丈，边长五尺，四周和底部用花纹石头砌好，搬运银子填入其中，三天三夜才装满，外面存放的银子还数不胜数。将要填土覆盖时，她忽然说：“这是公公留下的，也应该让他看一眼。”于是派仆人邀请严嵩来到窖边，银子光芒耀眼，令人目眩。严嵩见窖穴延伸得很广，已经十分惊愕，又询问有多深，左右的人回答一丈，严嵩捂住耳朵转身就跑，嘴里含糊地说：“积聚太多必定招致巨大的损失，奇祸，奇祸。”这样看来，严嵩也自知难免一死了。这些银子，严氏败落后用车运到潞河，用十艘大船装载，还装不下，后来都被没收充公。

译严世蕃在分宜藏银，也如同京城宅邸的样式，但深度和广度加倍。又堆积泥土高约一丈，遍布椿木，购买太湖石堆积成山，空隙处全部栽种植物，毫无缝隙可乘，银两不止万万而已。他的心腹罗龙文，财富也足以匹敌国家。一天闲居在家，守门人报告有宦官仆从投递书信，叫他进来，两人都戴着大帽穿着绢衣，像是承差的样子，叩头完毕，跪在台阶下不起来。询问他们从哪里来，回答说：有密语要告知，请求屏退左右。让他们登上厅堂询问缘故，袖中拿出一张帖子，写着“通家侍生王端明顿首拜”。罗龙文沉思，素来没有相识，问你们主人在哪里？回答说在门外的船中，想要亲自登门拜见倾诉心曲，但因避嫌不敢到来，恭敬地在彼处等候，屈尊前往一趟，重重酬谢并陈述衷曲。罗龙文起初有难色，无奈来人再三恳请，不得已答应。让僮仆暗中前往窥探踪迹，回来报告说：有大坐船停泊在河下，侍从整齐严肃，官吏列队侍立，像是两院官员巡视的样子。罗龙文于是穿戴整齐前往拜见，主人出来迎接，穿着麒麟服，系着花金带，相貌魁梧，礼仪娴雅。坐定喝完茶后，罗龙文说：承蒙您召见，必有要指示的。回答说：王某奉主人之命，屈驾前来有事相求。船现在停泊在郊外，离这里只有三里，见面后自然明白。随即命令解开缆绳划船，罗龙文已经到了那里，无法脱身，勉强坐着谈笑。走了一舍左右，寂静中什么也没看见，罗龙文心中暗自怀疑，又询问船的去向。回答说：不远。又划了十几里到达湖边，远远望见一只船，指着说：就是这只了。等到到达，只见旌旗遮蔽日光，兵器森严排列，金鼓大声震动，号炮轰天。王端明作揖请罗龙文过船，罗龙文想推辞但估量形势不可推脱，勉强跟随他登船，只见宴席铺陈，优伶环绕侍立。王端明举杯劝客，器皿都是金玉，珍馐美食摆满面前，都是眼睛未曾见过的。船旁排列八支桨，众人一起划桨，船行如飞，逐渐进入大江，浩渺无边。罗龙文惊惧，坐立不安，仔细询问他的主人是什么职务、住在何地、所说何事。回答说：不必多问，到了自然知道。走了很久，有快船来迎接，都穿着戎装佩带宝剑，呼声动地。不久又有□者约十余艘，共同护卫大船进发。傍晚到达岸边，手持火炬□炉，排列仪仗张开伞盖，百人前导，邀请罗龙文登车，王端明跟随其后。山路险峻狭窄，又走了几里，忽然有飞骑口称王旨说：夜晚相见，恐怕不合礼仪，命令王将军速请客人住宿别馆，明天早晨奉请。说完驰去。罗龙文到达馆舍，供帐非常丰盛，王端明郑重告别，罗龙文更加疑心，整夜没有睡着。天亮，王端文来对罗龙文说：我的主人雄踞一方，不臣服中华，您相见时，应该稍微谦抑，不要抗礼而触犯他的怒气。罗龙文连连答应。等到到达，看见宫阙巍峨，仪仗森严，宛如王者气象。过了一会儿，听到钟鼓齐鸣，报告王升殿，将军先进去报告，又传宣罗龙文进入。台阶两侧排列甲士，露出刀刃操持长戈，环绕侍立左右。远远看见殿上穿着红衣服戴着大帽子的人面向南坐着，罗龙文不得已行四拜礼。王命令左右搀扶他升殿赐坐，说：劳驾您远道降临荒陋之地，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敬意，怎么办？罗龙文谦逊谢罪。又稍微询问中朝事务，罗龙文权宜应对。过了一会儿，左右报告别殿宴会结束，王带着罗龙文就坐，礼仪严肃，欢乐饮酒直到傍晚，送他回原馆舍。罗龙文私下询问侍者王姓什么，回答说姓刘；迎接我的是什么官，回答说大将军，如同中国的总兵。又问其他事，都推辞不知道。天亮，罗龙文前往谢别，王促膝相对，罗龙文请问什么事召见？王说：我住在这偏远之地，粮饷缺乏。听说严相公积蓄极多，托您作保，借银百万，分给军士，以后一定如数奉还，决不相负，希望不要推托。罗龙文说：严家的银两固然多，您所需要的只是百分之一，怎敢峻拒？只是那些银两都藏在地窖中，其余存在典铺的只有三十多万，数目不满百万，而且一时又无法突然聚集，怎么办？如果想要满足您的意愿，那么发掘他的藏银也可以。王追问银两藏在哪里，罗龙文详细回答如前所述。又问发掘的方法是什么？罗龙文说：用几百个工人，挖掘树木搬运石头，挑土去除椿木，那么银两就出现了。只是恐怕工程浩大，时日拖延，未免惊动有关官员，巡捕官兵或许相抗衡，不能万全罢了。请您筹划，如果可行，我回去告诉严公，怎敢稍有吝惜呢？王听了，低头沉吟说：您暂且返回住所，应当另有办法。仍然命令快船送罗龙文到湖口告别，另找船返回住所。家人惊喜，询问情况，相对吐舌。这也是一个大盗，依赖罗龙文的口才辩解，得以幸免罢了。后来朝廷有旨令抚按抄没严嵩财产，但都凭借他眼前现有的进献内库，而山下所藏的，竟然不及发掘。事平后，他的孙子曾因年远人无知觉，偷偷挖出分用，至今尚为富室，在分宜称第一。

吴地向来没有狐狸。嘉靖丁巳年，民间讹传有狐祟，黄昏后就出来，人遭遇它像梦魇一样，有的压在胸口，有的扼住喉咙，愤懑不能发声，严重的咬伤面目，抓破肌肤，但不致伤命。有先觉的人，拿着杖跟随它，它就转入邻舍。互相惊恐，彻夜无眠，都敲击锣鼓传递梆铃作为防备。我的邻居季升夫妇，刚吃完夜饭，妇人向厨房洗涤，忽然看见一个怪物大如猫，黑色，两眼注视，从梁上下来，妇人大声惊呼

译季拿着棍棒来索要，（那怪物）藏在床边。当时邻居们都没睡觉，听到有惊动，都赶来救援，举着火把仔细寻找，怪物渐渐缩小得像老鼠一样，绕着屋子奔跑，没有缝隙可以出去。正好灶台里有没盖的醋瓶，怪物就窜了进去。众人取来塞子堵住瓶口，放在汤锅里煮了几沸。打开一看，只得到一团旧纸和一根铁丝罢了。其他地方也有捕获这种怪物的，说它们的形状也类似，只是各自在背上粘了一些鸟兽的毛。这才知道是用邪术害人的，并不是真正的狐狸。有人说：使用这种法术的是江西人，一向修习旁门左道，假借算命的名义，起初寄居在苏州城，有人察觉后，就转到松江，寄居在酒楼上，每隔三五天就带着鸡、酒、鱼、肉让店主烹煮，烧香点烛，诡称祭祀神灵，一定要等到人静下来，然后行事。店主怀疑是耳报神、樟柳神之类，不放在心上。后来邻居从墙缝里偷看，看见那人打开衣包，取出纸剪成无数禽兽，铺在楼板上，披头散发拿着刀，踏罡步斗念完咒语后，用水喷洒它们，那些东西蠢蠢欲动，全都从楼窗飞出去，发出嗡嗡的声音。不一会儿，左右邻居都喧哗吵闹的声音相互听到了。那人端正坐着等待，快到五更天，又踏罡步斗念咒，那些东西又飞回来掉在地上，恢复原来的质地，收进包里就睡觉了。邻居感到惊异，知道狐狸怪物由此而来无疑。天亮后告诉店主，并且打算报告官府，店主担心被牵连，稍微泄露了这话，那人因此逃走了，怪异之事也渐渐平息。

译张国维是我的姨母舅，性格粗犷豪放，有侠义之气，重视承诺，不畏惧强权，人们都称他为“顽二”。嘉靖甲寅年，倭寇围困县城，任二府环绕摄守，招募人从小路前往求取救兵。当时倭寇气势正盛，众人害怕，没有人敢出去，张国维毅然请求前往，任公认为他勇敢。于是张国维怀揣蜡封的书信，夜里用绳子从城上缒下，白天潜伏，夜晚奔跑，涉水忍饥，艰苦万状，最终求得救兵返回。任公因此非常喜爱和信任他，让他统领士兵。后来任公升任兵备道，再次来剿灭倭寇，发公文将他安排在幕府下作为近侍。任公与倭寇在松江万里桥交战，战败，士兵溃散。任公背上的疮正严重，忍着疼痛从马上摔下，几乎被害。张国维背着任公逃跑。跑了数里路。回头一看，贼寇已经尾随在后。张国维非常窘迫，贼寇已逼近桥边，他急忙快步过桥，把任公放在地上，奋力拔起桥面投到水中，倭寇不能逼近，张国维仍然背着任公从小路逃到村舍。寻找火种为任公烘烤衣服，把任公的帽子插在竿子上，悬挂在屋檐前。众人望见后渐渐聚集，得以保全军队返回。任公感激他的恩德，赏赐给他冠带。到隆庆五年，张国维善终。后来在松江七坛、八坛地方附身于巫师说：“我是张某，生前曾在此剿灭倭寇。现在应当做你们的地方神，你们应当恭敬地侍奉我。祭祀的方法是用大盘盛放酒肉，又必须有血脏羹，像我生前所喜好的一样。”祈祷的人没有不响应的。又有一天，托巫师对求治疾病的人说：“我家在昆山许墓塘，遗孀独居，非常贫穷，可以赠送她银两和布匹，我当为你造福。”那人照此话寻找到了昆山，妇人起初不相信，来者详细叙述缘故，妇人才接受。这才知道平民的义烈，死后也不磨灭。

苏州粮长徐仁，押送粮食到京城，寄住在户部前面，主人是番子手。徐仁偶尔饭后外出闲游，有五两银子藏在靴筒里，回来寻找时，丢失了。知道是被扒手摸去，无可奈何，愁闷地独自坐着。恰好主人回来，问客人为什么不快乐，徐仁详细说明了原因。主人说不要担心，应当为你寻找，绝不会丢失原物。于是询问他银子有多少，以及所游玩的地方，直接到那个地方扬言说：“午后曾有人到这里，靴中放着五两银子，计算有几绽几块，用布包裹，被你们偷去。这个人是我所主顾的，可以迅速归还，不然恐怕你们不得安枕而卧。”说完，回来对徐仁说：“客人可以再往前去一步，怎么样？”徐仁笑着说：“刚才去丢失了银子，现在空手去干什么？”主人说：“试着去一次，即使得不到，也没有害处，况且未必得不到？”再三强迫他，他穿上靴子行走。到刚才游玩的地方，环顾地上，竟然没有看见什么，怅怅地返回。到了门口，主人迎上来笑着说：“得到银子了吗？”徐仁回答说没有。进屋坐定，又问，回答和刚才一样。主人说：“哪有这种道理？试着让你探探靴中，则银包在里面。”打开查看，一点也没有丢失，而他来去的踪迹，茫然不觉，为什么盗窃如此巧妙。

嘉靖年间有李千户擅长戏法，往来于公卿之间。顾文康公尤其喜欢他，每次设宴，一定召他佐酒席，闲时表演小技艺。如让他打板，则牙齿自动，或三或五，快慢适中；又酒杯自行到客人面前饮酒，不洒酒则杯子停留不去；或手执一壶，斟到数十杯而不竭；或取果实自己藏在袖中，顷刻说在某客人怀中或头巾内，探取果然如此；又临池饮酒，将金爵假装失手掉入池中，故作惊恐状，顾公说：“不要害怕。”命令善于游泳的人寻找，很久没有找到，顷刻从袖中取出。又命令僮仆锁上书舍，误将钥匙遗留在里面，将要呼唤工匠撬开，李千户说：“不用劳烦。”向锁摸索，口中念念有词，躬身施礼，锁簧自动跳出掉在地上。常因严世蕃诞辰献一金元宝祝寿，严世蕃非常高兴，厚赏他。后来因为制作酒器，将金子交给银匠，刚着火，化作青烟而散。严世蕃召李千户责问，回答说：“我是贫士，哪里会有这么多金子，大概用来悦目罢了，不能适用。”严世蕃笑着作罢。顾文康公屡次用难事试验他，最终不能使他屈服。一天忽然对他说：“我想见猛虎，你能让虎现形吗？”李千户笑着说：“很容易，只怕惊动贵人获罪罢了。”于是命令洒扫庭院，用帷帐遮蔽，焚香禹步诵咒，不久天渐渐昏黑，像大雾一样，掀开帷帐让顾公观看，见一只黑虎从空中落下，怒目露牙，狰狞可畏，随从都惊骇，顾公也退步后退。回头看庭院，明朗无物，乃是他的幻术所化。后来前往塞外游玩，不知下落。

周寿谊，昆山人，年百岁，他的儿子也到了八十岁。一同前往苏州庠序参加乡饮，徒步前往。到了之后，儿子坐在阶石上气喘，父亲笑着说：“年轻人怎么如此困倦？”饮毕，儿子想搭船，父亲不同意，又步行回家。昆山距离苏州七十多里，往返便捷，他的精力强健如此。后来太祖听说他高寿，特召到京城，拜在阶下，状貌非常矍铄。问今年多少岁，回答说一百七岁。又问平日有什么修养而能达到这样，回答说：“清心寡欲。”皇上赞赏他的回答，笑着说：“听说昆山腔很好，你也能歌唱吗？”回答说不能，但擅长吴歌。命他歌唱，歌曰：“月子弯弯照几州，几人欢乐几人愁。几人夫妇同罗帐，几人飘散在他州。”皇上抚掌说：“是个村老儿。”命赏酒

译吃完饭后回家。后来活到一百十七岁，端坐着去世。他的儿子也活到九十八岁，家中建有世寿堂，他的孙辈和曾孙辈大多活到八十岁以上。大概是因为他先天禀赋一向丰厚，这长寿是有原因的。

译朱某是南昌人，任某地县令，颇有能干的名声，但性情残忍刻薄，且多机智。他担任给事中时，遭逢母亲丧事回乡守孝。他四处寻找风水宝地，风水先生说泰和观的风水极佳，朱某便图谋夺取这块地。无奈道观创立已久，僧道众多，他无计可施。恰逢御史巡视辖区，与朱某是同科进士，一向交情深厚，朱某便将实情告知御史。御史起初面露难色，朱某欺骗他说：“这座道观不过几亩地，也没有宏伟的寺庙，只有五六间小屋罢了，拆除它很容易，只需出高价另买地皮来建造殿宇。如果您不信，可以委派官员去勘查清楚，如何？”御史于是命令县丞前往，朱某用重金贿赂县丞，并利用给事中的权势威逼他。县丞奉命唯谨，上报的情况完全符合朱某的说法。御史于是批示拆除道观，将地皮交给朱某，并拨给三十两银子用于重建。众道士听说后，都愤懑不平，杀牛聚会，推举一个狡猾的人为首领，谋划说：“这件事由按察使作主，无法通过讲理争辩解决。只等御史来时，大家一起击杀他，让一个人抵罪，我们的冤屈愤恨就伸张了。”众人都认为很好。朱某正庆幸计谋得逞，便会同三府官员率领众人前往拆除道观，刚进门，众人手持凶器，蜂拥而出，径直将朱某摔到庭院中，棍棒交加。三府官员派人去救援，无奈众寡不敌，于是跑去报告御史。御史立即命令中军率领三百士兵去救援，赶到时朱某已被打死，被拖到道观中，放火焚烧了他的尸体。中军随即命令灭火，在灰烬中，只找到朱某的一颗心脏，其余尸骨无处可寻。众道士全部被擒获押送到按察司，御史震怒，被杖毙的占了一半。刻木做成朱某的形状，将心脏放入其中，葬在道观庭院里。御史亲自前往祭奠，怜悯他死后绝嗣，为之痛哭流涕。抬头看见宫殿巍峨，有几百间房屋，估计地基不下百亩，感叹道：“朱某的灾祸是自找的，我被县丞所误，导致同科进士遭受惨祸。假如我早知道详情，必定不会答应，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呢？”叹息着离去。

嘉靖辛酉年，发生大饥荒，嘉定有个开铺卖米的人，他的小儿子年仅四岁，拿着一锭银子玩耍，这是父亲疼爱儿子而给他的。孩子将银子埋在米中，玩了好久，没有拿出来。偶然有人来买米，父亲用斗量米给他，不知道米中有银子。那人回家后，倒出米袋，忽然得到三两银子，非常高兴。妻子说：“这银子一定是店主误留在里面的，现在被你得到，他必定会穷追不舍，将会连累无辜的人，何不赶紧归还？必定会有酬谢，对彼此都有利。”丈夫起初不听，妻子再三劝告，他才拿着原物前往，此时店主正因丢失银子而鞭打奴婢，全家惊慌混乱，丈夫拿出银子交给店主，店主不胜惭愧感激，分出一两银子作为谢礼。回家走到半路，遇到卖小猪的人，用三钱银子换了一头，带回家，妻子询问得知详情，于是说道，将小猪散放在庭院中。几天后，小猪刨地露出一个瓦罐，里面装满了几百两白银，妻子见到后，拿给丈夫，人们认为是归还银子的报应。友人张歉斋在那里亲眼见到，回来后叙述了详情。

河南有个村民去探亲，担心途中饥渴，在袋中藏了几枚萝卜，走了几里路，遇到一个打更的人，看见他背负的块状物，怀疑有贵重财物，于是与他同行。路上遇到酒馆，买酒共饮，实际上是试探他。村民以所藏之物为耻，不肯打开袋子，那人更加确信里面有东西。走到乱山中，那人暗中拿起石块从背后击杀了他。解开包袱检查，原来是萝卜。那人惭愧后悔已来不及，捡起白土在石头上写道：“我往山西打更，你在河南背萝卜。你也错，我也错，若要此事明，除非马生角。”意思是此事非常隐秘，必定没有人知道，所以这样说。然而恰逢御史巡视山西，路过此地，看见地上有死人，而石头上写着这样的话，于是私下记下了。御史下车后，首先下令将辖区内所有打更的人全部抓获送官，一经审讯就抓住了盗贼，于是服了罪。问他在石头上写话的原因，他说出于无心。原来御史姓冯，难道不是“马生角”的预言吗？大概是天网难逃，借人之手罢了。

宛平李荣家产万金，将两千锭银子放在石池中，埋在卧房庭院前，上面盖上石板，种植花卉，只有妻子知道，儿子也不知道。父亲死后，儿子纵情于花酒，家业耗尽，打算将宅院转卖给陈翁。母亲因为儿子正在浪费，秘密不说。后来贫困窘迫日益严重，为人做工，备尝艰苦，严冬衣食不周，痛悔自责。母亲知道他改过自新，于是告诉他藏银的地方。儿子大喜，请人拿着锹锄，一同到旧居请求见主人，看门人意思有所需索，坚决不让他进去。儿子发怒，大声喧哗，声音传到里面。陈翁不得已出来接待，询问他来的原因，儿子详细说了母亲的话，就想进去挖出藏银。陈翁又问银子藏在哪里，儿子说在花药栏的土中。陈翁说：“银子是你父亲的东西，我岂敢妄认？只是这房子是我的卧室，你稍等，我让内人回避，任你进去取。”于是命令准备酒菜款待，随即低声嘱咐童子，让他急忙召集家人挖土取银，事完来报。酒菜上来，殷勤劝酒，故意拖延时间。儿子心思不在酒上。过了一会儿，三四次劝酒，陈翁勉强挽留以等待内报。过了很久，童子出来说可以进去了，陈翁心想银子必定归自己所有，与儿子一同走到花栏边。儿子看见土像是新筑的，颇怀疑，让人举锹挖地又很松软，心里更加不平：快要挖到石板时，忽然在石角得到两锭银子，家人围观，无不骇然。儿子更加确信是主人偷窃了，

译而这正是他遗漏错误的地方。等到打开木箱，里面满满都是白银，清点数量，得到一千九百九十八锭，足以证明先前所得与母亲所说的话相符。儿子欢喜雀跃，喜出望外，当即拿出两锭银子感谢陈翁，其余的背在肩上回家。陈翁既然已经答应，无法争辩，只是怨恨家人违背他的教导，不停地责骂。他的妻子说：“刚才挖土搬石，我亲自监督，怎么会有银子？只看见一汪清水罢了。因为泥土弄脏了我的手指，我在外面舀了些清水洗手，然后照旧掩埋。正和大家私下嘲笑他儿子胡说八道，没想到水又变成了银子，”陈翁这才叹息作罢。这两件事是我同乡闵小洲在京师办事时亲眼所见的。闵小洲是诚实谨慎的人，他的话应当不会虚妄，因此记录下来。

译卢廷选在四川、湖广一带经商，每当有了盈余的钱财，就把它投入瓮中，时间久了瓮就满了，他用一对金钗放在上面，藏在密室的土里。偶然被小儿子看见，等父亲出去后，私自打开瓮，用手去探银子，结果都是水。在瓮里到处摸索，竟然一无所有，于是又盖上瓮。后来父亲想用银子，打开藏银处，金钗已经不见了，心里暗自生疑，但瓮里的银子还是满满的。挖到一半时，发现一支金钗，挖到底又发现一支金钗，再查验银子的数量，也没有短缺，只是不明白两支金钗倒置的原因。父亲后来偶然向几个儿子谈起这件事，小儿子脸色不禁变动，父亲怀疑有缘故，稍微追问，但他坚决不说，后来被朋友说破，才流传开来。父亲所藏的东西，儿子尚且不能私自取走，那么之前李翁的银子，陈安怎么能据为己有？银子化为水，是理所当然的。这两件事颇为相似，一并记录下来以警戒贪婪的人。

无锡华虹山家中收藏的古玩玉器很多，偶尔有卖古董的人到来，拿出几种物品求售。其中有一个玉孩儿，白得像脂肪一样，长约五寸，但从头部到腹部，都有细墨点笔直地洒落下来，制作非常精巧，而且皱着眉头、紧锁眉头做出悲伤哭泣的样子，看见的人厌恶它不吉利，很少有人购买。华虹山独自仔细把玩爱不释手，于是询问价格，卖者回答三块银子，华虹山就按数给他，喜形于色。卖者问买这个有什么用，华虹山微笑不答。坚决追问原因，他才命令书童从书房拿来一个玉孩儿，与这个相比，形体很相似，但之前得到的那个，手持笔做出挥洒的样子，开口笑着，这个则像是因为黑污而哭泣。玉工真是巧手啊。

一个人将要渡河，但船还没到，暂时在古庙中休息。忽然看见地上露出哥窑的痕迹，挖掘得到一尊罗汉，高一尺多，形貌奇特古朴，试着拿给华虹山看，华虹山答应酬谢十块银子。那人喜出望外，得到钱后告别离去。在座的客人怪他出价太高，华虹山说：我家祖先收藏罗汉像十七尊，还缺其一，购买它，很久没得到。现在幸好补齐了，怎敢吝惜高价呢？于是带领客人上楼，看见沉香檀木做的龛，里面坐着罗汉像，把现在得到的配上，正好满十八尊。这才知道世间的奇珍异宝，它们的聚合离散本来自有期限，难道是物品聚集在喜爱它的人那里吗？这也奇怪了。

章枫山官至尚书，没有儿子，抚养两个侄子作为继承人。算命的人推演命运说：您一定有后代，只是稍晚一些罢了。八十岁时，恰逢迎春，僮仆都去观看，他独自坐在小书房里，一个名叫春香的婢女送茶来，他不禁情动，于是与她私通，因而怀孕。过了三个月，婢女哭着告诉他，恐怕两个公子见疑，暗中加害。他打开书匣，得到一封重八十两的银子交给她，让她准备日常用度。另外把她安置在密室中，嘱咐不要轻意出门。并且写了一首绝句说：八十年来遇看春，岂知弄假却成真？生女赔奁来嫁出，生男家产合平分。写下押印记交给婢女作为凭证，后来果然生了个儿子名叫楫。章枫山死后，两个侄子诬陷他来历不明，要将他驱逐，并吞并他的财产。婢女拿着章枫山的诗去官府，判决令遵照章枫山的遗命平分财产。后来楫凭借恩荫做了中书舍人。章枫山是礼乐名臣，上天应当不吝惜他的后代。

孙某家一向富裕，戊午科托亲戚周某带着重金去寻觅考官买举人，在上江相遇，商定银子一千五百两，封金装饰酒器作为信物，将字眼交给周某回去报告。孙某按照教导，写在试卷中，房考官检查得到，非常高兴，大加圈点，呈给主考官。无奈文理多有错误，主考官不录取。房考官又寻找有瑕疵的试卷伴着孙某的试卷再次呈上，主考官竟然录取了那个而斥退孙某。如此再三，终究没能得到。于是藏起他的落选试卷，等到揭晓后，到孙某处给他看说：我为你费尽心机，竟成空话，为何我们两人的命运如此穷困呢？哭个不停，孙某感激他情意深厚，赠给他一百两银子。房考官嘱咐说：你这次错过，实在因为文章不好，下一科须找有才华的人，请他代笔，或许可以万无一失。到了辛酉年，孙某又得到门路，而想起之前的话很恰当，临场请痒友钱文台代作，暗中在卷内写下字眼。房考官到处寻找孙某的试卷没找到，索要了三天，才在别的房中找到，已经先被录取了，于是用自己所中的试卷交换。孙某后来做了某地通判，在仕途十多年，对待钱文台非常优厚，赠送的财物不可胜记。

庚午科，东仓曹监生应试到京城，邀请友人沈邃洲作伴。曹有一个书童，能写字识字，性格敏捷，曹很喜欢他，时刻不离左右。到了七月底，书童忽然说要回家，沈私下怀疑，但不明白原因。到了初六日，曹拉着沈去看迎考官，携手站在店家檐下的石头上，看见各位考官随从都穿着青衣戴着大帽骑马而来，其中一人用马鞭挑开眼罩看着曹微笑，沈也看见了，曹用手捏了沈一把，就下台阶回到寓所。到了晚上饮酒，沈试探着问说：白天所见拿鞭子的人，很像你家某个书童，为什么呢？曹笑而不答，沈也不敢再问。考场事情完毕，曹出去赴宴，沈独自留守宿舍，偶然去厨房取水洗手，看见一个人坐在青布墩上，服饰不像他的仆人。询问他，他说话结巴像江西人，问从哪里来，言语很支吾。沈心里知道但不显露，只是时常去观察他的动静，看见人坐在墩上很少移动，若去厕所就夹着它去，晚上用它当枕头睡觉，料想其中一定有贵重财物。等到揭晓，曹果然考中，报喜的人

译在寓所里喧闹嘈杂，围观的人摩肩接踵，而前面的那个童子从人群中回来了。沈询他很久在哪里，笑着不回答。过了一会儿，（我）到厨房里去索要先前那个人，却发现连同包裹一起都无影无踪了。后来仔细查访才知道，原来那个童子充当房考官家中的奴仆，进入考场替主人寻找试卷，而厨房里的人则是房考官派来看守抵押物品的。放榜之后，他们一个离开一个回来，各自回到原来的主人那里。这是沈询详细叙述的情况。

译潘某，名讳不详，籍贯不详，其父以绘画为业，他当时已在县学读书，有参加科举的资格。偶然间，乡间一位姓吴的富翁建造了宏伟的宅第，因为急于在吉日给房屋上梁，来不及施彩绘。房屋建成后，吴富翁嫌它过于朴素，便请潘某去加以装饰，搭起鹰架让潘某栖息在上面，挥笔作画。潘某清晨登架，直到酉时才下来，前后将近一个月。吴富翁的儿子也参加了科举考试，他带着重金请人买来了科举考题的“字眼”，拿回家交给儿子。儿子在厅堂中拆开信封查看，忘记了梁上有人。他反复诵读，随后进入内室。潘某仔细聆听，已经得知了详细情况，夜里回来悄悄告诉了父亲。他的儿子进入考场后，按照父亲的教导，在试卷中写入了这些内容，考官检查时发现，便加以圈点，使他考中。等到填榜拆封核对时，却发现中举的是潘姓而非吴姓。当时流传着“听生鬼”的歌谣。

考场中夹带、传递作弊的手段，弊端无穷，其方法非常巧妙。第二年，有人招募擅长书法的人，用蝇头小字写在金箔纸上，每页写一篇文章，工钱三分，经书都写了千篇，厚度不超过一寸，第二、三场也是如此。有的藏在笔管中，有的放在砚台底下，更有在半空中用水注夹底草鞋之类的办法。还有人用药水将字写在青布衣裤上，毫无痕迹。将墙壁上的泥涂抹上去，随即拂去，文字立刻显现，这叫作“文场备用”，每副售价白银百两。那些传递作弊材料的人，重金收买巡绰官，让他们拿着小册子，等到点名进入考场时，考官事先潜伏在仪门，里面听到唱名，就立刻来接应，送到号舍，然后从袖中取出交给考生，毫无察觉。临别时，考官唤来守号军吩咐说：“这是兵部某位老爷的公子，要小心侍候，如果违抗，捆打不饶。”军士被哄骗吓唬，任由他们抄写，不敢出声。后来被众考生禀明，御史将众武官封锁在别的房间，不许擅自进入号舍，这种弊端才断绝。现在听说应天府的吏书收受贿赂，将伞柄打通，把小册子藏在里面，并秘密存放在抬印箱、衣箱、坐柜的底部，等到点名时，取出小册子隐藏在尹丞坐椅的褥子后面，随着叫名字就随即给予，百无一失。大概因为临场各位官员的行李，虽然各自加严搜查，但没有搜查尹丞的伞柄和随身抬箱的，所以始终没有发觉。又听说誊录生都是多年从事抄写的人谋求充任，预先与富家子弟定下计谋，探知决定录取的秀才文章必定入选的，告知其姓名，等到分发试卷时便秘密收藏，将秀才的文章誊抄成监生的试卷，监生的文章反而誊抄成秀才的试卷。监生考中，秀才完全不知道借用了自己的文章；秀才被黜落，实在是监生文理荒谬造成的。难道不冤枉吗？现在想要清除这种弊端，必须先弥封试卷而后送交誊录，或许能稍微杜绝一些吧？又听说富豪将贿赂托付给受卷所的吏员，事先访查各地的名士，让他们牢记，等到交卷时，接到好试卷，就压在其它试卷下面，不立即封固。等到夜深，受卷官疲倦躺卧或打盹时，就偷偷怀揣前面的试卷投给行贿者，将文章全部抄录为自己所作，而毁弃原卷，这种弊端最隐蔽也最毒辣。又有人行贿给弥封房的书手，将平日有文名的试卷，割去卷面，而将文章缀在自己名下。如顺天府丙午科考中第四名的监生郑汝矿的试卷，就是割了福建恩贡马某的，尤其令人惊异。马某在癸卯年应贡进入北监科举不中，于是留在京城不归，闭门发愤，期望必定成功。这一年寄居在同乡林主政家中，第一场考完，将七篇文章录给主政看，文章果然出色，主政许诺他魁元之选。等到揭晓，却被黜落，马某愤懑想要自缢，主政也大为不平，立刻让马某派人去顺天府索要他的落卷，拿到后，发现完全不是马某的文章。估计一定是誊录生误写在了他人名下，让马某去顺天府遍搜落卷却始终找不到。等到传来五魁黑卷，主政阅读，那第四名的文章与马某所作的七篇一字不差，知道其中一定有弊端。急忙告诉马某让他具状向监临御史控告，拘捕誊录、弥封两房的书手审讯，确实是弥封书手受贿，割去马某卷面作弊所致。于是具疏上奏请求，各拟遣戍。而马某被发配监生肄业，虽然再次上疏辩白，但礼部最终没有改正，人们都为他惋惜。像这样的弊端，如果不是当事者加意严防，怎么能断绝其祸根呢？

有一位刑部主事姓王，名字失传，善于决断疑难案件，在刑部任职期间，历年冤狱者都得以昭雪，人们竞相称他为明神。先前在山东任知县时，有一位民妇回娘家，因为住在乡下路途遥远，四更天就起床，在城门等候。城门打开后，众人争相出去，各自散去，妇人趁着月色独行。恰好有个樵夫尾随其后，到了野外，樵夫握着斧头大呼冲向妇人，妇人惊恐仆倒在地，于是被强奸，首饰被抢光而去。妇人号哭奔回，偶然遇到县令出巡，攀住轿子哀诉。县令将她带到县衙，询问樵夫什么模样，妇人说：贼人脸黑而圆，身高五尺左右，头裹白手巾，身穿蓝布衫，腰系缠袋，单裤草鞋，手执利斧，肩扛绳担。县令说：我应当派人去抓捕，你只说失去了首饰罢了，不要泄露奸情。于是挑选十余名捕快分散到四方，大声呼喊说：早有樵夫如此状貌，如此服饰，到山中砍柴，遇到老虎被咬死。必定有听到声音而回应的人，询问得知实情。就潜伏在左右，等那人回来，（此处原文缺字，意为控制局面），不让他进门，有所转换。众役奉命在远近呼喊，寂静无人问起。后来在小巷中，有一位妇人正在补旧衣，听到后惊起说：这是我的丈夫。问消息从何处来？役卒回答

译因为亲眼见过，（役者）又详细描述了她的容貌和衣着。妇人说是的，痛哭不止。役者假装宽慰她，告辞离去，暗中在巷口守候。太阳将要落山时，丈夫果然回来，刚到家门口，役人就把他绑起来押送官府，丈夫千方百计哀求与妻子诀别，不被允许。被押到县衙大堂，召来妇人仔细审视，面貌很相似但头上没有头巾，搜查后，在怀中找到了，首饰都放在里面，一件也没有丢失。于是痛打他一百杖，收监拷问，（他）断气了。召来丈夫责备说：你的妻子回娘家，你为什么不陪同送行？幸好盗贼只是贪图她的首饰罢了，倘若伤害了性命怎么办？也打了丈夫十板，让他带着妻子回家。县令不让他们说通奸的话，是因为律条规定通奸要判斩刑，定罪量刑很重，而且担心丈夫知道后一定会抛弃妻子，所以特意保全他们。情理和法律都周全，真是善于断案啊！

译苏州西察院是巡按御史驻扎的地方，以前府、县官员都没有官邸，只能暂时借住民宅，等待拜见御史。有一位裁缝叫蔡芳，他的妻子美艳绝伦，吴县某位官员曾寄居在他家。这位官员年轻俊逸，窥见妇人姿色，不觉心动，常常低声吟咏、流转目光来挑逗她。妇人明白他的意思，有时微微露出半张脸，有时斜眼抛媚，故意发出娇声，装作娇态，无非是设下骗局来愚弄这位官员。而这位官员被迷惑，竟然落入他们的圈套。一天，他怀揣两块银子，偷偷送给妇人，妇人拿给丈夫看，详细叙述了官员的意思。蔡芳说：“这是奇货，必须用计笼络他，等他上钩，或许能有丰厚的收获。”于是和妻子定下计策，等官员到来，妇人掀起帷帐用手招呼他，官员顿时情欲荡漾，竟进入内室，搂抱妇人求欢，妇人微笑，将他引入卧房。正要脱衣就寝，忽然丈夫在外面厉声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擅闯深闺，欺奸良家妇女，该当何罪？”官员惊慌想逃，无奈门已上锁，窘迫得不知所措。妇人假装安慰说：“别怕，他不过是想索要赏钱罢了。”官员于是答应给一百两银子，丈夫嫌少，逐渐增加到五百两，丈夫一定要见到实物。官员写了一张票据，叫门童拿着去库房支取银子，并嘱咐他快点回来。没过多久，察院升堂打板子审讯犯人了。官员更加惶恐，再三请求放他出去，但丈夫不答应，直到门童拿着银子回来，才开锁放他。出去时，御史已经办完事关上门了，官员匆忙回到县衙，蔡芳随即收拾细软，雇了一艘小快船在黑夜中逃走，不知去向。第二天早上，官员去拜见御史，御史问昨天为什么不来拜见，官员以生病为由推辞。御史笑着说：“你得了什么病？也许是误入闺房出不来吧。”于是上疏弹劾官员，将其改任教职。此后，府、县官员各自在察院旁边买地建造官署，不再借住民宅。

南京乡试放榜，定在鸡刚叫时，从不延误。乙酉科却比往年特别迟，直到辰时末，榜才出来。仔细询问原因，原来是那天晚上填写榜文时，填到第三十六名，考《诗经》的是华亭生员李某，前后两场的字号与中场不同，监临官怀疑他作弊，便空出他的名字，让本房考官寻找原卷，等到榜文填完，卷子竟然找不到了。监临官说：“这份卷子前后都写得好，中场只是议论，料想一定符合格式，填上也可以。”主考官于谷峰说：“朱卷要解送兵部查验，如果有后患，谁承担罪责？”坚持不同意。又命令众吏员四处搜寻，还取出备用卷子呈览，看了三卷，都不满意。王翼庵年兄的卷子也在备用卷中，于是拿着呈上，两位考官都称赞好，和李生的卷子一起放在案上。命令众吏员同时寻找王翼庵的墨卷，谁先找到就填谁的名字，李生的卷子始终找不到。而《诗经》的落选卷子共有三箱，计两千多份，列在堂下，刚打开箱盖，王翼庵的墨卷就赫然露出来，而且三场卷子都捆在一起，好像有神相助，于是填上了他的名字。榜文因此才出来，这就是放榜迟的原因。王翼庵名叫就学，接连考中进士，转任吏部员外郎，中了家奴的毒，突然去世。

丙戌科，王荆公主持考试，十一日下午把朱卷送入考场，王公召集各房考官一同到堂上阅览，并嘱咐说：“得到好卷子就呈上来给我看。”各房考官每人分得三卷，坐下仔细观看，王公屡次催促呈卷，没有人回应。我的老师萧汉老与考功郎黄思轩并排坐着，偶然看到一卷，厌恶其荒诞恣肆，正要抛弃它。心里想第一篇起讲颇为通顺，如果不点出来，就这样扔掉，如果后来索要落选卷子，怀疑我没看过，我就取起讲部分，然后涂抹，让他心服。于是握笔仔细点评，还没写完，思轩忽然看见说：“您得到好卷子了吗？”老师说：“没有。”问为什么加点，老师告诉他原因。话还没说完，王荆公看见两位先生窃窃私语，以为卷子一定有可取之处，于是派吏员来索取观看。看完说：“这卷子也可以录取。”老师又把刚才的话告诉他，王荆公说：“考场上的文章完美很难，不要苛求。”于是提笔在卷子上判了一个“中”字。老师回到房中叹息说：“这卷子我本想黜落，所以先稍微点了点，竟然因为几个点而让一个书生获得富贵，这是命数啊。”心里很不高兴。后来每得到一卷，就用前卷比较，总是把它压在后头，挤到第十三名，偶然杨楚亭索要观看前卷，问现在排在第几。老师如实回答，楚亭说：“这是王公首选的，为什么压制得这么厉害？”老师说：“这卷子我翻阅多次，文体不够庄重，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是正人君子，考中已经幸运了，何况让他排在前面呢？”楚亭说：“看文章就能看清人品吗？”一笑而别。到了十三日，老师房里的卷子已经阅完，王荆公命令把备用卷子也送上来阅览。第二天早上王荆公送来小信说：“贵房的卷子都很好，但第十三名觉得有瑕疵，可以用备用卷第一来替换，怎么样？”老师大喜，去告诉楚亭，一起感叹说：“前卷是王公第一天选取的，而且亲笔写了‘中’字。现在竟然换掉，难道他忘了吗？还是暗中有人主宰呢？”后来拆封考号，黜落的人姓李，考中的人是唐斯盛，都是楚国人。李生平时行为不检点，果然如老师所料，而且刚得到就失去，真有命数存在。不是掌管文柄的人所能专断的。

丙戌科的鼎甲，第一是唐抑所，第二是袁玉蟠，第三是杨荆岩。十七日清晨，内阁已经派人报知，京城都传播开了。等到传胪大典，唐抑所果然是状元，杨荆岩是榜眼，探花则是舒心矩，而袁玉蟠被压到二甲第一。众人都很惊讶，猜不透原因。原来先前传播的是内阁所定的，等到进呈时，申瑶泉

译读唐卷，圣上说道：“好。”将卷子放在桌案左边。许海岳读袁卷，音韵稍显涩滞，圣上不语，将卷子放在右边。王荆老读杨卷，圣上说“也好”，将卷子放在唐卷下面。众臣各自叩首退下，圣上亲自审阅各卷，从二甲第一卷到第十五卷，都没有赞许。看到舒卷，龙颜大悦，于是提拔杨卷为第二，舒卷为第三。舒卷所答对策中都是散文，没有对偶，而且字迹参差不齐，原本没有进呈的理由，因为舒卷的父亲龙阳公与申、王是同榜进士，心矩考中时年仅十八岁，担心他年少不懂事，不能胜任外官，写信给两位宰相，请求将他列入二甲，希望得到一个部署的职位，两位宰相勉强同意，所以将他排在第十六名。没想到圣上特别提拔他及第，这是非同寻常的恩宠。然而不到五年就夭折了，天意究竟如何呢？

译心矩去世两年后，龙阳夜里梦见心矩说：“在阴间思念父母不止，如今已托生在某个村庄的陈家，幸好让人去寻访他，使他得以回归，这是我的愿望。”醒来后告诉蒋夫人，夫人做的梦也是如此。天亮后，派人前往陈氏家探访，果然生了个儿子。公亲自去索要孩子仔细观看，面貌完全不相似，解开衣服查看，左臂上有“犬子”二字，公于是流下眼泪，因为“犬子”是心矩的乳名，这才知道托生之事并非虚妄。于是想带他回去，陈氏坚持不给，于是将此事报告给两院，判决归舒家抚养，陈氏也不断绝往来。稍大一些，臂上的字逐渐磨灭，今年已二十多岁，但愚钝无知，完全不似心矩的敏捷聪慧。这件事向来曾听说过大概但不相信，己酉年广东乡试，与韶州司理经邦训同在受卷所，他讲得很详细。经是全州人，是亲眼所见，才知道佛家轮回的说法不假。只是前生与后身，智慧与愚笨截然不同，则无法理解罢了。

吉安百姓家生了一个儿子，落地不哭，满月后就能饮食，周岁时忽然说话像成年的孩童。父母感到奇怪，询问缘由，他竟自述前生是湖广某县某科的举人张某，平生经历，细细陈述，并能流畅地背诵他的墨卷。远近传布，观者挤满门庭。各上司召见并感到惊奇，都给予馈赠。楚地的儿子千里迢迢来拜访，相对饮泣，询问家中事务，一一无误，强行让他回去，他不答应。有人追问他托生的缘由，他说：“卧病非常严重，恍惚间看见一个道士，穿着大红法服，手持手板，舞蹈着在前面引导。我跟随他来到一间屋子中，铺着一张红单，道士作揖让我上去，我起初不想，再三强迫，才举步上到红单上，这时我已经诞生了，不知道是从母亲腹中出来的。”我的同乡孙敬持担任吉安知府，亲眼见过这个孩子，当时他十二岁，问他往事，已经忘记大半了。

江寰维名钟廉，南充人，初任吴江知县，调任献县。私衙中有座楼，早年强盗越狱，盘踞在上面，放火焚烧，死了三十多人。精魂不散，怪事百出，前任知县不敢居住，封闭了十多年。江到任，吏员将情况告知，他不相信，坚持让人开门进入，并留宿其中。到了第二天早晨，江去拜见府道，到了傍晚，妻子和女儿都突然死亡，面目流血，全身青紫，像是被扑打受伤的样子。急忙报告，江归来，已无可奈何。入夜听到妻女呜咽说：“你强行要进入衙门，让我母子横遭凶鬼杀害，死后受尽侮辱，到了不忍言说的地步。”江非常悲痛，悔恨来不及，此后抛砖掷瓦，门户自动开闭，器物互相撞击，种种怪异，不可枚举。家人都生病，躲避居住在外面，而怪事更加猖獗。江日夜郁结哭泣，双眼失明。改任教官返回家中，路过顿丘。我去慰劳他，稍微透露此事，随从的人全都详细讲述了情况。

松江徐继斋名曰琨，凭借祖荫授中书。家中有少女，最受钟爱，不轻易许配。县中求聘的人接踵而至，必定要求他的儿子仔细阅看，阅看后竟都不允许。他的女儿年已十七，尚未纳币，忽然家奴因为讨债不得，拘捕一个少年到家，徐见其相貌清奇，心里暗自高兴，询问姓名，叫张以诚。问能否作文？回答说能。于是命他坐下，出题，张提笔立刻写成，文采华丽焕发。徐看了更加高兴，留他饮酒，当面许诺将爱女配给他。张谢恩回家，告诉父亲，择日奠雁成婚。张连续考试未入庠序，女的母亲私下有怨言，徐笑着说：“这儿子难道会长久贫贱吗？倘若我的相术不灵，应当分家产给我的儿子们。”母亲担忧。后来庚子、辛丑年，张连续考中，大魁天下。

周挹斋名延儒，年少时聘吴氏女，后来家事衰落，吴嫌他贫穷，于是想悔婚。周去诉诸吴安节公，公命他坐下交谈，见他慷慨不凡，心里已觉得奇特，又出题让他作文，片刻就写成，词意兼美。公说：“这桩婚事我应当尽力承担，坦腹无忧了。”周恭敬谢别离去，公立即叫来族侄说：“你若执迷，我不能强迫，现在收养你的女儿为我的女儿，日后应当备办妆奁嫁她。倘若周生果然贫困，应当割让田地来赡养也可以。”侄子连连答应不敢违背。到壬子年考中乡荐，癸丑年廷对第一，状元及第，乞恩回家娶妻，人们争着以他为荣，并且佩服吴公能识别人才。

洪镜潭名澄源，考中进士后，因为选期尚远，借解送银两的差事南归，领了一万多两，分作五鞘，暂时寄存在太仓银库堂中，等候第二天早晨发行。等到开门登上堂，里面有一鞘，剖破了腹部，长尺五寸，失去了十锭元宝。墙壁向来高，门锁不动，况且巡警多人，彻夜防守，盗贼从哪里进入？即使进入而带着这重资，怎么能飞出去？众人都惊异。事情上报，治典守的罪，立下限期让该城捕役严缉，一个多月没有消息。其中有练达的人能望气，对众人说：“盗贼得到银子已经远遁，急迫追赶还可以赶上，株守京师做什么呢？”于是赴司领取文书，四处广泛搜捕。快到徐州三十里处，有一个村店，夫妇卖酒饭营生，妇人稍有姿色，挑逗她的人也不拒绝。偶然有个货郎带着笼子投宿，看见妇人，喜欢她，留恋不去，情好颇殷。虽然假借赶集为名，多托病高坐

译（那人）每天买酒肉和他尽情欢饮。丈夫稍露出嫉妒的神色，他就扔给他银子，用来取悦他的心意。他常常向妇人夸口说：“我在京城官邸藏银很多，不久就带回来购置田产，让你们两人终身安享不尽。”妇人相信了他，对他越发亲昵。一天，两人并排坐在店里，捕快进门叫酒，那人惊跳起来，举止失措，捕快觉得有异样，于是留宿下来。追问他的来历，他回答吞吞吐吐，更加显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第二天早晨，捕快把丈夫带到野外，说：“这是大盗，你应当如实告诉我，不然就要连坐治罪。”丈夫害怕，全部吐露了始末。索要他的银子查验，原来是凿碎的元宝，于是召集地方官吏一同捆绑了他，打开他的行囊，还存有半锭元宝。押解到官府，他招供实情说：“那天晚上我混在打更的差役中，进入仓库后，潜伏在偏僻的地方。等到夜深人静时，取出身边的利器划破银鞘取出银子，将九锭银子埋在仓库后面的北角土中，用乱砖覆盖在上面，只拿着一锭翻墙而出。我平时贩卖杂货，于是偷偷逃到这里。起初打算渡过淮河去浙江，等一两年事情平息后，再回京城取藏银。没想到败露，罪责怎能推脱？”招供完毕，将盗贼关进监狱，捕快拿着州府的文书和存下的银子星夜赶回报告，于是到仓库后面，搬开砖头挖开泥土，原来的银子都在，所花费的仅仅十五两多罢了。假如这个盗贼不被那个妇人迷惑，渡过淮河向南，隐藏在集市街巷中，谁能搜寻到他呢？这才知道朝廷的粮银，分毫不可妄取，盗贼虽然狡猾，怎么能据为己有作为花天酒地的资财呢？

译常熟人薛四兴，贩卖私盐，招集亡命之徒，在海边出没，杀人劫财，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行事，人们不敢与他对抗。弓兵龚、王两人，力气大，善于捕盗，遇到薛四兴的船就夺取。薛四兴非常愤怒，聚集了一百多人，把弓兵绑起来，带到海边，挥动白刃想要砍断他们的脖子。忽然一声霹雳，雷火满地，众盐徒都惊恐僵卧，弓兵的绑绳自己解开，他们抢了小艇逃命。跑到县里告状，县令耿橘向来了解薛四兴的横暴，连同他平日的种种恶迹，上报给巡抚周鲁，擒拿了薛四兴父子及其党羽，都处以重刑，一方得以安定。

张居正掌权时，喜怒随情，生杀大权在握，轻视圣明君主如同婴孩，颐指气使对待台省官员如同奴隶，那些显而易见的违法之事，难以一一列举。至于他包藏祸心，觊觎皇位，也已经逐渐显露萌芽。幸好宗庙神灵有灵，早早夺去了他的魂魄，所以侥幸暗中消弭了祸患。如果让他多活几年，那么王莽、曹操、司马懿、司马温公那样的篡位者必将再次出现。听说他生日时，有人献上周公背负成王的图画，他看了不高兴，挥手让人扔掉。又有人献上大禹下车哭泣囚犯的图画，他非常高兴，挂在中堂，他的微妙意图可以窥见。又长期梦见有人送给他一面镜子，长约一尺，光芒照耀四面墙壁，上面都有铭文，像是先兆，醒来后觉得奇怪。天亮时，宪长张九一派官员进贡镜子，镜子背面文字说：张氏受命承受大宝，亿代子孙永远昌盛。很像梦中所见，于是大喜，厚赏来使，并写密信回复。不久，就破格提拔张开府，打算召他人为心腹，共谋大事。恰逢生病不起，张九一也被弹劾削籍。这是魏见泉对我说的。魏是正直的人，他的话一定不假。并且说有术士善于先示梦兆，而后用镜子证实，张九一得到了这个人，所以敢献谄媚，张居正落入他的圈套，于是深信不疑。然而张九一最终没有得到重用，只是徒留恶名，阴险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朝法令，科举考试最为严格，主管官员都发誓公正谨慎，不敢接受私人托付而徇私枉法，二百年来，毫无弊端。嘉靖癸卯年，秦鸣夏、浦应麟参加顺天乡试时，大学士翟銮权势熏天，秦、浦向来依附翟銮，他们的两个儿子汝俭、汝孝，都以监生身份考中举人，外界议论纷纷了。甲辰年会试，江汝璧为主考，彭风为经房考官，迎合翟銮的意图，两个儿子又接连考中，都在彭风的房中。给事中王交等人，接连上奏弹劾江汝璧、彭风朋比为奸，通同贿赂，严重败坏科举制度，并追究秦、浦阿谀奉承翟銮的罪责。世宗震怒，因为弊迹明显，将翟銮、彭风以及两个儿子都贬为平民，把江汝璧、秦鸣夏、浦应麟交给镇抚司逮捕审问，各打廷杖六十，革职永不叙用，远近称快。大概世宗英明决断真如雷霆，所以奸邪之人慑服破胆。即使像严嵩那样得君怙势，他的子孙也不敢在科举名册中窜名，确实是畏惧圣上严明啊。到了张居正掌权，权势显赫，而且轻视圣明君主年幼，先将关键字眼密授考官，许诺以美差，岂止没有人敢抗违？争着以得到试卷为幸。丁丑年，陈思育录取他的次子陈嗣修为进士，榜眼及第。庚辰年戴光启、陆檄为房考官，长子戴敬修、叔子戴懋修，联登甲榜，戴懋修还考中状元。当时习以为常毫不觉得奇怪，而且推恩给各位权贵，子弟多侥幸进身，科道官员都闭口结舌，不敢说一句话。回头看世宗当年的处置，不是天渊之别吗。到了壬午年，张居正死了，京城谣言说：张公如果不早死，四个官职定要做探花郎。这不是虚语。后来言官追究此事，陈嗣修、戴懋修都被革职遣戍，戴敬修畏罪自缢，昔日的荣华富贵化为乌有。于是知道选拔人才的大典，断不可任私意通关节，即使侥幸获得，也一定不能长久享受。像张居正父子，可以作为明鉴。

张居正的奴仆游七，善于窥探主人的喜怒，而窃取其权，权势倾动中外，缙绅争着用兄长的礼节侍奉他，而猎求美官的人比比皆是。锦衣卫史继书，时常用车载金玉贿赂他，尤其与他亲密狎昵，攀附得以进入张居正的幕府。史继书富可敌国，凡是张居正所需要的，千方百计弄来，务求取悦他的心。所进献的七宝冠、白玉如意长二尺，价值巨万，张居正非常喜爱，其他物品也是这样。偶然福建官员进献象牙美人，容貌姿态绝代，张居正指着对史继书说：世间有这样的丽人吗？史继书说：愿意把象牙仙人托付给您，应当寻求形貌相似的充当下陈。张居正高兴，把象牙美人交给他，史继书回去命令善画的人画她的像若干幅，命令健仆四处到淮、扬、浙、直遍访，在广陵得到，用银八百两买下来进献。张居正看女子与象牙仙人果然无异，宠爱她专房，称七太太。出阁后就带进密室中，欢饮淫乐，不问昼夜，更服用春药，以恣意其欲，毒发肛脱而死。当时张居正气焰熏天，触犯他的人焦灼，谁能制他的死命，而竟然死在那女人手里。大概是天道厌恶满盈，借尤物来促其生耶？

张居正的苛法，如限制进学、严厉斥退，浙江提学乔某因为淘汰人数多而显擢寺丞。乘处决、恣意诛戮，河南巡按某杀尽了诸狱囚而特进仆少。至于丈量田地，命令州县正官放下印务，亲自踏勘田亩，穷乡小民，无不翘首盼望。我们苏州七邑有增额

译至于那些上报田数达数万顷的情况，百姓申报的数字尚未确定，上级却发出严厉的公文督促催促，急切得如同流星和火花一样。幸好因为听到讣告而中途撤回，才没有增加赋税。唯独太仓丈量出的海边长滩田若干顷，向来确实没有开始征税的，如果全部宽免，那么已经登记在官府名册上的数字，想要增加粮食税额又担心与其他各县不同。太仓州无法决断，便向当地乡绅咨询，王凤洲提出建议，请求计算丈量出的多余田地，应缴纳的粮食有多少，就按照这个数量免除全州田地的粮食税额，这样新旧两方面都便利。申报给两院，都批复同意。太仓田地旧定额每亩三斗三升，现在只有二斗九升，这是因为其他各县没有享受到丈量田地的益处，而太仓却先享有了这种利益，一直到现在。

译李大经是昆山廪生，每次考试都排在众士子前面。隆庆庚午年，他到南畿应试，借住在钞库街，房东前一天晚上梦见瞿昆湖来租房子，第二天早上李大经到了，房东知道他是有名气的士人，于是留他住下，并讲述梦境来祝贺，李大经也非常高兴，暗自得意。王槐里名叫炳璇，是李大经的妹夫，这一年科举落第，去考遗才，因此暂时寄住在李大经的寓所，李大经心里很不高兴，但碍于情面无法拒绝。后来公布结果，王槐里考中了，李大经却被淘汰。王槐里的名字排在第十六位，恰好符合瞿昆湖榜次的数目。后来王槐里考中进士，李大经只是岁贡出身，被任命为沂水知县，宦途资财颇为丰厚，回家不到一年，竟然死于火灾，骸骨都烧成了灰烬。前一天晚上，他在市场买了活鱼，厨师剖鱼时，鱼忽然发出声音喊痛，厨师大惊失色，扔掉刀，把鱼丢进厕所，第二天晚上李大经就遭遇了惨祸。

万历乙酉年，我们昆山的支可久、夏弘宇在府学前租了一间小房子。房东问两位是什么地方的人，回答说苏州府。房东非常高兴地说：“我的房子狭窄简陋，不足以辱没高贤，也不敢谈租金，只要两位今年科举必定连中，每位赏银十两，给一张票据就足够了。”询问原因，房东说：“昨晚梦见两位穿红衣服戴黑帽子的人，口称苏州人借住，这是先兆。”两位书生非常高兴，立即写下票据交给房东，然后住下。当时我和柴昭泾同在贡院前租了一间小房子暂时栖身，恰逢监临官不允许诸生住在栅门内，全部封闭。考试日期临近，计无所出，柴昭泾深思后说：“支、夏所租的地方，门口有一间空房，他们二人是我的姻亲，我写封信去求他们，他们必定不会拒绝。等到晚上，我们两人一同去就可以。”两位书生起初面露难色，但柴昭泾带着卧具径直进去，勉强容纳了我们。后来这两个人都没考中，柴昭泾和我果然连捷。这两件事极其相似，梦神也善于戏弄人啊！

万历庚寅年，我在顿丘任职。三月三日，俗传是真武诞辰，各集市建有神祠，都焚香祝寿，搭台演戏，男女聚集观看，几乎有千百人。这天早上天气晴朗，没有一丝云彩，北方本来寒冷，还穿着厚重的皮衣，中午忽然热得像仲夏，于是脱下棉衣换上夹衣。恰逢绑着窃贼到庭审问，还没审完一半，忽然看见西南方向一缕黑气冲天而起，起初像手臂，一会儿像柱子，又一会儿像席子，转眼之间就弥漫天际，昏暗如夜，对面也看不见。急忙让人点燃蜡烛，那光亮像萤火虫，只能照亮尺寸之地，众人都感到惊骇诧异。我命令把囚犯收进监狱，退回到私署，家人都恐惧地关闭门户，耳边只听到风吼声，像波涛汹涌。又不时在黑暗中露出像闪电一样的光，颜色殷红像血，随即又昏暗如故，又有声音像骤雨落下，但实际上没有一滴雨。早上暑气完全消散，寒冷如旧，又索要棉衣穿上。整夜没有光亮，直到天亮仍然阴晦，勉强能分辨颜色，庭院前后都堆积着沙土，厚约一尺，先前遮蔽天空落下的，就是这东西。等到处理公务，乡老等人说昨天刚祝祷吉祥，风霾四起，咫尺之间无法辨认，民妇四散奔逃，坠入水沟，因寒冷战栗而死的人有三位，其余幸好无恙。至于长垣，人畜死伤以百计，东明则拔树掀屋压死的人更多，其他州县申报的情况也类似。在此之前，己丑年彗星出现在西北，光芒长达一丈左右，明亮地指向东方，观看的人心中恐惧，几个月后才消失，都像是兵象。到了冬天，宁夏发生兵变，杀害了巡抚和道员，杀戮掠夺非常惨烈，祸患确实起源于西北。

盐院龚某，出巡到大明，恰逢东明县大批盐盗拒捕，杀死了弓兵。该县申报，龚某批道：“据申报。盐徒聚众，拒捕杀人，大犯法纪，岂能轻纵？但铁枪在库，盐徒怎么能拿到？仰王推官将失事员役严加追究，并将库吏审问上报。”王推官看到批语，起初不理解，等到仔细阅读招稿中，有盐徒某用已追缴入库的铁枪一根，将弓兵某戳死的语句，龚某误认为是从库里取枪了吗？王推官想明确说明他的错误，又怕揭短，碍于体面，想给库吏定罪，但典守律条严厉，吏人确实无辜，思考不得其法。偶然州县官进谒，详细叙述此事，说：“这是最难处理的地方，各位一定有良策，希望教教我，使上下两全。”众人相顾无言，坐了很久想起身，王推官又坚决挽留求教。我于是说：“盐院的意图固然不能违背，库吏的罪责也难以故意加罪，只责备取供的书手，说这枪原本是从盗贼手中追缴来的，才存入库中，不是使用库中的枪。供词不明，合该拟不应之罪，杖刑赎罪。而让库吏代为缴纳罪银，这样彼此都没有害处。”王推官称赞说好，于是依照拟定的申报，库吏得以免罪。北方八差衙门，凡是盐马二院，多是新差，凡是出自推官知县推荐的，文书批驳多合乎体式，礼节也适中。如果是选自中行的，因为眼睛不熟悉看招由，而且喜欢自用，不询问掌案，任意信笔，于是多有误谬，至于接待下属，不是太傲慢就是过于谦虚，也是因为没有经过谙练的缘故。龚某后来道经浙江，使用夫马数量太浮夸，又杖责驿传道吏，被范宪副奏论，降职为应天检校。

真定府大佛寺中，储存着铜铸的天齐神圣像，身高十丈，宽二丈，肩膀上有六只手，各持兵器。其中有一个铜盂，可以容纳五石米。佛阁尤其宏大壮丽，共有三层，下层放置坐身，中层容纳六只手，最上层则是神头，耳朵的长度与人身相等。

译奇妙雄伟到了极点，天下应当没有第二个。考察它的创建，则始于五代时期，有一位神僧筹集资财铸造佛像，人力财力不足，便去见石勒求助，问需要多少铜？回答说十万斤。石勒命令掌管仓库的人把库中所有的铜全部拿出来，但数量仍不够，又加上宫中的铜器，堆满了殿堂庭院。问怎么运走？僧人指着庭院前的井，让大力士把铜全部投入其中，拜别而去。到了真定，叫众徒弟从后水潭中捞出之前的铜，召集工匠熔铸，一年才完成。僧人于是前往江边，遇到运木经过的富商，就顶礼膜拜化缘。商人吝啬不给予，就风浪大作，近在咫尺也无法保全，答应欢喜施舍，少的几筏，多的上百根，那些木头随即沉入江中，其余的则顺利前行没有阻碍。将近三年，计算阁楼的用料已经齐备，才回来。又召集徒弟从前潭中拉出木头，有长几丈、粗五六尺的，不是几个人不能举起。况且真定都是平地，离江很远，不知这位僧人施展了什么神术，竟然能到达这里？这阁楼的西壁画有僧人化缘铸铜像的图，到寺后看水潭不满半亩，上面覆盖着亭子，人们传说潭底通着大江，所以木头从这里出来，这大概也是世间的一大奇观了。

译尹春寰的父亲名叫尹齐，年轻时充当吏员，娶了妻子却还没有生子，忽然得病暴亡，只有心口微微有些温热。母亲和妻子环绕着哭泣，守护注视了三天三夜，尹齐才苏醒过来，但不能说话，只是举手指着自己的嘴。妻子用温水给他灌服，他渐渐睁开眼睛凝视，被搀扶躺卧在被子里。第二天才微微发出声音，说死后，鬼卒引他到大殿前，金碧辉煌耀眼，堂中有一个穿红袍戴高帽的人面向南坐着，一个穿绿袍的人面向西坐着，盘问尹齐的姓名籍贯，呼唤吏员拿着名册仔细查验完毕，说：“弄错了。这个人官位将达到刑部主事，寿命还有三十多年，应该迅速送他回去。”因此得以复生，疾病也就痊愈了。尹齐向来不通文墨，况且刀笔吏怎能有这样的部官前程，相貌又不出众，乡里人听到他的话，没有不大笑的。每次出门，在路上遇到相识的人，就戏称他为刑部郎，尹齐听了感到很惭愧。后来过了两年才生下尹春寰，甲戌年考中进士，担任清丰县令，己卯年升任刑部主事，壬午年考核政绩，封赠父亲尹齐的官职与他相同，次年尹齐无病去世，果然符合梦中的预言。

苏酂，辛未年进士，被授予庐陵县令。当时张居正刚刚推行丈量田地的法令，责成县官亲自丈量每一亩田地，不得隐瞒遗漏，就以此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各县奉行法令非常谨慎，都推辞县政事务，亲自走在田间小路上。苏酂向来倔强固执，独自安坐不动，巡抚王篆略微听到这件事，发出公文督促催促，苏酂依然慢条斯理地看待。王篆大怒，亲自到吉安，苏酂入内拜见，王篆以违抗明确旨意、藐视国家法度责备他。剥夺他的官帽官服把他关进仓库，喝令左右将他绑在庭院里杖打，他恳求才得以免除，但仍然骂个不停，说：“等丈量田地的报告上来，应当论处你的罪过。”于是剥夺他的印信授予府判。每天早晨穿着囚服打卯，王篆总是用恶语相加，到了让人不忍听的地步。苏酂于是请求退休，又不被允许，说等待后来的命令。郡中各位官员都为此扼腕叹息，拜见王篆时，委婉请求宽免，这才归还他的官帽官带，命令他迅速回乡丈量田地，不允许他处理县政事务。苏酂愁苦，计无所出，不到两个月，张居正去世的消息传来了。王篆不久被削去官籍成为平民，苏酂后来被征召到京城，在任五年，只得到一次推荐，不应得到两个衙门的任用。太宰唯独因为苏酂对抗王篆有刚正的风骨，特别授予他御史的职位。

福建广东的奸商，习惯与外国通商，每一艘船，推举豪富的人作为首领，中间装载贵重货物，其余的人各自用自己的资金购买物品，前往谋求利润常常超过百倍。有个叫苏和本的人，资本微薄，不能置办贵重物品，看见福橘每百个价格五分，于是大量购买，到了停泊的地方用几十个碟子，每个碟子盛放四个橘子，摆放在船面上。夷人登上船争相拿取食用，吃完后拿一些放在袖子里，每个碟子酬谢银钱一文，苏和本心里嫌少，夷人又增加一文，计算所得几乎有一万钱，每钱重一钱多，大概已经有一千金了。船回来遇到风，停泊在山岛下，跟随众人登陆，闲逛走到山坳，看见草丛中有像小船一样的龟壳，长约一丈，苏和本心动，请人抬到船上，众人大笑，说哪里用得上这枯骨？苏和本不顾，日夜坐卧在里面。等到抵达岸边，主人出来催促客人，摆酒高会，苏和本被排斥坐在末席。第二天早晨主人发出单子，命令各位商人各自罗列他们的货物，明珠翠羽，犀角象牙玉石珍宝，种种珍贵物品，炫耀夺目。苏和本羞愧胆怯地推辞说：“货物微不足道不值得记录。”主人拿着单子仔细看完说：“店里有识宝的胡人，夜里望见船中奇异的光芒照亮天空，以为一定装载着稀世异宝。如今胡人寥寥无几，难道是各位故意隐藏吗？”众人谢罪说没有。主人询问再三，众人谢罪如初。主人于是带着胡人，同众人登上船，逐舱查验，到船尾得到龟壳，惊讶地说：“这是大宝啊，怎么埋没在这里？”立即命人抬到店中，藏在密室里，又摆设盛宴邀请苏和本，让他坐上席，并且谢罪说：“您怀藏宝物不炫耀，致使被轻视亵渎，希望不要怪罪。刚才那些大商人全都列在您下面，众人更加莫测高深。”酒宴将尽，主人请求估价，苏和本看他郑重其事，随意回答说一万。主人说：“市场上没有戏言，希望以实相告。”苏和本吞吞吐吐，旁边有个狡猾的人改口说三万，主人看苏和本还沉默，坚持询问，苏和本随便说五万足够了。胡商得到定价，非常高兴，约定第二天交银，大家喝醉散去。凌晨已经准备好银两放在堂中，如数交足，抬走龟壳，高兴得不得了。众人惊异，向主人请求说：“交易已经完成，决无反悔的道理，只是不知道枯骨有什么奇异？而酬价如此之高。”胡人笑着说：“你们自己不认识罢了。这是鼍龙遗留的蜕壳，不是龟壳。背部有九节，各藏一颗珠子，小的直径一寸，大的加倍，光芒可以照亮车乘，每颗价值万镒，所酬价的还不到一颗珠子的半数。”众人还不相信，胡人于是请求良工剖开首节，得到珠子果然如所说，众人才惊服。苏和本拿着银子回去，坐享其成如同陶朱公，不再航海了。

松江徐继斋，家中收藏着汉代玉觯，形制古雅，螭纹奇巧，口部有朱砂斑、铜绿绣两个大点，可惜缺少盖子。他的弟弟去京城参加选拔，偶然到庙上闲游，看见店中有一个玉笔舔，它的口部也有红绿两道痕迹，把玩很久，依稀像玉觯的盖子。询问价格，只索要五金，酬以三数，于是买下，带回寓所，谨慎收藏。选拔结束后拜见兄长，拿出前面的玉觯行酒，弟弟命令仆人拿京城所得的盖子来配，完全吻合，而红绿点也连接无间。于是拿着赠送给兄长，兄长大喜。后来出示给博古的人看，说：“价值千金，然而如果没有盖子，就不能成为完整的玩物。它的配合似乎不是偶然的。”

万历己酉年江西乡试，南丰县令李梦祥充任考官，

译应当选取六份正卷、两份备卷。阅卷工作已经完成，挑亮油灯准备就寝，忽然四周墙壁发出声响，如同磨坊里筛面粉一般。惊起后拿起刚才落下的试卷再次观看，依然没有可取之处，扔下试卷又躺下。墙里的声响和刚才一样，勉强起身环顾四周，案几上赫然放着那卷试卷，看了一遍正是刚才扔掉的那份，反复推敲，终究没有优点，最终弃置一旁登上床铺。刚要躺下，那响声转移到床柱和四个床脚上，比之前更加激烈，震动了案几和坐席。李生大惊，呼喊书吏和门童一起来查看，发现刚才那卷试卷又出现在案几上，于是对着声响说道：“这卷如果确实应当中选，请不要再发出声响，明天早晨我将把它呈交给主考官。只是担心文章不好，难以入选罢了。”声音于是寂静下来。天刚亮，主考官派人来说：“刚才正卷中有一卷不能录取，备卷也难以使用，再找别的卷子才好。”李生拿出刚才那卷试卷回应命令，于是得以登榜，名叫康元穗。我的侄子光祖担任进贤县令，同在考场中，亲眼目睹了这奇异之事。

译万历庚戌年会试，萧玄囿、王衷白担任主考官，检讨雷何思负责诗赋。二房分考时，刚把一卷试卷摊在桌上，还没来得及阅览，恰好邻房的张瀛海来到，两人便叙谈起来，于是留他一起饮酒。侍候的吏员擦拭桌子，不小心碰落一支笔，笔掉在地上旋转了几圈，忽然跳了起来，好像空中有人提着笔管一样，竟然在那前面的试卷上密密麻麻地点了许多点，过了很久，笔才倒伏在桌上。两位考官互相看着，惊骇愕然，仔细观看那卷试卷，文采颇为可取，于是共同拿着试卷去见主考官说明情况。萧玄囿说：这是神授啊，如果不是两位兄长亲眼目睹这奇异之事，这卷试卷怎么能入选？于是便在试卷上大大地写了个“中”字。等到拆封看名字，原来是史孔吉，溧阳人。如今史家建有跃笔楼。上舍徐五湖宠爱妾室金氏，嫁妆很丰厚，但没有子女。徐五湖临终前拨出二十亩田地，几间楼房，让仆人徐某同住奉养侍奉。不久，仆人萌生异心，趁金氏回娘家时，全部打开她的箱子，拿走所藏财物，放火烧楼以毁灭痕迹。金氏回来，只能呼天抢地哭泣罢了。仆人私下高兴计谋得逞，借口自己的房间幸免火灾，拉着同院居住的人出来，分别到城隍庙报恩谢神。众人聚集畅饮，酒将喝醉时，忽然神灵附在仆人身上的骂道：恶奴偷主人的财物，烧他的房子，又戏弄侮辱我神，罪当死，不可赦免。众人惊吓得跪拜伏地，妾室听说后向神灵诉说，问赃物在哪里？回答说投在厕所里。探查果然得到一个布包，失物都在里面。仆人僵直扑倒在地，过了很久稍微苏醒，竟然绝食而死。神灵目光如电，那显明昭著的报应也清晰可见了。

苏州城李某，考中甲科，担任江西大县的县令，得罪了税使，被弹劾罢官，回家闲居。他喜好炼丹，有个积年奸猾的人用养砂术养了十斤丹砂，用十两银子作为母银，仿照提炼银子的方法取其精华，混合丹砂放在磁器中，打水养护。到了第四十九天，煎炼丹砂得到多余的银子若干，而母银一点也没减少，多次试验都灵验。那人于是对李某说：这种方法耗时久，多少都一样，何不增加几十倍的母银，那么获得的多余银子应当不可估量。事情办成，应当以十分之三作为酬谢。李某相信了他，但怀疑他的用心，于是另外建了一座楼。四面陡峭，墙高三丈左右，庭院中间垒台养砂，石门有三重，门上加了两把锁，亲手开启关闭，出入只有李某和术士两人。凡是添水加药，都亲自去做，即使是三尺孩童，也没有办法看见。到了四十多天，炼丹的期限将到，开门进去，却发现砂和水都倾覆了，银母也化为乌有了。环顾墙壁，毫无损伤，而且高入云霄，在内室旁边，即使外面的盗贼插上翅膀也不能进入。李某非常错愕，愤恨叹息着出来，命令门客赶走客人，客人愤怒地说：以前许诺我丰厚的酬谢，现在丹已经炼成，获利几千两，你竟然食言吗？我要去官府告发。喧嚷不止，众门客在旁边调解纠纷，又资助他路费，才离开。丹室严密深邃，这客人又孤身一人只带一个布囊，空空如也，不知施展什么神术，却能盗走大量金银？李某自从丢失金子后，忧郁无聊，发病而死。死后将近三个月，他的妻子梦见李某从外面回来，冠服破旧，脸色凄惨，哭着说：我不幸，生在狗胎中，在齐门外某处某家，狗生了四只幼崽，其中一只头顶黑色背部有花纹的就是我。可以赶紧派人赎回，不要耽误。再三叮咛后离去。妻子惊醒，向婢女们讲述，半信半疑。到了第二天晚上，梦像以前一样，又托梦给管家，那人于是探访寻找到了那里，果然得到四只小狗，其中一只就像梦中所说的那样，急忙取银子买下。那家人觉得有异，所以抬高价格，增加到一金才带回来。到家门口，放开它让它走，它就登堂入室，仿佛熟门熟路，竟然登上床榻躺下，看见的人都落泪。每天用肉食喂它，后来在山庄豢养，至今还在。我曾认识李君，做官有刚正的气节，在乡里没有瑕疵的行为，为什么得到这样的果报？难道是一念贪利，就堕入恶道吗？医生唐生曾经听他的内侄说起，叙述如下。

阳电参将张榜，鄞县人，被选为狼山守备。公署在海中，离府城五十多里。张榜到府城，领取兵饷银六千多两，都是元宝，分放在三个桶中，泛海回籍。到中途正好遇到龙腾，风雨大作，前后两个舵都被平断，中间的舵大如斗，不是几十人不能举起，也被拔起投入水中，像浮萍一样。张榜预料船必然翻覆，索要竹缆将银桶捆缚在中舱横木上，极其牢固。不久船破，随从三十多人都掉入水中，张榜也附着一块木板，在海中浮沉，昏暗不明，自己料定必葬身鱼腹。觉得脚下好像有东西蠢动，借此不沉，洪涛喷涌，而安然无恙。等到天色微亮，有巡船从上流来，张榜大声呼救，被扶到船上，自庆再生，询问随从只幸存五人罢了。于是命令巡船探取沉船中的饷银，到了那里船只露出尾部，命令善于游泳的人进入船舱寻找银桶，毫无所得。巡兵回报，张榜大惊，恐怕因丢失饷银获罪，计无所出。三天后忽然有渔人来告发，询问原因，原来是先前有营兵落水遇到渔船，喊道：你救我的命，自然应当厚报。渔人救他到家，更衣设食，索要他的报恩，说船中有银三桶，何不前往取之？于是约集众邻居操船到船覆处，果然得到银子而归，买牛酒痛饮。将银子每人分五锭，营兵也得到两锭，潜藏在家中。邻居

译有个争抢银子没得到的人，跑去向张姓官员告状。张官立即拘捕营兵到官府，追回之前的银子，押到村中，挨家挨户搜查，全部找回原物，只有一锭银子被凿碎，仅仅损失了五两而已。张官多次升迁，担任征讨倭寇的副总兵，后调任阳电参将，在官场任职五十多年，后来俸禄非常丰厚，按理不该死，然而船破银失却又失而复得，则更是奇异了。

译梧州有一座山，耸立在海中，高达千仞，树木苍翠盘曲，山石玲珑奇巧。山脚有一面石壁，高三丈，宽三十多丈，光洁如镜，可以照见毛发。石壁中间有一条龙的形象，蜿蜒腾跃，气势仿佛正在飞行，头尾四肢，头目鳞鬣，细微之处都具备，如同刻画而成。当地人说：龙从海中升起，附着在石壁上，于是留下了影子，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清晰。看见的人感到惊恐。

钦州东南七十多里外，山岭陡峭，灌木丛生，一眼望不到边，人迹罕至。中间隔着一条河，仅能容纳小艇，可载几人，渡河向南，再走一百多里，有交趾蛮人的洞穴，那里是黎利的遗族。他们的国家过去被莫登庸篡夺，全族逃到这里，因此繁衍子孙，形成聚落，既不隶属于交趾，也不臣服于中华，时常出没抢劫，不过是像老鼠一样偷窃罢了。后来珠池的群盗逃亡投奔他们，教唆他们内部争斗，于是萌生了叛逆之心。他们窥探到钦州沿海守备单薄，在万历丁未年冬天，先让同伙盗贼满载货物，暗中在货物中藏匿兵器火器，假借贸易的名义，船只首尾相接，接连到来。店主贪图他们的额外利润，争相邀请他们入驻，开设店铺贩卖货物，不怀疑他们是盗贼。当时陈同知代理州印，到了腊月二十五日回府过节。半夜时分，炮声四处响起，各贼露出刀刃，点燃火把，从各店铺出来，直奔东门，将守门的士兵杀死，砍断城门接纳外寇。首领穿着红色衣服，乘坐四顶轿子，张开黄色伞盖，其次穿着青色衣服，坐轿子，众人将近二百人，鼓噪而入。先占据州衙，抢劫库藏，释放狱囚，四处抢劫，肆意掠夺金银布帛，奸淫妇女，焚烧房屋，蔓延到儒学，杀死一名教官，百姓被杀的不计其数。盘踞城中共五天，满载而去。虽然有卫官，都畏惧屈服不敢行动。戴制府将情况上报，并商议追究失职者的罪责，请求发兵讨伐盗贼，皇帝批准。调发各路兵马，得到五万多人，连同各州县仓库的粮食三十万石，放在廉州作为军饷，并发檄文责备交趾君主，失于控制，命令他捆绑首谋者献上来，不得庇护奸恶。他们派遣使者拿着文书来到说：这是黎氏的余孽，远在边界东面千里之外，向来不相往来，他们袭击攻破钦州，我们也毫不知情。如果天朝讨伐叛逆，我们应当出兵协助剿灭。于是便在壬申年八月进军。宪副蔡梦说、林梓监军，总兵孔宪卿从省城移驻那里，调度各军，约定日期一同出发。起初乘坐大船，像鱼一样依次前进，走了四天没有见到一个贼寇，港口逐渐浅窄，于是换用小船前进，则滩石交错，撑船的人无法施展技艺了。众人一起登陆，而先前的声威早已传播，贼寇都远远逃遁。分别命令参将、总兵各督兵搜捕，偶尔遇到村落里的遗民，就擒获回来报功，实际上并不是贼党。蛮人听说后，更加深藏在岩谷中，只剩下残破的墙壁而已。穷追到贼巢，有山面临溪流，四面陡峭，高数百仞，险峻得无法落脚，只有东面有一条鸟道，向来通往往来，已经用石头垒起阻塞，又在外面设置木栅保护。众人涉水仰攻，擂木炮石，如雨点般落下，中伤的人很多。像这样反复多次，终究没有空隙可乘，于是扎营屯驻在岸边，具状上报两道，转报军门听取指示。当时戴制府被台省官员接连弹劾，早晚就要获罪，又听说贼寇坚守，突然难以攻克，写信给两道，应当根据情况制定进取计划，如果捕获得超过一千人，就应当撤军，千万不要深入，以致留下后悔。孔总兵说：往年破城辱国，罪在不赦，现在如果不倾覆他们的巢穴，歼灭这些凶恶叛逆，凭什么洗雪大耻而警戒将来？愿意亲自前往贼巢，率领将士攻破它。无奈二司奉行制台的命令不敢违抗，于是便在十二月撤兵回去，以捷报上报。这次战役，经营了两年，耗费数以万计，斩首一千八百多，生擒一百五十名口，其中有蛮妇说是酋长的配偶，但未确定。其他斩捕的多是村民，而首领和协助者，始终没有俘获一人。为了彰显天讨，所以台中又有奏疏。恰逢制府遭遇丁忧，不等交接就回乡，因此后来的功劳固然不记录，之前的谴责也不追究。孔总兵回来见我，扼腕叹息说：这次草草收场，何幸无罪？只是恐怕交夷从此轻视大国，更加生出用兵之心，后患不知何时结束。他的话很恰当。我详细询问阳电从征的营卒，更加得到详细情况。

昆城距离大海一百多里，潮汛一天两次，只有朔望时潮水最大，以子午时为期限，望日后就逐渐推迟，望日前就逐渐提前，没有误期的，所以叫汛信。潮水到达真义二十里就停止，如果超过维亭，就出状元。虽然说是俗谚，而弘治年间五科三状元，验证都是如此。如果钱塘江的潮信，其候的迟速，与昆城很相似。只有电白距离海仅五里，早潮在寅时，到辰时退去；晚潮在申时，到戌时退去，终年如一，更没有参差。那么古人所说的海潮应月的说法，毫不灵验了。而且浙直潮水混浊，多带泥沙，到八月十八，潮势尤其汹涌。有高至一丈多的，像电一样，水清澈如清泉，毫无秽渣，暗长潜消，更少波涛喷薄的样子。如果不是亲自到那里，怎么知道它如此不同？

万历乙酉年大旱，下诏修省求直言，上封事的人以百计，只有给舍胡汝宁特疏禁捕

译青蛙，听到的人大笑，因此称它为“虾蟆给事”。这个议论确实粗俗，但也没有害处。近来有位上级官员大肆张贴榜文，规定民间如果擅自捕捉青蛙、弹射野鸟的，由巡捕官捉拿解送县衙，定罪后戴上枷锁示众。村民一向以此为业，偶尔触犯严厉禁令，几乎丧命，于是便出现了诈骗的骗局。白捕四散下乡，每当遇到渔船，就诬陷他们是捕蛙，要将他们擒获送官。渔夫惊慌恐惧，请求免罪，用酒肉让他们吃饱，用银钱贿赂他们，一定要满足他们的贪欲后才释放，沿村遍野，没有不受害的。渔户都放弃职业、抛弃船只，甚至有乞讨的人。上级官员的职责在于禁止奸邪，如今不追究那些大奸大恶、欺压善良百姓的人，却琐碎地禁止采捕，即使因此保全了一些生命，又能有多少呢？况且爱护百姓和爱惜万物，自有轻重差别，如今因为青蛙、野鸟这些微小的生物，反而让渔夫遭受诈骗迫害的痛苦，这又远远低于“给事”的水平了。

译两广地区偏远恶劣的军州共有八个，分别是春、循、梅、新、高、肇、雷、化。然而肇庆实际上是块好地方，军门驻扎在此，百姓富足，物资丰饶，水路向南直通省城，向北可达西粤，商贾云集，百货汇聚，即使是新兴、阳江两县，也比高州大好几倍。至于化州则是高州的属县，尤其交通要冲且疲敝。听说雷州稍微富裕些，但比起肇庆，简直像天与渊的差别。世俗常将这四个地方并列称呼，其实它们并不在同一等级。这里天道四时皆热，早春已穿纱衣，到了冬天蚊子仍聚集如雷，向来不见霜雪，草木四季常青。电白距离海边不远，但县城处在万山之中，毫无船只可以通达。民俗刁蛮强悍，土风尤其粗鄙恶劣，包揽钱粮，窝藏强盗，把持官府，武断乡里。学道潘完朴刻榜严禁，无奈沿袭已久，终究不能改变。至于赶集交易，开店贩卖，多属妇人，而挑酒进入军营卖淫，恬不知耻，尤为恶俗。每年两次瘴气，春天叫青草瘴，秋天叫黄麻瘴，染病者多死，甚至有一室数人、一村数家全部丧命的，这是因为时气不正，且缺乏医药的缘故。只有米盐最便宜，熟米每斗银三分，盐十斤银五厘，小民容易以此活命，市中很少乞丐。广东只有广州府各县全都富庶，其次是潮州，再次是肇庆，琼州虽然号称安富，但路途遥远且被海阻隔，其他府县，都不值得一数。广州所属的香山是海船出入的要冲，每有一艘船到，常携带万金，以及海外珍奇异宝，多有达到数万两的。先向本县报告，上报藩司，令舶提举同县官盘查检验，各有惯例。而额外隐瞒漏报的，所得不计其数，那向官府纳税的，不过十分之二三而已。接着三十六行，领取银两给提举，全部十分取一，这是坐着就能得到的，没有文书刑杖的劳苦，然而还不如盐课提举。以前每年可得盈余银五万两，如今各上司禁止索取，又派府县官一同查验盐船，其定额稍有亏损，然而仍不少于三万两。钻营谋求顶替空缺，向上必须三千金。这官职昔年以三年为任期，近来铨部因为求取的人多，于是改为每年一选。任职者未满任期，接替者已至；接替者刚上任，后继者又来。一个官职由三人共同担任，所以广东人屈指算来，小官中多得钱财的，必定首推盐司。

万历庚子年，海中漂来一艘船到吴淞，守卫港口的卒子报告总兵，调来水军船数十艘，包围并抓获了它。为首的人年纪已老，男女共二十八人。询问他们从哪里来，但鸟语难懂，很少有人能翻译。搜查船舱中只有粮米衣服，也有少许兵器，大概是用以防备不测的，实在不是海盗。总兵想冒领功劳赏赐，所以夸大其事，指称是倭寇内犯，督兵对敌擒获，连同兵器上报兵道。曹道尊当面审问这些夷人，他们只是匍匐哭泣叩拜，口中喃喃自语，竟不知说的是什么话。怀疑不能决断，批给海防审解，遍求通事，没能找到，暂时拘禁在府卫经历司。讯问再三，终究不能核实其情实。想定为倭寇，则人命众多，事关奏请，不敢轻易定罪。说不是倭寇则总兵的公文有据，这些夷人口不能辩，又不敢擅自释放。将近半年，偶然安南使臣进贡，路经金阊，进谒大府恰逢海防复审，这些夷人聚集在府前，忽然看见本国人，欢呼相问消息，举起两手，互相搓动不停，像中国人高兴时拍手的样子，也有号哭诉说情由的。贡使随从人多懂华语，于是代为剖白说：他们名叫某某，居住在我国某邑某村，以耕牧为业。想到某处还香愿，带着小妻与幼男及奴婢，驾船航海前往。遭遇飓风，漂泊至此，并非倭奴。随即去禀告使臣，等到大府出来，详细陈述其事，并且说：无辜被拘禁，多条性命可怜，幸而开释，下邦幸甚。大府允许转达海防，申详道院，必须奏请，才有定夺，不能立即释放。使者说：到京城贡事完毕，当具本叩阍，详揭部院，必有宽恩。只希望稍给日用，不要让这些人坐困而死，这是台下莫大的阴功。大府命令全部去掉锁链，每人每天给银二分，资助其食费，分散寄居在闲寺中，等候详允到日发落。后来两院疏闻，使者本也上奏，都下发部院看议，回复说这些夷人确实是安南国人，且有使臣保结可凭，应即令顺带回国。报可，转咨抚按如议施行。使臣到苏州，差官将各夷男女并船只什物，都照数交还，欢呼拜谢而去。先前如果不是侥幸遇到贡使恰好到来，则事情可疑，即使不至于斩首就戮，也必将坐困牢狱，怎能蒙受圣明恩泽生还故国呢？

电白向东二十里有热水铺，有三间亭子，池方半亩，深几丈许，清澈没有一丝杂质，探之若滚水。夏天稍温，到冬天尤其热，可以烫熟鸡鸭。把冷酒放在其中，片刻即温暖，热气腾腾上升如烟雾，高二丈才散开。池底有几个泉眼，奔涌四出，溢出池外，东西分流，各流三里多，热度仍不减。车马或误踩泉脉，像踩沸汤，收脚不及。听说曾有醉人解衣就浴，热不可当，号呼求

译救援人员将众人救出并登上岸，他们全身浮肿，随即溃烂，用药敷治，过了三个月才痊愈。从此人们争相戒惧，没有敢涉足的人。我曾三次到那个地方，让人打水放在盆中，一顿饭的功夫，仍然不能把手指伸进去，称之为热水，确实符合实际情况。如果平远有温泉，人们成群地在其中沐浴，就不像这里这样难以接近。

译长洲县的库吏叶景初，善于趋奉迎合，深得陆知县的欢心。凡是委托他购买绸缎、兑换金银首饰、采买珠宝，他必定加倍支付价款，挑选精美好物进献，而在账目上故意减少其价值，陆知县因此更加宠爱信任他。每当陆知县的家人返回府邸，必定开具凭证提取库银千金，叶景初立刻送进，从不拖延。将近一年，支用的库银几乎达到一万两以上，叶景初的任期也将届满，计算陆知县的俸禄和纸赎收入无法偿还，担心日后事发受到连坐，于是萌生异心，将库中储存的银两全部装入私囊，让他的父亲、妻子和儿女先逃遁，渡过钱塘江，到达新昌村中，借口躲避粮役，租屋居住，自己独自带着小童关保守舍。恰逢按察使巡视到任，将陆知县平日所用库银详细造册，每项加倍增添至二万余两。恰好陆知县有一封亲自递交的公文，叶景初将册子暗藏在信封中，等到陆知县进院作揖时，就与小童一起逃离。陆知县照常呈递完毕，毫不知情。按察使拆开封套，得到册子仔细阅览，记载繁多，狼藉可笑。命令巡捕官传唤陆知县到堂，询问库吏在哪里？陆知县猜不透他的意思，随意回答说在县里。按察使命令传唤来当面质对，陆知县出来，急忙命令差役前往拘捕，却发现叶景初已逃得无影无踪。按察使在堂上久等，陆知县不得已再次进来说：库吏偶然外出，应当很快进见。按察使于是举起册子交给陆知县，陆知县看完，惊出冷汗说：卑职并未擅自使用库银，不知这册子是谁开列上报的？按察使说：这是库吏开列的，今天早上你亲自投递的。陆知县知道被叶景初出卖，羞愧恐惧地退出公堂，派遣捕快四处缉拿，最终没能抓获。虽然勉强设法补完了库银，终究因不谨慎被革职。叶景初到达新昌，隐藏踪迹不出将近一年多，没有人知道，自认为计谋得逞。他的父亲偶然遇到邻居陈老，邀请回家聚会交谈，两人意气相投，于是互相往来。距离住所三里处，有山秀丽高耸，且僧院幽静雅致，陈老时常带着酒邀请叶父子一同游览，陈老也备办酒菜回请，每十天必定前往，成为惯例。一天，小童拿着酒壶，走到半途跌倒，菜肴倾覆，一半混杂在沙土中。叶景初看见大怒，将小童痛打，小童到僧厨暖酒，不胜怨恨，暗中咒骂说：我又没有偷盗库银，为何如此凌虐我？我若说出根由，看他有何面目做人？僧人听后产生怀疑，用甜言蜜语哄骗小童，探得实情，喜得奇货。第二天早上前往拜见，拿着修缮寺庙的疏簿求助。叶景初许诺三两，僧人请求增加五两至八两，心意仍不满足，且出冷语刺激叶景初说：不义之财，不如欢喜施舍，若再吝惜，必有灾祸。叶景初怒骂，僧人也不退让，双方喧闹。邻居们一起来询问缘故，僧人说：这是苏州府偷盗库银的库吏，逃避到这里。众人一起将他抓获送往县衙，叶景初仍然抵赖，僧人称小童详细知道，审问小童后全部吐露。押回原籍，以监守自盗判处永远流放，追缴赃款未能完成，死在狱中。

吴县的余谦，家住在东洞庭，颇为殷实富有，与展重因索债结仇，互相揭发控告。展重每次受到罪责，怨恨更深，必定想暗中中伤报复他。余谦偶然探亲进入郡城，来到一个村庄，看见一个病夫僵卧在地上，哀鸣欲绝，询问他说：我是刘祥，全家患瘟疫都死了，只有我幸存，断粮三天，勉强出来求食，困倦难以前行，自认为必死无疑。余谦怜悯他，从囊中取出三钱银子，让他买米度日，稍好时应当到我家，再有所赠予。刘祥询问他的姓名住址，哭着道谢告别。十多天后病愈，亲自前往拜谢。恰逢余谦外出，刘祥将情况告知，守门人传达给主母，让用酒饭喂养他，住宿在大门外的耳房中：到半夜，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以为是鼠盗，过了一会儿，又听见痰吼声，很久才平息。刘祥于是开门偷偷窥视，看见有人吊死在门上，惊惶无措，解开绳子给他人工呼吸，已经断气了。刘祥心想这必定是弃命图诈以祸害余谦的人，于是偷偷背负到三里外，投入太湖中，消灭痕迹，关门就寝。天将亮时，听见喧嚷声震地，从远处渐渐靠近，到余谦门前大骂，索要展重的尸体。破门而入，丢弃毁坏物件，气势非常猖獗。内眷惊恐躲避，细软财物被抢劫一空。余谦听说后急忙赶回，家中已荡然无存。召集地方人员，询问缘由，他们说：余谦昨晚聚集众人催促展重来家，现在不见下落，必定杀了他并抛弃尸体。余谦说：我昨晚在某亲戚家过夜，并没有见到展重。遍问邻居，也说：余谦果然外出，展重也没有来。众人一起劝解各自散去，刘祥心里知道但不敢说话，只是向余谦叩谢，余谦让他住宿，第二天早上又给予银布后告别。余谦递交状子告发白昼抢劫，展重也告发打死人命。问官怀疑人命案有原因，心意颇偏向展重，余谦不胜愤激，出言顶撞。问官大怒，严刑拷问，余谦坚忍不承认，被禁在狱中，将近两个月。刘祥听说两姓构讼，再次前往探问，知道余谦被冤系狱，前往见他哭着说：我想报恩，反而连累您，这是我的罪过。您不要担忧，我当捐躯报恩。于是详细陈述始末于官府，愿意承受弃尸的罪责。官府起初不信，刘祥坚持辩解更加坚定，请求代替余谦受死，叩头流血，自己系狱。官府于是判处余谦威逼致死杖罪，追缴埋葬银十两给主家，刘祥仅判处不应，人们都称赞他的义气。

韩襄毅公平定大藤峡，蛮寇荡平，设酒庆贺，众官员都到齐，唯独邵宪长后到。恰逢天微微下雨，他撑着伞进入，韩公心中不平

译（某人）随即在席间出题说道：“天阴雨下人撑伞，‘伞’字中间有四个‘人’。有福的人被人侍奉，无福的人侍奉别人。”随即举杯向邵某敬酒，邵某应答说：“人逢喜事精神爽，‘爽’字中间有四个‘人’。在人前不要议论别人的长短，只怕在人前又有人议论你。”陈方伯见两位公卿各自都不高兴，也举杯回题说：“从来同乡之人不如年长者尊贵，‘齿’字中间有四个‘人’。谁人背后没有人议论，那个人前不议论别人。”大家相视一笑，此事便作罢了。后来邵某的官职也做到了巡抚，并总督两广。

译三位县令等候按察使开门，带着酒小饮。一位县令说：我有一个上联，对不上的人罚一大杯酒。当时旭日刚刚升起，于是他说：东方日出三分白，日落西山一点红。北斗七星颠倒挂，牵牛织女喜相逢。一位县令看见庭院中有荷花池，于是说：一湾流水三分白，出水荷花一点红。映水莲房颠倒挂，鸳鸯戏水喜相逢。另一位县令沉思，突然想不出来，忽然听到门外鼓乐声，叫门童去窥探，回报说：乡下人家娶媳妇。于是他说：村里妇人三分白，口上胭脂一点红。两耳金环颠倒挂，洞房花烛喜相逢。虽然是一时戏谈，但天地人三者都具备了，也是一段佳话。

已故的朋友韩小亭观察，家有玉雨堂，藏书非常丰富，我所得到的残宋本《金石录》十卷以及明代周元夔的《泾林续记》，都是他的藏书。周元夔，是本郡昆山人，府志中没有传记，只在《选举》题名下略注他的始末说：号缄吾，万历乙酉年举人，丙戌年进士，广东电白知县，被征召入京担任御史，因事获罪，瘦死在狱中。可以考证的只有这些。这本书题为续记，其中叙述严东楼的事有说：严世蕃各种不法行径，详细记载在祖记中。祖是开始的意思，那么周元夔这本书之外，先前还有《泾林祖记》，现在失传了。而这一孤本悬存三百多年，幸好仅存，而且所载分宜父子擅权以及钦州用兵的事，足以作为三件事的警戒，难道不是我们邦国的掌故吗？于是校订并刊印它。原书题为《天南外史》，大概是他身在岭峤时自取的号，卷首有季振宜的印章，沧苇玉兰堂礼邸珍弆的朱记，一并附记于此。光绪甲申年季夏。潘祖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