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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清代学术概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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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5 段

清代学术概论

自序

(一)吾著此篇之动机有二。其一。胡适语我:晚清“今文学运动”,于思想界影响至大,吾子实躬与其役者,宜有以纪之。其二,蒋方震著《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新成,索余序,吾觉泛泛为一序,无以益其善美,计不如取吾史中类似之时代相印证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长而自淬厉也。乃与约,作此文以代序。既而下笔不能自休,遂成数万言,篇幅几与原书埒。天下古今,固无此等序文。脱稿后,只得对于蒋书宣告独立矣。

  (二)余于十八年前,尝著《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刊于《新民丛报》,其第八章论清代学术,章末结论云:“此二百余年间总可命为中国之‘文艺复兴时代’,特其兴也,渐而非顿耳。然固俨然若一有机体之发达,至今日而葱葱郁郁,有方春之气焉。吾于我思想界之前途,抱无穷希望也。”

  又云:“有清学者,以实事求是为学鹄,饶有科学的精神,而更辅以分业的组织。”又云:“有清二百余年之学术,实取前此二千余年之学术,倒卷而缫演之,如剥春笋,愈剥而愈近里;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谓非一奇异之现象也。此现象谁造之?曰:社会周遭种种因缘造之。”

  余今日之根本观念,与十八年前无大异同。惟局部的观察,今视昔似较为精密。

  且当时多有为而发之言,其结论往往流于偏至。——故今全行改作,采旧文者十一二而已。

  (三)有清一代学术,可纪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带有时代运动的色彩者,在前半期为“考证学”,在后半期为“今文学”,而今文学又实从考证学衍生而来。故本篇所记述,以此两潮流为主,其他则附庸耳。

  (四)“今文学”之运动,鄙人实为其一员,不容不叙及。本篇纯以超然客观之精神论列之,即以现在执笔之另一梁启超,批评三十年来史料上之梁启超也。其批评正当与否,吾不敢知。吾惟对于史料上之梁启超力求忠实,亦如对于史料上之他人之力求忠实而已矣。

  (五)篇中对于平生所极崇拜之先辈,与夫极尊敬之师友,皆直书其名,不用别号,从质家言,冀省读者脑力而已。

  (六)自属稿至脱稿,费十五日,稿成即以寄《改造杂志》应期出版,更无余裕复勘,舛漏当甚多,惟读者教之。

  民国9 年10 月14 日启超识

第二自序

(一)此书成后,友人中先读其原稿者数辈,而蒋方震、林志钧、胡适三君,各有所是正,乃采其说增加三节,改正数十处。三君之说,不复具引。非敢掠美,为行文避枝蔓而已。丁敬礼所谓“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谨记此以志谢三君。

  (二)久抱著《中国学术史》之志,迁延未成。此书既脱稿,诸朋好益相督责,谓当将清代以前学术一并论述,庶可为向学之士省精力,亦可唤起学问上兴味也。于是决意为之,分为五部:其一,先秦学术;其二,两汉六朝经学及魏晋玄学;其三,隋唐佛学;其四,宋明理学;其五,则清学也。今所从事者则佛学之部,名曰《中国佛学史》,草创正半。欲以一年内成此五部,能否未敢知,勉自策厉而已。故此书遂题为“中国学术史第五种”。(三)本书属稿之始,本为他书作序,非独立著一书也,故其体例不自惬者甚多。既已成编,即复怠于改作,故不名曰《清代学术史》,而名曰《清代学术概论》,因著史不能若是之简陋也。五部完成后,当更改之耳。

  9 年11 月29 日启超记

一

今之恒言,曰“时代思潮”。此其语最妙于形容。凡文化发展之国,其国民于一时期中,因环境之变迁,与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进路,同趋于一方向,于是相与呼应汹涌,如潮然。始焉其势甚微,几莫之觉;浸假而涨——涨——涨,而达于满度;过时焉则落,以渐至于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则其“思”必有相当之价值,而又适合于其时代之要求者也。凡“

译清代学术概论

自序

(一)我撰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有两个。第一,胡适对我说:晚清的“今文学运动”,对思想界影响极大,你实际上亲身参与了其中的工作,应当有所记载。第二,蒋方震新著《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完成,向我索取序言,我觉得泛泛地写一篇序言,无法增添其美好,不如选取我国历史上与之相似的时代相互印证,或许可以比较彼此的长短而自我激励。于是与他约定,写这篇文章代替序言。然而下笔后便停不下来,于是写成数万言,篇幅几乎与原书相当。天下古今,本来没有这样的序文。脱稿后,只能对蒋方的书宣告独立了。

(二)我在十八年前,曾著《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刊登在《新民丛报》上,其中第八章论述清代学术,章末结论说:“这两百多年间,总可以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只是它的兴起是渐进而非顿悟罢了。但它确实俨然像一个有机体的发展,到了今天依然生机勃勃,有着初春的气息。我对我国思想界的前途,抱有无限的希望。”

又说:“清朝的学者,以实事求是为治学的目标,富有科学精神,并且辅以分工的组织。”又说:“清朝两百多年的学术,实际上是汲取此前两千多年的学术,倒卷而缫演之,如同剥春笋,越剥越接近核心;如同吃甘蔗,越吃越有滋味;不能说不是一种奇异的现象。这种现象是谁造成的?答:是社会周遭种种因缘造成的。”

我今天的根本观念,与十八年前没有大的差异。只是局部的观察,现在比起过去似乎更为精密。

况且当时多为有感而发之言,其结论往往流于偏颇。——所以现在全部重新改写,采用旧文的地方只有十分之一二而已。

(三)清朝一代学术,值得记载的不少,其中卓然形成一种潮流,带有时代运动色彩的,在前半期是“考证学”,在后半期是“今文学”,而今文学又确实是从考证学衍生而来。所以本篇所记述的,以这两种潮流为主,其他则是附庸罢了。

(四)“今文学”的运动,我实际上是其成员之一,不容不叙述。本篇纯粹以超然客观的精神来论述,也就是以现在执笔的另一个梁启超,来批评三十年前史料上的梁启超。其批评是否正当,我不敢知道。我只对史料上的梁启超力求忠实,也如同对史料上的他人力求忠实而已。

(五)篇中对平生所极度崇拜的先辈,以及极度尊敬的师友,都直书其名,不使用别号,遵循质朴的家常言语,希望节省读者的脑力罢了。

(六)从起草到脱稿,花费了十五天,稿成后立即寄给《改造杂志》按期出版,更没有空闲时间再次校勘,错误遗漏应当很多,只希望读者指教。

民国9年10月14日启超识

第二自序

(一)此书完成后,朋友中先读其原稿的有几位,而蒋方震、林志钧、胡适三位先生,各自有所指正,于是采纳他们的意见增加了三节,改正了数十处。三位先生的意见,不再具体引用。不是敢掠人之美,是为了行文避免枝蔓而已。丁敬礼所谓“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谨记此以感谢三位先生。

(二)长久怀著撰写《中国学术史》的志向,拖延未成。此书既已脱稿,各位朋友更加督促责备,说应当将清代以前的学术一并论述,或许可以为向学之士节省精力,也可以唤起学问上的兴趣。于是决意为之,分为五部:其一,先秦学术;其二,两汉六朝经学及魏晋玄学;其三,隋唐佛学;其四,宋明理学;其五,则是清学。现在所从事的是佛学部分,名为《中国佛学史》,草创正半。想要一年内完成这五部,能否做到不敢知道,只是勉强自我策励罢了。所以此书遂题为“中国学术史第五种”。(三)本书起草之初,本是为他书作序,并非独立著成一书,所以其体例不自满意的很多。既然已经成编,就再次怠于改作,所以不名为《清代学术史》,而名为《清代学术概论》,因为著史不能如此简陋。五部完成后,应当更改它。

9年11月29日启超记

一

现在的常言道:“时代思潮”。这句话最妙于形容。凡是文化发展的国家,其国民在某一时期中,因为环境的变迁,以及心理的感召,不期而然地思想的路径,同趋向一个方向,于是相互呼应汹涌,像潮水一样。开始时其势头很微弱,几乎没有人察觉;渐渐地涨——涨——涨,而达到满度;过时则落,逐渐至于衰熄。凡是“思”并非都能成“潮”,能成“潮”的,则其“思”必有相当的价值,而又适合于其时代的要求。凡是“

时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时代,必文化昂进之时代也。其在我国,自秦以后,确能成为时代思潮者,则汉之经学,隋唐之佛学,宋及明之理学,清之考证学,四者而已。

译时代并非都有“思潮”;有思潮的时代,必定是文化蓬勃发展的时代。在我国,自秦朝以后,真正能够成为时代思潮的,只有汉代的经学、隋唐的佛学、宋明时期的理学、清代的考证学这四种罢了。

凡时代思潮,无不由“继续的群众运动”而成。所谓运动者,非必有意识、有计划、有组织,不能分为谁主动,谁被动。其参加运动之人员,每各不相谋,各不相知。其从事运动时所任之职役,各各不同,所采之手段亦互异。于同一运动之下,往往分无数小支派,甚且相嫉视相排击。虽然,其中必有一种或数种之共通观念焉,同根据之为思想之出发点。此种观念之势力,初时本甚微弱,愈运动则愈扩大,久之则成为一种权威。此观念者,在其时代中,俨然现“宗教之色彩”。一部分人,以宣传捍卫为己任,常以极纯洁之牺牲的精神赴之。及其权威渐立,则在社会上成为一种共公之好尚。忘其所以然,而共以此为嗜,若此者,今之译语,谓之“流行”,古之成语,则曰“风气”。风气者,一时的信仰也,人鲜敢婴之,亦不乐婴之,其性质几比宗教矣。一思潮播为风气,则其成熟之时也。

  佛说一切流转相,例分四期。曰生、住、异、灭。思潮之流转也正然,例分四期:一、启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蜕分期(异),四、衰落期(灭)。无论何国何时代之思潮,其发展变迁,多循斯轨。启蒙期者,对于旧思潮初起反动之期也。旧思潮经全盛之后,如果之极熟而致烂,如血之凝固而成瘀,则反动不得不起。反动者,凡以求建设新思潮也。然建设必先之以破坏,故此期之重要人物,其精力皆用于破坏,而建设盖有所未遑。所谓未遑者,非阁置之谓。其建设之主要精神,在此期间必已孕育,如史家所谓“开国规模”者然。虽然,其条理未确立,其研究方法正在间错试验中,弃取未定,故此期之著作,恒驳而不纯,但在淆乱粗糙之中,自有一种元气淋漓之象。此启蒙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生”相。于是进为全盛期。破坏事业已告终,旧思潮屏息伏慑,不复能抗颜行,更无须攻击防卫以糜精力。而经前期酝酿培灌之结果,思想内容,日以充实;研究方法,亦日以精密。门户堂奥,次第建树,继长增高,“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粲然矣。一世才智之士,以此为好尚,相与淬厉精进;阘冗者犹希声附和,以不获厕于其林为耻。此全盛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住”相。更进则入于蜕分期。境界国土,为前期人士开辟殆尽,然学者之聪明才力,终不能无所用也。只得取局部问题,为“窄而深”的研究,或取其研究方法,应用之于别方面,于是派中小派出焉。而其时之环境,必有以异乎前。晚出之派,进取气较盛,易与环境顺应,故往往以附庸蔚为大国,则新衍之别派与旧传之正统派成对峙之形势,或且骎骎乎夺其席。此蜕分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异”相。过此以往,则衰落期至焉。凡一学派当全盛之后,社会中希附末光者日众,陈陈相因,固已可厌。其时此派中精要之义,则先辈已浚发无余,承其流者,不过捃摭末节以弄诡辩。且支派分裂,排轧随之,益自暴露其缺点。环境既已变易,社会需要,别转一方向,而犹欲以全盛期之权威临之,则稍有志者必不乐受,而豪杰之士,欲创新必先推旧,遂以彼为破坏之目标。于是入于第二思潮之启蒙期,而此思潮遂告终焉。此衰落期无可逃避之运命,当佛说所谓“灭”相。

  吾观中外古今之所谓“思潮”者,皆循此历程以递相流转,而有清三百年,则其最切著之例证也。

二

“清代思潮”果何物耶?简单言之,则对于宋明理学之一大反动,而以“复古”为其职志者也。其动机及其内容,皆与欧洲之“文艺复兴”绝相类。而欧洲当“文艺复兴期”经过以后所发生之新影响,则我国今日正见端焉。其盛衰之迹,恰如前节所论之四期。

  其启蒙运动之代表人物,则顾炎武、胡渭、阎若璩也。其时正值晚明王学极盛而敝之后,学者习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理学家不复能系社会之信仰。炎武等乃起而矫之,大倡“舍经学无理学”之说,教学者脱宋明儒羁勒,直接反求之于古

译大凡时代的思潮,没有不是由“持续的群众运动”形成的。所谓运动,并非一定要有意识、有计划、有组织,也不能区分谁是主动者,谁是被动者。参加运动的人员,往往各自不相谋议,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在从事运动时所担任的职务各不相同,所采用的手段也互相差异。在同一运动之下,常常分出无数小的支派,甚至互相嫉妒、排斥和攻击。尽管如此,其中必定有一种或几种共通观念,作为思想出发的共同依据。这种观念的力量,起初本来非常微弱,随着运动的深入而逐渐扩大,久而久之便成为一种权威。这种观念,在其所处的时代中,俨然呈现出“宗教般的色彩”。有一部分人,以宣传和捍卫这种观念为己任,常常怀着极其纯洁的牺牲精神投身其中。等到这种权威逐渐确立,便在社会上成为一种公共的喜好风尚。人们忘记了它形成的原因,却共同以此为嗜好,像这样的情况,用今天的译语来说,叫做“流行”,用古代的成语来说,则称为“风气”。风气,是一时的信仰,人们很少敢于触犯它,也不乐意触犯它,它的性质几乎等同于宗教了。一种思潮演变为风气,就是它走向成熟的时候。

佛家说一切流转的现象,通常分为四个阶段:生、住、异、灭。思潮的流转也是如此,通常分为四个阶段:一、启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蜕分期(异),四、衰落期(灭)。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时代的思潮,其发展变迁,大多遵循这个轨迹。启蒙期,是对旧思潮开始产生反动的时期。旧思潮经过全盛之后,就像果实熟透而腐烂,像血液凝固而成瘀血,那么反动就不得不兴起。反动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建立新思潮。然而建立必须先以破坏为前提,所以这个时期的重要人物,他们的精力都用在破坏上,而建设方面大概还来不及顾及。所谓来不及顾及,并不是搁置不办的意思。建设的主要精神,在此期间必定已经孕育,就像史学家所说的“开国规模”那样。尽管如此,其条理尚未确立,研究方法正在交错试验中,取舍未定,所以这个时期的著作,往往驳杂而不纯粹,但在淆乱粗糙之中,自有一种元气淋漓的景象。这是启蒙期的特色,对应佛家所说的“生”相。于是进入全盛期。破坏的事业已经结束,旧思潮屏息伏慑,不再能正颜相对,更无须攻击防卫来耗费精力。而经过前期酝酿培育的结果,思想内容日益充实;研究方法,也日益精密。门户堂奥,次第建立,继长增高,“宗庙之美,百官之富”,鲜明地展现出来了。一世的才智之士,以此为喜好风尚,互相磨砺精进;平庸的人也想附声附和,以不能跻身其中为耻。这是全盛期的特色,对应佛家所说的“住”相。再进一步就进入蜕分期。境界国土,已被前期的人士开辟殆尽,然而学者的聪明才力,终究不能无所施展。只能选取局部问题,进行“窄而深”的研究,或者将其研究方法,应用到其他方面,于是派中又分出小派。而当时的环境,必定与前不同。后起的派别,进取之气较盛,容易与环境顺应,所以往往由附庸发展成为大国,那么新衍生的别派与旧传的正统派形成对峙的形势,甚至渐渐夺取其地位。这是蜕分期的特色,对应佛家所说的“异”相。过了这个阶段,就进入衰落期。凡是学派在全盛之后,社会中希望沾光的人日益增多,陈陈相因,本来就已经令人厌恶。那时此派中精要的意义,先辈已经发掘无余,继承其流的人,不过是搜集末节来玩弄诡辩。而且支派分裂,排挤倾轧随之而来,更加暴露其缺点。环境既然已经改变,社会的需求,转向另一个方向,却还想用全盛期的权威来压制,那么稍有志向的人必定不乐意接受,而豪杰之士,想要创新必须先推翻旧物,于是将此作为破坏的目标。于是进入第二种思潮的启蒙期,而这种思潮便告终了。这是衰落期无可逃避的命运,对应佛家所说的“灭”相。

我观察中外古今所谓的“思潮”,都遵循这个历程依次流转,而有清三百年,则是其中最显著的例证。

二

“清代思潮”究竟是什么?简单地说,就是对宋明理学的一大反动,而以“复古”作为其宗旨。它的动机和内容,都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极其相似。而欧洲在“文艺复兴期”过后所产生的新影响,我国今天正初见端倪。它的盛衰踪迹,恰如前节所论述的四个阶段。

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是顾炎武、胡渭、阎若璩。那时正值晚明王学极盛而衰败之后,学者习惯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理学家不再能维系社会的信仰。顾炎武等人于是起来矫正这种风气,大力倡导“舍经学无理学”的说法,教导学者摆脱宋明儒者的束缚,直接返归古代寻求真理。

经;而若璩辨伪经,唤起“求真”观念;渭攻“河洛”,扫架空说之根据;于是清学之规模立焉。同时对于明学之反动,尚有数种方向。其一,颜元、李塨一派,谓“学问固不当求诸瞑想,亦不当求诸书册,惟当于日常行事中求之”,而刘献廷以孤往之姿,其得力处亦略近于此派。其二,黄宗羲、万斯同一派,以史学为根据,而推之于当世之务。顾炎武所学,本亦具此精神。而黄、万辈规模之大不逮顾,故专向此一方面发展。同时顾祖禹之学,亦大略同一迳路。其后则衍为全祖望、章学诚等,于清学为别派。其三,王锡阐、梅文鼎一派,专治天算,开自然科学之端绪焉。此诸派者,其研究学问之方法,皆与明儒根本差异。除颜、李一派中绝外,其余皆有传于后。而顾、阎、胡“尤为正统派”不祧之大宗。其犹为旧学(理学)坚守残垒、效死勿去者,则有孙奇逢、李中孚、陆世仪等,而其学风已由明而渐返于宋。即诸新学家,其思想中,留宋人之痕迹犹不少。故此期之复古,可谓由明以复于宋,且渐复于汉、唐。

译经;而若璩辨伪经,唤起了“求真”的观念;渭攻“河洛”,扫除了架空说辞的依据;于是清代学术的格局便确立了。同时,对于明代学术的反动,还有几种方向。其一,颜元、李塨一派,认为“学问固然不应当在冥思苦想中寻求,也不应当在书本中寻求,只应当在日常行事中寻求”,而刘献廷以孤往的姿态,其得力之处也大致接近这一派。其二,黄宗羲、万斯同一派,以史学为根据,进而推及当世的实务。顾炎武的学问,本来也具有这种精神。而黄、万等人的规模不如顾炎武宏大,所以专门向这一方面发展。同时顾祖禹的学问,也大致走同一条路径。其后则衍生为全祖望、章学诚等人,在清代学术中成为别派。其三,王锡阐、梅文鼎一派,专门研究天文历算,开启了自然科学的端倪。这些流派,他们研究学问的方法,都与明代儒者根本不同。除了颜、李一派中断外,其余都有传承于后世。而顾炎武、阎若璩、胡渭“尤为正统派”不祧之大宗。那些仍然坚守旧学(理学)残垒、效死不离的,则有孙奇逢、李中孚、陆世仪等人,而他们的学风已由明代逐渐回归到宋代。即使是那些新学家,他们的思想中,保留宋代人的痕迹还不少。因此,这个时期的复古,可以说是由明代回归到宋代,并且逐渐回归到汉、唐。

其全盛运动之代表人物,则惠栋、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也,吾名之曰正统派。试举启蒙派与正统派相异之点:一,启蒙派对于宋学,一部分猛烈攻击,而仍因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自固壁垒,将宋学置之不议不论之列。二,启蒙派抱通经致用之观念,故喜言成败得失经世之务;正统派则为考证而考证,为经学而治经学。正统派之中坚,在皖与吴。开吴者惠,开皖者戴。惠栋受学于其父士奇,其弟子有江声、余萧客,而王鸣盛、钱大昕、汪中、刘台拱、江藩等皆汲其流。戴震受学于江永,亦事栋以先辈礼。震之在乡里,衍其学者,有金榜、程瑶田、凌廷堪、三胡——匡衷、培翚、春乔——等。其教于京师,弟子之显者,有任大椿、卢文、孔广森、段玉裁、王念孙。念孙以授其子引之。玉裁、念孙、引之最能光大震学,世称戴、段、二王焉。其实清儒最恶立门户,不喜以师弟相标榜。凡诸大师皆交相师友,更无派别可言也。惠、戴齐名,而惠尊闻好博,戴深刻断制。惠仅“述者”,而戴则“作者”也。受其学者,成就之大小亦因以异,故正统派之盟主必推戴。当时学者承流向风各有建树者,不可数计,而纪昀、王昶、毕沅、阮元辈,皆处贵要,倾心宗尚,隐若护法,于是兹派称全盛焉。其治学根本方法,在“实事求是”、“无征不信”。其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而衍及小学、音韵、史学、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逸等等。而引证取材,多极于两汉,故亦有“汉学”之目。当斯时也,学风殆统于一。启蒙期之宋学残绪,亦莫能续,仅有所谓古文家者,假“因文见道”之名,欲承其祧,时与汉学为难,然志力两薄,不足以张其军。

  其蜕分期运动之代表人物,则康有为、梁启超也。当正统派全盛时,学者以专经为尚,于是有庄存与,始治《春秋公羊传》有心得,而刘逢禄、龚自珍最能传其学。《公羊传》者,“今文学”也。东汉时,本有今文古文之争,甚烈。《诗》之“毛传”,《春秋》之“左传”,及《周官》,皆晚出,称古文,学者不信之。至汉末而古文学乃盛。自阎若璩攻《伪古文尚书》得胜,渐开学者疑经之风。于是刘逢禄大疑《春秋左氏传》,魏源大疑《诗毛氏传》。若《周官》,则宋以来固多疑之矣。康有为乃综集诸家说,严画今古文分野,谓凡东汉晚出之古文经传,皆刘歆所伪造。正统派所最尊崇之许、郑,皆在所排击。则所谓复古者,由东汉以复于西汉。有为又宗公羊,立“孔子改制”说,谓六经皆孔子所作,尧舜皆孔子依托,而先秦诸子,亦罔不“托古改制”。实极大胆之论,对于数千年经籍谋一突飞的大解放,以开自由研究之门。其弟子最著者,陈千秋、梁启超。千秋早卒。启超以教授著述,大弘其学。然启超与正统派因缘较深,时时不慊于其师之武断,故末流多有异同。有为、启超皆抱启蒙期“致用”的观念,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颇失“为经学而治经学”之本意,故其业不昌,而转成为欧西思想输入之导引。

  清学之蜕分期,同时即其衰落期也。顾、阎、胡、惠、戴、段、二王诸先辈,非特学识渊粹卓绝,即行谊亦至狷洁。及其学既盛,举国希声附和,浮华之士亦竞趋焉,固已渐为社会所厌。且兹学荦荦诸大端,为前人发挥略尽,后起者率因袭补苴,无复创作精神,即有发明,亦皆末节,汉人所谓“碎义逃难”也。而其人犹自倨贵,俨成一种“学阀”之观。今古文之争起,互相诋,缺点益暴露。海通以还,外学输入,学子憬然于竺旧之非计,相率吐弃之,其命运自不能以复久延。然在此期中,犹有一二大师焉,为正统派死守最后之壁垒,曰俞樾,曰孙诒让,皆得流于高邮王氏。樾著书,惟二三种独精绝,余乃类无行之袁枚,亦衰落期之一征也。诒让则有醇无疵,得此后殿,清学有光矣。樾弟子有章炳麟,智过其师,然亦以好谈政治,稍荒厥业。而绩溪诸胡之后有胡适者,亦用清

译其全盛运动时期的代表人物,是惠栋、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我称他们为正统派。试列举启蒙派与正统派相异之处:第一,启蒙派对于宋学,一部分猛烈攻击,但仍沿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自固壁垒,将宋学置于不议论、不评论之列。第二,启蒙派抱有通经致用的观念,所以喜欢谈论成败得失和经世济民的实务;正统派则是为考证而考证,为经学而研究经学。正统派的中坚力量,在皖派和吴派。开创吴派的是惠栋,开创皖派的是戴震。惠栋受学于其父惠士奇,他的弟子有江声、余萧客,而王鸣盛、钱大昕、汪中、刘台拱、江藩等都汲取其学术流脉。戴震受学于江永,也以先辈之礼侍奉惠栋。戴震在乡里时,继承其学术的,有金榜、程瑶田、凌廷堪、三胡——胡匡衷、胡培翚、胡春乔——等人。他在京师教学,弟子中显赫的,有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段玉裁、王念孙。王念孙将学问传授给他的儿子王引之。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最能发扬光大戴震的学问,世人称为戴、段、二王。其实清代儒者最厌恶树立门户,不喜欢以师徒关系互相标榜。凡是各位大师都互相以师友相待,更无派别可言。惠栋、戴震齐名,但惠栋崇尚听闻、喜好广博,戴震则深刻果断、有定见。惠栋仅是“述者”,而戴震则是“作者”。受其学问的人,成就的大小也因此不同,所以正统派的盟主必然推举戴震。当时学者顺应潮流、追随风气而各有建树的,不可胜数,而纪昀、王昶、毕沅、阮元等人,都身居显要职位,倾心推崇,暗中如同护法,于是这一派达到全盛。他们治学的根本方法,在于“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他们的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并延伸到小学、音韵、史学、天文算法、水利地理、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佚等等。而引证取材,大多局限于两汉,所以也有“汉学”的名称。在这个时候,学风几乎统一。启蒙期宋学的残余绪论,也无法延续,仅有所谓古文家,假借“因文见道”的名义,想要继承宋学的衣钵,时常与汉学为难,但志向和力量都薄弱,不足以壮大其声势。

其蜕分期运动的代表人物,是康有为、梁启超。当正统派全盛时,学者以专研一经为风尚,于是有庄存与,开始研究《春秋公羊传》而有心得,而刘逢禄、龚自珍最能传承其学问。《公羊传》属于“今文学”。东汉时,本有今文与古文的争论,非常激烈。《诗经》的“毛传”,《春秋》的“左传”,以及《周官》,都是晚出的,称为古文,学者不相信它们。到了汉末,古文学才兴盛。自从阎若璩攻驳《伪古文尚书》获胜,逐渐开启学者怀疑经典的风气。于是刘逢禄大力怀疑《春秋左氏传》,魏源大力怀疑《诗毛氏传》。至于《周官》,自宋代以来本来就多有怀疑了。康有为于是综合汇集诸家学说,严格划分今古文的分野,认为凡是东汉晚出的古文经传,都是刘歆所伪造。正统派所最尊崇的许慎、郑玄,都在被排斥打击之列。那么所谓的复古,是由东汉复古到西汉。康有为又推崇公羊学,确立“孔子改制”说,认为六经都是孔子所作,尧舜都是孔子依托,而先秦诸子,也没有不“托古改制”的。这实在是极其大胆的言论,对于数千年的经籍谋求一个突飞猛进的大解放,以开启自由研究之门。他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是陈千秋、梁启超。陈千秋早逝。梁启超通过教授和著述,大力弘扬其学问。但梁启超与正统派渊源较深,时常对其师的武断感到不满,所以末流多有异同。康有为、梁启超都抱有启蒙期“致用”的观念,借经术来文饰其政论,颇失“为经学而治经学”的本意,所以他们的事业不昌盛,反而成为欧洲西方思想输入的导引。

清代学术的蜕分期,同时也就是其衰落期。顾炎武、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段玉裁、二王等先辈,不仅学识渊深精粹、卓越超群,即使品行也极其狷介高洁。等到他们的学问兴盛,全国附和应声,浮华之士也竞相追随,固已逐渐为社会所厌弃。况且这一学问的大端,已被前人发挥得大致详尽,后起者大多沿袭修补,不再有创作精神,即使有发明,也都是细枝末节,即汉人所说的“碎义逃难”。而他们这些人还自视高贵,俨然形成一种“学阀”的景观。今古文之争兴起,互相诋毁,缺点更加暴露。海禁开通以来,外来学术输入,学子们醒悟到固守旧学的不可取,相继唾弃它,其命运自然不能长久延续。然而在这一时期,还有一两位大师,为正统派死守最后的壁垒,即俞樾、孙诒让,都师承于高邮王氏。俞樾著书,只有两三种特别精绝,其余则像无行径的袁枚,这也是衰落期的一个征兆。孙诒让则醇正无疵,得以作为殿后,清代学术因此有光。俞樾的弟子有章炳麟,智慧超过其师,但也因为喜欢谈论政治,稍荒废了其学业。而绩溪诸胡的后人有胡适者,也运用清

儒方法治学,有正统派遗风。

译儒生遵循法度治学,具有正统派留下的风范。

综观二百余年之学史,其影响及于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复宋之古,对于王学而得解放。第二步,复汉唐之古,对于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复西汉之古,对于许郑而得解放。第四步,复先秦之古,对于一切传注而得解放。夫既已复先秦之古,则非至对于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然其所以能著著奏解放之效者,则科学的研究精神实启之。今清学固衰落矣,“四时之运,成功者退”,其衰落乃势之必然,亦事之有益者也。无所容其痛惜留恋,惟能将此研究精神转用于他方向,则清学亡而不亡也矣。

  略论既意,今当分说各期。

三

吾言“清学之出发点,在对于宋明理学一大反动”。夫宋明理学何为而招反动耶?学派上之“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与“冥证”,每迭为循环。大抵甲派至全盛时必有流弊,有流弊斯有反动,而乙派与之代兴。乙派之由盛而弊,而反动亦然。然每经一度之反动再兴,则其派之内容,必革新焉而有以异乎其前。人类德慧智术之所以进化,胥恃此也。此在欧洲三千年学术史中,其大势最著明,我国亦不能违此公例,而明清之交,则其嬗代之迹之尤易见者也。

  唐代佛学极昌之后,宋儒采之,以建设一种“儒表佛里”的新哲学,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学,在历史上有极大之价值,自无待言。顾吾辈所最不慊者,其一,既采取佛说而损益之,何可讳其所自出,而反加以丑诋。其二,所创新派既并非孔孟本来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实。是故吾于宋明之学,认其独到且有益之处确不少,但对于其建设表示之形式,不能曲恕,谓其既诬孔,且诬佛,而并以自诬也。明王守仁为兹派晚出之杰,而其中此习气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论》,强指不同之朱陆为同,实则自附于朱,且诬朱从我。此种习气,为思想界之障碍者有二。一曰遏抑创造,一学派既为我所自创,何必依附古人以为重?必依附古人,岂非谓生古人后者,便不应有所创造耶?二曰奖励虚伪,古人之说诚如是,则宗述之可也;并非如是,而以我之所指者实之,此无异指鹿为马,淆乱真相,于学问为不忠实,宋明学之根本缺点在于是。

  进而考其思想之本质,则所研究之对象,乃纯在绍绍灵灵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数俊拔笃挚之士,曷尝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于世者已鲜,而浮伪之辈,摭拾虚辞以相夸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禅”一派,至于“满街皆是圣人”,“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道德且堕落极矣。重以制科帖括,笼罩天下,学者但习此种影响因袭之谈,便足以取富贵,弋名誉,举国靡然化之,则相率于不学,且无所用心。故晚明理学之弊,恰如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之景教。其极也,能使人之心思耳目皆闭塞不用,独立创造之精神,消蚀达于零度。夫人类之有“学问欲”,其天性也。“学问饥饿”至于此极,则反动其安得不起?

四

当此反动期而从事于“黎明运动”者,则昆山顾炎武其第一人也。炎武对于晚明学风,首施猛烈之攻击,而归罪于王守仁。其言曰:“今之君子,聚宾客门人数十百人,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亭林文集·答友人论学书》)又曰:“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废先儒之说而驾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日知录》十八)

  又曰:“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诸正,岂不在后贤乎!”(同上)

  凡一新学派初立,对于旧学派,非持绝对严正的攻击态度,不足以摧故锋而张新军,炎武之排斥晚明学风,其锋芒峻露,大率类是。自

译综观二百余年的学术史,其影响遍及整个思想界的,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恢复宋代的古法,从而从王学中解放出来。第二步,恢复汉唐的古法,从而从程朱理学中解放出来。第三步,恢复西汉的古法,从而从许慎、郑玄的经学中解放出来。第四步,恢复先秦的古法,从而从一切传注中解放出来。既然已经恢复了先秦的古法,那么不直到从孔孟那里解放出来是不会停止的。然而它之所以能够步步取得解放的效果,实在是科学的研究精神开启了它。如今清代学术固然衰落了,“四季的运转,功成者退”,它的衰落是形势的必然,也是事情有益的方面。没有什么值得痛惜留恋的,只要能将这种研究精神转用到其他方向,那么清代学术虽然灭亡了却并没有真正灭亡。

简要论述既已表达,现在应当分别说明各个时期。

三

我说“清代学术的出发点,在于对宋明理学的一次大反动”。宋明理学为什么招致反动呢?学派上的“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与“冥证”,常常交替循环。大体上甲派达到全盛时必然有流弊,有了流弊就有反动,而乙派随之兴起。乙派由盛转衰产生流弊,进而产生反动,也是如此。然而每经过一次反动再兴起,该学派的内容,必定革新而与以前有所不同。人类道德智慧技艺之所以进化,全靠这个。这在欧洲三千年的学术史中,其大势最为显著,我国也不能违背这个公例,而明清之交,则是其更替的迹象尤其容易看见的时候。

唐代佛学极度昌盛之后,宋代儒者采纳它,用来建设一种“儒表佛里”的新哲学,到明代达到全盛。这一派新哲学,在历史上有极大的价值,自不待言。然而我们最不满意的,第一,既然采纳佛说而加以增减,怎么可以隐瞒它的来源,反而加以丑化诋毁。第二,所创新的一派既然并非孔孟本来面目,何必依附他们的名字而混淆其实质。因此我对宋明之学,认为其独到且有益之处确实不少,但对于其建设所表现的形式,不能宽容,认为它既诬蔑孔子,又诬蔑佛,而且也是自我诬蔑。明代王守仁是这一派晚出的杰出人物,而其中这种习气也更加严重,就像他所作的《朱子晚年定论》,强行指称不同的朱熹和陆九渊为相同,实际上是自我依附于朱熹,并且诬蔑朱熹顺从我。这种习气,是思想界的障碍,有两点。一是遏抑创造,一个学派既然由我所创立,何必依附古人来增加分量?一定要依附古人,难道不是说生在古人之后的人,就不应该有所创造吗?二是奖励虚伪,古人的学说确实是这样,那么宗奉陈述它是可以的;并非如此,却用我所指认的来证实它,这无异于指鹿为马,混淆真相,对学问来说是不忠实的,宋明学的根本缺点在于此。

进而考察其思想的本质,所研究的对象,乃是纯粹那种隐隐约约不可捉摸的东西。少数杰出笃实的人士,何尝不是遵循这条道路而求得身心的安顿?然而推及于世的效果已经很少,而浮夸虚伪之辈,拾取虚妄的言辞来互相夸耀煽动,却非常容易。所以晚明“狂禅”一派,以至于“满街皆是圣人”,“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道德已经堕落到了极点。加上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笼罩天下,学者只要学习这种影响因袭的谈论,就足以获取富贵,猎取名誉,全国都顺从地受其影响,于是相继不学习,并且无所用心。所以晚明理学的弊端,恰如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的景教。其极端情况,能使人心的思维耳目都闭塞不用,独立创造的精神,消蚀到零度。人类有“学问欲”,是其天性。“学问饥饿”到了这个极点,那么反动怎么能够不起呢?

四

在这个反动时期从事“启蒙运动”的,昆山顾炎武是第一人。顾炎武对于晚明学风,首先施加猛烈的攻击,而归罪于王守仁。他说:“现在的君子,聚集宾客门人几十上百人,和他们谈论心谈论性。舍弃‘多学而识’来寻求‘一贯’的方法,放置‘四海困穷’不谈而讲‘危微精一’,我不敢知道。”(《亭林文集·答友人论学书》)又说:“现在的学者,偶尔有所窥见,就想完全废除先儒的学说而凌驾其上;不学习就借‘一贯’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浅陋,没有德行就逃到性命之学的领域来使人无法责问。”(《日知录》十八)

又说:“凭一个人而改变天下,其流风延续一百多年的,古代有过的,王夷甫的清谈,王介甫的新说;至于现在,就是王伯安的良知了。孟子说:‘天下生存很久了,一治一乱。’拨乱反正,难道不在后来的贤人吗!”(同上)

凡是一个新学派初立,对于旧学派,不持绝对严正的攻击态度,不足以摧毁旧派的锋芒而张扬新军,顾炎武排斥晚明学风,其锋芒峻露,大体上类似这样。自

兹以后,王学遂衰熄,清代犹有袭理学以为名高者,则皆自托于程朱之徒也。虽曰王学末流极敝,使人心厌倦,本有不摧自破之势,然大声疾呼以促思潮之转捩,则炎武最有力焉。

译从此以后,王阳明之学便逐渐衰微熄灭,清代仍有沿袭理学以博取高名的人,则都是自称为程朱门徒的。虽然可以说王学末流弊端极深,使人心生厌倦,本就有不攻自破的趋势,但大声疾呼以促使思想潮流发生转折,顾炎武是最有力的。

炎武未尝直攻程朱,根本不承认理学之能独立。其言曰:“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经学即理学”一语,则炎武所创学派之新旗帜也。其正当与否,且勿深论。——以吾侪今日眼光观之,此语有两病。其一,以经学代理学,是推翻一偶像而别供一偶像。其二,理学即哲学也,实应离经学而为一独立学科。——虽然,有清一代学术,确在此旗帜之下而获一新生命。昔有非笑六朝经师者,谓“宁说周、孔误,不言郑、服非”。宋、元、明以来谈理学者亦然,宁得罪孔、孟,不敢议周、程、张、邵、朱、陆、王。有议之者,几如在专制君主治下犯“大不敬”律也。而所谓理学家者,盖俨然成一最尊贵之学阀而奴视群学。自炎武此说出,而此学阀之神圣,忽为革命军所粉碎,此实四五百年来思想界之一大解放也。

  凡启蒙时代之大学者,其造诣不必极精深,但常规定研究之范围,创革研究之方法,而以新锐之精神贯注之。顾炎武之在“清学派”,即其人也。炎武著述,其有统系的组织而手定成书者,惟《音学五书》耳。其《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造端宏大,仅有长编,未为定稿。《日知录》为生平精力所集注,则又笔记备忘之类耳。自余遗书尚十数种,皆明单义,并非巨裁。然则炎武所以能当一代开派宗师之名者何在?则在其能建设研究之方法而已。约举有三。

  一曰贵创。炎武之言曰:“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日知录》十八)其论著书之难,曰:“必古人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日知录》十九)其《日知录》自序云:“愚自少读书,有所得辄记之。其有不合,时复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遂削之。”故凡炎武所著书,可决其无一语蹈袭古人。其论文也亦然,曰:“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日知录》十九)又曰:“君诗之病在于有杜,君文之病在于有韩欧。有此蹊径于胸中,便终身不脱‘依傍’二字”。(《亭林文集·与人书十七》)观此知摹仿依傍,炎武所最恶也。

  二曰博证。《四库全书》“日知录提要”云:“炎武学有本原,博赡而能贯通。每一事必详其始末,参以证佐,而后笔之于书,故引据浩繁,而牴牾者少。”此语最能传炎武治学法门。全祖望云:“凡先生之游,载书自随。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即发书而对勘之。”(《鲒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盖炎武研学之要诀在是,论一事必举证,尤不以孤证自足,必取之甚博,证备然后自表其所信。其自述治音韵之学也,曰:“...列本证、旁证二条。本证者,诗自相证也。旁证者采之他书也。二者俱无,则宛转以审其音,参伍以谐其韵。...”(《音论》)此所用者,皆近世科学的研究法。乾嘉以还,学者固所共习,在当时则固炎武所自创也。三曰致用。炎武之言曰:“孔子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水火之心,故曰:‘载诸空言,不如见诸行事。’...愚不揣,有见于此,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时之务者,一切不为。”(《亭林文集·与人书三》)彼诚能践其言。其终身所撰著,盖不越此范围。其所谓“用”者,果真为有用与否,此属别问题。要之,其标“实用主义”以为鹄,务使学问与社会之关系增加密度,此实对于晚明之帖括派、清谈派施一大针砭。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别于文人,实炎武启之。最近数十年以经术而影响于政体,亦远绍炎武之精神也。

五

汪中尝拟为《国朝六儒颂》,其人则昆山顾炎武、德清胡渭、宣城梅文鼎、太原阎若璩、元和惠栋、休宁戴震也。其言曰:“古学之兴也,顾氏始开其端。河洛矫诬,至胡氏而绌。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为攻古文者,阎氏也。专言汉儒《易》者,惠氏

译顾炎武未曾直接攻击程朱理学,根本否认理学能够独立存在。他说:“古今哪里还有另外所谓的理学?经学就是理学。自从有人抛开经学来谈论理学,邪说便由此兴起。”(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经学即理学”这一句话,是顾炎武所创立学派的新旗帜。它是否正当,暂且不必深究。——以我们今日的眼光来看,这句话有两个毛病。其一,用经学取代理学,是推翻一个偶像而另供奉一个偶像。其二,理学即是哲学,实在应该脱离经学而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虽然如此,有清一代的学术,确实在这面旗帜下获得了新的生命。从前有人讥笑六朝的经学大师,说他们“宁可说周公、孔子错了,也不肯说郑玄、服虔不对”。宋、元、明以来谈论理学的学者也是如此,宁可得罪孔子、孟子,也不敢议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陆九渊、王阳明。有人议论他们,几乎就像在专制君主统治下犯了“大不敬”的罪律。而那些所谓的理学家,俨然形成了一个最尊贵的学阀,奴视其他各门学问。自从顾炎武提出这个观点后,这个学阀的神圣地位,忽然被革命军粉碎,这实在是四五百年来思想界的一大解放。

凡是启蒙时代的大学者,其造诣不必极其精深,但常常规定研究的范围,创立变革研究的方法,并以新锐的精神贯注其中。顾炎武在“清学派”中的地位,就是这样的人。顾炎武的著述,其中有系统组织且亲手定稿成书的,只有《音学五书》。他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开端宏大,仅有长编,未成定稿。《日知录》是他一生精力所汇集,却又属于笔记备忘一类。其余遗著还有十几种,都只阐明单一义理,并非宏大著作。那么顾炎武之所以能担当一代开派宗师的名号,原因何在?就在于他能够建立研究的方法。大约可以列举三点。

第一是崇尚创新。顾炎武说:“明朝一代的人,他们所写的书,无非是窃取盗用罢了。”(《日知录》卷十八)他论及著书之难,说:“必须是古人未曾完成,后世又不可缺少的,然后才去写它。”(《日知录》卷十九)他的《日知录》自序中说:“我自幼读书,有所心得就记录下来。如果有不合之处,时常修改订正。如果有古人先于我而说过的,就删去。”所以凡是顾炎武所写的书,可以断定没有一句话蹈袭古人。他论及文章也是如此,说:“近代文章的毛病,全在于模仿,即使逼似古人,也已不是最高境界。”(《日知录》卷十九)又说:“你的诗毛病在于有杜甫的影子,你的文章毛病在于有韩愈、欧阳修的影子。心中有这样的门径,便终身脱不了‘依傍’两个字。”(《亭林文集·与人书十七》)由此可知,模仿依傍,是顾炎武最厌恶的。

第二是广博考证。《四库全书》“日知录提要”说:“顾炎武学问有本源,广博丰富而能贯通。每件事必定详查其始末,参以证据,然后才写进书中,所以引据浩繁,而抵牾矛盾之处很少。”这句话最能传达顾炎武治学的法门。全祖望说:“凡是先生出游,都带着书随行。所到险阻之地,就呼唤老兵退卒询问其中的曲折,如果与平日所闻不符,就翻开书来对照勘验。”(《鲒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大概顾炎武研学的关键就在这里,论及一事必定举证,尤其不以孤证为满足,必定取材广博,证据完备然后才表明自己所信奉的。他自述研究音韵学时说:“……列出本证、旁证两条。本证,是《诗经》自身互相证明。旁证,是采自其他书籍。两者都没有,就委婉曲折地审察其读音,参差错杂地调和其韵脚。……”(《音论》)这里所用的,都是近代科学的研究方法。乾嘉以来,学者固然共同习用,在当时则确实是顾炎武所独创的。第三是注重实用。顾炎武说:“孔子删述六经,就是伊尹、姜太公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心意,所以说:‘记载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实际行动上。’……我不自量力,对此有所见,凡是文章不关乎六经的宗旨、当时的事务的,一概不写。”(《亭林文集·与人书三》)他确实能践行自己的话。他终身所撰写的著作,大概不超出这个范围。他所谓的“用”,究竟是否真的有用,这属于另一个问题。总之,他以“实用主义”作为目标,务使学问与社会的关系增加密度,这实在是对晚明的帖括派、清谈派施加了一剂猛药。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区别于文人,确实是顾炎武开启的。最近数十年以经术而影响政体,也是远承顾炎武的精神。

五

汪中曾拟作《国朝六儒颂》,其中的人物是昆山的顾炎武、德清的胡渭、宣城的梅文鼎、太原的阎若璩、元和的惠栋、休宁的戴震。他说:“古学的兴起,顾氏开始开创端绪。河洛之学的矫饰虚伪,到胡氏而驳斥。中西历法的推算,到梅氏而精妙。攻击古文经学的,是阎氏。专门论述汉儒《易》学的,是惠氏

也。凡此皆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凌廷堪《校礼堂集》“汪容甫墓志铭”)其所推挹盖甚当,六君者洵清儒之魁也。然语于思想界影响之巨,则吾于顾、戴之外,独推阎、胡。

译也。凡此都是千余年失传的绝学,等到戴震出现才集其大成。”(凌廷堪《校礼堂集》“汪容甫墓志铭”)他所推崇评价的确实很恰当,这六位先生确实是清代儒者的魁首。然而说到对思想界影响巨大,那么我在顾炎武、戴震之外,只推崇阎若璩、胡渭。

阎若璩之所以伟大,在其《尚书古文疏证》也。胡渭之所以伟大,在其《易图明辨》也。汪中则既言之矣。夫此两书所研究者,皆不过局部问题,曷为能影响于思想界之全部?且其中又不免漏略芜杂,为后人所纠者不少。——阮元辑《学海堂经解》,两书皆摈不录。——曷为推尊之如是其至?吾固有说。

  《尚书古文疏证》,专辨东晋晚出之《古文尚书》十六篇及同时出现之孔安国《尚书传》皆为伪书也。此书之伪,自宋朱熹、元吴澄以来,既有疑之者。顾虽积疑,然有所惮而莫敢断。自若璩此书出而谳乃定。夫辨十数篇之伪书,则何关轻重?殊不知此伪书者,千余年来。举国学子人人习之,七八岁便都上口,心目中恒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历代帝王,经筵日讲,临轩发策,咸所依据尊尚。毅然悍然辞而辟之,非天下之大勇,固不能矣。自汉武帝表章六艺、罢黜百家以来,国人之对于六经,只许征引,只许解释,不许批评研究。韩愈所谓“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若对于经文之一字一句稍涉疑议,便自觉陷于“非圣无法”,蹙然不自安于其良心,非特畏法网、惮清议而已。凡事物之含有宗教性者,例不许作为学问上研究之问题。一作为问题,其神圣之地位固已摇动矣!今不唯成为问题而已,而研究之结果,乃知畴昔所共奉为神圣者,其中一部分实粪土也,则人心之受刺激起惊愕而生变化,宜何如者?盖自兹以往,而一切经文,皆可以成为研究之问题矣。再进一步,而一切经义,皆可以为研究之问题矣。以旧学家眼光观之,直可指为人心世道之忧。——当时毛奇龄著《古文尚书冤词》以难阎,自比于抑洪水驱猛兽。光绪间有洪良品者,犹著书数十万言,欲翻阎案,意亦同此。——以吾侪今日之眼光观之,则诚思想界之一大解放。后此今古文经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六经诸子对待研究,成为问题;中国经典与外国宗教哲学诸书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其最初之动机,实发于此。

  胡渭之《易图明辨》,大旨辨宋以来所谓《河图》、《洛书》者,传自邵雍。雍受诸李之才,之才受诸道士陈抟,非羲、文、周、孔所有,与《易》义无关。此似更属一局部之小问题,吾辈何故认为与阎书有同等之价值耶?须知所谓“无极”、“太极”,所谓《河图》、《洛书》,实组织“宋学”之主要根核。宋儒言理,言气,言数,言命,言心,言性,无不从此衍出。周敦颐自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程朱辈祖述之,谓为道统所攸寄,于是占领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权威几与经典相埒。渭之此书,以《易》还诸羲、文、周、孔,以《图》还诸陈、邵,并不为过情之抨击,而宋学已受“致命伤”。自此,学者乃知宋学自宋学,孔学自孔学,离之双美,合之两伤。(此胡氏自序中语)自此,学者乃知欲求孔子所谓真理,舍宋人所用方法外,尚别有其途。不宁唯是,我国人好以“阴阳五行”说经说理,不自宋始,盖汉以来已然。一切惑世诬民汨灵窒智之邪说邪术,皆缘附而起。胡氏此书,乃将此等异说之来历,和盘托出,使其不复能依附经训以自重,此实思想之一大革命也。

  欧洲19 世纪中叶,英人达尔文之《种源论》,法人雷能之《耶稣基督传》,先后两年出版,而全欧思想界为之大摇,基督教所受影响尤剧。夫达尔文自发表其生物学上之见解,于教宗何与,然而被其影响者,教义之立脚点破也。雷能之传,极推挹基督,然反损其信仰者,基督从来不成为学问上之问题,自此遂成为问题也。明乎此间消息,则阎、胡两君之书,在中国学术史上之价值,可以推见矣。

  若论清学界最初之革命者,尚有毛奇龄其人,其所著《河图原舛篇》、《太极图说遗议》等,皆在胡渭前,后此清儒所治诸学,彼亦多引其绪。但其言古音则诋顾炎武,言《尚书》则诋阎若璩,故汉学家祧之不宗焉。全祖望为《毛西河别传》,谓“其所著书,有造为典故以欺人者,有造

译阎若璩之所以伟大,在于他的《尚书古文疏证》。胡渭之所以伟大,在于他的《易图明辨》。汪中已经说过这话了。这两部书所研究的,不过是局部问题,为何能影响思想界的全部?况且其中不免有遗漏和芜杂之处,被后人纠正的不少。——阮元编辑《学海堂经解》,这两部书都被排斥不予收录。——为何推崇他们到如此极高的地步?我自有说法。

《尚书古文疏证》,专门辨明东晋晚出的《古文尚书》十六篇以及同时出现的孔安国《尚书传》都是伪书。这部书的伪作性质,自从宋代朱熹、元代吴澄以来,就已经有人怀疑。然而虽然积疑已久,却因为有所忌惮而不敢断定。自从阎若璩这部书问世,案件才得以定论。辨明十几篇伪书,有什么关系轻重?殊不知这伪书,千余年来,全国学子人人学习,七八岁就能背诵,心目中始终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历代帝王,经筵日讲,临轩发策,都依据并尊崇它。毅然决然地辞而辟之,不是天下的大勇者,本来是不能做到的。自从汉武帝表彰六艺、罢黜百家以来,国人对六经,只允许征引,只允许解释,不允许批评研究。韩愈所说的“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如果对经文的一字一句稍涉疑议,便自觉陷入“非圣无法”,在良心上感到不安,不仅仅是畏惧法网、忌惮清议而已。凡是事物含有宗教性质的,通常不允许作为学问上的研究问题。一旦成为问题,其神圣的地位就已经动摇了!现在不仅成为问题,而且研究的结果,才知道过去共同奉为神圣的东西,其中一部分实际上是粪土,那么人心受到的刺激、惊愕和变化,该是多么巨大?大概从此以后,一切经文,都可以成为研究的问题了。再进一步,一切经义,都可以成为研究的问题了。以旧学家的眼光来看,简直可以指为人心世道的忧患。——当时毛奇龄著《古文尚书冤词》来驳难阎若璩,自比于抑制洪水、驱除猛兽。光绪年间有个叫洪良品的人,还著书数十万言,想要翻阎若璩的案,意图也与此相同。——以我们今日的眼光来看,这确实是思想界的一大解放。此后今古文经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六经与诸子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中国经典与外国宗教哲学诸书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其最初的动机,实际上发端于此。

胡渭的《易图明辨》,大意是辨明宋代以来所谓的《河图》、《洛书》,传自邵雍。邵雍受之于李之才,李之才受之于道士陈抟,并非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有,与《易》义无关。这似乎更属于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我们为何认为它与阎若璩的书有同等的价值呢?须知所谓“无极”、“太极”,所谓《河图》、《洛书》,实际上是组织“宋学”的主要根核。宋儒谈理,谈气,谈数,谈命,谈心,谈性,无不从此衍生出来。周敦颐自称“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程朱辈祖述它,认为是道统所寄托,于是占领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权威几乎与经典相等。胡渭的这部书,把《易》归还给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把《图》归还给陈抟、邵雍,并没有过分的抨击,而宋学已受“致命伤”。从此,学者才知道宋学自宋学,孔学自孔学,分开两者都美,合在一起两者都伤。(这是胡氏自序中的话)从此,学者才知道想要寻求孔子所说的真理,除了宋人使用的方法外,还有别的途径。不仅如此,我国人喜欢用“阴阳五行”来说经说理,不是从宋代开始,大概汉代以来就是这样。一切惑世诬民、蒙蔽灵智的邪说邪术,都依附于此而起。胡氏这部书,将这些异说的来历,和盘托出,使其不能再依附经训以自重,这确实是思想的一大革命。

欧洲19世纪中叶,英国人达尔文的《种源论》,法国人雷南的《耶稣基督传》,先后两年出版,而全欧思想界为之大动,基督教所受的影响尤其剧烈。达尔文自发表其生物学上的见解,与教宗有什么关系,然而被其影响的,是教义的立足点破灭了。雷南的传记,极力推崇基督,然而反而损害其信仰者,是因为基督从来不成为学问上的问题,从此遂成为问题。明白了这其中的消息,那么阎、胡两位先生的书,在中国学术史上的价值,就可以推见了。

若论清学界最初的革命者,还有毛奇龄其人,他所著的《河图原舛篇》、《太极图说遗议》等,都在胡渭之前,此后清儒所治诸学,他也多引其绪。但他谈论古音则诋毁顾炎武,谈论《尚书》则诋毁阎若璩,所以汉学家不尊奉他。全祖望为《毛西河别传》,说“他所著的书,有造作典故来欺骗人的,有造

为师承以示人有本者,有前人之误已经辨正、尚袭其误而不知者,有信口臆说者,有不考古而妄言者,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为无稽者,有改古书以就己者”。祖望于此诸项,每项举一条为例,更著有《萧山毛氏纠缪》十卷。平心论之,毛氏在启蒙期,不失为一冲锋陷阵之猛将,但于“学者的道德”缺焉,后儒不宗之宜耳。

译作为师承来向世人展示有本源的人,有前人错误已经辨正、却仍沿袭其误而不知的人,有信口胡说的人,有不考察古史而妄加言论的人,有前人言论本有出处却妄加斥责为无根据的人,有篡改古书以迎合自己观点的人”。祖望针对这几种情况,每种都举出一条作为例子,又著有《萧山毛氏纠缪》十卷。平心而论,毛氏在学术启蒙阶段,不失为一位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在“学者的道德”方面有所欠缺,后世儒者不尊崇他是理所当然的。

同时有姚际恒者,其怀疑精神极炽烈,疑《古文尚书》,疑《周礼》,疑《诗序》,乃至疑《孝经》,疑《易传》十翼。其所著“诸经通论”未之见,但其《古今伪书考》,列举经史子部疑伪之书共数十种,中固多精凿之论也。

六

吾于清初大师,最尊顾、黄、王、颜,皆明学反动所产也。顾为正统派所自出,前既论列,今当继述三子者。

  余姚黄宗羲,少受学于刘宗周,纯然明学也。中年以后,方向一变,其言曰:“明人讲学,袭语录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更滋流弊,故学者必先穷经。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迂儒,必兼读史。”(《清史·黄宗羲传》)又曰:“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全祖望·《鲒亭集·黄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抵清代经学之祖推炎武,其史学之祖当推宗羲。所著《明儒学案》,中国之有“学术史”自此始也。又好治天算,著书八种,全祖望谓“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惊为不传之秘,而不知宗羲实开之”。其《律吕新义》,开乐律研究之绪。其《易学象数论》,与胡渭《易图明辨》互相发明。其《授书随笔》,则答阎若璩问也。故阎、胡之学,皆受宗羲影响。其他学亦称是。

  清初之儒,皆讲“致用”,所谓“经世之务”是也。宗羲以史学为根柢,故言之尤辩。其最有影响于近代思想者,则《明夷待访录》也,其言曰:“后之为君者,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有君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为寇雠,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不当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窥伺。”(《原君》)又曰:“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而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也。...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原法》)

  此等论调,由今日观之,固甚普通甚肤浅,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则真极大胆之创论也。故顾炎武见之而叹,谓“三代之治可复”。而后此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则将其书节钞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

  清代史学极盛于浙,鄞县万斯同最称首出。斯同则宗羲弟子也。唐以后之史,皆官家设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谓:“官修之史,仓猝成于众人,犹招市人与谋室中之事。”(钱大昕《潜研堂集·万季野先生传》)以独力成《明史稿》,论者谓迁、固以后一人而已。其后斯同同县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献学”者宗焉。会稽有章学诚,著《文史通义》,学识在刘知几、郑樵上。

  衡阳王夫之,生于南荒,学无所师承,且国变后遁迹深山,与一时士夫不相接,故当时无称之者。然亦因是戛戛独有所造,其攻王学甚力,尝曰:“‘侮圣人之言’,小人之大恶也。...姚江之学,横拈圣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为要妙,窜入其禅宗,尤为无忌惮之至。”(《俟解》)又曰:“数传之后,愈徇迹而忘其真,或以钩考文句,分支配拟为穷经之能,仅资场屋射覆之用,其偏者以臆测度,趋入荒杳。”(《中庸补传衍》)遗书中此类之论甚多,皆感于明学之极敝而生反动,欲挽明以返诸宋,而于张载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学方法,已渐开科学研究的精神,尝曰:天下之物理无穷,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随时以变,而皆不失于正。但信诸已而即执之,去何得当?况其所为信诸己者,又或因习气,或守一先生之言,而渐渍以为己心乎!”(《俟解

译同时有一位叫姚际恒的人,他的怀疑精神极其强烈,怀疑《古文尚书》,怀疑《周礼》,怀疑《诗序》,甚至怀疑《孝经》,怀疑《易传》十翼。他所著的《诸经通论》我没有见过,但他的《古今伪书考》,列举了经、史、子部中可疑和伪托的书籍共几十种,其中确实有很多精辟确凿的论述。

六

我在清初的大师中,最尊敬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他们都是对明代学术反动而产生的。顾炎武是正统派的源头,前面已经论述过,现在应当接着叙述另外三位。

余姚人黄宗羲,年轻时师从刘宗周,完全是明代学术的传承。中年以后,他的方向发生转变,他说:“明代人讲学,沿袭语录的糟粕,不把六经作为根本,丢开书本去从事空泛的谈论,更加滋长了流弊,所以学者必须先穷究经书。然而拘泥于经术,不适用于实际,想要避免成为迂腐的儒生,必须兼读史书。”(《清史·黄宗羲传》)又说:“读书不多,无法验证道理的变化。读书多但不求之于内心,就成了庸俗的学问。”(全祖望《鲒亭集·黄梨洲先生神道碑》)大致清代经学的祖师推崇王夫之,其史学的祖师应当推崇黄宗羲。他所著的《明儒学案》,中国有了“学术史”从此开始。他又喜好研究天文历算,著书八种,全祖望说:“梅文鼎依据《周髀算经》谈论天文,世人惊叹为失传的秘法,却不知道黄宗羲实际上是开创者”。他的《律吕新义》,开启了乐律研究的端绪。他的《易学象数论》,与胡渭的《易图明辨》互相阐发印证。他的《授书随笔》,则是回答阎若璩的疑问。所以阎若璩、胡渭的学问,都受到黄宗羲的影响。其他学问也是如此。

清初的儒者,都讲究“致用”,也就是所谓的“经世之务”。黄宗羲以史学为根本,所以他的言论尤其辩驳有力。他对近代思想最有影响的,则是《明夷待访录》,其中说:“后来的君主,把天下的利益全部归于自己,把天下的祸害全部归于他人。……使天下的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把我的大私欲当作天下的公义。……把天下看作最大的产业,……凡是天下没有地方得到安宁的,是因为有了君主。……天下的人,怨恨厌恶他们的君主,视君主为仇敌,称君主为独夫,这本来就是应有的。而那些浅陋的儒生拘谨地认为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甚至对夏桀、商纣那样的暴君还说不应诛杀。……想要用像父亲、像天空那样的空名,禁止人们窥探伺机。”(《原君》)又说:“后来的君主,既然得到了天下,只担心他的子孙不能保有,在祸患尚未发生时就思考并制定法律。然而他们所说的法律,是一家的法律,而不是天下的法律。……那些不是正法的法律,前代君主因为不能克制利欲的私心而创立,后代君主或者因为不能克制利欲的私心而破坏,破坏它固然足以危害天下,创立它的人也未尝不危害天下。……评论的人说有治理的人而没有治理的法,我说有治理的法然后才有治理的人。”(《原法》)

这些论调,从今日看来,固然非常普通非常肤浅,然而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却是真正极其大胆的创见。所以顾炎武见到后赞叹,说“三代的治理可以恢复”。后来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倡导民权共和之说,就将这本书节选抄录印刷数万本,秘密散布,对晚清思想的急剧变化,起了极大的作用。

清代史学在浙江极为兴盛,鄞县人万斯同最为杰出。万斯同是黄宗羲的弟子。唐以后的史书,都是由官府设立机构分工修撰,万斯同最反对这种做法,说:“官修的历史,仓促间由众人完成,就像招来市井之人商量家中的事情。”(钱大昕《潜研堂集·万季野先生传》)他独自完成了《明史稿》,评论的人说他是司马迁、班固之后唯一的人。后来万斯同同县的全祖望,也私下师从黄宗羲,谈论“文献学”的人推崇他。会稽人章学诚,著《文史通义》,学识在刘知几、郑樵之上。

衡阳人王夫之,出生在南方荒远之地,学问没有师承,而且国变后隐居深山,与当时的士大夫不相往来,所以当时没有人称道他。然而也因此他独自有所成就,他攻击王阳明学派非常有力,曾说:“‘侮辱圣人的言论’,是小人最大的罪恶。……姚江学派,随意拈取圣人言论中近似的话,摘取一句一字作为精妙之处,掺入他们的禅宗,尤其肆无忌惮到了极点。”(《俟解》)又说:“传了几代之后,越来越顺从表象而忘记真相,有的人以钩稽考据文句,分派比拟作为穷究经书的才能,只供科举考试猜谜之用,其中偏颇的人以主观臆测,趋向荒诞渺茫。”(《中庸补传衍》)遗书中这类论述很多,都是感于明代学术的极度弊病而产生反动,想要挽回明代学术使之回归宋代,而对于张载的《正蒙》,特别推崇。他的治学方法,已经逐渐开启了科学研究的精神,曾说:“天下的物理无穷无尽,已经精微了还有更精微的,随时变化,但都不失正道。只相信自己就固执己见,哪里能得当?况且他所相信的,又可能是因为习气,或者固守某位先生的言论,而逐渐浸染成为自己的心意呢!”(《俟解》

》)夫之著书极多,同治间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犹未逮其半。皆不落“习气”,不“守一先生之言”。其《读通鉴论》、《宋论》,往往有新解,为近代学子所喜诵习。尤能为深沉之思以绎名理,其《张子正蒙注》、《老子衍》、《庄子解》,皆覃精之作,盖欲自创一派哲学而未成也。其言“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从发现”(《正蒙注》),可谓发宋元以来所未发。后此戴震学说,实由兹衍出。故刘献廷极推服之,谓:“天地元气,圣贤学脉,仅此一线。”(《广阳杂记》二)其乡后学谭嗣同之思想,受其影响最多,尝曰:“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仁学》卷上)尤可注意者,《遗书》目录中,有《相宗络索》及《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二书(未刻)。在彼时以儒者而知治“唯识宗”,可不谓豪杰之士耶?

译王夫之著书极多,同治年间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还不及他著作的一半。他的著作都不沾染“习气”,不“拘守某一位先生的言论”。他的《读通鉴论》、《宋论》,往往有新颖的见解,被近代学子喜爱诵读研习。他尤其能进行深沉的思考来推演名理,他的《张子正蒙注》、《老子衍》、《庄子解》,都是精深之作,大概是想要自创一派哲学而未能完成。他说“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没有人欲,天理也就无从显现”(《正蒙注》),可以说是阐发了宋元以来未曾阐发的道理。后来的戴震学说,实际上是由这里衍生出来的。所以刘献廷极力推崇信服他,说:“天地元气,圣贤学脉,只有这一线传承。”(《广阳杂记》卷二)他的同乡后学谭嗣同的思想,受他的影响最多,曾说:“五百年来学者,真正通晓天人关系的,只有船山一人罢了。”(《仁学》卷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遗书》目录中,有《相宗络索》及《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两本书(未刻印)。在当时,身为儒者却懂得研究“唯识宗”,难道不算是豪杰之士吗?

七

顾、黄、王、颜,同一“王学”之反动也,而其反动所趋之方向各不同。黄氏始终不非王学,但是正其末流之空疏而已。顾、王两氏黜明存宋,而顾尊考证,王好名理。若颜氏者,则明目张胆以排程、朱、陆、王,而亦菲薄传注考证之学,故所谓“宋学”、“汉学”者,两皆吐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而其学卒不显于清世。

  博野颜元,生于穷乡,育于异姓,饱更忧患,坚苦卓绝。其学有类罗马之“斯多噶派”。其对于旧思想之解放,最为彻底,尝曰:“立言但论是非,不论异同。是,则一二人之见不可易也;非,则虽千万人所同,不随声也。岂惟千万人,虽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辈亦当以先觉觉后觉,竟不必附和雷同也。”(钟錂著《颜习斋言行录·学问篇》)

  其尊重自己良心,确乎不可拔也如此。其对于宋学,为绝无闪缩之正面攻击,其言曰:“予昔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对敌,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途,不愿作道统中乡愿矣。”《李塨著《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下)

  然则元之学之所以异于宋儒者何在耶?其最要之旨曰:“习行于身者多,劳枯于心者少。”(《年谱》卷下)彼引申其义曰:“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学编》论讲学)又曰:“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观一处又观一处,自喜为通天下路程,人亦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年谱》卷下)又曰:“诸儒之论,在身乎?在世乎?徒纸笔耳。则言之悖于孔孟者坠也,言之不悖于孔孟者亦坠也。”(《习斋记余·未坠集序》)又曰:“譬之于医,有妄人者,止务览医书千万卷,熟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为粗不足学。书日博,识日精,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存学编·学辩一》)又曰:“为爱静空谈之学久,必至厌事。厌事必至废事,遇事即茫然,故误人才败天下事者宋学也。”(《年谱》卷下)又曰:“书本上见,心头上思,可无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不特无能,其实一无知也。”(《言行录》卷下)其论学宗旨大率类此。

  由此观之,元不独不认宋学为学,并不认汉学为学,明矣。元之意,盖谓学问绝不能向书本上或讲堂上求之,惟当于社会日常行事中求之。故其言曰:“人之认读者为学者,固非孔子之学;以读书之学解书,并非孔子之书。”(《言行录》卷下)又曰:“后儒将博学改为博读博著。”(《年谱》卷下)其所揭橥以为学者,曰《周礼》大司徒之“乡三物”。——一,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其所实行者尤在六艺。故躬耕、习医、学技击、学兵法、习礼、习乐,其教门人必使之各执一艺。“劳作神圣”之义,元之所最信仰也。其言曰:“养身莫善于习动,夙兴夜寐,振起精神,寻事去做。”(《言行录》卷上)曰:“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年谱》卷下)质而言之,为做事故求学问,做事即是学问,舍做事外别无学问,此元之根本主义也。以实学代虚学,以动学代静学,以活学代死学,与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合。但其所谓实、所谓动、所谓活者,究竟能免于虚静与死否耶?此则时代为之,未可以今日社会情状绳古人矣。元弟子最著者,曰李塨,曰王源,皆能实践其教。然元道太刻苦,类墨氏,传者卒稀,非久遂中绝。

八

我国科学最昌明者,惟天文算法,至清而尤盛。凡治经学者多兼通之。

  其开山之祖,则宣城梅文鼎也。杭世骏谓:“自明万历中利玛窦入中国,制器作图颇精密,...学者张皇过甚,无暇深考中算源流,辄以世传浅术,谓古《九章》尽此,于是薄古

译七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都是对“王学”的反动,但他们反动的趋向各不相同。黄宗羲始终不否定王学,只是纠正其末流的空疏弊病罢了。顾炎武、王夫之两人都贬低明代学术而推崇宋代学术,但顾炎武尊崇考证,王夫之喜好名理。至于颜元,则明目张胆地排斥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同时也轻视传注考证之学,所以所谓的“宋学”和“汉学”,他都一概唾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但他的学问最终没有在清代显扬。

博野人颜元,出生在穷乡僻壤,由异姓抚养长大,饱经忧患,坚苦卓绝。他的学问类似于罗马的“斯多噶派”。他对旧思想的解放最为彻底,曾说:“立论只论是非,不论异同。如果是,那么一两个人的见解也不可改变;如果不是,那么即使千万人所认同,也不随声附和。岂止是千万人,即使是千百年来共同沉迷的局,我们这一辈也应当以先觉唤醒后觉,完全不必附和雷同。”(钟錂著《颜习斋言行录·学问篇》)

他尊重自己的良心,确实如此坚定不移。他对宋学,是毫无退缩的正面攻击,他说:“我过去还有迁就程朱、依附于圣门支派的意思。自从一次南游,看到人人都是禅子,家家都是虚文,直接与孔门对立,必须破除一分程朱,才能进入一分孔孟,于是确定认为孔孟与程朱截然不同,不愿做道统中的乡愿了。”(李塨著《颜习斋先生年谱》卷下)

那么,颜元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宋儒在哪里呢?他最重要的宗旨说:“亲身习行的多,枯坐劳心的少。”(《年谱》卷下)他引申其义说:“人的岁月精神有限,在诵说中度过一日,就在习行中错过一日,在纸墨上多一分,就在身世上少一分。”(《存学编》论讲学)又说:“宋儒就像得到一本路程指南,看一处又看一处,自喜为通晓天下路程,别人也以晓路称赞他,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年谱》卷下)又说:“诸儒的议论,在身吗?在世吗?只是纸笔罢了。那么言论违背孔孟的是坠落,言论不违背孔孟的也是坠落。”(《习斋记余·未坠集序》)又说:“譬如医学,有妄人,只务览阅医书千万卷,熟读详说,以为自己是国手了,视诊脉制药针灸为粗浅不足学。书日益博,识日益精,一人倡导,举世效仿,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存学编·学辩一》)又说:“因为爱静空谈之学久了,必然厌恶事务。厌恶事务必然废弃事务,遇事即茫然,所以误人才败天下事的是宋学。”(《年谱》卷下)又说:“书本上见,心头上思,可无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不特无能,其实一无知也。”(《言行录》卷下)他论学的宗旨大率类此。

由此观之,颜元不仅不认宋学为学,并不认汉学为学,明矣。颜元的意思,盖谓学问绝不能向书本上或讲堂上求之,惟当于社会日常行事中求之。故其言曰:“人之认读者为学者,固非孔子之学;以读书之学解书,并非孔子之书。”(《言行录》卷下)又说:“后儒将博学改为博读博著。”(《年谱》卷下)他所揭橥以为学者,曰《周礼》大司徒之“乡三物”。——一,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其所实行者尤在六艺。故躬耕、习医、学技击、学兵法、习礼、习乐,其教门人必使之各执一艺。“劳作神圣”之义,颜元所最信仰也。其言曰:“养身莫善于习动,夙兴夜寐,振起精神,寻事去做。”(《言行录》卷上)曰:“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年谱》卷下)质而言之,为做事故求学问,做事即是学问,舍做事外别无学问,此颜元之根本主义也。以实学代虚学,以动学代静学,以活学代死学,与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合。但其所谓实、所谓动、所谓活者,究竟能免于虚静与死否耶?此则时代为之,未可以今日社会情状绳古人矣。颜元弟子最著者,曰李塨,曰王源,皆能实践其教。然颜元之道太刻苦,类墨氏,传者卒稀,非久遂中绝。

八

我国科学最昌明者,惟天文算法,至清而尤盛。凡治经学者多兼通之。

其开山之祖,则宣城梅文鼎也。杭世骏谓:“自明万历中利玛窦入中国,制器作图颇精密,...学者张皇过甚,无暇深考中算源流,辄以世传浅术,谓古《九章》尽此,于是薄古

法为不足观;而或者株守旧闻,遽斥西人为异学。两家遂成隔阂。鼎集其书而为之说,稍变从我法,若三角比例等,原非中法可该,特为表出;古法方程,亦非西法所有,则专著论以明古人精意。”(杭世骏《道古堂集·梅定九征君传》)文鼎著书八十余种,其精神大率类是,知学问无国界,故无主奴之见。其所创获甚多,自言:“吾为此学,皆历最艰苦之后而后得简易。...惟求此理大显,绝学不致无传,则死且不憾。”(同上)盖粹然学者态度也。

译法律不值得推崇;而有的人拘泥于旧有的知识,立刻斥责西方人为异端之学。两派于是形成隔阂。梅文鼎汇集这些书籍并加以解说,稍微改变以我为主的看法,像三角比例等,原本不是中国方法所能涵盖的,特意标示出来;古代方法的方程,也不是西方方法所具有的,就专门著书论述以阐明古人的精妙意旨。”(杭世骏《道古堂集·梅定九征君传》)梅文鼎著书八十多种,其精神大多与此类似,知道学问没有国界,所以没有主奴的偏见。他所创立和获得的成果很多,自己说:“我研究这门学问,都是经历最艰苦的阶段之后才得到简易的方法。……只求这个理能大大彰显,绝学不至于失传,那么即使死了也不遗憾。”(同上)这大概是纯粹学者的态度啊。

清代地理学亦极盛。然乾嘉以后,率偏于考古,且其发明多属于局部的。以云体大思精,至今盖尚无出无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上者。魏禧评之曰:“《职方》、《广舆》诸书,袭讹踵谬,名实乖错,悉据正史考订折衷之。此数千百年所绝无仅有之书也。...贯穿诸史,出以己所独见,其深思远识,在语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读史方舆纪要叙》)祖禹为此书,年二十九始属稿,五十乃成,无一日中辍,自言:“舟车所经,必览城郭,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容谈论,考核异同。”(《读史方舆纪要》自叙)盖纯然现代科学精神也。

  清初有一大学者而其学无传于后者,曰大兴刘献廷。王源表其墓曰:“脱身遍历九州,览其山川形势,访遗佚,交其豪杰,观其土俗,博采轶事,以益广其闻见,而质证其所学。...讨论天地阴阳之变、霸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方域要害,...于礼乐、象纬、医药、书数、法律、农桑、火攻器制,旁通博考,浩浩无涯矣。”(王源《居业堂集·刘处士墓表》)而全祖望述其遗著有《新韵谱》者,最为精奇。全氏曰:继庄(献廷字)“自谓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足穷造化之奥,百世而不惑。尝作《新韵谱》,其悟自华严字母入,而参以天竺陀罗尼、泰西腊顶话、小西天梵书,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证之以辽人林益长之说,而益自信。同时吴修龄自谓苍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则曰,是其于天竺以下书皆未得通,而但略见华严之旨者也。继庄之法,先立鼻音二,以为韵本,有开有合,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阴阳即上下二平,——共十声,而不历喉腭舌齿唇之七位,故有横转无直送,则等韵重叠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而后知泰西腊顶话,女真国书,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为正喉音,而从此得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为东北韵宗,一为西南韵宗。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与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余不尽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计三十音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位为韵母,横转各有五子,而万有不齐之声摄于此矣。”“又欲谱四方土音,以穷宇宙元音之变,乃取《新韵谱》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全祖望《鲒亭集·刘继庄传》)

  盖自唐释守温始谋为中国创立新字母,直至民国7 年教育部颁行注音字母,垂阅千年,而斯业乃成。而中间最能覃思而具其条理者,则献廷也。使其书而传于后,则此问题或早已解决,而近三十年来学者,或可省许多研究之精力。然犹幸而有全氏传其厓略,以资近代学者之取材,今注音字母,采其成法不少,则固受赐多矣。全氏又述献廷关于地理、关于史学、关于宗法之意见,而总论之曰:“凡继庄所撰著,其运量皆非一人一时所能成,故虽言之甚殷,而难于毕业。”斯实然也。然学问之道,固未有成之于一人一时者,在后人能否善袭遗产以光大之而已。彼献廷之《新韵谱》,岂非阅三百年而竟成也哉?献廷尝言曰:“人苟不能斡旋气运,利济天下,徒以其知能为一身家之谋,则不能谓之人。”(王源《墓表》引)其学问大本可概见,惜乎当时莫能传其绪也。

  献廷书今存者惟一《广阳杂记》,实涉笔漫录之作,殆不足以见献廷。

  同时有太原傅山者,以任侠闻于鼎革之交,国变后冯铨、魏象枢尝强荐之,几以身殉,遂易服为道士。有问学者,则告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也,于此间诸仁义事,实羞道之。”(全祖望《鲒亭集·傅青主事略》)然史家谓“其学大河以北莫能及者”。(吴翔凤《人史》)

九

综上所述,可知启蒙期之思想界,极复杂而极绚烂。其所以致此之原因有四:第一,承明学极空疏之后,人心厌倦,相率返于沈实。

  第二,经大乱后,社会比较

译清代的地理学也极为兴盛。然而乾嘉以后,大多偏重于考古,而且他们的发现多属于局部性的。要说体系宏大、思考精微,至今大概也没有超出无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的。魏禧评价它说:“《职方》、《广舆》等书,沿袭错误、踵继谬误,名实错乱,全都依据正史进行考订折中。这是数千年来绝无仅有的著作。……贯通各种史书,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其深思远识,在语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读史方舆纪要叙》)顾祖禹写这本书,二十九岁才开始起草,五十岁才完成,没有一天中断过,他自己说:“凡是车船经过的地方,必定察看城郭,核对山川,查考里程道路,询问关隘渡口;以及商旅行人、征戍士兵,有时和他们从容谈论,考核异同。”(《读史方舆纪要》自叙)这完全是现代科学精神。

清初有一位大学者,但他的学问没有流传给后人,叫大兴刘献廷。王源为他写墓表说:“他脱身走遍九州,观察山川形势,访求遗逸之士,结交豪杰,观察地方风俗,广泛采集轶事,以扩充见闻,并验证所学。……探讨天地阴阳的变化、霸王的大略、兵法、文章、典章制度、方域要害,……对于礼乐、天文、医药、书数、法律、农桑、火攻器械制造,旁通博考,浩浩荡荡没有边际。”(王源《居业堂集·刘处士墓表》)而全祖望叙述他的遗著有《新韵谱》的,最为精妙奇特。全氏说:继庄(刘献廷的字)“自称在声音之道上,另有独到见解,足以穷尽造化的奥秘,百世而不迷惑。曾作《新韵谱》,其领悟从华严字母入手,并参酌天竺陀罗尼、泰西腊顶话、小西天梵书,以及天方、蒙古、女真等语音,又用辽人林益长的说法来印证,因而更加自信。同时吴修龄自称是仓颉以后的第一人。继庄却说,他对于天竺以下的书籍都没有通晓,只是略见华严的宗旨罢了。继庄的方法,先确立两个鼻音,作为韵的根本,有开有合,各自转化阴、阳、上、去、入五种声调,——阴阳即上、下两个平声,——共十种声调,而不经历喉、腭、舌、齿、唇七个部位,所以有横转而无直送,那么等韵重叠的弊端就消除了。其次确定四个喉音,作为各种韵的宗祖,然后知道泰西腊顶话、女真国书、梵音,还有不精纯的地方;以这四个为正喉音,从而得到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用两个鼻音来分配,一个作为东北韵的宗祖,一个作为西南韵的宗祖。八个韵确立后,四海的声音就可以统一。于是用喉音互相配合,共得到十七个音;喉音与鼻音互相配合,共得到十个音;又用剩余未尽的三个配合,共得到五个音;总计三十个音作为韵父。而韵经历二十二个位置作为韵母,横转各有五个子音,那么万有不齐的声音都摄纳在这里了。”“又想要谱录四方土音,以穷尽宇宙元音的变化,于是取《新韵谱》为主,而用四方土音填充,逢人就可以印证。”(全祖望《鲒亭集·刘继庄传》)

大概自从唐代僧人守温开始谋划为中国创立新字母,直到民国七年教育部颁行注音字母,历经千年,这项事业才完成。而中间最能深思并具有条理的人,就是刘献廷。如果他的书流传到后世,那么这个问题或许早已解决,而近三十年来学者,或许可以节省许多研究的精力。然而幸好还有全氏传述其梗概,以供近代学者取材,现在注音字母,采用他的成法不少,确实受益良多。全氏又叙述刘献廷关于地理、关于史学、关于宗法的意见,并总论说:“凡是继庄所撰写的著作,其规模都不是一个人一个时代所能完成的,所以虽然论述得很殷切,却难以完成。”这确实如此。然而学问之道,本来就没有能在一个人一个时代完成的,在于后人能否善于继承遗产以光大它罢了。那刘献廷的《新韵谱》,难道不是历经三百年而最终完成吗?刘献廷曾说:“人如果不能斡旋气运,利于天下,只凭自己的知能为一家一身的谋划,就不能称为人。”(王源《墓表》引)他的学问根本可以大概看出,可惜当时没有人能传承他的头绪。

刘献廷的书现在存在的只有一部《广阳杂记》,实际上是随笔漫录之作,大概不足以展现刘献廷的全貌。

同时有太原傅山,以任侠闻名于朝代更替之际,国变后冯铨、魏象枢曾经强行推荐他,他几乎以身殉节,于是改换服装成为道士。有人问学,他就告诉那人说:“老夫是学习庄周、列子的,对于这中间的仁义之事,实在羞于谈论。”(全祖望《鲒亭集·傅青主事略》)然而史家说“他的学问黄河以北没有人能比得上”。(吴翔凤《人史》)

九

综上所述,可知启蒙时期的思想界,极其复杂而极其绚烂。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四个:第一,承接明代学术极其空疏之后,人心厌倦,相继回归到沉潜务实。

第二,经历大乱之后,社会比较

的安宁,故人得有余裕以自厉于学。

译(社会)的安宁,所以人们能够有闲暇来勉励自己致力于学问。

第三,异族人主中夏,有志节者耻立乎其朝,故刊落声华,专集精力以治朴学。

  第四,旧学派权威既坠,新学派系统未成,无“定于一尊”之弊,故自由之研究精神特盛。

  其研究精神,因环境之冲动,所趋之方向亦有四:第一,因矫晚明不学之弊,乃读古书,愈读而愈觉求真解之不易,则先求诸训诂名物典章制度等等,于是考证一派出。

  第二,当时诸大师,皆遗老也。其于宗社之变,类含隐痛,志图匡复,故好研究古今史迹成败,地理厄塞,以及其他经世之务。

  第三,自明之末叶,利玛窦等输入当时所谓西学者于中国,而学问研究方法上,生一种外来的变化。其初惟治天算者宗之,后则渐应用于他学。第四,学风既由空返实,于是有从书上求实者,有从事上求实者。南人明敏多条理,故向著作方面发展。北人朴悫坚卓,故向力行方面发展。

  此启蒙期思想发展途径之大概也。

  然则第二期之全盛时代,独所谓正统派者(考证学)充量发达,余派则不盛,或全然中绝。其故何耶?以吾所思,原因亦有四:一、颜、李之力行派,陈义甚高,然未免如庄子评墨子所云:“其道大觳”,恐“天下不堪”。(《天下篇》)此等苦行,惟有宗教的信仰者能践之,然已不能责望之于人。颜元之教,既绝无“来生的”、“他界的”观念,在此现实界而惟恃极单纯极严冷的道德义务观念,教人牺牲一切享乐,本不能成为天下之达道。元之学所以一时尚能光大者,因其弟子直接受彼之人格的感化。一再转后,感化力递减,其渐归衰灭,乃自然之理。况其所谓实用之“艺”,因社会变迁,非皆能周于用,而彼所最重者在“礼”。所谓“礼”者,二千年前一种形式,万非今日所能一一实践。既不能,则实者乃反为虚矣。此与当时求实之思潮,亦不相吻合,其不能成为风气也固宜。

  二、吾尝言当时“经世学派”之昌,由于诸大师之志存匡复。诸大师始终不为清廷所用,固已大受猜忌。其后文字狱频兴,学者渐惴惴不自保,凡学术之触时讳者,不敢相讲习。然英拔之士,其聪明才力,终不能无所用也。诠释故训,究索名物,真所谓“于世无患、与人无争”,学者可以自藏焉。又所谓经世之务者,固当与时消息,过时焉则不适。且治此学者既未能立见推行,则藏诸名山,终不免成为一种空论。等是空论,则浮薄之士,何尝不可剿说以自附?附者众则乱真而见厌矣。故乾嘉以降,此派衰熄,即治史学地理学者,亦全趋于考证方面,无复以议论行之矣。

  三、凡欲一种学术之发达,其第一要件,在先有精良之研究法。清代考证学,顾、阎、胡、惠、戴诸师,实辟出一新途径,俾人人共循。贤者识大,不贤识小,皆可勉焉。中国积数千年文明,其古籍实有研究之大价值,如金之蕴于矿者至丰也。而又非研究之后,加以整理,则不能享其用,如在矿之金,非开采磨治焉不得也。故研究法一开,学者既感其有味,又感其必要,遂靡然向风焉。愈析而愈密,愈浚而愈深。盖此学派在当时饶有开拓之余地,凡加入派中者,苟能忠实从事,不拘大小,而总可以有所成,所以能拔异于诸派而独光大也。

  四、清学之研究法,既近于“科学的”,则其趋向似宜向科学方面发展。今专用之于考古,除算学天文外,一切自然科学皆不发达,何也?凡一学术之兴,一面须有相当之历史,一面又乘特殊之机运。我国数千年学术,皆集中社会方面,于自然界方面素不措意,此无庸为讳也。而当时又无特别动机,使学者精力转一方向。且当考证新学派初兴,可开拓之殖民地太多,才智之士正趋焉,自不能分力于他途。天算者,经史中所固有也,故能以附庸之资格连带发达,而他无闻焉。其实欧洲之科学,亦直至近代而始昌明,在彼之“文艺复兴”时,其学风亦偏于考古。盖学术进化必经之级,应如是矣。右述启蒙期竟,次及全盛期。

十

启蒙

译第三,异族君主统治中原,有志节的人以在其朝廷任职为耻,因此摒弃虚名浮华,集中精力钻研朴学。

第四,旧学派的权威已经衰落,新学派的体系尚未形成,没有“定于一尊”的弊端,因此自由的研究精神特别兴盛。

这种研究精神,受环境推动,其趋向的方向也有四个方面:第一,为了纠正晚明不学无术的弊端,于是研读古书,读得越多越觉得求得真实解释不易,就先从训诂、名物、典章制度等方面入手,于是考证学派由此产生。

第二,当时的各位大师,都是前朝遗老。他们对于宗庙社稷的变故,大都怀有隐痛,立志图谋恢复,因此喜好研究古今历史成败、地理险要,以及其他经世致用的事务。

第三,自明朝末年,利玛窦等人将当时所谓的西学传入中国,在学问研究方法上,产生了一种外来的变化。起初只有研究天文算学的人尊崇它,后来逐渐应用到其他学科。

第四,学风既然由空泛转向务实,于是有从书本上求实的人,有从实践中求实的人。南方人聪明敏捷、条理分明,所以向著述方面发展。北方人朴实诚恳、坚忍卓绝,所以向力行方面发展。

这就是启蒙期思想发展途径的大致情况。

那么,第二期全盛时代,只有所谓的正统派(考证学)充分发达,其余各派则不兴盛,或者完全断绝。这是什么原因呢?据我所想,原因也有四个方面:

一、颜元、李塨的力行派,主张很高,但未免像庄子评价墨子所说的那样:“他们的道太苛刻”,恐怕“天下人承受不了”。(《天下篇》)这种苦行,只有具有宗教信仰的人才能践行,但已经不能要求普通人做到。颜元的学说,既然完全没有“来世”、“他界”的观念,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只依靠极单纯、极严冷的道德义务观念,教人牺牲一切享乐,本来就不能成为天下通行的道理。颜元的学说之所以一时还能发扬光大,是因为他的弟子直接受到他人格的感化。经过一再传衍后,感化力逐渐减弱,其逐渐衰亡,是自然的道理。况且他们所谓的实用之“技艺”,因社会变迁,并非都能周全适用,而他们最重视的是“礼”。所谓的“礼”,是两千年前的一种形式,绝非今天能够一一实践的。既然不能实践,那么务实反而变成了虚妄。这与当时求实的思潮,也不相吻合,其不能成为风气,本来也是适宜的。

二、我曾说过当时“经世学派”的兴盛,是由于各位大师志在匡复。各位大师始终不被清廷任用,本来就深受猜忌。后来文字狱频繁兴起,学者渐渐惶恐不安,凡是学术上触犯时忌的,不敢互相讲习。然而杰出的人士,其聪明才力,终究不能没有用处。解释古训,探究名物,真可以说是“于世无患、与人无争”,学者可以借此保全自己。又所谓经世致用的事务,固然应当随时代变化,过时了就不适用。而且研究这些学问的人既然不能立即推行,那么藏之名山,终究不免成为一种空论。同样是空论,那么轻浮浅薄的人,何尝不能抄袭言论来附会?附会的人多了就混淆真假而被厌恶。所以乾嘉以后,这一派衰微熄灭,即使是研究史学地理的人,也全都趋向考证方面,不再用议论来行事了。

三、凡是想要一种学术发达,首要条件,是先有精良的研究方法。清代考证学,顾炎武、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等大师,确实开辟出一条新途径,使人人共同遵循。贤能的人识大体,不贤能的人识小处,都可以努力。中国积累数千年的文明,其古籍确实有巨大的研究价值,就像蕴藏在矿里的金子极其丰富一样。而又非研究之后加以整理,就不能享用它,就像矿里的金子,不开采冶炼就不能得到一样。所以研究方法一打开,学者既感到有趣,又感到必要,于是纷纷追随。越分析越严密,越挖掘越深入。大概这一学派在当时颇有开拓的余地,凡是加入这一派的人,只要忠实从事,不论大小,总可以有所成就,所以能不同于其他各派而独自光大。

四、清学的研究方法,既然接近于“科学的”,那么其趋向似乎应该向科学方面发展。现在只用于考古,除算学天文外,一切自然科学都不发达,为什么呢?凡是学术的兴起,一方面需要有相当的历史,另一方面又要乘特殊的机遇。我国数千年的学术,都集中在社会方面,对自然界方面向来不关注,这无需讳言。而当时又没有特别的动机,使学者的精力转向另一个方向。况且当考证新学派初兴时,可开拓的领域太多,才智之士正趋向于此,自然不能分力于其他途径。天文学算学,是经史中固有的,所以能以附庸的身份连带发达,而其他则默默无闻。其实欧洲的科学,也是直到近代才开始昌明,在他们的“文艺复兴”时期,其学风也偏向考古。大概是学术进化必经的阶段,应当如此。上述启蒙期结束,接下来谈及全盛期。

十

启蒙

期之考证学,不过居一部分势力。全盛期则占领全学界。故治全盛期学史者,考证学以外,殆不必置论。启蒙期之考证学,不过粗引端绪,其研究之漏略者,不一而足。——例如阎匿璩之《尚书古文疏证》中多阑入日记信札之类,体例极芜杂。胡渭之《禹贡锥指》,多经济谈,且汉宋杂糅,家法不严。——苟无全盛期诸贤,则考证学能否成一宗派,盖未可知。夫无考证学则是无清学也,故言清学必以此时期为中坚。

译考证学在清代学术中,起初只占据一部分势力;到了全盛期,则统摄了整个学界。因此,研究全盛期的学术史,除了考证学之外,几乎不必再讨论其他内容。启蒙期的考证学,不过只是粗略地引出端绪,其研究中疏漏简略的地方,不胜枚举。——例如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中,大量夹杂了日记、信札之类的文字,体例极其杂乱。胡渭的《禹贡锥指》,多谈经济实务,且汉学与宋学混杂,家法不严谨。——如果没有全盛期那些贤者的贡献,考证学能否形成一个独立的宗派,恐怕还难以确定。没有考证学,也就没有清学,所以谈论清学,必定要以这一时期为中坚力量。

在此期中,此学派已成为“群众化”,派中有力人物甚多,皆互相师友。其学业亦极“单调的”,无甚派别之可特纪。故吾欲专叙一二人,以代表其余。当时巨子,共推惠栋、戴震,而戴学之精深,实过于惠。今略述二人之著述言论及其传授之绪,资比较焉。

  元和惠栋,世传经学。祖父周惕,父士奇,咸有著述,称儒宗焉。栋受家学,益弘其业。所著有《九经古义》、《易汉学》、《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后汉书补注》诸书。其弟子则沈彤、江声、余萧客最著。萧客弟子江藩著《汉学师承记》,推栋为斯学正统。实则栋未能完全代表一代之学术,不过门户壁垒,由彼而立耳。惠氏之学,以博闻强记为入门,以尊古守家法为究竟。士奇于九经、四史、《国语》、《国策》、楚辞之文,皆能暗诵,尝对座客诵《史记·封禅书》终篇,不失一字。(钱大昕《潜研堂集·惠天牧先生传》)栋受其教,记诵益赅洽。士奇之言曰:“康成三《礼》,何休《公羊》,多引汉法,以其去古未远。...贾公彦于郑注...之类皆不能疏。...夫汉远于周,而唐又远于汉,宜其说之不能尽通也,况宋以后乎!(《礼说》)此可见惠氏家学,专以古今为是非之标准。栋之学,其根本精神即在是。其言曰:“汉人通经有家法,故有五经师。训诂之学,皆师所口授,其后乃著竹帛。所以汉经师之说,立于学官,与经并行。...古字古言,非经师不能辨。...是故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余家四世传经,咸通古义。...因述家学作《九经古义》一书。...”(《九经古义·首述》)惠派治学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汉皆好。”其言“汉经师说与经并行”,意盖欲尊之使侪于经矣。王引之尝曰:“惠定宇先生考古虽勤,而识不高,心不细,见异于今者则从之,大都不论是非。”(《焦氏丛书》卷首王伯申手札)可谓知言。栋以善《易》名,其治《易》也,于郑玄之所谓“爻辰”,虞翻之所谓“纳甲”,荀谞之所谓“升降”,京房之所谓“世应”、“飞伏”,与夫“六日七分”、“世轨”诸说,一一为之疏通证明。汪中所谓“千余年不传之绝学”者也。以吾观之,此其矫诬,与陈抟之“河图洛书”有何差别?然彼则因其宋人所诵习也而排之,此则因其为汉人所倡道也而信之,可谓大惑不解。然而当时之人蔽焉,辄以此相尚。江藩者,惠派嫡传之法嗣也,其所著《国朝汉学师承记》,未附有《国朝经师经义目录》一篇,其言曰:“黄宗羲之《易学象数论》,虽辟陈抟、康节之学,而以纳甲动爻为伪象,又称王辅嗣注简当无浮义。黄宗炎之《图书辨惑》,力辟宋人,然不专宗汉学,非笃信之士。...胡胐明(渭)《洪范正论》,虽力攻图书之谬,而辟汉学五行灾异之说,是不知夏侯始昌之《洪范五行传》亦出伏生也。是以黜之。”

  此种论调,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盖谓凡学说出于汉儒者,皆当遵守,其有敢指斥者,则目为信道不笃也。其后阮元辑《学海堂经解》,即以此为标准,故顾、黄、阎、胡诸名著,多见摈焉,谓其不醇也。平心论之,此派在清代学术界,功罪参半。笃守家法,令所谓“汉学”者壁垒森固,旗帜鲜明,此其功也;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以致启蒙时代之怀疑的精神批评的态度,几夭阏焉,此其罪也。清代学术,论者多称为“汉学”。其实前此顾、黄、王、颜诸家所治,并非“汉学”;后此戴、段、二王诸家所治,亦并非“汉学”。其“纯粹的汉学”,则惠氏一派,洵足当之矣。夫不问“真不真”,惟问“汉不汉”,以此治学,安能通方?况汉儒经说,派别正繁,其两说绝对不相容者甚多,欲盲从其一,则不得不驳斥其他。栋固以尊汉为标帜者也。其释“箕子明夷”之义,因欲扬孟喜说而抑施雠、梁丘贺说,乃云“谬种流传,肇于西汉”。(《周易述》卷五

译在这一时期,该学派已经“大众化”,派中有力人物很多,都互相以师友相待。他们的学业也非常“单调”,没有什么特别的派别值得单独记载。因此我想专门叙述一两个人,来代表其余的人。当时的学术领袖,共同推举惠栋、戴震,而戴震学问的精深,实际上超过惠栋。现在略述两人的著述言论及其传授的脉络,供比较参考。

元和惠栋,世代传承经学。祖父惠周惕,父亲惠士奇,都有著述,被称为儒学宗师。惠栋接受家学,更加弘扬这门学问。他所著的有《九经古义》、《易汉学》、《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后汉书补注》等书。他的弟子中,沈彤、江声、余萧客最为著名。余萧客的弟子江藩著《汉学师承记》,推崇惠栋为这门学问的正统。实际上惠栋不能完全代表一个时代的学术,不过是门户壁垒,由他确立罢了。惠氏的学问,以博闻强记作为入门,以尊崇古代、恪守家法作为终极目标。惠士奇对于九经、四史、《国语》、《国策》、楚辞的文章,都能背诵,曾经对着座客背诵《史记·封禅书》整篇,没有一个字遗漏。(钱大昕《潜研堂集·惠天牧先生传》)惠栋受他的教导,记诵更加广博融洽。惠士奇说:“郑玄的三《礼》,何休的《公羊》,多引用汉代法令,因为它们距离古代不远。……贾公彦对郑玄注……之类都不能疏解。……汉代距离周代远,而唐代又距离汉代远,适宜他们的解说不能全部通达,何况宋代以后呢!(《礼说》)”这可以看出惠氏家学,专门以古今作为是非的标准。惠栋的学问,其根本精神就在于此。他说:“汉代人通晓经学有家法,所以有五经博士。训诂之学,都是老师口头传授,后来才写在竹帛上。所以汉代经师的说法,立于学官,与经典并行。……古字古言,不是经师不能辨别。……因此古训不可更改,经师不可废弃。……我家四代传经,都通晓古义。……于是叙述家学写成《九经古义》一书。……”(《九经古义·首述》)惠派治学方法,我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说:“凡是古代的一定真实,凡是汉代的一定好。”他说“汉代经师的说法与经典并行”,意思大概是想要尊崇它,使之等同于经典。王引之曾经说:“惠定宇先生考古虽然勤奋,但见识不高,心思不细,见到与现在不同的就跟随它,大都不论是非。”(《焦氏丛书》卷首王伯申手札)可以说是知言。惠栋以擅长《易》闻名,他研究《易》,对于郑玄所谓的“爻辰”,虞翻所谓的“纳甲”,荀谞所谓的“升降”,京房所谓的“世应”、“飞伏”,以及“六日七分”、“世轨”等各种说法,一一为之疏通证明。汪中所谓“千余年不传的绝学”就是这些。以我看来,这些荒诞不经,与陈抟的“河图洛书”有什么差别?然而他因为那是宋人所诵习的而排斥它,这因为那是汉人所倡导的而相信它,可谓大惑不解。然而当时的人被蒙蔽,往往以此互相推崇。江藩是惠派嫡传的法嗣,他所著《国朝汉学师承记》,未附有《国朝经师经义目录》一篇,他说:“黄宗羲的《易学象数论》,虽然驳斥陈抟、邵雍的学问,而以纳甲动爻为伪象,又称王弼注简当无浮义。黄宗炎的《图书辨惑》,极力驳斥宋人,但不专门宗奉汉学,不是笃信之士。……胡渭《洪范正论》,虽然极力攻击图书的谬误,而驳斥汉学五行灾异之说,这是不知道夏侯始昌的《洪范五行传》也出自伏生。因此贬斥他。”

这种论调,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大概是说凡是学说出自汉儒的,都应当遵守,其有敢指斥的,就视为信道不笃。后来阮元辑《学海堂经解》,即以此为标准,所以顾炎武、黄宗羲、阎若璩、胡渭等名著,多见排斥,说它们不纯正。平心而论,这一派在清代学术界,功罪参半。笃守家法,令所谓“汉学”者壁垒森固,旗帜鲜明,这是它的功劳;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以致启蒙时代的怀疑的精神批评的态度,几乎夭折,这是它的罪过。清代学术,论者多称为“汉学”。其实此前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等家所研究的,并非“汉学”;此后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家所研究的,也并非“汉学”。其“纯粹的汉学”,则惠氏一派,确实足以当之。不问“真不真”,只问“汉不汉”,以此治学,怎能通达?况且汉儒经说,派别正多,其两说绝对不相容的很多,想要盲从其一,则不得不驳斥其他。惠栋固然以尊崇汉代为标帜。他解释“箕子明夷”的意义,因为想要发扬孟喜的说法而抑制施雠、梁丘贺的说法,于是说“谬种流传,始于西汉”。(《周易述》卷五

)致方东树摭之以反唇相稽。(《汉学商兑》卷下)然则所谓“凡汉皆好”之旗帜,亦终见其不贯彻而已。故苟无戴震,则清学能否卓然自树立,盖未可知也。

译方东树搜集这些材料来反驳并加以辩驳。(《汉学商兑》卷下)那么,所谓“凡是汉学都喜好”的旗帜,最终也显露出它并不彻底贯彻罢了。所以,如果没有戴震,清代学术能否卓然独立地树立起来,大概就难以预知了。

十一

休宁戴震受学江永,其与惠栋亦在师友之间。震十岁就傅,受《大学章句》,至“右经一章”以下,问其塾师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应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尔。”又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又问:“孔子、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又问:“周去宋几何时?”曰:“几二千年。”又问:“然则朱子何以知其然?”师无以应。(据王昶《述庵文钞·戴东原墓志铭》)此一段故事,非惟可以说明戴氏学术之出发点,实可以代表清学派时代精神之全部。盖无论何人之言,决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常从众人所不注意处觅得间隙,既得间,则层层逼拶,直到尽头处;苟终无足以起其信者,虽圣哲父师之言不信也。此种研究精神,实近世科学所赖以成立。而震以童年具此本能,其能为一代学派完成建设之业固宜。

  震之言曰:“学者当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为一时之名,亦不期后世之名。有名之见,其蔽二:非掊击前人以自表暴,即依傍昔贤以附骥尾。...私智穿凿者,或非尽掊击以自表暴,积非成是而无从知,先入为主而惑以终身;或非尽依傍以附骥尾,无鄙陋之心,而失与之等。...”(《东原文集》答郑用牧书)

  “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二语,实震一生最得力处。盖学问之难也,粗涉其途,未有不为人蔽者;及其稍深入,力求自脱于人蔽,而己旋自蔽矣。非廓然卓然,鉴空衡平,不失于彼,必失于此。震之破“人蔽”也,曰:“志存闻道,必空所依傍。汉儒训诂,有师承,有时亦傅会。晋人傅会凿空益多。宋人则恃胸臆以为断,故其袭取者多谬,而不谬者反在其所弃。...宋以来儒者,以己之见硬坐为古圣贤立言之意,而语言文字实未之知。其于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谓理强断行之,而事情源委隐曲实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自以为于心无愧,而天下受其咎,其谁之咎?不知者且以实践躬行之儒归焉。”(《东原集》与某书)。

  其破“己蔽”也,曰:“凡仆所以寻求于遗经,惧圣人之绪言暗汶于后世也。然寻求而有获十分之见者,有未至十分之见者。所谓十分之见,必征诸古而靡不条贯,合诸道而不留余议,巨细毕究,本末兼察。若夫依于传闻以拟其是,择于众说以裁其优,出于空言以定其论,据以孤证以信其通,虽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渊泉所导,循根可以达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见也。以此治经,失‘不知为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识者之辨之也。...既深思自得而近之矣,然后知孰为十分之见,孰为未至十分之见。如绳绳木,昔以为直者,其曲于是可见也;如水准地,昔以为平者,其坳于是可见也。夫然后传其信、不传其疑,疑则阙,庶几治经不害。”(《东原集》与姚姬传书)读第一段,则知目震所治者为“汉学”,实未当也。震之所期,在“空诸依傍”。晋宋学风,固在所诋斥矣,即汉人亦仅称其有家法,而未尝教人以盲从。钱大昕谓其“实事求是,不主一家”。(《潜研堂集》戴震传)余廷灿谓其“有一字不准六书,一字解不通贯群经,即无稽者不信,不信必反复参证而后即安。以故胸中所得,皆破出传注重围。”(余氏撰《戴东原先生事略》。见《国朝耆献类征》百三十一)此最能传写其思想解放之精神。读第二段,其所谓十分之见与未至十分之见者,即科学家定理与假说之分也。科学之目的,在求定理,然定理必经过假设之阶级而后成。初得一义,未敢信为真也,其真之程度,或仅一二分而已。然姑假定以为近真焉,而凭藉之以为研究之点,几经试验之结果,浸假而真之程度增至五六分,七八分,卒达于十分,于是认为定理而主张之。其不能至十分者,或仍存为假说以俟后人,或遂自废弃之也。凡科学家之态度,固当如是也。震之此论,实从甘苦阅历得

译十一

休宁人戴震师从江永学习,他与惠栋也处于亦师亦友的关系。戴震十岁开始拜师读书,学习《大学章句》,读到“右经一章”以下时,问他的塾师说:“这怎么知道是孔子的话而由曾子记述的呢?又怎么知道是曾子的意思而由门人记录的呢?”老师回答说:“这是前代儒者朱熹的注释上这么说的。”戴震又问:“朱熹是哪个朝代的人?”回答说:“南宋。”又问:“孔子、曾子是哪个朝代的人?”回答说:“东周。”又问:“周朝距离宋朝有多久?”回答说:“将近两千年。”又问:“那么朱熹怎么知道是这样的呢?”老师无法回答。(据王昶《述庵文钞·戴东原墓志铭》)这一段故事,不仅可以说明戴震学术的出发点,实际上可以代表清代学派时代精神的全体。因为无论谁说的话,绝不轻易盲目相信,一定要探求其所以然的缘故;常常从众人不注意的地方找到破绽,一旦找到破绽,就层层逼迫追问,直到尽头;如果最终没有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即使是圣哲父师的话也不相信。这种研究精神,确实是近代科学赖以成立的基础。而戴震在童年时就具备这种本能,他能够完成一代学派的建树事业,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戴震说:“做学问的人应当不被人蒙蔽自己,也不自己蒙蔽自己。不追求一时的名声,也不期望后世的名声。追求名声的念头,有两种弊端:不是抨击前人以便自我表现,就是依附古代贤人以便攀附名流。……那些凭私智穿凿附会的人,或许并非全是抨击前人以便自我表现,而是积非成是却无从知晓,先入为主而终身迷惑;或许并非全是依附前人以便攀附名流,虽然没有鄙陋之心,却失去了与之平等的地位。……”(《东原文集》答郑用牧书)

“不被人蒙蔽自己,不自己蒙蔽自己”这两句话,确实是戴震一生最受益的地方。因为做学问很难,刚涉足其中,没有不被人蒙蔽的;等到稍微深入,极力想摆脱被人蒙蔽,而自己随即又蒙蔽了自己了。如果不是心胸开阔、卓然独立,像明镜般空灵、像秤杆般公平,不偏向那一方,就必然偏向这一方。戴震破除“被人蒙蔽”时说:“立志在于听闻大道,必须空掉所有的依附。汉代儒者的训诂,有师承,有时也有牵强附会。晋代人的牵强附会、凭空臆造更多。宋代人则凭借主观臆断来做判断,所以他们沿袭采录的多有错误,而没有错误的反而在他们所抛弃的部分。……宋代以来的儒者,把自己主观的看法强行坐实为古代圣贤立言的本意,而对语言文字实际上并不了解。他们对于天下的事情,用自己所谓的理强行判断并施行,而对事情的源流曲折实际上未能掌握,因此大道丧失而行事乖谬。……自以为内心无愧,而天下遭受其祸害,这是谁的过错呢?不知情的人甚至把实践躬行的儒者归咎于此。”(《东原集》与某书)。

他破除“自己蒙蔽自己”时说:“我之所以在遗留的经典中寻求,是担心圣人的遗言在后世昏暗不明。然而寻求而有收获,有达到十分见解的,有未达到十分见解的。所谓的十分见解,一定要考证古代文献而没有不条理贯通的,符合大道而没有遗留异议的,大小都彻底探究,本末都兼顾考察。至于那些依据传闻来推测其是非,在众说中挑选其优劣,出于空泛言论来确定其论断,凭借孤证来确信其通达,虽然追溯水流可以知道源头,却没有亲眼目睹深渊泉水的导引;顺着树根可以到达树梢,却没有亲手披开枝叶的分歧,这些都属于未达到十分见解的情况。用这种方法研究经典,失去了‘不知为不知’的本意,反而增加了一个迷惑,让有见识的人去辨析。……经过深思自得而接近真理后,然后才知道哪是十分见解,哪是未达到十分见解。就像用墨线校正木材,以前认为直的,它的弯曲现在可以看见了;就像用水准测量地面,以前认为平的,它的凹凸现在可以看见了。这样之后才传播可信的、不传播可疑的,有疑问的就空缺,希望研究经典不造成伤害。”(《东原集》与姚姬传书)读第一段,就知道把戴震所研究的称为“汉学”,实际上是不恰当的。戴震所期望的,在于“空掉所有的依附”。晋代宋代的学风,固然在他所诋斥之列,即使是汉代人,也只是称颂他们有师承家法,而没有教人盲目服从。钱大昕说他“实事求是,不专主一家”。(《潜研堂集》戴震传)余廷灿说他“有一个字不符合六书,一个字解释不通贯群经,就是没有根据的不相信,不相信就反复参证然后才安心。因此胸中所得,都突破了传注的重重包围。”(余氏撰《戴东原先生事略》。见《国朝耆献类征》卷一百三十一)这最能传达他思想解放的精神。读第二段,他所说的十分见解与未达到十分见解,就是科学家定理与假说的区别。科学的目的,在于求得定理,但定理必须经过假设的阶段才能形成。刚得到一个意义,不敢确信为真,其真实的程度,或许只有一二分而已。但暂且假定它接近真理,并凭借它作为研究的起点,经过几次试验的结果,渐渐地真实的程度增加到五六分,七八分,最终达到十分,于是认为它是定理而主张它。那些不能达到十分的,或者仍然保留为假说以待后人,或者就自行废弃了。凡是科学家的态度,本来应当是这样的。戴震的这个论述,确实是从甘苦阅历中得来的

来。所谓“昔以为直而今见其曲,昔以为平而今见其坳”,实科学研究法一定之历程,而其毅然割舍,“传信不传疑”,又学者社会最主要之道德矣。震又言曰:“学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三者仆诚不足以与于其间,其私自持及为书之大概,端在乎是。前人之博闻强识,如郑渔仲、杨用修诸君子,著书满家,淹博有之,精审未也。...”戴学所以异于惠学者,惠仅淹博,而戴则识断且精审也。章炳麟曰:“戴学分析条理,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检论·清儒篇》)可谓知言。

译来。所谓“过去认为笔直如今却看出弯曲,过去认为平坦如今却看出凹陷”,这确实是科学研究方法必然经历的历程;而毅然舍弃存疑之处,“只传播可信的,不传播可疑的”,又是学者群体中最主要的道德准则了。章学诚又说:“治学有三难:广博难,识见决断难,精密审慎难。这三方面我确实不足以参与其中,但我私下坚持以及著书的大致宗旨,就在于此。前人的广博见闻与强记,如郑渔仲、杨用修等君子,著作等身,广博是有的,但精密审慎却不足。……”戴震之学之所以不同于惠栋之学,在于惠栋仅止于广博,而戴震则既有识见决断又精密审慎。章炳麟说:“戴震之学分析条理,严密精微,上溯古代义理,并以自己的法则加以裁断。”(《检论·清儒篇》)这可以说是知人之言。

凌廷堪为震作事略状,而系以论曰:“昔河间献王实事求是。夫实事在前,吾所谓是者,人不能强辞而非之也;吾所谓非,人不能强辞而是之也;如六书、九数及典章制度之学是也。虚理在前,吾所谓是者,人既可别持一说以为非;吾所谓非者,人亦可别持一说以为是也;如义理之学是也。”(《校礼堂集》)此其言绝似实证哲学派之口吻,而戴震之精神见焉,清学派之精神见焉。惜乎此精神仅应用于考古,而未能应用于自然学界,则时代为之也。震常言:“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为真知也。”(段玉裁《经韵楼集·娱亲雅言序》引)故其学虽淹博而不泛滥。其最专精者,曰小学,曰历算,曰水地。小学之书,有《声韵考》四卷,《声类表》十卷,《方言疏证》十三卷,《尔雅文字考》十卷。历算之书,有《原象》一卷,《历问》二卷,《古历考》二卷,《句股割圆记》三卷,《续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水地之书,有《水地记》一卷,《校水经注》四十卷,《直隶河渠书》六十四卷,其他著述不备举。《四库全书》天算类提要全出其手,他部亦多参与焉,而其晚年最得意之作,曰《孟子字义疏证》。

  《孟子字义疏证》,盖轶出考证学范围以外,欲建设一“戴氏哲学”矣。震尝言曰:“圣人之道,使天下无不达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后儒不知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而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骎骎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东原文集》卷八与某书)又曰:程朱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启天下后世人人凭在己之意见面执之曰‘理’,以祸斯民。更淆以‘无欲’之说,于得理益远,于执其意见益坚,而祸斯民益烈。岂理祸斯民哉?不自知为意见也。”(《戴氏遗书》九附录答彭进士书)

  又曰:“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譬犹子孙未睹其祖父之貌者,误图他人之貌为其貌而事之,所事固己之祖父也,貌则非矣。”(同上)

  震欲祛“以释混儒”、“舍欲言理”之两蔽,故既作《原善》三篇,复为《孟子字义疏证》,《疏证》之精语曰:“...《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人知老、庄、释氏异于圣人,闻其无欲之说,犹未之信也。于宋儒,则信以为同于圣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视古圣贤体民之情、遂民之欲,多出于鄙细隐曲,不措诸意,不足为怪。及其责以理也,不难举旷世之高节著于义而罪之。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达之于上;上以理责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又曰:“孟子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明乎欲之不可无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乎无以遂其生。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于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不仁实始于欲遂其生之心,使其无此欲,必无不仁矣。然使其无此欲,则于天下之人生道穷蹙,亦将漠然视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无是情也。”

  又曰:“朱子屡言‘人欲所蔽’,凡‘欲’无非以生以养之事,‘欲’之失为‘私’不为‘蔽’,自以为得理而所执之实谬乃‘蔽’。人之大患,‘私’与‘蔽’而已,‘私’生于欲之失,‘蔽’生于‘知’之失。”

  又曰:“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于道义。君子之自治也,情与欲使一于道义。夫遏欲之害,甚于防川,绝情去智,充塞仁义。”

  又曰:“古圣贤所谓仁义礼智,不求于所谓欲之外,不离乎血气心知。而后儒以为如有别物焉

译凌廷堪为戴震撰写事略状,并在文末附论说:“从前河间献王刘德主张实事求是。如果事实摆在面前,我认为是正确的,别人不能强词夺理说它错误;我认为错误的,别人也不能强词夺理说它正确;比如六书、九数以及典章制度之学就是这样。如果抽象的道理摆在面前,我认为是正确的,别人可以另持一说认为它错误;我认为错误的,别人也可以另持一说认为它正确;比如义理之学就是这样。”(《校礼堂集》)这番话极像实证哲学派的口吻,戴震的精神由此可见,清代学派的精神也由此可见。可惜这种精神仅应用于考古领域,而未能应用于自然科学界,这是时代造成的。戴震常说:“知道十件事却都不是真知,不如知道一件事是真知。”(段玉裁《经韵楼集·娱亲雅言序》引)所以他的学问虽然渊博却不泛滥。他最专精的领域,一是小学,二是历算,三是水地之学。小学方面的著作,有《声韵考》四卷,《声类表》十卷,《方言疏证》十三卷,《尔雅文字考》十卷。历算方面的著作,有《原象》一卷,《历问》二卷,《古历考》二卷,《句股割圆记》三卷,《续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水地方面的著作,有《水地记》一卷,《校水经注》四十卷,《直隶河渠书》六十四卷,其他著述就不一一列举了。《四库全书》天算类的提要全出自他之手,其他部分他也多有参与,而他晚年最得意的作品,是《孟子字义疏证》。

《孟子字义疏证》,大概超出了考证学的范围,想要建立一套“戴氏哲学”了。戴震曾说:“圣人的大道,是让天下没有不通达的情感,追求满足人们的欲望,从而使天下大治。后世儒者不知道情感达到细微处没有遗憾才叫做理,而他们所谓的理,等同于酷吏所谓的法。酷吏用法杀人,后世儒者用理杀人。渐渐舍弃法而谈论理,那就死定了,更无法挽救!”(《东原文集》卷八与某书)又说:程朱将‘理’视为‘好像有某种东西,从天获得而具备于心’,开启天下后世人人凭借自己的意见并执着地称之为‘理’,以此祸害百姓。又混杂以‘无欲’的说法,离得理越来越远,执着于自己的意见越来越坚定,祸害百姓更加猛烈。难道是理祸害百姓吗?是他们自己不知道那是自己的意见罢了。”(《戴氏遗书》九附录答彭进士书)

又说:“宋代以前,孔孟自是孔孟,老庄释氏自是老庄释氏。谈论老庄释氏的人,言辞高妙,不依附孔孟。宋代以来,孔孟的书,完全失去了正确的解释,儒者杂取老庄释氏的话来解释它们。……好比子孙没见过祖父的相貌,误把别人的相貌画成祖父的相貌来侍奉,所侍奉的固然已是自己的祖父,但相貌却不对了。”(同上)

戴震想要祛除“以释混儒”、“舍欲言理”这两种弊端,所以既写了《原善》三篇,又写了《孟子字义疏证》,《疏证》中的精辟之语说:“……《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理天下,体察百姓的情感,满足百姓的欲望,王道就完备了。人们知道老、庄、释氏不同于圣人,听到他们无欲的说法,尚且不相信。对于宋儒,却相信他们与圣人相同;理欲的区别,人人能说得头头是道。所以当今治理百姓的人,看待古代圣贤体察民情、满足民欲,多认为是鄙陋细微隐曲之事,不放在心上,也不足为怪。等到用理来责备百姓时,不难举出旷世的高节著于义而加以罪责。尊者用理责备卑者,长者用理责备幼者,贵者用理责备贱者,即使错了也叫顺从;卑者幼者贱者用理争辩,即使对了也叫悖逆。于是下层的人不能将天下共同的同情、天下共同的欲望传达给上层;上层用理责备下层,而下层的罪过,人人多得数不过来。人死于法,还有怜悯他的人;死于理,又有谁怜悯他呢!”又说:“孟子说‘养心莫善于寡欲’,明白欲望不可没有,只是要减少罢了。人活着,没有比不能满足生存更痛苦的了。想要满足自己的生存,也满足别人的生存,这是仁;想要满足自己的生存,以至于残害别人的生存而不顾,这是不仁。不仁实际上始于想要满足自己生存的心,假如没有这种欲望,必定无不仁了。然而假如没有这种欲望,那么对于天下人的生存道路困窘,也将漠然视之。自己不必满足自己的生存而去满足别人的生存,没有这种情感。”

又说:“朱子屡次说‘人欲所蔽’,凡是‘欲’无非是生存养育之事,‘欲’的过失是‘私’而不是‘蔽’,自以为得理而所执持的实际上错误才是‘蔽’。人的大患,不过是‘私’与‘蔽’而已,‘私’产生于欲望的过失,‘蔽’产生于认知的过失。”

又说:“君子治理天下,使人们各自得到他们的情感,各自满足他们的欲望,不违背道义。君子自我修养,情感与欲望都专一于道义。遏制欲望的危害,甚于堵塞河流,断绝情感去除智慧,充塞仁义。”

又说:“古代圣贤所说的仁义礼智,不在所谓的欲望之外寻求,不脱离血气心知。而后世儒者认为好像有别的东西

凑泊附著以为性,由杂乎老释,终昧于孔孟之言故也。”

译将拼凑依附当作本性,这是因为混杂了老子和佛家的思想,最终对孔子和孟子的言论感到蒙昧的缘故。

又曰:“问:宋儒之言...也,求之六经中无其文,故借...之语以饰其说、以取信学者欤?曰: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诬圣欺学者,程朱之贤不为。盖其学借阶于老释,是故失之。凡习于先入之言,住往受其蔽而不自觉。”《疏证》一书,字字精粹,右所录者未尽其万一也。综其内容,不外欲以“情感哲学”代“理性哲学”。就此点论之,乃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之思潮之本质绝相类。盖当时人心,为基督教绝对禁欲主义的束缚,痛苦无艺,既反乎人理而又不敢违,乃相与作伪,而道德反扫地以尽。文艺复兴之运动,乃采久阏窒之,“希腊的情感主义”以药之。一旦解放,文化转一新方向以进行,则蓬勃而莫能御。戴震盖确有见于此,其志愿确欲为中国文化转一新方向。其哲学之立脚点,真可称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论尊卑顺逆一段,实以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虽辞带含蓄,而意极严正,随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实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也。震亦极以此自负,尝曰:“仆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义疏证》为第一”。(《戴东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虽然,戴氏学派虽披靡一世,独此书影响极小。据江藩所记,谓当时读《疏证》者莫能通其义,惟洪榜好焉;榜为震行状,载《与彭尺木书》(按此书即与《孟子字义疏证》相发明者)。朱筠见之,谓;“可不必载!戴氏可传者不在是。”榜贻筠书力争不得。震子中立,卒将此书删去。(《汉学师承记》卷六)可见当时戴门诸子之对于此书,已持异同。唐鉴谓:“先生本训诂家,欲讳莫不知义理,特著《孟子字义疏证》以诋程朱。”(《国朝学案小识》)鉴非能知戴学者,其言诚不足轻重,然可以代表当时多数人之心理也。当时宗戴之人,于此书既鲜诵习发明,其反驳者亦仅一方东树(《汉学商兑》卷上),然搔不著痒处。此书盖百余年未生反响之书也,岂其反响当在今日以后耶?然而论清学正统派之运动,遂不得不将此书除外。吾常言:“清代学派之运动,乃‘研究法的运动’,非‘主义的运动’也。”此其收获所以不逮“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之丰大也欤?

十二

戴门后学,名家甚众,而最能光大其业者,莫如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及念孙子引之,故世称戴、段、二王焉。玉裁所著书,最著者曰《说文解字注》、《六书音韵表》。念孙所著书,最著者曰《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引之所著书,最著者曰《经义述闻》、《经传释词》。戴、段、二王之学,其所以特异于惠派者:惠派之治经也,如不通欧语之人读欧书,视译人为神圣,汉儒则其译人也,故信凭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对于译人不轻信焉,必求原文之正确然后即安。惠派所得,则断章零句,援古正后而已。戴派每发明一义例,则通诸群书而皆得其读。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汉学,戴派则确为清学而非汉学。以爻辰纳甲说《易》,以五行灾异说《书》,以五际六情说《诗》,其他诸经义,无不杂引谶纬,此汉儒通习也。戴派之清学,则芟汰此等,不稍涉其藩,惟于训诂名物制度注全力焉。戴派之言训诂名物,虽常博引汉人之说,然并不墨守之。例如《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全书皆纠正旧注旧疏之失误。所谓旧注者,则毛、郑、马、贾、服、杜也;旧疏者,则陆、孔、贾也。宋以后之说,则其所不屑是正矣。是故如高邮父子者,实毛、郑、贾、马、服、杜之诤臣,非其将顺之臣也。失岂惟不将顺古人,虽其父师,亦不苟同。段之尊戴,可谓至矣。试读其《说文注》,则“先生之言非也”,“先生之说非是”诸文,到处皆是。即王引之《经义述闻》,与其父念孙之说相出入者,且不少也。彼等不惟于旧注旧疏之舛误丝毫不假借而已,而且敢于改经文。此与宋明儒者之好改古书,迹相类而实大

译又说:“问:宋儒的言论……,在六经中找不到依据,所以借用……的话来修饰他们的学说,以取得学者的信任吗?答:背离圣人立言的本意,而把自己的说法当作圣人的话,这是诬蔑圣人。借用那些话来修饰自己的学说以求取信,这是欺骗学者。诬蔑圣人、欺骗学者,程朱这样的贤人不会做。大概他们的学问借道于老子和佛教,因此出现了偏差。凡是习惯于先入为主的言论,往往受其蒙蔽而不自知。”《疏证》这本书,字字精粹,上面所录的连其万分之一都未尽。综观其内容,无非是想用“情感哲学”取代“理性哲学”。就这一点而言,它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思潮的本质极其相似。因为当时的人心,被基督教绝对禁欲主义的束缚,痛苦没有止境,既违背人性又不敢违抗,于是大家互相作假,道德反而扫地以尽。文艺复兴运动,便采用久被压抑的“希腊情感主义”来救治。一旦解放,文化转向一个新的方向前进,便蓬勃兴起而无法阻挡。戴震确实看到了这一点,他的志愿确实是想为中国文化转向一个新的方向。他的哲学立足点,真可称为两千年的一大翻案。他论述尊卑顺逆的那一段,实际上是以平等精神,在伦理学上发动了一场大革命。他斥责宋儒糅合儒佛,虽然言辞含蓄,但意思极其严正,处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的精神,实在是三百年间最有价值的奇书。戴震也极以此自负,曾说:“我生平著述中,以《孟子字义疏证》为第一。”(《戴东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虽然如此,戴氏学派虽然风靡一时,唯独这本书影响极小。据江藩所记,说当时读《疏证》的人没有谁能通晓其义,只有洪榜喜好它;洪榜为戴震写行状,载入了《与彭尺木书》(按此书即与《孟子字义疏证》互相阐发的书)。朱筠见了,说:“可以不必载入!戴氏值得传世的不在这里。”洪榜写信给朱筠力争未果。戴震的儿子戴中立,最终将这本书删去了。(《汉学师承记》卷六)可见当时戴门弟子对于这本书,已经持有异议。唐鉴说:“先生本是训诂学家,想要隐瞒自己不懂义理,特意著《孟子字义疏证》来诋毁程朱。”(《国朝学案小识》)唐鉴并非能了解戴学的人,他的话确实不足轻重,但可以代表当时多数人的心理。当时尊崇戴震的人,对于这本书既很少诵读阐发,反驳者也仅有方东树(《汉学商兑》卷上),然而抓不住要害。这本书大概是百余年没有产生反响的书,难道它的反响应当在今日以后吗?然而论述清学正统派的运动,就不得不将这本书排除在外。我常说:“清代学派的运动,是‘研究方法的运动’,不是‘主义的运动’。”这大概就是它的收获不如“欧洲文艺复兴运动”那样丰大的原因吧?

十二

戴门后学,名家很多,而最能光大其事业的,没有谁比得上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以及王念孙的儿子王引之,所以世人称戴、段、二王。段玉裁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说文解字注》、《六书音韵表》。王念孙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读书杂志》、《广雅疏证》。王引之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经义述闻》、《经传释词》。戴、段、二王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惠派的,在于:惠派治经,就像不通欧洲语言的人读欧洲书,把翻译者视为神圣,汉代儒者就是他们的翻译者,所以信任依赖他们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是这样,对于翻译者不轻信,一定要探求原文的正确然后才安心。惠派所得到的,只是断章取义的零句,援引古代来纠正后世罢了。戴派每发明一个义例,就贯通群书而都能得到正确的解读。所以惠派可以称为汉学,戴派则确实是清学而不是汉学。用爻辰纳甲来解释《易经》,用五行灾异来解释《尚书》,用五际六情来解释《诗经》,其他诸经的义理,无不杂引谶纬,这是汉代儒者的通习。戴派的清学,则删汰这些,不稍涉其藩篱,只在训诂名物制度上倾注全力。戴派谈论训诂名物,虽然常博引汉代人的说法,但并不墨守成规。例如《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全书都在纠正旧注旧疏的失误。所谓旧注,是指毛亨、郑玄、马融、贾逵、服虔、杜预;旧疏,是指陆德明、孔颖达、贾公彦。宋以后的说法,则是他们不屑于纠正的。所以像高邮父子这样的人,实在是毛、郑、贾、马、服、杜的诤臣,而不是顺从他们的臣子。他们岂止不顺从古人,即使是自己的父师,也不苟且苟同。段玉裁尊崇戴震,可以说是到了极点。试读他的《说文注》,其中“先生的话不对”、“先生的说法不对”等文字,到处都有。即使王引之的《经义述闻》,与其父王念孙的说法相出入的,也不少。他们不仅对于旧注旧疏的错误丝毫不宽容,而且敢于改动经文。这与宋明儒者喜欢改动古书,迹象相似而实质大

殊。彼纯凭主观的臆断,而此则出于客观的钩稽参验也。段玉裁曰:“校书定是非最难,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说之是非。必先定底本之是非,而后可断其立说之是非。...何谓底本?著书者之稿本是也。何谓立说?著书者所言之义理是也。...不先正底本,则多诬古人;不断其立说之是非,则多误今人。...”(《经韵楼集》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此论最能说明考证学在学术界之位置及价值。盖吾辈不治一学则已,既治一学,则第一步须先将此学之真相,了解明确,第二步乃批评其是非得失。譬如今日,欲批评欧人某家之学说,若仅凭拙劣伪谬之译本,相与辩争讨论,实则所驳斥者乃并非原著,如此岂不可怜可笑!研究中国古书,虽不至差违如此其甚,然以语法古今之不同,与写刻传袭之讹错,读之而不能通其文句者则甚多矣。对于未通文句之书,而批评其义理之是非,则批评必多枉用,此无可逃避也。清代之考证学家,即对于此第一步工夫而非常努力,且其所努力皆不虚,确能使我辈生其后者,得省却无限精力,而用之以从事于第二步。清代学之成绩,全在此点,而戴、段、二王之著述,则其代表也。阮元之序《经义述闻》也,曰:“凡古儒所误解者,无不旁征曲喻,而得其本义之所在。使古圣贤见之,必须颐曰:‘吾言固如是!数千年误解之,今得明矣’。...”

译截然不同。前者纯粹依据主观的臆断,而后者则出自客观的查考验证。段玉裁说:“校勘书籍判定是非最为困难,是非有两类:一是底本的是非,二是立说的是非。必须先确定底本的是非,然后才能判断其立说的是非。……什么是底本?就是著书者的原稿本。什么是立说?就是著书者所阐述的义理。……如果不先校正底本,就会多冤枉古人;如果不判断其立说的是非,就会多误导今人。……”(《经韵楼集》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这番议论最能说明考证学在学术界中的地位及价值。大概我们如果不研究一门学问也就罢了,既然研究一门学问,那么第一步必须先将这门学问的真相了解明确,第二步才是批评其是非得失。譬如今天,想要批评欧洲某家的学说,如果仅凭拙劣伪谬的译本,相互辩争讨论,实际上所驳斥的并非原著,这样岂不可怜可笑!研究中国古书,虽然不至于偏差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然而由于语法古今不同,以及写刻传抄中的讹误,读起来不能通晓其文句的情况则很多了。对于未能通晓文句的书籍,去批评其义理的是非,那么批评必然多属徒劳,这是无可逃避的。清代的考证学家,正是对这一步工夫非常努力,而且他们的努力都不落空,确实能让我们后辈节省无限精力,从而用于从事第二步工作。清代学术的成绩,全在于此点,而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的著述,则是其代表。阮元为《经义述闻》作序说:“凡是古代儒者所误解的地方,无不广泛征引、曲折比喻,从而探得本义所在。假使古代圣贤见到,必定会说:‘我的本意原本就是这样!被误解了数千年,如今得以明晓了。’……”

此其言洵非溢美,吾侪今日读王氏父子之书,只觉其条条皆犁然有当于吾心,前此之误解,乃一旦涣然冰释也。虽以方东树之力排“汉学”,犹云:“高邮王氏《经义述闻》,实足令郑、朱俛首。汉唐以来,未有其比。”(《汉学商说》卷中之下)亦可见公论之不可磨灭矣。

  然则诸公曷为能有此成绩耶?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学的研究法而已。试细读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能表现此等精神。吾尝研察其治学方法:第一曰注意。凡常人容易滑眼看过之处,彼善能注意观察,发现其应特别研究之点,所谓读书得间也。如自有天地以来,苹果落地不知凡几,惟奈端能注意及之;家家日日皆有沸水,惟瓦特能注意及之。《经义述闻》所厘正之各经文,吾辈自童时即诵习如流,惟王氏能注意及之。凡学问上能有发明者,其第一步工夫必恃此也。第二曰虚己。注意观察之后,既获有疑窦,最易以一时主观的感想,轻下判断,如此则所得之“间”,行将失去。考证家决不然,先空明其心,绝不许有一毫先入之见存,惟取客观的资料,为极忠实的研究。第三曰立说,研究非散漫无纪也,先立一假定之说以为标准焉。第四曰搜证,既立一说,绝不遽信为定论,乃广集证据,务求按诸同类之事实而皆合,如动植物学家之日日搜集标本,如物理化学家之日日化验也。第五曰断案。第六曰推论。经数番归纳研究之后,则可以得正确之断案矣。既得断案,则可以推论于同类之事项而无阂也。王引之《经传释词》自序云:“...始取《尚书》二十八篇▯绎之,见其词之发句助句者,昔人以实义释之,往往诘为病,窃尝私为之说而未敢定也。及闻大人(指其父念孙)论《毛诗》‘终风且暴’...诸条,发明意旨,涣若冰释。...乃遂引而伸之,尽其义类。自九经、三传及周秦西汉之书,凡助语之文,遍为搜讨,分字编次,为《经传释词》十卷”。

  又云:“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虽旧说所无,可以心知其意。”...“凡其散见于经传者,皆可比例而知,触类长之。”

  此自言其治学次第及应用之法颇详明,虽仅叙一书著述始末,然他书可以类推,他家之书亦可以类推矣。此清学所以异于前代,而永足为我辈程式者也。

十三

正统派之学风,其特色可指者略如下:一、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无证据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摈。

  二、选择证据,以古为尚。以汉唐证据难宋明,不以宋明证据难汉唐;据汉魏可以难唐,据汉可以难魏晋,据先秦西汉可以难东汉。以经证经,可以难一切传记。

  三、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

  四、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

  五、最喜罗列事项之同类者,为比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则。

  六、凡采用旧说,必明引之,剿说认为大不德。

  七、所见不合,则相辩诘,虽弟子驳难本师,亦所不避,受之者从不以为忤。八、辩诘以本问题为范围,词旨务笃实温厚。虽不肯枉自己意见,同时仍尊重别人意见。有盛气凌轹,或支离牵涉,或影射讥笑者,认为不德。九、喜专治一业,为“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体贵朴实简絜,最忌“言有枝叶”。

  当时学者,以此种学风相矜尚,自命曰“朴学”。其学问之中坚,则经学也。经学之附庸则小学,以次及于史学、天算学、地理学、音韵学、律吕学、金石学、校勘学、目录学等等,一皆以此种研究精神治之。质言之,则举凡自汉以来书册上之学问,皆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种组织。其直接之效果:一,吾辈向觉难读难解之古书,自此可以读可以解。二,许多伪书及书中窜乱芜秽者,吾辈可以知所别择,不复虚糜精力。三,有久坠之绝学,或前人向不注意之学,自此皆卓然成一专门学科,使吾辈学问之内容,日益丰富。其间接之效果:一,读诸大师之传记及著述,见其“为学问

译这话确实不是过分赞美,我们今日阅读王氏父子的著作,只觉得他们每一条论述都清晰地契合我的心意,以往的误解,顿时像冰消融一样完全化解了。即使是极力排斥“汉学”的方东树,也说:“高邮王氏的《经义述闻》,实在足以让郑玄、朱熹低头。自汉唐以来,没有能与之相比的。”(《汉学商说》卷中之下)这也可见公众的定论是不可磨灭的。

那么,诸位先生为什么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呢?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运用了科学的研究方法罢了。试着细读王氏父子的著作,最能体现这种精神。我曾研究考察他们的治学方法:第一是注意。凡是常人容易轻易看过的地方,他们善于注意观察,发现其中值得特别研究的要点,这就是所谓的“读书得间”。比如自天地开辟以来,苹果落地不知有多少次,只有牛顿注意到了这一点;家家户户每天都有沸水,只有瓦特注意到了这一点。《经义述闻》所厘正的各种经文,我们从小诵读得滚瓜烂熟,只有王氏父子注意到了其中的问题。凡是在学问上能有发明的人,其第一步工夫必定依赖于此。第二是虚己。在注意观察之后,既然发现了疑点,最容易凭一时主观的感想,轻率地做出判断,这样那么所得到的“间”,行将失去。考证家绝不会这样,先使内心空明,绝不许存有一丝一毫的先入之见,只取客观的资料,进行极其忠实的研究。第三是立说,研究并非散漫无序,先确立一个假定的说法作为标准。第四是搜证,既然确立了一种说法,绝不立刻相信它是定论,而是广泛收集证据,务必求之于同类事实都能吻合,就像动植物学家日日搜集标本,像物理化学家日日化验一样。第五是断案。第六是推论。经过几番归纳研究之后,就可以得到正确的断案了。既然得到了断案,就可以推论到同类的事项而没有阻碍。王引之在《经传释词》自序中说:“……开始选取《尚书》二十八篇来推演分析,发现那些发句、助句的词,前人用实义去解释它们,往往被诘难为毛病,我私下曾为此作过解说但不敢确定。等到听到父亲(指其父王念孙)论述《毛诗》‘终风且暴’……等条目,阐发意旨,豁然开朗如冰消融。……于是便引申扩展,穷尽其义类。从九经、三传到周秦西汉的书籍,凡是助语的文字,普遍进行搜讨,按字编次,写成《经传释词》十卷”。

又说:“衡量本文而协调,验证其他篇章而通达,即使是旧说中没有的,也可以心知其意。”……“凡是散见于经传中的,都可以通过类比而知晓,触类旁通。”

这自己陈述其治学的步骤及应用的方法颇为详明,虽然只是叙述一本书的著述始末,然而其他书籍可以类推,其他学者的著作也可以类推了。这就是清代学术不同于前代,而永远足以作为我们楷模的原因。

十三

正统派的学风,其特色可以指出的大致如下:一、凡是确立一个义理,必定凭借证据。没有证据而凭主观推测的,必定排斥。

二、选择证据,以古代为崇尚。用汉唐的证据驳难宋明,不用宋明的证据驳难汉唐;依据汉魏可以驳难唐代,依据汉代可以驳难魏晋,依据先秦西汉可以驳难东汉。用经书证明经书,可以驳难一切传记。

三、孤证不作为定论。没有反证的暂且保留,得到后续证据则逐渐相信,遇到有力的反证则抛弃。

四、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都被认为是不道德的。

五、最喜欢罗列同类的事项,进行比较研究,从而求得共同的法则。

六、凡是采用旧说,必定明确引用,抄袭别人的说法被认为是大不道德。

七、见解不合,就互相辩驳诘问,即使是弟子驳难本师,也不回避,接受辩驳的人从不认为这是冒犯。八、辩驳诘问以本问题为范围,言辞旨意务必笃实温厚。虽然不肯枉顾自己的意见,同时仍然尊重别人的意见。有盛气凌人,或支离牵涉,或影射讥笑的,被认为是不道德的。九、喜欢专治一门学问,进行“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体崇尚朴实简练,最忌讳“言有枝叶”。

当时的学者,以这种学风相互推崇,自称为“朴学”。其学问的中坚,则是经学。经学的附庸是小学,依次及于史学、天算学、地理学、音韵学、律吕学、金石学、校勘学、目录学等等,全都以这种研究精神来治学。直白地说,凡是自汉代以来书册上的学问,都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种组织。其直接的效果:一,我们向来觉得难读难解的古书,从此可以阅读可以理解了。二,许多伪书以及书中窜乱芜秽的部分,我们可以知道如何辨别选择,不再虚耗精力。三,有长久失传的绝学,或前人向来不注意的学问,从此都卓然成为一门专门学科,使我们学问的内容,日益丰富。其间接的效果:一,阅读各位大师的传记及著述,见其“为学问

而学问”,治一业终身以之,铢积累寸,先难后获,无形中受一种人格的观感,使吾辈奋兴向学。二,用此种研究法以治学,能使吾辈心细,读书得间;能使吾辈忠实,不欺饰;能使吾辈独立,不雷同;能使吾辈虚受,不敢执一自是。正统派所治之学,为有用耶?为无用耶?此甚难言。试持以与现代世界诸学科比较,则其大部分属于无用,此无可讳言也。虽然,有用无用云者,不过相对的名词。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此言乎以无用为用也。循斯义也,则凡真学者之态度,皆当为学问而治学问。夫用之云者,以所用为目的,学问则为达此目的之一手段也。为学问而治学问者,学问即目的,故更无有用无用之可言。庄子称“不龟手之药,或以霸,或不免于洴澼絖”,此言乎为用不为用,存乎其人也。循斯义也,则同是一学,在某时某地某人治之为极无用者,易时易地易人治之,可变为极有用,是故难言也。其实就纯粹的学者之见地论之,只当问成为学不成为学,不必问有用与无用,非如此则学问不能独立,不能发达。夫清学派固能成为学者也,其在我国文化史上有价值者以此。

译至于学问,专治一门学业并终身从事,一点一滴地积累,先经历艰难而后获得成果,无形中受到一种人格的感召,使我们奋发兴起、向学上进。第二,用这种研究方法来做学问,能使我们心思细密,读书能发现细微之处;能使我们忠实,不欺骗粉饰;能使我们独立,不盲目雷同;能使我们虚心接受,不敢固执己见、自以为是。正统派所研究的学问,是有用呢?还是无用呢?这很难说。试着把它与现代世界的各门学科相比,那么它大部分属于无用,这是无可讳言的。虽然如此,有用无用这类说法,不过是相对的概念。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到一个车毂上,正因为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这是说以无用为有用。遵循这个意义,那么凡是真正学者的态度,都应当为了学问而研究学问。所谓有用,是以所用为目的,学问则是达到这个目的的一种手段。为了学问而研究学问,学问本身就是目的,所以更谈不上有用无用。庄子说“防止手冻裂的药,有人用来称霸,有人却只用来漂洗丝絮”,这是说有用还是无用,取决于人。遵循这个意义,那么同一门学问,在某个时间、某个地方、由某个人研究,可能是极其无用的,换个时间、换个地方、换个人研究,就可能变得极其有用,因此很难说。其实从纯粹学者的立场来看,只应当问它能不能成为学问,不必问它有用还是无用,不这样,学问就不能独立,不能发展。清代学派固然能成为学问,它在中国文化史上有价值,就在于此。

十四

清学自当以经学为中坚。其最有功于经学者,则诸经殆皆有新疏也。其在《易》,则有惠栋之《周易述》,张惠言之《周易虞氏义》,姚配中之《周易姚氏学》。其在《书》,则有江声之《尚书集注音疏》,孙星衍之《尚书今古文注疏》,段玉裁之《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之《尚书后案》。其在《诗》,则有陈奂之《诗毛氏传疏》,马瑞辰之《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之《毛诗后笺》。其在《周官》,有孙诒让之《周礼正义》。其在《仪礼》,有胡承珙之《仪礼今古文疏义》,胡培珙之《仪礼正义》。其在《左传》,有刘文淇之《春秋左氏传正义》。其在《公羊传》,有孙广森之《公羊通义》,陈立之《公羊义疏》。其在《论语》,有刘宝楠之《论语正义》。其在《孝经》,有皮锡瑞之《孝经郑注疏》。其在《尔雅》,有邵晋涵之《尔雅正义》,郝懿行之《尔雅义疏》。其在《孟子》,有焦循之《孟子正义》。

  以上诸书,惟马、胡之于《诗》,非全释经传文,不能直谓之新疏。《易》诸家穿凿汉儒说,非训诂家言。清儒最善言《易》者,惟一焦循。其所著《易通释》、《易图略》、《易章句》,皆絜净精微,但非新疏体例耳。《书》则段、王二家稍粗滥。《公羊》则孔著不通家法。自余则皆博通精粹,前无古人。尤有吾乡简朝亮,著《尚书集注述疏》,《论语集注补正述疏》,志在沟通汉宋,非正统派家法,然精核处极多。十三经除《礼记》、《谷梁》外,余皆有新疏一种或数种,而《大戴礼记》则有孔广森《补注》、王聘珍《解诂》焉。此诸新疏者,类皆撷取一代经说之菁华,加以别择结撰,殆可谓集大成。其余为部分的研究之书,最著者则惠士奇之《礼说》,胡渭之《禹贡锥指》,惠栋之《易汉学》、《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焦循之《周易郑氏义》、《荀氏九家义》、《易义别录》,陈寿祺之《三家诗遗说考》,江永之《周礼疑义举要》,戴震之《考工记图》,段玉裁之《周礼仪礼汉读考》,张惠言之《仪礼图》,凌廷堪之《礼经释例》,金榜之《礼笺》,孔广森之《礼学卮言》,武亿之《三礼义证》,金鹗之《求古录礼说》,黄以周之《礼书通故》,王引之之《春秋名字解诂》,侯康之《谷梁礼证》,江永之《乡党图考》,王引之之《经义述闻》,陈寿祺之《左海经辨》,程瑶田之《通艺录》,焦循之《群经宫室图》等,其精粹者不下数百种。

  清儒以小学为治经之途径,嗜之甚笃,附庸遂蔚为大国。其在《说文》,则有段玉裁之《说文注》,桂馥之《说文义证》,王筠之《说文释例》、《说文句读》,朱骏声之《说文通训定声》。其在《说文》以外之古字书,则有戴震之《方言疏证》,江声之《释名疏证》,宋翔凤之《小尔雅训纂》,胡承珙之《小尔雅义证》,王念孙之《广雅疏证》,此与《尔雅》之邵、郝二疏略同体例。得此而六朝以前之字书,差无疑滞矣。而以极严正之训诂家法贯穴群书而会其通者,则王念孙之《经传释词》,俞樾之《古书疑义举例》最精凿。近世则章炳麟之《小学答问》,益多新理解。而马建忠学之以著《文通》,严复学之以著《英文汉诂》,为“文典学”之椎轮焉。而梁启超著《国文语原解》,又往往以证社会学。

  音韵学又小学之附庸也,而清代特盛。自顾炎武始著《音论》、《古音表》、《唐韵正》,而江永有《音学辨微》、《古韵标准》,戴震有《声韵考》、《声类表》,段玉裁有《六书音韵表》,姚文田有《说文声系》,苗夔有《说文声读表》,严可均有《说文声类》,陈澧有《切韵考》,而章炳麟《国故论衡》中论音韵诸篇,皆精绝。此学也,其动机本起于考证古音,而愈推愈密,遂能穷极人类发音官能之构造,推出声音变化之公例。刘献廷著《新韵谱》,创字母,其书不传。近世治此学者,积多数人之讨论折衷,遂有注音字母之颁定。

  典章

译十四

清代学术自然应当以经学为中坚力量。其中对经学贡献最大的,就是各种经典几乎都有新的注疏。在《周易》方面,有惠栋的《周易述》、张惠言的《周易虞氏义》、姚配中的《周易姚氏学》。在《尚书》方面,有江声的《尚书集注音疏》、孙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段玉裁的《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的《尚书后案》。在《诗经》方面,有陈奂的《诗毛氏传疏》、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的《毛诗后笺》。在《周礼》方面,有孙诒让的《周礼正义》。在《仪礼》方面,有胡承珙的《仪礼今古文疏义》、胡培珙的《仪礼正义》。在《左传》方面,有刘文淇的《春秋左氏传正义》。在《公羊传》方面,有孙广森的《公羊通义》、陈立的《公羊义疏》。在《论语》方面,有刘宝楠的《论语正义》。在《孝经》方面,有皮锡瑞的《孝经郑注疏》。在《尔雅》方面,有邵晋涵的《尔雅正义》、郝懿行的《尔雅义疏》。在《孟子》方面,有焦循的《孟子正义》。

以上这些著作,只有马瑞辰、胡承珙关于《诗经》的研究,并非完全解释经文和传文,不能直接称为新注疏。《周易》各家的说法穿凿附会汉代儒者的见解,不属于训诂学的言论。清代儒者中最善于解说《周易》的,只有焦循一人。他所著的《易通释》、《易图略》、《易章句》,都洁净精微,只是不符合新注疏的体例罢了。《尚书》方面,段玉裁、王鸣盛两家稍显粗疏泛滥。《公羊传》方面,孔广森的著作不通晓家法。其余的则都博通精粹,前无古人。尤其还有我同乡的简朝亮,著有《尚书集注述疏》、《论语集注补正述疏》,志在沟通汉学与宋学,不属于正统派的家法,然而精审确凿之处极多。十三经除了《礼记》、《谷梁传》外,其余都有新注疏一种或数种,而《大戴礼记》则有孔广森的《补注》、王聘珍的《解诂》。这些新注疏,大都撷取一代经学说的精华,加以选择编纂,几乎可以说是集大成之作。其余属于部分研究的著作,最著名的有惠士奇的《礼说》、胡渭的《禹贡锥指》、惠栋的《易汉学》、《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焦循的《周易郑氏义》、《荀氏九家义》、《易义别录》、陈寿祺的《三家诗遗说考》、江永的《周礼疑义举要》、戴震的《考工记图》、段玉裁的《周礼仪礼汉读考》、张惠言的《仪礼图》、凌廷堪的《礼经释例》、金榜的《礼笺》、孔广森的《礼学卮言》、武亿的《三礼义证》、金鹗的《求古录礼说》、黄以周的《礼书通故》、王引之的《春秋名字解诂》、侯康的《谷梁礼证》、江永的《乡党图考》、王引之的《经义述闻》、陈寿祺的《左海经辨》、程瑶田的《通艺录》、焦循的《群经宫室图》等,其中精粹的不下数百种。

清代儒者以小学作为治经的途径,对此嗜好甚深,附庸之学于是蔚然成为大国。在《说文解字》方面,有段玉裁的《说文注》、桂馥的《说文义证》、王筠的《说文释例》、《说文句读》、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在《说文解字》以外的古字书方面,有戴震的《方言疏证》、江声的《释名疏证》、宋翔凤的《小尔雅训纂》、胡承珙的《小尔雅义证》、王念孙的《广雅疏证》,这些与《尔雅》的邵晋涵、郝懿行二疏体例大致相同。有了这些著作,六朝以前的字书,几乎没有疑滞难解之处了。而以极其严正的训诂家法贯穿群书并融会贯通的,则是王念孙的《经传释词》、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最为精凿。近代则有章炳麟的《小学答问》,更多新的理解。而马建忠学习这种方法著成《马氏文通》,严复学习这种方法著成《英文汉诂》,成为“文典学”的开端。而梁启超著《国文语原解》,又常常用来证明社会学。

音韵学又是小学的附庸,而在清代特别兴盛。自从顾炎武开始著《音论》、《古音表》、《唐韵正》,接着江永有《音学辨微》、《古韵标准》,戴震有《声韵考》、《声类表》,段玉裁有《六书音韵表》,姚文田有《说文声系》,苗夔有《说文声读表》,严可均有《说文声类》,陈澧有《切韵考》,而章炳麟《国故论衡》中论述音韵的几篇文章,都精妙绝伦。这门学问,其动机本起于考证古音,而越推究越精密,于是能够穷尽人类发音器官的构造,推导出声音变化的公例。刘献廷著《新韵谱》,创立字母,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近代研究这门学问的人,积累多数人的讨论折衷,于是有了注音字母的颁定。

典章

制度一科,在清代亦为绝学。其动机起于治三《礼》,后遂泛滥益广。惠栋著《明堂大道录》,对于古制度专考一事,泐成专书者始此。徐乾学编《读礼通考》,秦蕙田编《五礼通考》,多出一时名人之手。其后则胡匡衷有《仪礼释官》,戴震有《考工记图》,沈彤有《周官禄田考》,王鸣盛有《周礼军赋说》,洪颐煊有《礼经宫室答问》,任大椿有《弁服释例》、《深衣释例》,皆专注《礼》,而焦循有《群经宫室图》,程瑶田有《通艺录》,贯通诸经焉。晚清则有黄以周之《礼书通故》,最博赡精审,盖清代礼学之后劲矣。而乐律一门,亦几蔚为大国。毛奇龄始著《竟山乐录》,项则江永著《律吕新论》、《律吕阐微》,江藩著《乐县考》,凌廷堪著《燕乐考原》,而陈澧之《声律通考》,晚出最精善。此皆足为将来著中国音乐史最好之资料也。焦循著《剧说》,专考今乐沿革,尤为切近有用矣。

译“制度”这一门类,在清代也是绝学。它的兴起源于研究三《礼》,后来便泛滥开来,范围越来越广。惠栋撰写《明堂大道录》,针对古代制度专门考证一事并写成专书,是从他开始的。徐乾学编纂《读礼通考》,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大多出自当时名人之手。此后则有胡匡衷的《仪礼释官》,戴震的《考工记图》,沈彤的《周官禄田考》,王鸣盛的《周礼军赋说》,洪颐煊的《礼经宫室答问》,任大椿的《弁服释例》、《深衣释例》,这些都专注于《礼》;而焦循有《群经宫室图》,程瑶田有《通艺录》,则贯通了各种经书。晚清则有黄以周的《礼书通故》,最为广博精审,可以说是清代礼学的后劲。而乐律这一门类,也几乎蔚然成为大国。毛奇龄首先撰写《竟山乐录》,接着江永撰写《律吕新论》、《律吕阐微》,江藩撰写《乐县考》,凌廷堪撰写《燕乐考原》,而陈澧的《声律通考》,出现最晚但最为精善。这些都可以作为将来撰写中国音乐史最好的资料。焦循撰写《剧说》,专门考证当今音乐的沿革,尤为切近实用。

清初诸师皆治史学,欲以为经世之用。王夫之长于史论,其《读通鉴论》、《宋论》皆有特识。而后之史学家不循斯轨。黄宗羲、万斯同以一代文献自任,实为史学嫡派。康熙间,清廷方开《明史》馆,欲藉以网罗遗逸。诸师既抱所学,且藉以寄故国之思,虽多不受职,而皆间接参与其事。相与讨论体例,别择事实。古唐以后官修诸史,独《明史》称完善焉。乾隆以后,传此派者,全祖望最著。顾炎武治史,于典章制度风俗,多论列得失,然亦好为考证。乾嘉以还,考证学统一学界,其洪波自不得不及于史,则有赵翼之《廿二史札记》,王鸣盛之《十七史商榷》,钱大昕之《二十二史考异》,洪颐煊之《诸史考异》,皆汲其流。四书体例略同,其职志皆在考证史迹,订讹正谬。惟赵书于每代之后,常有多条胪列史中故实,再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源,此其特长也。其专考证一史者,则有惠栋之《后汉书补注》,梁玉绳之《史记志疑》、《汉书人表考》,钱大昕之《汉书辨疑》、《后汉书辨疑》、《续汉书辨疑》,梁章钜之《三国志旁证》,周寿昌之《汉书注校补》、《后汉书注补正》,杭世骏之《三国志补注》,其尤著也。自万斯同力言表志之重要,自著《历代史表》,此后表志专书,可观者多。顾栋高有《春秋大事表》,钱大昕有《后汉书补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国纪年表》、《五代纪年表》,洪饴孙有《三国职官表》,钱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齐召南有《历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竹柏山房十五种》,皆考证古史,其中《战国纪年》、《孔孟年表》诸篇最精审,而官书亦有《历代职官表》。洪亮吉有《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洪龆孙有《补梁疆域志》,钱仪吉有《补晋兵志》,侯康有《补三国艺文志》,倪灿有《宋史艺文志补》、《补辽金元三史艺文志》,顾櫰三有《补五代史艺文志》,钱大昕有《补元史艺文志》,郝懿行有《补宋书刑法志食货志》,皆称善本焉。而对于古代别史杂史,亦多考证笺注,则有陈逢衡之《逸周书补注》,朱右曾之《周书集训校释》,丁宗洛之《逸周书管笺》,洪亮吉之《国语注疏》,顾广圻之《国语札记》、《战国策札记》,程恩泽之《国策地名考》,郝懿行之《山海经笺疏》,陈逢衡之《竹书纪年集证》。降及晚清,研究元史,忽成为一时风尚,则有何秋涛之《元圣武亲征录校正》,李文田之《元秘史注》。凡此皆以经学考证之法,移以治史,只能谓之考证学,殆不可谓之史学。其专研究史法者,独有章学诚之《文史通义》,其价值可比刘知几《史通》。

  自唐以后,罕能以私人独力著史,惟万斯同之《明史稿》,最称巨制。

  而魏源亦独力改著《元史》。柯劭劭之《新元史》,则近出之巨制也。源又有《圣武记》,记清一代大事,有条贯。而毕沅《续资治通鉴》亦称善本。黄宗羲始著《明儒学案》,为学史之祖。其《宋元学案》,则其子百家与全祖望先后续成之。皆清代史学之光也。

  史之缩本,则地志也。清之盛时,各省府州县皆以修志相尚,其志多出硕学之手。其在省志;《浙江通志》、《广东通志》、《云南通志》之总纂,则阮元也;《广东通志》,则谢启昆也;《湖北通志》,则章学诚原稿也。其在府县志:则《汾州府志》出戴震,《泾县志》、《淳化县志》出洪亮吉,《三水县志》出孙星衍,《朝邑县志》出钱坫,《偃师志》、《安阳志》出武亿,《富顺县志》出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县志》、《天门县志》出章学诚,《凤台县志》出李兆洛,《长沙志》出董祐诚,《遵义府志》出郑珍、莫友芝。凡作者皆一时之选,其书有别裁有断制,其讨论体例见于各家文集者甚周备。欲知清代史学家之特色,当于此求之。

十五

顾炎武、刘献廷皆酷嗜地理学,所著书皆未成,而顾祖禹之《读史

译清初的各位学者都致力于史学研究,想要将其作为经世致用的工具。王夫之长于史论,他的《读通鉴论》、《宋论》都有独到的见识。然而后来的史学家没有遵循这条道路。黄宗羲、万斯同以整理一个朝代的文献为己任,实际上是史学的正统流派。康熙年间,清廷刚刚开设《明史》馆,想要借此招揽遗民。各位学者既怀抱所学,又借此寄托对故国的思念,虽然大多不接受官职,但都间接参与了这项工作。他们一起讨论体例,甄别事实。自唐以后官修的各史,只有《明史》称得上完善。乾隆以后,传承这一学派的,以全祖望最为著名。顾炎武研究历史,对于典章制度风俗,多论述其得失,但也喜好考证。乾嘉以来,考证学统一了学界,其浩大的声势自然波及史学,于是有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钱大昕的《二十二史考异》,洪颐煊的《诸史考异》,都是汲取其流派的著作。这四部书的体例大致相同,其宗旨都在于考证史迹,订正错误。只有赵翼的书在每一代之后,常有多条罗列史中的事实,再归纳比较研究,以观察盛衰治乱的根源,这是他的特长。专门考证一部史书的,则有惠栋的《后汉书补注》,梁玉绳的《史记志疑》、《汉书人表考》,钱大昕的《汉书辨疑》、《后汉书辨疑》、《续汉书辨疑》,梁章钜的《三国志旁证》,周寿昌的《汉书注校补》、《后汉书注补正》,杭世骏的《三国志补注》,其中尤为著名。自从万斯同极力强调表志的重要性,自著《历代史表》,此后表志的专门著作,可观者很多。顾栋高有《春秋大事表》,钱大昕有《后汉书补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国纪年表》、《五代纪年表》,洪饴孙有《三国职官表》,钱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齐召南有《历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竹柏山房十五种》,都是考证古史的著作,其中《战国纪年》、《孔孟年表》等篇最精审,而官修书籍也有《历代职官表》。洪亮吉有《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洪龆孙有《补梁疆域志》,钱仪吉有《补晋兵志》,侯康有《补三国艺文志》,倪灿有《宋史艺文志补》、《补辽金元三史艺文志》,顾櫰三有《补五代史艺文志》,钱大昕有《补元史艺文志》,郝懿行有《补宋书刑法志食货志》,都称得上是善本。而对于古代的别史杂史,也多考证笺注,则有陈逢衡的《逸周书补注》,朱右曾的《周书集训校释》,丁宗洛的《逸周书管笺》,洪亮吉的《国语注疏》,顾广圻的《国语札记》、《战国策札记》,程恩泽的《国策地名考》,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陈逢衡的《竹书纪年集证》。到了晚清,研究元史,忽然成为一时的风尚,则有何秋涛的《元圣武亲征录校正》,李文田的《元秘史注》。凡此都是以经学考证的方法,移用来研究历史,只能称之为考证学,几乎不能称之为史学。专门研究史法的,只有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其价值可比刘知几的《史通》。

自唐以后,很少能有人凭私人之力独自著史,只有万斯同的《明史稿》,最称得上是巨著。

而魏源也独自改著《元史》。柯劭忞的《新元史》,则是近代出现的巨著。魏源又有《圣武记》,记载清朝一代的大事,有条理脉络。而毕沅的《续资治通鉴》也称得上是善本。黄宗羲开始著《明儒学案》,是学术史的始祖。他的《宋元学案》,则由其子黄百家与全祖望先后续成。都是清代史学的光辉。

历史的缩略本,就是地方志。清朝兴盛时,各省府州县都以修志相尚,其志书多出自大学者之手。在省志方面:《浙江通志》、《广东通志》、《云南通志》的总纂,是阮元;《广东通志》,是谢启昆;《湖北通志》,是章学诚的原稿。在府县志方面:则《汾州府志》出自戴震,《泾县志》、《淳化县志》出自洪亮吉,《三水县志》出自孙星衍,《朝邑县志》出自钱坫,《偃师志》、《安阳志》出自武亿,《富顺县志》出自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县志》、《天门县志》出自章学诚,《凤台县志》出自李兆洛,《长沙志》出自董祐诚,《遵义府志》出自郑珍、莫友芝。凡是作者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他们的书有独特的剪裁和判断,关于体例的讨论见于各家文集的非常完备。想要了解清代史学家的特色,应当从这里寻求。

十五

顾炎武、刘献廷都酷爱地理学,所著的书都没有完成,而顾祖禹的《读史

方舆纪要》,言形势厄塞略尽,后人莫能尚,于是中清之地理学,亦偏于考古一途。自戴震著《水地记》、《校水经注》,而《水经》为一时研究之中心。孔广森有《水经释地》,全祖望有《新校水经注》,赵一清有《水经注释》,张匡学有《水经注释地》,而近人杨守敬为《水经注疏》,尤集斯学大成,(未刻,刻者仅《注疏要删》)而齐召南著《水道提纲》,则循水道治今地理也。洪颐煊有《汉志水道疏证》,陈澧有《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亦以水道治汉地理。阎若璩著《四书释地》,徐善著《春秋地名考略》,江永著《春秋地名考实》,焦循著《毛诗地理释》,程恩泽著《国策地名考》,皆考证先秦地理。其考证各史地理者,则吴卓信《汉书地理志补注》,杨守敬《隋书地理志考证》最精博。其通考历代者,有陈芳绩之《历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之《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皆便检阅。而杨守敬之《历代疆域志》、《历代地理沿革图》,极综核。惜制图术未精。难言正确矣。自乾隆后边徼多事,嘉道间学者渐留意西北边新疆、青海、西藏、蒙古诸地理,而徐松、张穆、何秋涛最名家,松有《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新疆识略》,穆有《蒙古游牧记》,秋涛有《朔方备乘》,渐引起研究元史的兴味,至晚清尤盛。外国地理,自徐继畲著《瀛寰志略》,魏源著《海国图志》,开始端绪,而其后意不光大。近人丁谦于各史外夷传及《穆天子传》、《佛国记》、《大唐西域记》诸古籍,皆博加考证,成书二十余种,(无总名,最近浙江图书馆校刻)颇精赡。要之清代地理学偏于考古,故活学变为死学,惟据全祖望著刘献廷传,知献廷有意治“人文地理”,惜其业不竟,而后亦无继也。

译《方舆纪要》一书,对山川形势险要闭塞的论述几乎详尽无遗,后人无法超越,因此清代中期的地理学,也偏向于考古这一路径。自从戴震撰写《水地记》、《校水经注》之后,《水经》便成为当时研究的中心。孔广森著有《水经释地》,全祖望著有《新校水经注》,赵一清著有《水经注释》,张匡学著有《水经注释地》,而近代人杨守敬撰写《水经注疏》,尤其集此学之大成,(该书未刻印,刻印的仅有《注疏要删》);齐召南著《水道提纲》,则是顺着水道来研究当代地理。洪颐煊著有《汉志水道疏证》,陈澧著有《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也是以水道来研究汉代地理。阎若璩著《四书释地》,徐善著《春秋地名考略》,江永著《春秋地名考实》,焦循著《毛诗地理释》,程恩泽著《国策地名考》,都是考证先秦地理。其中考证各史地理的,吴卓信的《汉书地理志补注》、杨守敬的《隋书地理志考证》最为精详广博。通考历代地理的,有陈芳绩的《历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的《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都便于查阅。而杨守敬的《历代疆域志》、《历代地理沿革图》,极为综合考辨。可惜制图技术不精,难以说正确了。自乾隆以后边疆事务繁多,嘉庆、道光年间学者逐渐留意西北边疆新疆、青海、西藏、蒙古等地的地理,其中徐松、张穆、何秋涛最为名家,徐松著有《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新疆识略》,张穆著有《蒙古游牧记》,何秋涛著有《朔方备乘》,逐渐引起研究元史的兴趣,到晚清尤为兴盛。外国地理,自徐继畲著《瀛寰志略》、魏源著《海国图志》,才开始发端,但后来意趣未能发扬光大。近代人丁谦对各史外夷传以及《穆天子传》、《佛国记》、《大唐西域记》等古籍,都广泛加以考证,成书二十多种,(没有总名,最近浙江图书馆校刻)颇为精详丰富。总之,清代地理学偏向考古,所以活的知识变成了死的知识,只有根据全祖望所写的刘献廷传,得知刘献廷有意研究“人文地理”,可惜他的事业没有完成,后来也没有人继承。

自明徐光启以后,士大夫渐好治天文算学。清初则王锡阐、梅文鼎最专精,而大师黄宗羲、江永辈皆提倡之。清圣祖尤笃嗜,召西士南怀仁等供奉内廷。风声所被,向慕尤众。圣祖著有《数理精蕴》、《历象考成》。锡阐有《晓庵新法》。文鼎有《勿庵历算全书》二十九种。江永有《慎修数学》九种。戴震校《周髀》以后迄六朝唐人算书十种,命曰《算经》。自尔而后,经学家十九兼治天算。尤专门者,李锐、董祐诚、焦循、罗士琳、张作楠、刘衡、徐有壬、邹伯奇、丁取忠、李善兰、华蘅芳。锐有《李氏遗书》,祐诚有《董方立遗书》,循有《里堂学算记》,作楠有《翠微山房数学》,衡有《六九轩算书》,有壬有《务民义斋算书》,伯奇有《邹征君遗书》,取忠有《白芙堂算学丛书》,善兰有《则古昔斋算学》。而曾国藩设江南制造局于上海,颇译泰西科学书,其算学名著多出善兰、蘅芳手,自是所谓“西学”者渐兴矣。阮元著《畴人传》,罗士琳续补之,清代斯学变迁略具焉。兹学中国发源甚古,而光大之实在清代,学者精研虚受,各有创获,其于西来法,食而能化,足觇民族器量焉。

十六

金石学之在清代又彪然成一科学也。自顾炎武著《金石文字记》,实为斯学滥觞。继此有钱大昕之《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亿之《金石三跋》,洪颐煊之《平津馆读碑记》,严可均之《铁桥金石跋》,陈介祺之《金石文字释》,皆考证精彻,而王昶之《金石萃编》,荟录众说,颇似类书。其专举目录者,则孙星衍、邢澍之《寰宇访碑录》。其后碑版出土日多,故《萃编》、《访碑录》等再三续补而不能尽。顾、钱一派专务以金石为考证经史之资料,同时有黄宗羲一派,从此中研究文史义例。宗羲著《金石要例》,其后梁玉绳、王芑孙、郭麐、刘宝楠、李富孙、冯登府等皆庚续有作。别有翁方纲、黄易一派,专讲鉴别,则其考证非以助经史矣。包世臣一派专讲书势,则美术的研究也。而叶昌炽著《语石》,颇集诸派之长,此皆石学也。其“金文学”则考证商周铜器。初,此等古物,惟集于内府,则有《西清古鉴》、《宁寿鉴古》等官书,然其文字皆摹写取姿媚,失原形,又无释文,有亦臆舛。自阮元、吴荣光以封疆大吏,嗜古而力足以副之,于是收藏浸富,遂有著录。阮有《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吴有《筠清馆金石文字》,研究金文之端开矣。道咸以后日益盛,名家者有刘喜海、吴式芬、陈介祺、王懿荣、潘袒荫、吴大、罗振玉。式芬有《攟古录金文》,祖荫有《攀古楼彝器款识》,大有《愙斋集古录》,皆称精博。其所以考证,多一时师友互相赏析所得,非必著者一人私言也。自金文学兴,而小学起一革命。前此尊《说文》若六经,袝孔子以许慎,至是援古文籀文以难许者纷作。若庄述祖之《说文古籀疏证》,孙诒让之《古籀拾遗》,其著也。诸器文字既可读,其事迹出古经以外者甚多,因此增无数史料,而其花文雕镂之研究,亦为美术史上可宝之资,惜今尚未有从事者耳。最近复有龟甲文之学。龟甲文者,光绪己亥在河南汤阴县出土,殆数万片,而文字不可识,共不审为何时物。后罗振玉考定为殷文,著《贞卜文字》、《殷虚书契考释》、《殷虚书契待问篇》。而孙诒让著《名原》亦多根据甲文。近更有人言其物质非龟甲乃竹简云。惜文至简,足供史材者希,然文字变迁异同之迹可稽焉。

  清儒之有功于史学者,更一端焉,则校勘也。古书传习愈希者,其传钞踵刻,讹谬愈甚,驯至不可读,而其书以废。清儒则博征善本以校雠之,校勘遂成一专门学。其成绩可纪者,若汪中、毕沅之校《大戴礼记》,周廷寀、赵怀玉之校《韩诗外传》,卢文之校《逸周书》,汪中、毕沅、孙诒让之校《墨子》,谢墉之校《荀子》,孙星衍之校《孙子》、《吴子》,汪继培、任大椿、秦恩复之校《列子》,顾广圻之校《国语》、《战国策

译自从明代徐光启以后,士大夫们逐渐喜好研究天文算学。清初以王锡阐、梅文鼎最为专精,而大师黄宗羲、江永等人也都加以提倡。清圣祖康熙皇帝尤其笃好,召请西洋传教士南怀仁等人在内廷供奉。风气所及,向往追随的人尤其众多。圣祖著有《数理精蕴》、《历象考成》。王锡阐有《晓庵新法》。梅文鼎有《勿庵历算全书》二十九种。江永有《慎修数学》九种。戴震校勘《周髀算经》以后直至六朝、唐人的算书十种,命名为《算经》。从此以后,经学家十有八九兼治天文算学。其中尤为专门的,有李锐、董祐诚、焦循、罗士琳、张作楠、刘衡、徐有壬、邹伯奇、丁取忠、李善兰、华蘅芳。李锐有《李氏遗书》,董祐诚有《董方立遗书》,焦循有《里堂学算记》,张作楠有《翠微山房数学》,刘衡有《六九轩算书》,徐有壬有《务民义斋算书》,邹伯奇有《邹征君遗书》,丁取忠有《白芙堂算学丛书》,李善兰有《则古昔斋算学》。而曾国藩在上海设立江南制造局,颇翻译西洋科学书籍,其中的算学名著多出自李善兰、华蘅芳之手,从此所谓“西学”逐渐兴盛起来。阮元著《畴人传》,罗士琳续补,清代这门学问的变迁大致具备于此。这门学问在中国发源甚古,而发扬光大实在清代,学者们精研虚怀,各有创获,对于西来的方法,能够消化吸收,足以窥见民族的器量。

十六

金石学在清代又显著地成为一门科学。自从顾炎武著《金石文字记》,实为这门学问的滥觞。继此有钱大昕的《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亿的《金石三跋》,洪颐煊的《平津馆读碑记》,严可均的《铁桥金石跋》,陈介祺的《金石文字释》,都考证精详透彻,而王昶的《金石萃编》,汇集众说,颇似类书。其中专门列举目录的,则是孙星衍、邢澍的《寰宇访碑录》。后来碑版出土日益增多,所以《萃编》、《访碑录》等再三续补也不能穷尽。顾炎武、钱大昕一派专门致力于以金石作为考证经史的资料,同时有黄宗羲一派,从中研究文史义例。黄宗羲著《金石要例》,后来梁玉绳、王芑孙、郭麐、刘宝楠、李富孙、冯登府等人相继有著作。另有翁方纲、黄易一派,专门讲究鉴别,那么他们的考证就不是为了辅助经史了。包世臣一派专门讲究书法气势,那就是美术的研究了。而叶昌炽著《语石》,颇能汇集各派之长,这些都属于石学。其“金文学”则考证商周铜器。起初,这类古物,只收藏在内府,则有《西清古鉴》、《宁寿鉴古》等官书,然而其文字都摹写得取姿媚,失去原形,又没有释文,有的也臆测错误。自从阮元、吴荣光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嗜好古物且财力足以匹配,于是收藏渐渐丰富,遂有著作记录。阮元有《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吴荣光有《筠清馆金石文字》,研究金文的开端由此开启。道光、咸丰以后日益兴盛,名家有刘喜海、吴式芬、陈介祺、王懿荣、潘祖荫、吴大澂、罗振玉。吴式芬有《攟古录金文》,潘祖荫有《攀古楼彝器款识》,吴大澂有《愙斋集古录》,都称精博。他们之所以能考证,多是当时师友互相赏析所得,不一定是著者一人私下的言论。自从金文学兴起,小学便发生了一场革命。此前尊崇《说文解字》如同六经,附会孔子以许慎,至此援引古文、籀文来诘难许慎的人纷纷出现。如庄述祖的《说文古籀疏证》,孙诒让的《古籀拾遗》,就是著名的著作。各种器物上的文字既然可以阅读,其事迹出于古经以外的很多,因此增加了无数史料,而其花纹雕镂的研究,也为美术史上宝贵的资料,可惜现在还没有人从事于此。最近又有龟甲文之学。龟甲文,光绪己亥年在河南汤阴县出土,大概数万片,而文字不可识别,众人不知是何时之物。后来罗振玉考定为殷代文字,著《贞卜文字》、《殷虚书契考释》、《殷虚书契待问篇》。而孙诒让著《名原》也多根据甲文。近来更有人言其物质非龟甲而是竹简。可惜文字过于简略,足以供给史料的稀少,然而文字变迁异同的痕迹可以查考。

清儒对史学有功的,还有另一方面,那就是校勘。古书流传越稀少的,其传抄翻刻,讹误越严重,以至于不可阅读,而那本书也就废弃了。清儒则广泛征引善本来校勘,校勘遂成为一门专门学问。其成绩可记载的,如汪中、毕沅校《大戴礼记》,周廷寀、赵怀玉校《韩诗外传》,卢文弨校《逸周书》,汪中、毕沅、孙诒让校《墨子》,谢墉校《荀子》,孙星衍校《孙子》、《吴子》,汪继培、任大椿、秦恩复校《列子》,顾广圻校《国语》、《战国策》

》、《韩非子》,毕沅、梁玉绳之校《吕氏春秋》,严可均之校《慎子》、《商君书》,毕沅之校《山海经》,洪颐煊之校《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丁谦之校《穆天子传》,戴震、卢文之校《春秋繁露》,汪中之校《贾谊新书》,戴震之校《算经十书》,戴震、全祖望之校《水经注》,顾广圻之校《华阳国志》。诸所校者,或遵善本,或据他书所征引,或以本文上下互证,或是正其文字,或厘定其句读,或疏证其义训,往往有前此不可索解之语句,一旦昭若发蒙。其功尤钜者,则所校多属先秦诸子,因此引起研究诸子学之兴味。盖自汉武罢黜百家以后,直至清之中叶,诸子学可谓全废。若荀若墨,以得罪孟子之故,凡莫敢齿及。及考证学兴,引据惟古是尚,学者始思及六经以外,尚有如许可珍之籍。故王念孙《读书杂志》,已推勘及于诸子。其后俞樾亦著《诸子平议》,与《群经平议》并列。而汪、戴、卢、孙、毕诸贤,乃遍取古籍而校之。夫校其文必寻其义,寻其义则新理解出矣。故汪中之《荀卿子通论》、《墨子序》、《墨子后序》(并见《述学》),孙星衍之《墨子序》(平津馆丛书本《墨子》),我辈今日读之,诚觉甚平易,然在当日,固发人所未发,且言人所不敢言也。后此洪颐煊著《管子义证》,孙诒让著《墨子间诂》,王先慎著《韩非子集释》,则跻诸经而为之注矣。及今而稍明达之学者,皆以子与经并重。思想蜕变之枢机,有捩于彼而辟于此者,此类是已。

译《韩非子》,毕沅、梁玉绳校勘的《吕氏春秋》,严可均校勘的《慎子》、《商君书》,毕沅校勘的《山海经》,洪颐煊校勘的《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丁谦校勘的《穆天子传》,戴震、卢文弨校勘的《春秋繁露》,汪中校勘的《贾谊新书》,戴震校勘的《算经十书》,戴震、全祖望校勘的《水经注》,顾广圻校勘的《华阳国志》。他们校勘的这些书籍,有的遵循善本,有的依据其他书籍的征引,有的通过本文上下互相印证,有的订正其文字,有的厘定其句读,有的疏证其义训,往往有此前无法理解的语句,一旦豁然开朗,如同揭开蒙昧。其中功劳尤为巨大的,是他们校勘的多属先秦诸子,因此引起了研究诸子学的兴趣。大概自汉武帝罢黜百家之后,直到清中叶,诸子学可以说完全荒废。像荀子、墨子,因为得罪孟子的缘故,人们都不敢提及。等到考证学兴起,引据崇尚古书,学者才开始想到六经之外,还有这么多珍贵的典籍。所以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已经推勘到诸子。后来俞樾也著《诸子平议》,与《群经平议》并列。而汪中、戴震、卢文弨、孙星衍、毕沅等贤者,于是遍取古籍进行校勘。校勘其文字必然探寻其义理,探寻其义理则新的理解就产生了。所以汪中的《荀卿子通论》、《墨子序》、《墨子后序》(都见于《述学》),孙星衍的《墨子序》(平津馆丛书本《墨子》),我们今天读来,确实觉得非常平易,但在当时,固然阐发了前人未发的见解,且说了人们不敢说的话。此后洪颐煊著《管子义证》,孙诒让著《墨子间诂》,王先慎著《韩非子集释》,则是将诸子提升到经书的地位而为之作注了。到了今天,稍微明达的学者,都将子书与经书并重。思想蜕变的枢纽,在那边受阻而在这里开辟,这类情况就是如此。

吾辈尤有一事当感谢清儒者,曰辑佚。书籍经久必渐散亡,取各史艺文、经籍等志校其存佚易见也。肤芜之作,存亡固无足轻重;名著失坠,则国民之遗产损焉。乾隆中修《四库全书》,其书之采自《永乐大典》者以百计,实开辑佚之先声。此后兹业日昌,自周秦诸子,汉人经注,魏晋六朝逸史逸集,苟有片语留存,无不搜罗最录。其取材则唐宋间数种大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最多,而诸经注疏及他书,凡可搜者无不遍。当时学者从事此业者甚多,不备举。而马国翰之《玉函山房辑佚书》,分经史子三部,集所辑至数百种,他可推矣。遂使《汉志》诸书、《隋唐志》久称已佚者,今乃累累现于吾辈之藏书目录中,虽复片鳞碎羽,而受赐则既多矣。

十七

呜呼,自吾之生,而乾嘉学者已零落略尽,然十三岁肄业于广州之学海堂,堂则前总督阮元所创,以朴学教于吾乡者也。其规模矩矱,一循百年之旧。十六七岁游京师,亦获交当时耆宿数人,守先辈遗风不替者。中间涉览诸大师著述,参以所闻见,盖当时“学者社会”之状况,可仿佛一二焉。大抵当时好学之士,每人必置一“札记册子”,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

  盖清学祖顾炎武,而炎武精神传于后者在其《日知录》。其自述曰:“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亭林文集·与友人论门人书》)又曰:“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觅,仅得十余条,...”(同《与人书》十)其成之难而视之重也如此。推原札记之性质,本非著书,不过储著书之资料,然清儒最戒轻率著书,非得有极满意之资料,不肯泐为定本,故往往有终其身在预备资料中者。又当时第一流学者所著书,恒不欲有一字余于己所心得之外。著专书或专篇,其范围必较广泛,则不免于所心得外摭拾冗词以相凑附,此非诸师所乐,故宁以札记体存之而已。夫吾固屡言之矣,清儒之治学,纯用归纳法,纯用科学精神。此法此精神,果用何种程序始能表现耶?第一步,必先留心观察事物,觑出某点某点有应特别注意之价值。第二步,既注意于一事项,则凡与此事项同类者或相关系者,皆罗列比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立出自己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此意见,更从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证据,证据备则泐为定说,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凡今世一切科学之成立,皆循此步骤,而清考证家之每立一说,亦必循此步骤也。既已如此,则试思每一步骤进行中,所需资料几何,精力几何,非用极绵密之札记安能致者?训诂学之模范的名著,共推王引之《经传释词》,俞樾《古书疑义举例》。苟一察其内容,即可知其实先有数千条之札记,后乃组织而成书。又不惟专书为然耳,即在札记本身中,其精到者,亦必先之以初稿之札记,——例如钱大昕发明古书轻唇音,试读《十驾斋养新录》本条,即知其必先有百数十条之初稿札记,乃能产出。——故顾氏谓一年仅能得十余条,非虚言也。由此观之,则札记实为治此学者所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学次第及其得力处,固当于此求之,札记之书则夥矣,其最可观者,《日知录》外,则有阎若璩之《潜邱札记》,钱大昕之《十驾斋养新录》,臧琳之《经义杂记》,卢文之《钟山札记》、《龙城札记》,孙志祖之《读书脞录》,王鸣盛之《蛾术编》,汪中之《知新记》,洪亮吉之《晓读书斋四录》,赵翼之《陔余丛考》,王念孙之《读书杂志》,王引之之《经义述闻》,何焯之《义门读书记》,臧庸之《拜经日记》,梁玉绳之《瞥记》,俞正燮之《癸巳类稿》、《癸巳存稿》,宋翔风之《过庭录》,陈澧之《东塾读书记》等。其他不可殚举。各家札记,精粗之程度不同,即同一书中,每条价值亦有差别。有纯属原料性质者(对于一事项初下注意的观察者),有渐成为粗制品者(胪列比较而

译我们这一辈人还有一件事应当感谢清代儒者,那就是辑佚。书籍经历长久岁月必然逐渐散失灭亡,通过查阅各史书中的《艺文志》、《经籍志》来校勘其存佚情况,这是容易看出来的。浅薄芜杂的作品,存亡本来无足轻重;但名著如果失传,那么国民的文化遗产就受损了。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其中从《永乐大典》中采录的书籍数以百计,这实际上开创了辑佚的先声。此后这项事业日益兴盛,无论是周秦诸子、汉代人的经书注疏,还是魏晋六朝的逸史逸集,只要有片言只语留存下来,没有不被搜罗辑录的。其取材来源,以唐宋间的几种大型类书最多,如《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而各种经书的注疏及其他书籍,凡是能够搜求的,没有不遍览的。当时从事这项事业的学者很多,不再一一列举。而马国翰的《玉函山房辑佚书》,分为经、史、子三部,所辑录的书籍多达数百种,其他情况可以由此推知。于是使得《汉书·艺文志》中的各种书籍、《隋书·经籍志》和《唐书·经籍志》中久已声称失传的书籍,如今纷纷出现在我们的藏书目录中,虽然只是片鳞碎羽般的残篇断简,但我们受到的恩惠已经很多了。

十七

唉,自从我出生以来,乾嘉学派的学者已经零落殆尽,但我十三岁时在广州的学海堂读书,学海堂是前任总督阮元创立的,用以用朴学教育我们乡里的人。其规模法度,完全遵循百年前的旧制。十六七岁时我游历京师,也得以结交当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宿,他们是坚守先辈遗风而不废弛的人。中间我涉猎阅读各位大师的著述,结合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大概当时“学者社会”的状况,可以隐约知晓一二。大抵当时好学的士人,每人必定准备一本“札记册子”,每读书有心得体会就记录下来。

清代学术的祖先是顾炎武,而顾炎武的精神传承给后人的在于他的《日知录》。他自述说:“我所著的《日知录》三十多卷,我一生的志向和事业都包含在其中。”(《亭林文集·与友人论门人书》)又说:“承蒙询问《日知录》又完成了几卷,而我自从分别以来的一年中,早晚诵读,反复寻觅,仅仅得到十几条,……”(同上《与人书》十)其成书之艰难以及对此看得如此重视,就是这样的。推究札记的性质,本来不是著书,不过是储备著书的资料,然而清代儒者最忌讳轻率著书,如果不是有极其满意的资料,不肯刻写成定本,所以往往有人终身都在预备资料之中。又当时第一流的学者所著的书,常常不希望有一个字超出自己心得之外。撰写专书或专篇,其范围必然比较广泛,那么就不免会在自己心得之外搜集冗词来凑合附会,这不是各位老师所喜欢的,所以宁愿以札记的体裁保存下来。我固然屡次说过,清代儒者治学,纯粹使用归纳法,纯粹使用科学精神。这种方法这种精神,究竟通过何种程序才能表现出来呢?第一步,必须先留心观察事物,看出某点某点有应当特别注意的价值。第二步,既然注意于一项事物,那么凡是与此事物同类或相关的,都罗列比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确立出自己的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此意见,更从正面、侧面、反面广泛寻求证据,证据完备就刻写成定论,遇到有力的反证就放弃它。当今世界一切科学的成立,都遵循这些步骤,而清代考证家每确立一种学说,也必然遵循这些步骤。既然已经这样,那么试想每一步骤进行中,所需的资料有多少,精力有多少,如果不使用极其细密的札记怎能达到呢?训诂学的模范名著,共同推崇王引之的《经传释词》、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如果一旦考察其内容,就可以知道其实先有数千条的札记,后来才组织而成书。不仅专书是这样,即使在札记本身中,那些精到的,也必定先有初稿的札记,——例如钱大昕发明古书轻唇音,试读《十驾斋养新录》本条,就知道他必定先有百数十条的初稿札记,才能产生出来。——所以顾氏说一年仅能得十几条,并非虚言。由此看来,那么札记实在是治此学者所最必要的,而想要知道清代儒者治学的次第及其得力之处,固然应当在此寻求,札记类的书籍很多,其中最值得看的,除了《日知录》外,则有阎若璩的《潜邱札记》,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臧琳的《经义杂记》,卢文的《钟山札记》、《龙城札记》,孙志祖的《读书脞录》,王鸣盛的《蛾术编》,汪中的《知新记》,洪亮吉的《晓读书斋四录》,赵翼的《陔余丛考》,王念孙的《读书杂志》,王引之的《经义述闻》,何焯的《义门读书记》,臧庸的《拜经日记》,梁玉绳的《瞥记》,俞正燮的《癸巳类稿》、《癸巳存稿》,宋翔风的《过庭录》,陈澧的《东塾读书记》等。其他不可尽数列举。各家札记,精粗的程度不同,即使是同一本书中,每条的价值也有差别。有纯属原料性质的(对于一事项初下注意的观察者),有渐成为粗制品的(罗列比较而

附以自己意见者),有已成精制品者(意见经反复引证后认为定说者),而原料与粗制品,皆足为后人精制所取资,此其所以可贵也。要之当时学者喜用札记,实一种困知勉行工夫,其所以能绵密深入而有创获者,颇恃此,而今亡矣。清儒既不喜效宋明人聚徒讲学,又非如今之欧美有种种学会学校为聚集讲习之所,则其交换知识之机会,自不免缺乏。其赖以补之者,则函札之。后辈之谒先辈,率以问学书为贽。——有著述者则媵以著述。——先辈视其可教者,必报书,释其疑滞而奖进之。平辈亦然,每得一义,辄驰书其共学之友相商榷,答者未尝不尽其词。凡著一书成,必经挚友数辈严勘得失,乃以问世,而其勘也皆以函札。此类函札,皆精心结撰,其实即著述也。此种风气,他时代亦间有之,而清为独盛。

译(那些)附加自己意见的,(那些)已成为精制品的(即意见经过反复引证后被认为定说的),而原材料与粗制品,都足以作为后人进行精制所凭借的资源,这就是它们可贵的原因。总之,当时的学者喜欢使用札记,这实际上是一种困而知之、勉而行之的功夫,他们之所以能够绵密深入并有创获,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此,而现在却失传了。清代儒者既不喜欢效仿宋明人聚徒讲学,又不像如今的欧美那样有种种学会和学校作为聚集讲习的场所,那么他们交换知识的机会,自然不免缺乏。他们用来弥补这一不足的,就是书信往来。后辈拜谒先辈,通常以询问学问的书信作为见面礼。——如果有著述的人,则随信附上著述。——先辈看到其中有可教之处,必定回信,解释其疑惑滞碍并勉励其进步。平辈之间也是如此,每当获得一个义理,就立即写信给共同求学的友人互相商讨,回复的人没有不竭尽言辞的。凡是撰写一部书完成,必须经过几位挚友严格审勘得失,才将其问世,而他们的审勘都是通过书信往来进行的。这类书信,都是精心构思撰写的,其实也就是著述。这种风气,其他时代也偶尔有之,而在清代最为兴盛。

其为文也朴实说理,言无枝叶,而旨壹归于雅正。语录文体,所不喜也,而亦不以奇古为尚。顾炎武之论文曰:“孔子言:‘其旨远,其辞文’。又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今讲学先生从语录入者,多不善修辞。”又曰:“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剿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日知录》十九)清学皆宗炎武,文亦宗之。其所奉为信条者,一曰不欲,二曰不古,三曰不枝。盖此种文体于学术上之说明,最为宜矣,然因此与当时所谓“古文家”者每不相容。美文,清儒所最不擅长也。诸经师中,殆无一人能为诗者。——集中多皆有诗,然真无足观。——其能为词者,仅一张惠言。能为骈体文者,有孔广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孙星衍、董祐诚,其文仍力洗浮艳,如其学风。

十八

兹学盛时,凡名家者,比较的多耿介恬退之士。时方以科举笼罩天下,学者自宜十九从兹途出。大抵后辈志学之士未得第者,或新得第而俸入薄者,恒有先辈延主其家为课子弟。此先辈亦以子弟畜之,当奖诱增益其学;此先辈家有藏书,足供其研索;所交游率当代学者,常得陪末座以广其闻见,于是所学渐成矣。官之迁皆以年资,人无干进之心,即干亦无幸获。得第早而享年永者,则驯跻卿相,否则以词馆郎署老。俗既俭朴,事畜易周,而塞士素惯淡泊,故得与世无竞,而终其身于学。京官簿书期会至简,惟日夕闭户亲书卷,得间与同气相过从,则互出所学相质。琉璃厂书贾,渐染风气,大可人意,每过一肆,可以水日,不啻为京朝士夫作一公共图书馆,——凌延堪佣于书坊以成学,——学者滋便焉。其有外任学差或疆吏者,辄妙选名流充幕选,所至则网罗遗逸,汲引后进,而从之游者,既得以稍裕生计,亦自增其学。其学成名著而厌仕宦者,亦到处有逢迎,或书院山长,或各省府州县修志,或大族姓修谱,或有力者刻书请鉴定,皆其职业也。凡此皆有相当之报酬,又有益于学业,故学者常乐就之。吾常言:欲一国文化进展,必也社会对于学者有相当之敬礼;学者恃其学足以自养,无忧饥寒,然后能有余裕以从事于更深的研究,而学乃日新焉。近世欧洲学问多在此种环境之下培养出来,而前清乾嘉时代,则亦庶几矣。

  欧洲文艺复兴,固由时代环境所酝酿,与二三豪俊所浚发,然尚有立乎其后以翼而辅之者,若罗马教皇尼古拉第五,佛罗棱萨之麦地奇家父子,拿波里王阿尔芬梭,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市府之豪商阀族,皆沾染一时风尚,为之先后疏附,直接间接提倡奖借者不少,故其业益昌。清学之在全盛期也亦然。清高宗席祖父之业,承平殷阜,以右文之主自命,开四库馆,修《一统志》,纂《续三通》、《皇朝三通》,修《会典》,修《通礼》,日不暇给,其事皆有待于学者。内外大僚承风宏奖者甚众。嘉庆间,毕沅、阮元之流,本以经师致身通显,任封疆,有力养士,所至提倡,隐然兹学之护法神也。淮南盐商,既穷极奢欲,亦趋时尚,思自附于风雅,竞蓄书画图器,邀名士鉴定,洁亭舍、丰馆谷以待。其时刻书之风甚盛,若黄丕烈、鲍廷博辈固自能别择雠校,其余则多有力者欲假此自显,聘名流董其事。乃至贩鸦片起家之伍崇曜,亦有《粤雅堂丛书》之刻,而其书且以精审闻,他可推矣。夫此类之人,则何与于学问?然固不能谓其于兹学之发达无助力,与南欧巨室豪贾之于文艺复兴,若合符契也。吾乃知时代思潮之为物,当运动热度最高时,可以举全社会各部分之人人,悉参加于此运动。其在中国,则晚明之心学,盛清之考证,皆其例也。

十九

以上诸师所论,皆为全盛期之正统派。此派远发源于顺、康之交,

译他们写文章朴实说理,语言没有多余的修饰,而主旨一律归于雅正。他们不喜欢语录体的文体,也不崇尚奇特古奥。顾炎武论文章说:“孔子说:‘意旨深远,文辞华美。’又说:‘说话没有文采,就传播不远。’曾子说:‘注意言辞语气,就能远离粗俗悖谬。’如今讲学的先生中,从语录体入门的,大多不善于修辞。”又说:“时代有今古之分,并非文章有今古之分,今天的人不能写成汉代的文章,就像汉代的人不能写成《尚书》、《左传》一样,却剽窃《史记》、《汉书》中的文法来装作古奥,甚至猎取其中的一两个字句用在文章里,非常不恰当,……舍弃今天常用的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是文人用来掩饰自己浅陋的手段。”(《日知录》卷十九)清代学者都推崇顾炎武,文章也推崇他。他们所奉行的信条,一是“不欲”(不追求虚浮),二是“不古”(不刻意仿古),三是“不枝”(不枝蔓冗杂)。这种文体对于学术上的说明最为适宜,但因此与当时所谓的“古文家”往往不能相容。优美的文章,是清代儒生最不擅长的。各位经学大师中,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写诗的。——他们的文集中大多都有诗,但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能写词的,只有一张惠言。能写骈体文的,有孔广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孙星衍、董祐诚,他们的文章仍然极力洗去浮华艳丽,如同他们的学风一样。

十八

在这门学问兴盛的时候,凡是名家,大多是比较耿直、恬淡退让的人。当时正用科举制度笼罩天下,学者自然应该十有八九从这条途径出身。大抵后辈有志向学的士人,没有考中举人的,或者刚考中而俸禄微薄的,常有前辈延请他们到家中担任家庭教师,教导子弟。这些前辈也将他们当作子弟一样养育,应当奖赏诱导以增加他们的学问;这些前辈家中藏书丰富,足以供他们研究探索;所交往的大多是当代学者,常能让他们坐在末席以扩大见闻,于是学问逐渐成就。官员的升迁都凭年资,人没有钻营进取的心思,即使钻营也没有侥幸获得的可能。考中早且寿命长的,就逐步升任卿相,否则就在翰林院或郎署中终老。风俗既已俭朴,供养容易周全,而北方士人素来习惯淡泊,所以能够与世无争,终身致力于学问。京城官员处理文书案卷和定期会议的事务极其简单,只是早晚闭门亲近书卷,有空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往来,就拿出各自的学问互相切磋。琉璃厂的书商,逐渐沾染了这种风气,非常令人满意,每经过一家书店,可以消磨时日,不啻为京城官员作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凌廷堪曾在书坊做佣工以成就学问,——学者因此更加便利。那些外放担任学政或地方大吏的,就精心挑选名流担任幕僚,所到之处就搜罗遗逸人才,提拔后进,跟随他们游学的人,既得以稍微宽裕生计,也自然增加了学问。那些学问成就、名声显赫而厌倦仕途的人,也到处有人迎合,或者担任书院山长,或者为各省府州县修志,或者为大族修谱,或者有力者刻书请他们鉴定,都是他们的职业。凡此种种都有相当的报酬,又对学业有益,所以学者常乐于从事。我常说:要使一个国家文化进步,必须社会对学者有相当的尊敬;学者依靠学问足以自养,不担忧饥寒,然后才能有余裕从事更深的研究,学问才会日新月异。近代欧洲的学问多是在这种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而前清乾嘉时代,也差不多如此。

欧洲文艺复兴,固然由时代环境所酝酿,由两三个豪杰俊才所激发,但还有站在后面辅助的人,如罗马教皇尼古拉五世,佛罗伦萨的麦地奇家族父子,那不勒斯国王阿尔方索,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城市的豪商阀族,都沾染了当时的风尚,为之先后依附,直接或间接地提倡奖借的人不少,所以事业更加昌盛。清代学问在全盛期也是如此。清高宗继承祖父的基业,天下太平富足,以崇尚文治的君主自命,开设四库馆,修撰《一统志》,编纂《续三通》、《皇朝三通》,修撰《会典》,修撰《通礼》,日理万机,这些事都等待学者来完成。内外高官秉承风气大力奖赏的人很多。嘉庆年间,毕沅、阮元等人,本来以经学大师的身份显贵,担任地方大吏,有能力供养士人,所到之处提倡学问,暗中成为这门学问的护法神。淮南盐商,既穷极奢侈欲望,也追逐时尚,想自附于风雅,竞相收藏书画器物,邀请名士鉴定,打扫亭舍、丰厚馆谷以等待他们。那时刻书的风气很盛,像黄丕烈、鲍廷博等人固然能辨别校勘,其余则多是有力者想借此显扬自己,聘请名流主持其事。乃至靠贩卖鸦片起家的伍崇曜,也有《粤雅堂丛书》的刻印,而他的书且以精审闻名,其他可想而知了。这类人,与学问有什么关系呢?但确实不能说他们对这门学问的发达没有助力,与南欧豪门巨贾对文艺复兴的作用,如同符契相合。我于是知道时代思潮这种东西,当运动热度最高时,可以举全社会各部分的人,都参加到这个运动中。在中国,晚明的心学,盛清的考证学,都是例子。

十九

以上各位大师所论述的,都是全盛期的正统派。这一派远源于顺治、康熙之交,

直至光、宣,而流风余韵,虽替未沫,直可谓与前清朝运相终始。而中间乾、嘉、道百余年间,其气象更掩袭一世,实更无他派足与抗颜行。若强求其一焉,则固有在此统一的权威之下而常怀反侧者,即所谓“古文家”者是已。

译直到光绪、宣统年间,这种流风余韵虽然衰微但并未断绝,简直可以说与清朝的国运始终相伴。而在中间的乾隆、嘉庆、道光一百多年间,其气势更是笼罩一世,实在没有其他流派足以与之抗衡。如果非要找出一个的话,那么原本就存在在这统一的权威之下却常怀异心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古文家”罢了。

宋明理学极敝,然后清学兴。清学既兴,治理学者渐不复能成军。其在启蒙期,犹为程、朱、陆、王守残垒者,有孙奇逢、李中孚、刁包、张履祥、张尔岐、陆陇其、陆世仪诸人,皆尚名节厉实行,粹然纯儒,然皆硁硁自守,所学遂不克光大。同时有汤斌、李光地、魏象枢、魏裔介辈,亦治宋学,颇媕娿投时主好以跻通显。时清学壁垒未立,诸大师著述谈说,往往出入汉宋,则亦相忘于道术而已。乾隆之初,惠、戴崛起,汉帜大张,畴昔以宋学鸣者,颇无颜色。时则有方苞者,名位略以斌、光地等,尊宋学,笃谨能躬行,而又好为文。苞,桐城人也,与同里姚范、刘大櫆共学文,诵法曾巩、归有光,造立所谓古文义法,号曰“桐城派”。又好述欧阳修“因文见道”之言,以孔、孟、韩、欧、程、朱以来之道统自任,而与当时所谓汉学者互相轻。范从子鼐,欲从学戴震。震固不好为人师,谢之。震之规古文家也曰:“诸君子之为之也,曰:是道也,非艺也。夫道固有存焉者矣,如诸君子之文,亦恶睹其非艺欤?”(《东原集·与方希原书》)钱大昕亦曰:“方氏所谓古文义法者,特世俗选本之古文,...法且不知,义更何有?...若方氏乃真不读书之甚者,吾兄特以其波澜意度近于古而喜之。...”(《潜研堂集》三十三《与友人书》)由是诸方诸姚颇不平。鼐屡为文诋汉学破碎,而方东树著《汉学商兑》,遍诋阎、胡、惠、戴所学,不遗余力。自是两派始交恶。其后阳湖恽敬、陆继辂自“桐城”受义法而稍变其体;张惠言、李兆洛皆治证学,而亦好为文,与恽、陆同气,号“阳湖派”。戴、段派之考证学,虽披靡一世,然规律太严整,且亦声希味淡,不能悉投众嗜,故诵习两派古文家者卒不衰,然才力薄,罕能张其军者。咸同间,曾国藩善为文而极尊“桐城”,尝为《圣哲画像赞》,至跻姚鼐与周公、孔子并列。国藩功业既焜燿一世,“桐城”亦缘以增重,至今犹有挟之以媚权贵欺流俗者。平心论之,“桐城”开派诸人,本狷洁自好,当“汉学”全盛时而奋然与抗,亦可谓有勇。不能以其末流之堕落归罪于作始。然此派者,以文而论,因袭矫揉,无所取材;以学而论,则奖空疏,阏创获,无益于社会。且其在清代学界,始终未尝占重要位置,今后亦断不复能自存,置之不论焉可耳。

  方东树之《汉学商兑》,却为清代一极有价值之书。其书成于嘉庆间,正值正统派炙手可热之时,奋然与抗,亦一种革命事业也。其书为宋学辩护处,固多迂旧,其针砭汉学家处,却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汉易”者之矫诬,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为知言。后此治汉学者颇欲调和汉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训》。陈澧著《汉儒通义》,谓汉儒亦言理学,其《东塾读书记》中有《朱子》一卷,谓朱子亦言考证,盖颇受此书之反响云。

  在全盛期与蜕分期之间,有一重要人物,曰会稽章学诚。学诚不屑于考证之学,与正统派异。其言“六经皆史”,且极尊刘歆《七略》,与今文家异。然其所著《文史通义》,实为乾嘉后思想解放之源泉。其言“贤智学于圣人,圣人学于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言“六经皆史,而诸子又皆出于六经”(《易教》、《诗教》、《经解》诸篇);言“战国以前无著述”(《诗教篇》);言“古人之言,所以为公,未尝私据为己有”(《言公篇》);言“古之糟粕,可以为今之精华”(《说林篇》);言“后人之学胜于前人,乃后起之智虑所应尔”(《朱陆篇》);言“学术与一时风尚不必求适合”(《感遇篇》);言“文不能彼此相易,不可舍己之所求以摩古人之形似”(《文理篇》);言“学贵自成一家,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为愧”(《博约篇》)。书中创见类此者不可悉数,实为晚清学者开拓心胸,非直史家之杰而已。

二十

道、咸以后,清学曷为而分裂耶?其

译宋明理学弊端极深,清代朴学才兴起。清代朴学兴起后,研究理学的人渐渐无法成军。在启蒙时期,那些为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守卫残垒的,有孙奇逢、李中孚、刁包、张履祥、张尔岐、陆陇其、陆世仪等人,他们都崇尚名节、厉行实践,是纯粹的儒者,然而都固执地自我坚守,所学于是不能光大。同时有汤斌、李光地、魏象枢、魏裔介等人,也研究宋学,颇为圆滑,迎合时主喜好以跻身显贵。当时清代朴学的壁垒尚未建立,各位大师的著述谈论,往往出入于汉学与宋学之间,也就在道术上相互忘却罢了。乾隆初年,惠栋、戴震崛起,汉学旗帜大张,过去以宋学闻名的人,颇感无颜。当时有方苞,名位略同于汤斌、李光地等人,尊崇宋学,笃实谨慎能亲身践行,又喜好写文章。方苞是桐城人,与同乡姚范、刘大櫆共同学习写文章,诵读效法曾巩、归有光,创立所谓的古文义法,号称“桐城派”。又喜好阐述欧阳修“因文见道”的话,以孔、孟、韩愈、欧阳修、程颢、程颐、朱熹以来的道统自任,而与当时所谓的汉学家互相轻视。姚范的侄子姚鼐,想跟随戴震学习。戴震本来不喜欢为人师,谢绝了他。戴震批评古文家说:“各位君子写文章,说:这是道,不是艺。道固然存在,像各位君子的文章,又哪里看得出它不是艺呢?”(《东原集·与方希原书》)钱大昕也说:“方氏所谓的古文义法,只是世俗选本中的古文,……法尚且不知道,义更有什么?……像方氏才是真正不读书的厉害的人,我兄长只是因为他文章的波澜意度接近古人而喜欢他。”(《潜研堂集》卷三十三《与友人书》)因此各位方氏、姚氏颇感不平。姚鼐屡次写文章诋毁汉学破碎,而方东树著《汉学商兑》,遍诋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的学问,不遗余力。从此两派开始交恶。后来阳湖的恽敬、陆继辂从“桐城”接受义法而稍变其体;张惠言、李兆洛都研究考证学,但也喜好写文章,与恽敬、陆继辂同气,号称“阳湖派”。戴震、段玉裁派的考证学,虽然风靡一世,然而规律太严整,而且声音稀少味道平淡,不能全部迎合众人的嗜好,所以诵读学习两派古文家的人最终不衰,然而才力薄弱,很少能张大其军的人。咸丰、同治年间,曾国藩善于写文章而极尊崇“桐城”,曾作《圣哲画像赞》,甚至将姚鼐与周公、孔子并列。曾国藩的功业既然辉煌一世,“桐城”也借此增重,至今还有挟持它来讨好权贵、欺骗流俗的人。平心而论,“桐城”开派的各位,本来狷介廉洁自好,在“汉学”全盛时奋起与之抗衡,也可以说是有勇气。不能因为末流的堕落而归罪于创始者。然而这一派,以文章而论,因袭矫揉,无所取材;以学问而论,则奖掖空疏,遏制创获,对社会无益。而且它在清代学界,始终未曾占据重要位置,今后也断然不能再自存,置之不论就可以了。

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却是清代极有价值的一本书。该书成于嘉庆年间,正值正统派炙手可热之时,奋起与之抗衡,也是一种革命事业。该书为宋学辩护之处,固然多迂腐陈旧,其针砭汉学家之处,却多切中其弊病,其中指斥言“汉易”者的矫饰诬妄,以及言典章制度的莫衷一是,尤为知言。后来研究汉学的人颇想调和汉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训》。陈澧著《汉儒通义》,说汉儒也讲理学,其《东塾读书记》中有《朱子》一卷,说朱熹也讲考证,大概颇受此书的反响。

在全盛期与蜕分期之间,有一位重要人物,叫会稽章学诚。章学诚不屑于考证之学,与正统派不同。他说“六经皆史”,且极尊崇刘歆《七略》,与今文家不同。然而他所著《文史通义》,实为乾嘉后思想解放的源泉。他说“贤智学于圣人,圣人学于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说“六经皆史,而诸子又皆出于六经”(《易教》、《诗教》、《经解》诸篇);说“战国以前无著述”(《诗教篇》);说“古人之言,所以为公,未尝私据为己有”(《言公篇》);说“古之糟粕,可以为今之精华”(《说林篇》);说“后人之学胜于前人,乃后起之智虑所应尔”(《朱陆篇》);说“学术与一时风尚不必求适合”(《感遇篇》);说“文不能彼此相易,不可舍己之所求以摩古人之形似”(《文理篇》);说“学贵自成一家,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为愧”(《博约篇》)。书中创见类此者不可悉数,实为晚清学者开拓心胸,不仅是史家的杰出者而已。

二十

道、咸以后,清学为何而分裂呢?其

原因,有发于本学派之自身者,有由环境之变化所促成者。

译其产生的原因,有的源于本学派自身,有的则由环境的变化所促成。

所谓发于本学派自身者何耶?其一,考证学之研究方法虽甚精善,其研究范围却甚拘迂。就中成绩最高者,惟训诂一科,然经数大师发明略尽,所余者不过糟粕。其名物一科,考明堂,考燕寝,考弁服,考车制,原物今既不存,聚讼终未由决。典章制度一科,言丧服,言禘祫,言封建,言井田,在古代本世有损益变迁,即群书亦末由折衷通会。夫清学所以能夺明学之度而与之代兴者,毋亦曰彼空而我实也?今纷纭于不可究诘之名物制度,则其为空也,与言心言性者相去几何?甚至言《易》者摈“河图洛书”而代以“卦气爻辰”,其矫诬正相类。诸如此类者尚多,殊不足以服人。要之清学以提倡一“实”字而盛,以不能贯彻一“实”字而衰,自业自得,固其所矣。其二,凡一有机体发育至一定限度,则凝滞不复进,因凝滞而腐败,而衰谢,此物理之恒也。政制之蜕变也亦然,学派之蜕变也亦然,清学之兴,对于明之“学阀”而行革命也。乃至乾嘉以降,而清学已自成为炙手可热之一“学阀”。即如方东树之《汉学商兑》,其意气排轧之处固甚多,而切中当时流弊者抑亦不少,然正统派诸贤,莫之能受,其驺卒之依附末光者,且盛气以临之。于是思想界成一“汉学专制”之局。学派自身,既有缺点,而复行以专制,此破灭之兆矣。其三,清学家既教人以尊古,又教人以善疑。既尊古矣,则有更古焉者,固在所当尊。既善疑矣,则当时诸人所共信者,吾曷为不可疑之?盖清学经乾嘉全盛以后,恰如欧洲近世史初期,各国内部略奠定,不能不有如科仑布其人者别求新陆,故在本派中有异军突起,而本派之命运,遂根本摇动,则亦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矣。

  所谓由环境之变化所促成者何耶?其一,清初“经世致用”之一学派所以中绝者,固由学风正趋于归纳的研究法,厌其空泛,抑亦因避触时忌,聊以自藏。嘉道以还,积威日弛,人心已渐获解放,而当文恬武嬉之即极,稍有识者,咸知大乱之将至。追寻根原,归咎于学非所用,则最尊严之学阀,自不得不首当其冲。其二,清学之发祥地及根据地,本在江浙。咸同之乱,江浙受祸最烈,文献荡然,后起者转徙流离,更无余裕以自振其业,而一时英拔之士,奋志事功,更不复以学问为重。凡学术之赓续发展,非比较的承平时代则不能。咸同间之百学中落,固其宜矣。其三,“鸦片战役”以后,志士扼腕切齿,引为大辱奇戚,思所以自湔拔,经世致用观念之复活,炎炎不可抑。又海禁既开,所谓“西学”者逐渐输入,始则工艺,次则政制。学者若生息于漆室之中,不知室外更何所有,忽穴一牖外窥,则粲然者皆昔所未睹也,还顾室中,则皆沈黑积秽。于是对外求索之欲日炽,对内厌弃之情日烈。欲破壁以自拔于此黑暗,不得不先对于旧政治而试奋斗,于是以其极幼稚之“西学”知识,与清初启蒙期所谓“经世之学”者相结合,别树一派,向于正统派公然举叛旗矣。此则清学分裂之主要原因也。

二十一

清学分裂之导火线,则经学今古文之争也。何谓今古文?初,秦始皇焚书,六经绝焉。汉兴,诸儒始渐以其学教授,而亦有派别。《易》则有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而同出田何;《书》则有欧阳(生)、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而同出伏胜;《诗》则有齐、鲁、韩三家,《鲁诗》出申公,《齐诗》出辕固,《韩诗》出韩婴;《春秋》则惟《公羊传》,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同出胡毋生、董仲舒;《礼》则惟《仪礼》,有大戴(德)、小戴(圣)、庆(普)三家,而同出高堂生。此十四家者,皆汉武帝、宣帝时立于学官,置博士教授,其写本皆用秦汉时通行篆书,谓之今文。《史记·儒林传》所述经学传授止此,所谓十四博士是也。逮西汉之末,则有所谓古文经传出焉。《易》则有费氏,谓东莱人费直所传;《书》则有孔氏,谓孔子裔孔安国发其壁藏所

译所谓发源于本学派自身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考证学的研究方法虽然非常精善,但其研究范围却十分拘泥迂阔。其中成绩最高的,只有训诂这一科,然而经过几位大师的阐发,已经大致穷尽,剩下的不过是糟粕。其名物这一科,考证明堂、燕寝、弁服、车制,由于原物如今已不存在,争论终究无法决断。典章制度这一科,谈论丧服、禘祫、封建、井田,在古代本来就有损益变迁,即使群书也无法折衷通会。清代学术之所以能够取代明代学术而兴起,无非是因为明代学术空泛而清代学术务实。如今在不可究诘的名物制度上纷争不已,这种空泛,与谈论心性的人相差多少呢?甚至研究《易经》的人摒弃“河图洛书”而代之以“卦气爻辰”,这种矫饰欺妄正相类似。诸如此类的事情还很多,实在不足以让人信服。总之,清代学术因提倡一个“实”字而兴盛,因不能贯彻一个“实”字而衰败,自食其果,本是理所当然。第二,凡是有机体发育到一定限度,就会凝滞不再进步,因凝滞而腐败,而衰谢,这是物理的常态。政治制度的蜕变也是如此,学派的蜕变也是如此。清代学术的兴起,是对明代“学阀”进行革命。等到乾嘉以后,清代学术自身已成为炙手可热的一个“学阀”。比如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其意气排挤之处固然很多,但切中当时流弊的也不少,然而正统派的贤达们,不能接受,那些依附余光的门徒,更是盛气凌人。于是思想界形成了一种“汉学专制”的局面。学派自身既有缺点,又实行专制,这是破灭的征兆。第三,清代学者既教人尊古,又教人善疑。既然尊古,那么有更古的,自然应当尊重。既然善疑,那么当时众人所共信的,我为什么不能怀疑呢?大概清代学术经过乾嘉全盛时期以后,恰如欧洲近代史初期,各国内部大致安定,不得不像哥伦布那样另求新大陆,所以在本派中有异军突起,而本派的命运,遂根本动摇,这也是事所必至、理有固然。

所谓由环境变化所促成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清初“经世致用”这一学派之所以中断,固然因为学风正趋向归纳的研究法,厌恶其空泛,也是因为避触时忌,聊以自保。嘉庆、道光以来,积威日渐松弛,人心已逐渐获得解放,而在文恬武嬉达到极点之时,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大乱即将到来。追寻根源,归咎于所学非所用,那么最尊严的学阀,自然不得不首当其冲。第二,清代学术的发祥地及根据地,本来在江浙。咸丰、同治之乱,江浙受灾最烈,文献荡然无存,后起者转徙流离,更没有余力来振兴自己的学业,而一时英拔之士,立志事功,不再以学问为重。凡是学术的赓续发展,非在比较和平的时代不能实现。咸同年间学术的衰落,本是理所当然。第三,“鸦片战争”以后,志士扼腕切齿,引为大辱奇耻,思所以自洗刷,经世致用观念的复活,炎炎不可抑制。又海禁既开,所谓“西学”逐渐输入,起初是工艺,其次是政制。学者若生活在漆室之中,不知室外还有什么,忽然开一窗向外窥视,则灿烂的都是过去未曾见过的,回头看看室内,则都是沉黑积秽。于是对外求索的欲望日益炽烈,对内厌弃的情感日益强烈。想要破壁以自拔于此黑暗,不得不先对于旧政治进行奋斗,于是以其极幼稚的“西学”知识,与清初启蒙期所谓的“经世之学”相结合,别树一派,向正统派公然举叛旗。这是清代学术分裂的主要原因。

二十一

清代学术分裂的导火线,是经学今古文之争。什么叫今古文?起初,秦始皇焚书,六经断绝。汉朝兴起,诸儒开始逐渐以其学教授,但也有派别。《易经》则有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都出自田何;《尚书》则有欧阳(生)、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都出自伏胜;《诗经》则有齐、鲁、韩三家,《鲁诗》出自申公,《齐诗》出自辕固,《韩诗》出自韩婴;《春秋》则只有《公羊传》,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都出自胡毋生、董仲舒;《礼》则只有《仪礼》,有大戴(德)、小戴(圣)、庆(普)三家,都出自高堂生。这十四家,都在汉武帝、宣帝时立于学官,设置博士教授,其写本都用秦汉时通行的篆书,称为今文。《史记·儒林传》所述经学传授止于此,所谓十四博士就是这些。等到西汉末年,则有所谓古文经传出。《易经》则有费氏,说是东莱人费直所传;《尚书》则有孔氏,说是孔子后裔孔安国发现壁藏所

献;《诗》则有毛氏,谓河间献王博士毛公所传;《春秋》则《左氏传》,谓张苍曾以教授;《礼》则有《逸礼》三十九篇,谓鲁共王得自孔子坏宅中;又有《周官》,谓河间献王所得。此诸经传者,皆以科斗文字写,故谓之古文。两汉经师,多不信古文。刘歆屡求以立学官,不得。歆称书让太常博士,谓其“专己守残,党同妒真”者也。王莽擅汉,歆挟莽力立之;光武复废之,东京初叶,信者殊稀。至东汉末,大师服虔、马融、郑玄皆尊习古文,古文学遂大昌。而其时争论焦点,则在《春秋公羊传》。今文大家何休著《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古文大家郑玄则著《箴膏肓》、《起废疾》、《发墨守》以驳之。玄既淹博,遍注群经,其后晋杜预、王肃皆衍其绪,今文学遂衰。此两汉时今古文哄争之一大公案也。

译《尚书》有《古文尚书》,说是河间献王的博士毛公所传授;《诗经》则有毛氏《诗》,说是河间献王的博士毛公所传授;《春秋》则有《左氏传》,说是张苍曾经用来教授;《礼》则有《逸礼》三十九篇,说是鲁共王从孔子旧宅的废墟中得到的;又有《周官》,说是河间献王所得到的。这些经书的传注,都是用蝌蚪文字书写的,所以称为古文。两汉时期的经学大师,大多不信任古文。刘歆屡次请求设立古文经学的学官,都没有成功。刘歆在《移书让太常博士》中,指责他们“固执己见,抱残守缺,结党营私,嫉妒真理”。王莽篡夺汉朝政权时,刘歆凭借王莽的势力才使古文经学得以设立;光武帝恢复汉朝后,又废除了古文经学,东汉初期,相信古文经学的人非常稀少。到了东汉末年,大儒服虔、马融、郑玄都尊崇并研习古文经学,古文学派于是大为兴盛。而当时争论的焦点,在于《春秋公羊传》。今文经学的大师何休撰写了《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古文经学的大师郑玄则撰写了《箴膏肓》、《起废疾》、《发墨守》来驳斥他。郑玄既然学识渊博,遍注群经,后来晋代的杜预、王肃都继承了他的学术脉络,今文经学于是衰落。这是两汉时期今文经学与古文经学争论中的一大公案。

南北朝以降,经说学派,只争郑(玄)、王(肃),今古文之争遂熄。

  唐陆德明著《释文》,孔颖达著《正义》,皆杂宗郑、王。今所传《十三经注疏》者,《易》用王(弼)注,《书》用伪孔(安国)传,《诗》用毛传郑笺,《周礼》、《仪礼》、《礼记》皆用郑注,《春秋左氏传》用杜(预)注,其余诸经,皆汲晚汉古文家之流。西汉所谓十四博士者,其学说皆亡,仅存者惟《春秋公羊传》之何(休)注而已。自宋以后,程朱等亦遍注诸经,而汉唐注疏废。入清代则节节复古,顾炎武、惠士奇辈专提倡注疏学,则复于六朝、唐。自阎若璩攻伪《古文尚书》,后证明作伪者出王肃,学者乃重提南北朝郑、王公案,绌王申郑,则复于东汉。乾嘉以来,家家许、郑,人人贾、马,东汉学烂然如日中天矣。悬崖转石,非达于地不止。则西汉今古文旧案,终必须翻腾一度,势则然矣。

二十二

今文学之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言,则真所谓“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何休《公羊传注自序》),自魏晋以还,莫敢道焉。今《十三经注疏》本,《公羊传》虽用何注,而唐徐彦为之疏,于何义一无发明。《公羊》之成为绝学,垂二千年矣。清儒既遍治古经,戴震弟子孔广森始著《公羊通义》,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学者不宗之。今文学启蒙大师,则武进庄存与也。存与著《春秋正辞》,刊落训诂名物之末,专求所谓“微言大义”者,与戴、段一派所取途径,全然不同。其同县后进刘逢禄继之,著《春秋公羊经传何氏释例》,凡何氏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诸义,次第发明。其书亦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有条贯,有断制,在清人著述中,实最有价值之创作。段玉裁外孙龚自珍,既受训诂学于段,而好今文,说经宗庄、刘。自珍性詄宕,不检细行,颇似法之卢骚;喜为要眇之思,其文辞俶诡连犿,当时之人弗善也。而自珍益以此自熹,往往引《公羊》义讥切时政,诋排专制;晚岁亦耽佛学,好谈名理。综自珍所学,病在不深入,所有思想,仅引其绪而止,又为瑰丽之辞所掩,意不豁达。虽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然今文学派之开拓,实自龚氏。夏曾佑赠梁启超诗云:“璱人(龚)申受(刘)出方耕(庄),孤绪微茫接董生(仲舒)。”此言“今文学”之渊源最分明。拟诸“正统派”,庄可比顾,龚、刘则阎、胡也。“今文学”之初期,则专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经。然因此知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贾、马、许、郑,殊不足以尽汉学。时辑佚之学正极盛,古经说片语只字,搜集不遗余力,于是研究今文遗说者渐多。冯登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陈寿祺有《三家诗遗说考》,陈乔枞有《今文尚书经说考》、《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三家诗遗说考》、《齐诗翼氏学疏证》,迮鹤寿有《齐诗翼氏学》,然皆不过言家法同异而已,未及真伪问题。道光末,魏源著《诗古微》,始大攻《毛传》及《大小序》,谓为晚出伪作。其言博辩,比于阎氏之《书疏证》,且亦时有新理解。其论《诗》不为美刺而作,谓:“美刺固《毛诗》一家之例,...作诗者自道其情,情达而止,...岂有欢愉哀乐,专为无病代呻者耶?”(《诗古微·齐鲁韩毛异同论》中)此深合“为文艺而作文艺”之旨,直破二千年来文家之束缚。又论诗乐合一,谓:“古者乐以诗为体,孔子正乐即正诗。”(同《夫子正乐论》上)皆能自创新见,使古书顿带活气。源又著《书古微》,谓不惟东晋晚出之《古文尚书》(即阎氏所攻者)为伪也,东汉马、郑之古文说,亦非孔安国之旧。同时邵懿辰亦著《礼经通论》,谓《仪礼》十七篇为足本,所谓古文《逸礼》三十九篇

译自南北朝以来,经学学派只争郑玄、王肃两家,今古文之争于是平息。

唐代陆德明著《经典释文》,孔颖达著《五经正义》,都杂糅了郑、王两家的学说。现在流传的《十三经注疏》,《周易》采用王弼的注,《尚书》采用伪孔安国的传,《诗经》采用毛传郑笺,《周礼》、《仪礼》、《礼记》都采用郑玄的注,《春秋左氏传》采用杜预的注,其余各经,都汲取了晚汉古文家的流派。西汉所谓的十四博士,其学说都已消亡,仅存的只有《春秋公羊传》何休的注而已。自宋代以后,程颐、朱熹等人也遍注各经,而汉唐的注疏被废弃。进入清代则一步步复古,顾炎武、惠士奇等人专门提倡注疏学,于是恢复到六朝、唐代的风气。自从阎若璩攻击伪《古文尚书》,后来证明作伪者出自王肃,学者们于是重新提起南北朝郑、王两家的公案,贬抑王肃而推崇郑玄,于是恢复到东汉的风气。乾嘉以来,家家推崇许慎、郑玄,人人推崇贾逵、马融,东汉的经学灿烂如日中天。悬崖上的石头滚落,不到达地面不会停止。那么西汉今古文的旧案,终究必须翻腾一次,这是势所必然。

二十二

今文学的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的言论,则真可以说是“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何休《公羊传注自序》),自魏晋以来,没有人敢谈论。现在《十三经注疏》本,《公羊传》虽然采用何休的注,但唐代徐彦为之作疏,对于何休的义理毫无阐发。《公羊》成为绝学,将近两千年了。清代儒者既然遍治古经,戴震的弟子孔广森开始著《公羊通义》,但不明家法,治今文学的人不尊崇他。今文学的启蒙大师,则是武进的庄存与。庄存与著《春秋正辞》,摒弃训诂名物的末节,专门探求所谓的“微言大义”,与戴震、段玉裁一派所取的途径,完全不同。他的同县后辈刘逢禄继承他,著《春秋公羊经传何氏释例》,凡是何休所谓的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等义理,依次阐发。他的书也使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有条理,有判断,在清代著述中,实在是最有价值的创作。段玉裁的外孙龚自珍,既从段玉裁那里学习训诂学,又喜好今文,说经尊崇庄存与、刘逢禄。龚自珍性情放荡,不拘小节,颇像法国的卢梭;喜欢幽微玄妙的思考,他的文辞奇特怪异,当时的人不以为然。而龚自珍反而以此自喜,往往引用《公羊》义理讥讽时政,抨击专制;晚年也沉迷佛学,喜欢谈论名理。综合龚自珍的学问,弊病在于不深入,所有的思想,仅仅引出头绪就停止了,又被瑰丽的辞藻所掩盖,意旨不豁达。虽然如此,晚清思想的解放,龚自珍确实有功焉。光绪年间所谓的新学家,大抵人人都经过崇拜龚自珍的一个时期。初读《定庵文集》,如同受到电击一般,稍进一步便厌恶其浅薄。然而今文学派的开拓,确实始于龚自珍。夏曾佑赠梁启超诗说:“璱人(龚自珍)申受(刘逢禄)出方耕(庄存与),孤绪微茫接董生(董仲舒)。”这话“今文学”的渊源最分明。比拟“正统派”,庄存与可比顾炎武,龚自珍、刘逢禄则可比阎若璩、胡渭。“今文学”的初期,则专言《公羊》而已,未及其他经典。然而由此可知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道贾逵、马融、许慎、郑玄,不足以尽汉代经学。当时辑佚之学正兴盛,古经说的片语只字,搜集不遗余力,于是研究今文遗说的人渐渐增多。冯登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陈寿祺有《三家诗遗说考》,陈乔枞有《今文尚书经说考》、《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三家诗遗说考》、《齐诗翼氏学疏证》,迮鹤寿有《齐诗翼氏学》,然而都不过言家法同异而已,未涉及真伪问题。道光末年,魏源著《诗古微》,开始大力攻击《毛传》及《大小序》,认为是晚出的伪作。他的言论博辩,比之于阎氏的《书疏证》,且也时有新的理解。他论《诗》不是为美刺而作,说:“美刺固然是《毛诗》一家的体例,……作诗者自我表达情感,情感表达出来就停止了,……哪有欢愉哀乐,专门为了无病呻吟的人而作的呢?”(《诗古微·齐鲁韩毛异同论》中)这深合“为文艺而作文艺”的宗旨,直接打破了二千年来文人的束缚。又论诗乐合一,说:“古代乐以诗为体,孔子正乐即是正诗。”(同《夫子正乐论》上)都能自创新见,使古书顿时带有生气。魏源又著《书古微》,说不惟东晋晚出的《古文尚书》(即阎氏所攻击者)为伪,东汉马融、郑玄的古文说,也不是孔安国的旧说。同时邵懿辰也著《礼经通论》,说《仪礼》十七篇为足本,所谓的古文《逸礼》三十九篇

者,出刘歆伪造。而刘逢禄故有《左氏春秋考证》,谓:此书本名《左氏春秋》,不名《春秋左氏传》,与《晏子春秋》、《吕氏春秋》同性质,乃记事之书,非解经之书;其解经者,皆刘歆所窜入,《左氏传》之名,亦歆所伪创。盖自刘书出而《左传》真伪成问题,自魏书出而《毛诗》真伪成问题,自邵书出而《逸礼》真伪成问题。若《周礼》真伪,则自宋以来成问题久矣。初时诸家不过各取一书为局部的研究而已,既而寻其系统,则此诸书者,同为西汉末出现,其传授端绪,俱不可深考,同为刘歆所主持争立。质言之,则所谓古文诸经传者,皆有连带关系,真则俱真,伪则俱伪。于是将两汉今古文之全案,重提覆勘,则康有为其人也。

译这些书,是刘歆伪造的。而刘逢禄早有《左氏春秋考证》,认为:这本书原本名叫《左氏春秋》,不叫《春秋左氏传》,与《晏子春秋》、《吕氏春秋》性质相同,是记述史实的书,而非解释经义的书;其中解释经义的部分,都是刘歆窜入的,《左氏传》这个名称,也是刘歆伪托创立的。大概自从刘歆的书出现,《左传》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自从魏源的书出现,《毛诗》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自从邵懿辰的书出现,《逸礼》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至于《周礼》的真伪,则从宋代以来就长期成为问题了。起初各家不过各自选取一部书进行局部的研究罢了,随后探寻其系统脉络,发现这些书都是西汉末年出现的,它们的传授渊源,都难以深入考证,都是刘歆主持争立。简而言之,所谓古文诸经传,都有连带关系,真则全都真,伪则全都伪。于是将两汉今文与古文经学的全案重新提起并覆查勘验,康有为就是做这件事的人。

今文学之健者,必推龚、魏。龚、魏之时,清政既渐陵夷衰微矣。举国方沉酣太平,而彼辈若不胜其忧危,恒相与指天画地,规天下大计。考证之学,本非其所好也,而因众所共习,则亦能之;能之而颇欲用以别辟国土,故虽言经学,而其精神与正统派之为经学而治经学者则既有以异。自珍、源皆好作经济谈,而最注意边事。自珍作《西域置行省议》,至光绪间实行,则今新疆也,又著《蒙古图志》,研究蒙古政俗而附以论议(未刻)。源有《元史》,有《海国图志》。治域外地理者,源实为先驱。故后之治今文学者,喜以经术作政论,则龚、魏之遗风也。

二十三

今文学运动之中心,曰南海康有为。然有为盖斯学之集成者,非其创作者也。有为早年,酷好《周礼》,尝贯穴之著《政学通议》,后见廖平所著书,乃尽弃其旧说。平,王闿运弟子。闿运以治《公羊》闻于时,然故文人耳,经学所造甚浅,其所著《公羊笺》,尚不逮孔广森。平受其学,著《四益馆经学丛书》十数种,颇知守今文家法。晚年受张之洞贿逼,复著书自驳。其人固不足道,然有为之思想,受其影响,不可诬也。

  有为最初所著书曰《新学伪经考》。“伪经”者,谓《周礼》、《逸礼》、《左传》及《诗》之毛传,凡西汉末刘歆所力争立博士者。“新学”者,谓新莽之学。时清儒诵法许、郑者,自号曰“汉学”。有为以为此新代之学,非汉代之学,故更其名焉。《新学伪经考》之要点:一、西汉经学,并无所谓古文者,凡古文皆刘歆伪作。二、秦焚书,并未厄及六经,汉十四博士所传,皆孔门足本,并无残缺。三、孔子时所用字,即秦汉间篆书,即以“文”论,亦绝无今古之目。四、刘歆欲弥缝其作伪之迹,故校中秘书时,于一切古书多所羼乱。五、刘歆所以作伪经之故,因欲佐莽篡汉,先谋湮乱孔子之微言大义。诸所主张,是否悉当,且勿论,要之此说一出,而所生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摇动。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之一大飓风也。有为弟子有陈千秋、梁启超者,并夙治考证学,陈尤精洽,闻有为说,则尽弃其学而学焉。《伪经考》之著,二人者多所参与,亦时时病其师之武断,然卒莫能夺也。实则此书大体皆精当,其可议处乃在小节目。乃至谓《史记》、《楚辞》经刘歆羼入者数十条,出土之钟鼎彝器,皆刘歆私铸埋藏以欺后世。此实为事理之万不可通者,而有为必力持之。实则其主张之要点,并不必借重于此等枝词强辩而始成立,而有为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以犯科学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有为之为人也,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持之极毅。其对于客观的事实,或竟蔑视,或必欲强之以从我。其在事业上也有然,其在学问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数崛起一时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实之基础者亦以此;读《新学伪经考》而可见也。《新学伪经考》出甫一年,遭清廷之忌,毁其板,传习颇稀。其后有崔适者,著《史记探原》、《春秋复始》二书,皆引申有为之说,益加精密,今文派之后劲也。

  有为第二部著述,曰《孔子改制考》。其第三部著述,曰《大同书》。

  若以《新学伪经考》比飓风,则此二书者,其火山大喷火也,其大地震也。有为之治《公羊》也,不龂龂于其书法义例之小节,专求其微言大义,即何休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者。定《春秋》为孔子改制创作之书,谓文字不过其符号,如电报之密码,如乐谱之音符,非口授不能明。又不惟《春秋》而已,凡六经皆孔子所作,昔人言孔子删述者误也。孔子盖自立一宗旨而凭之以进退古人去取古籍。孔子改制,恒托于古。尧舜者,孔子所托也。其人有无不可知,即有,亦至寻常。经典中尧舜之盛德大业,皆孔子理想上所构成也。又不惟孔子而已,周秦诸子罔不改制,罔不托古。老子之托黄帝,

译当今文学界的健将,必定推崇龚自珍和魏源。龚、魏所处的时代,清王朝的政治已经逐渐衰微了。全国上下正沉醉于太平盛世,而他们却似乎无法抑制内心的忧虑与危机感,常常一起指天画地,规划天下的大计。考证之学,本来并非他们所喜好,但因为众人共同研习,所以他们也能掌握;掌握了之后又颇想借此开辟新的学术疆域,因此虽然谈论经学,但其精神与正统派为了治经而治经的经学已有不同。龚自珍、魏源都喜欢谈论经世济民之道,而最关注边疆事务。龚自珍撰写《西域置行省议》,直到光绪年间才付诸实施,即今天的新疆;又著《蒙古图志》,研究蒙古的政治风俗并附上议论(未刊刻)。魏源有《元史新编》(注:原文“元史”疑为《元史新编》或泛指其史学著作,此处依原文直译或意译为相关史著,结合语境通常指其史学贡献,但原文仅写“元史”,故译为“魏源有《元史》”或更准确的理解是其史学著作,此处依原文直译),还有《海国图志》。研究域外地理的人,魏源确实是先驱。所以后来研习今文学的人,喜欢用经术来发表政论,这是龚、魏留下的风气。

二十三

今文学运动的中心人物,是南海人康有为。然而康有为大概是这门学问的集大成者,而不是它的创始人。康有为早年,酷爱《周礼》,曾深入钻研并撰写《政学通议》,后来看到廖平所著的书籍,便完全抛弃了旧说。廖平是王闿运的弟子。王闿运因研究《公羊传》在当时闻名,但他终究只是个文人,在经学上的造诣很浅,他所著的《公羊笺》,还不如孔广森。廖平承袭了他的学问,著《四益馆经学丛书》十几种,颇懂得恪守今文家的家法。晚年受到张之洞的贿赂和逼迫,又著书自我驳斥。这个人本来不值得称道,但康有为的思想受到他的影响,这是不可否认的。

康有为最初所著的书籍叫《新学伪经考》。“伪经”,是指《周礼》、《逸礼》、《左传》以及《诗经》的毛传,凡是西汉末年刘歆极力争辩要求设立博士职位的书籍。“新学”,是指王莽新朝时的学问。当时清代儒生诵读效法许慎、郑玄的,自称为“汉学”。康有为认为这是新莽时代的学问,不是汉代的学问,所以更改了它的名称。《新学伪经考》的要点有:一、西汉经学,并没有所谓的古文经,凡是古文经都是刘歆伪造的。二、秦始皇焚书,并没有波及六经,汉代十四位博士所传授的,都是孔子门徒的完整版本,并没有残缺。三、孔子时代所用的字,就是秦汉之间的篆书,即使从“文字”角度论,也绝对没有今文、古文的区分。四、刘歆想要掩盖他作伪的痕迹,所以在校勘皇家秘府藏书时,对一切古书多有掺杂扰乱。五、刘歆之所以伪造经书,是因为想辅助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先谋划湮灭扰乱孔子的微言大义。这些主张是否全都恰当,暂且不论,总之这一学说一出,所产生的影响有两点:第一,清代学术正统派的立足点,根本被动摇。第二,一切古书,都必须重新检查估价,这实在是思想界的一场大飓风。康有为的弟子中有陈千秋、梁启超,都向来研习考证学,陈千秋尤其精通,听到康有为的学说,就完全抛弃原来的学问而跟随他学习。《伪经考》的撰写,这两人参与很多,也常常批评老师过于武断,但最终没能改变他的观点。实际上这本书大体上都很精当,可以议论的地方在于细微之处。甚至说《史记》、《楚辞》经过刘歆掺杂进去的有几十条,出土的钟鼎彝器,都是刘歆私自铸造埋藏以欺骗后世的。这实在是事理上绝对行不通的,但康有为却极力坚持。实际上他主张的要点,并不需要借助这些枝节之词强辩才能成立,而康有为因为喜好广博和新奇,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从而犯了科学家的大忌,这是他的短处。康有为为人,万事完全凭主观,自信心极强,而且坚持得非常坚决。他对于客观的事实,或者竟然蔑视,或者一定要强行使其顺从自己。他在事业上如此,在学问上也是如此;他之所以能自成一家、一时崛起是因为这个,他之所以不能建立坚实可靠的基础也是因为这个;读《新学伪经考》就可以看出来。《新学伪经考》出版刚满一年,就遭到清朝廷的忌恨,销毁了它的印版,传习的人很少。后来有个叫崔适的人,著《史记探原》、《春秋复始》两书,都引申康有为的学说,更加精密,是今文派的后期劲旅。

康有为的第二部著作,叫《孔子改制考》。他的第三部著作,叫《大同书》。

如果把《新学伪经考》比作飓风,那么这两部书,就是火山的大喷发,就是大地震。康有为研究《公羊传》,不纠缠于其书法义例的细微小节,专门探求其微言大义,即何休所说的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他断定《春秋》是孔子改制创作的书籍,认为文字不过是它的符号,如同电报的密码,如同乐谱的音符,不口头传授就不能明白。而且不只是《春秋》,凡是六经都是孔子所作,前人所说的孔子删述是错误的。孔子大概是确立了一个宗旨,并凭借它来进退古人、取舍古籍。孔子改制,常常假托古人。尧舜,是孔子所假托的。这些人是否存在不可知,即使存在,也是非常平庸的。经典中尧舜的盛德大业,都是孔子在理想上构建出来的。而且不只是孔子,周秦诸子没有不改制、不假托古人的。老子假托黄帝,

墨子之托大禹,许行之托神农,是也。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刘逢禄、龚自珍、陈立辈,皆言改制,而有为之说,实与彼异。有为所谓改制者,则一种政治革命、社会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统”。“三统”者,谓夏、商、周三代不同,当随时因革也。喜言“张三世”。“三世”者,谓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进也。有为政治上“变法维新”之主张,实本于此。有为谓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为教主;误认欧洲之尊景教为治强之本,故恒欲侪孔子于基督,乃杂引谶纬之言以实之;于是有为心目中之孔子,又带有“神秘性”矣。《孔子改制考》之内容,大略如此,其所及于思想界之影响,可得言焉。

译墨子推崇大禹,许行推崇神农,这是正确的。近代人效法何休来研究《公羊传》的,像刘逢禄、龚自珍、陈立等人,都谈论改制,而康有为的说法,实际上与他们不同。康有为所说的改制,具有一种政治革命、社会改造的意味,所以他喜欢谈论“通三统”。“三统”,是说夏、商、周三代不同,应当随着时势进行因循变革。他喜欢谈论“张三世”。“三世”,是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越变革就越进步。康有为在政治上主张“变法维新”,实际上源于此。康有为认为孔子的改制,上可涵盖百世,下可涵盖百世,所以尊奉他为教主;他错误地认为欧洲尊崇基督教是治理强盛的根本,所以常常想把孔子与基督相提并论,于是杂引谶纬之言来证实这一点;于是康有为心目中的孔子,又带有了“神秘性”。《孔子改制考》的内容,大致如此,它对思想界的影响,可以这样说。

一、教人读古书,不当求诸章句训诂名物制度之末,当求其义理。所谓义理者,又非言心言性,乃在古人创法立制之精意。于是汉学、宋学,皆所吐弃,为学界别辟一新殖民地。

  二、语孔子之所以为大,在于建设新学派(创教),鼓舞人创作精神。

  三、《伪经考》既以诸经中一大部分为刘歆所伪托,《改制考》复以真经之全部分为孔子托古之作,则数千年来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经典,根本发生疑问,引起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

  四、虽极力推挹孔子,然既谓孔子之创学派与诸子之创学派,同一动机,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则已夷孔子于诸子之列。所谓“别黑白定一尊”之观念,全然解放,导人以比较的研究。

二十四

右两书皆有为整理旧学之作,其自身所创作,则《大同书》也。初,有为既从学于朱次琦毕业,退而独居西樵山者两年,专为深沉之思,穷极天人之故,欲自创一学派,而归于经世之用。有为以《春秋》“三世”之义说《礼运》,谓“升平世”为“小康”,“太平世”为“大同”。《礼运》之言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归,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谓大同。”此一段者,以今语释之,则民治主义存焉(天下...与能),国际联合主义存焉(讲信修睦),儿童公育主义存焉(故人不...其子),老病保险主义存焉(使老有...有所养),共产主义存焉(货恶...藏诸己),劳作神圣主义存焉(力恶...为己)。有为谓此为孔子之理想的社会制度,谓《春秋》所谓“太平世”者即此,乃衍其条理为书,略如左:一、无国家,全世界置一总政府,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及区政府皆由民选。

  三、无家族,男女同栖不得逾一年,届期须易人。

  四、妇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儿童出胎者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入蒙养院,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任农工等生产事业。

  七、病则入养病院,老则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诸院,为各区最高之设备,入者得最高之享乐。

  九、成年男女,例须以若干年服役于此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十、设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劳作所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为最严之刑罚。

  十二、学术上有新发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劳绩者,得殊奖。

  十三、死则火葬,火葬场比邻为肥料工厂。

  《大同书》之条理略如是。全书数十万言,于人生苦乐之根原,善恶之标准,言之极详辩,然后说明其立法之理由。其最要关键,在毁灭家族。有为谓佛法出家,求脱苦也,不如使其无家可出;谓私有财产为争乱之源,无家族则谁复乐有私产?若夫国家,则又随家族而消灭者也。有为悬此鹄为人类进化之极轨,至其当由何道乃能致此?则未尝言。其第一眼目所谓男女同栖当立期限者,是否适于人性,则亦未甚能自完其说。虽然,有为著此书时,固一无依傍,一无剿袭,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与今世所谓世界主义、社会主义者多合符契,而陈义之高且过之。呜呼!真可谓豪杰之士也已。

  有为虽著此书,然秘不以示人,亦从不以此义教学者,谓今方为“据乱”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其弟子最初得读此书者,惟陈千秋、梁启超,读则大乐,锐意欲宣传其一部分。有为弗善也,而亦不能禁其所为,后此万木草堂学徒多言大同矣。而有为始终谓当以小康义救今世,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皆以维持旧状为职志。自发明一种新理想,自认为至善至美,然不愿其实现,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类秉性之奇诡,度无以过是者。有为当中日战

译一、教导人们阅读古书,不应当追求章句训诂、名物制度等末节,而应当探求其中的义理。所谓的义理,又不是谈论心性,而是指古人创立法度制度的精微意旨。因此,汉学和宋学都被他排斥,为学术界开辟了新的领域。

二、论及孔子之所以伟大,在于他建立了新的学派(创立教化),鼓舞人们的创作精神。

三、《伪经考》既然认为诸经中的大部分是刘歆伪造的,《改制考》又认为真正的经典全部是孔子托古之作,那么数千年来共同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经典,其根本就产生了疑问,引起了学者怀疑和批评的态度。

四、虽然极力推崇孔子,但既然说孔子创立学派与诸子创立学派,动机相同、目的相同、手段相同,那就已经将孔子等同于诸子了。所谓“辨别黑白、确立一尊”的观念,完全被解放,引导人们进行比较研究。

二十四

上述两书都是为了整理旧学而作,他自身创作的,则是《大同书》。起初,康有为从朱次琦那里学习毕业之后,退居西樵山独自居住了两年,专门进行深沉的思考,穷究天人的根本道理,想要自己创立一个学派,并归于经世致用的目的。康有为用《春秋》“三世”的理论来解释《礼运》,认为“升平世”是“小康”,“太平世”是“大同”。《礼运》中说:“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是公共的,选拔贤能的人,讲求信用,培养和睦。所以人们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只抚养自己的子女;让老人有所归宿,壮年人有所作为,幼童有所成长,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者以及残疾者都能得到供养;男子有职业,女子有归宿,财物厌恶被丢弃在地上,但不必藏在自己家里;力气厌恶不从自己身上发挥,但不必为了自己;……这就叫做‘大同’。”这一段话,用现代语言解释,其中包含民治主义(天下……选拔贤能),包含国际联合主义(讲求信用,培养和睦),包含儿童公育主义(所以人们不只……自己的子女),包含老病保险主义(让老人……得到供养),包含共产主义(财物厌恶……藏在自己家里),包含劳作神圣主义(力气厌恶……为了自己)。康有为认为这是孔子理想的社会制度,认为《春秋》所说的“太平世”就是如此,于是推衍其条理写成书,大致如下:一、没有国家,全世界设置一个总政府,划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和区政府都由民众选举产生。

三、没有家族,男女同居不得超过一年,到期必须更换伴侣。

四、怀孕的妇女进入胎教院,出生的儿童进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龄进入蒙养院以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别从事农业、工业等生产事业。

七、生病则进入养病院,年老则进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等院,是各区最高的设施,入住者能得到最高的享乐。

九、成年男女,按规定必须服役于这些院若干年,就像现在的兵役一样。

十、设立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级差别,各自根据劳作所得自由享用。

十一、惩罚懒惰是最严厉的刑罚。

十二、学术上有新发明的人,以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功劳的人,会得到特殊的奖励。

十三、死后火葬,火葬场旁边就是肥料工厂。

《大同书》的条理大致如此。全书数十万字,对于人生苦乐的根源、善恶的标准,论述得极其详细辩驳,然后说明其立法的理由。其最关键的环节,在于毁灭家族。康有为说佛法出家,是为了脱离苦难,不如让人没有家可出;他说私有财产是争乱的根源,没有家族,谁还会乐于拥有私产?至于国家,则是随着家族的消灭而消灭的。康有为将此作为人类进化的终极目标,至于应当通过什么道路才能达到此目标?他未曾说过。他第一眼目所说的男女同居应当设立期限,是否适合人性,他也未能完全自圆其说。虽然如此,康有为著此书时,固然没有任何依傍,没有任何抄袭,在三十年前,他的理想与当今所谓的世界主义、社会主义多有契合,而且立意之高甚至超过它们。唉!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

康有为虽然写了这本书,但秘密不示于人,也从不以此义理教导学者,说现在正处于“据乱”之世,只能谈论小康,不能谈论大同,谈论就会使天下陷入洪水猛兽般的灾难。他的弟子中最早读到这本书的,只有陈千秋、梁启超,读了非常高兴,锐意想要宣传其中的一部分。康有为不赞同,但也无法禁止他们的行为,此后万木草堂的学徒多谈论大同一事了。而康有为始终认为应当用小康之义来拯救当今世界,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都以维持旧状为职责。自己发明了一种新理想,自己认为至善至美,却不愿意它实现,并且竭尽全力去抗拒它、遏制它,人类秉性的奇特诡异,大概没有超过这个的了。康有为在中日战争

役后,纠合青年学子数千人上书言时事,所谓“公车上书”者是也。中国之有“群众的政治运动”,实自此始。然有为既欲实行其小康主义的政治,不能无所求于人,终莫之能用,屡遭窜逐。而后辈多不喜其所为,相与诋诃之。有为亦果于自信,而轻视后辈,益为顽旧之态以相角。今老矣,殆不复与世相闻问,遂使国中有一大思想家,而国人不蒙其泽,悲夫!启超屡请印布其《大同书》,久不许,卒乃印诸《不忍杂志》中,仅三之一,杂志停版,竟不继印。

译戊戌变法失败后,康有为聚集数千名青年学子上书议论时政,这就是所谓的“公车上书”。中国出现“群众的政治运动”,实际上是从这时开始的。然而,康有为既然想要实行他的小康主义政治,就不能不有所求于人,最终却无人任用他,屡次遭到流放驱逐。而后辈大多不喜欢他的所作所为,一起诋毁攻击他。康有为也过于自信,轻视后辈,更加表现出顽固守旧的态度来与他们抗衡。如今他已年老,几乎不再与世人交往,致使国内有一位伟大的思想家,而国人却未能受到他的恩泽,真是可悲啊!梁启超多次请求刊印发行他的《大同书》,康有为久久不答应,最终才在《不忍杂志》中刊印,但仅刊印了全书的三分之一,杂志停刊后,竟然没有继续刊印。

二十五

对于“今文学派”为猛烈的宣传运动者,则新会梁启超也。启超年十三,与其友陈千秋同学于学海堂,治戴、段、王之学。千秋所以辅益之者良厚。越三年,而康有为以布衣上书被放归,举国目为怪。千秋、启超好奇,相将谒之,一见大服,遂执业为弟子,共请康开馆讲学,则所谓万木草堂是也。二人者学数月,则以其所闻昌言于学海堂,大诋诃旧学,与长老侪辈辩诘无虚日。有为不轻以所学授人。草堂常课,除《公羊传》外,则点读《资治通鉴》、《宋元学案》、《朱子语类》等,又时时习古礼。千秋、启超弗嗜也,则相与治周秦诸子及佛典,亦涉猎清儒经济书及译本西籍,皆就有为决疑滞。居一年,乃闻所谓“大同义”者,喜欲狂,锐意谋宣传。有为谓非其时,然不能禁也。又二年,而千秋卒(年二十二),启超益独力自任。启超治《伪经考》,时复不慊于其师之武断,后遂置不复道。其师好引纬书,以神秘性说孔子,启超亦不谓然。启超谓孔门之学,后衍为孟子、荀卿两派,荀传小康,孟传大同。汉代经师,不问为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汪中说)。二千年间,宗派屡变,壹皆盘旋荀学肘下,孟学绝而孔学亦衰。于是专以绌荀申孟为标帜,引《孟子》中诛责“民贼”、“独夫”、“善战服上刑”、“授田制产”诸义,谓为大同精意所寄,日倡道之,又好《墨子》,诵说其“兼爱”、“非攻”诸论。启超屡游京师,渐交当世士大夫,而其讲学最契之友,曰夏曾佑、谭嗣同。曾佑方治龚、刘今文学,每发一义,辄相视莫逆。其后启超亡命日本,曾佑赠以诗,中有句曰:“...冥冥兰陵(荀卿)门,万鬼头如蚁,质多(魔鬼)举只手,阳乌为之死。袒裼往暴之,一击类执豕,酒酣掷杯起,跌宕笑相视。颇谓宙合间,只此足欢喜。...”此可想见当时彼辈“排荀”运动,实有一种元气淋漓景象。嗣同方治王夫之之学,喜谈名理,谈经济,及交启超,亦盛言大同,运动尤烈。(详次节)而启超之学,受夏、谭影响亦至臣。

  其后启超等之运动,益带政治的色彩。启超创一旬刊杂志于上海,曰《时务报》。自著《变法通议》,批评秕政,而救敝之法,归于废科举、兴学校,亦时时发“民权论”,但微引其绪,未敢昌言。已而嗣同与黄遵宪、熊希龄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聘启超主讲席,唐才常等为助教。启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课以札记,学生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锷称高才生焉。启超每日在讲堂四小时,夜则批答诸生札记,每条或至千言,往往彻夜不寐。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权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其论学术,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掊击无完肤。时学生皆住舍,不与外通,堂内空气日日激变,外间莫或知之。及年假,诸生归省,出札记示亲友,全湘大哗。先是嗣同、才常等,设“南学会”聚讲,又设《湘报》(日刊)、《湘学报》(旬刊),所言虽不如学堂中激烈,实阴相策应。又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案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众,于是湖南新旧派大。叶德辉著《翼教丛编》数十万言,将康有为所著书启超所批学生札记,及《时务报》、《湘报》、《湘学报》诸论文,逐条痛斥。而张之洞亦著《劝学篇》,旨趣略同。戊戌政变前,某御史胪举札记批语数十条指斥清室鼓吹民权者具折揭参,卒兴大狱。嗣同死焉,启超亡命,才常等被逐,学堂解散。盖学术之争,延为政争矣。启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弃家从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数数往来,共图革命。积年余,举事于汉口,十一人者先后归,从才常死者六人焉。启超亦自美洲驰归,及上海而事已败。自是启超复专以宣传为业,为《新民丛报》、《新小说》等诸杂志,畅其旨义,国人竞喜读之;清廷虽严禁,不能遏;每一册出,内地翻刻本辄十数。二十年

译二十五

对于“今文学派”进行猛烈宣传运动的人,是新会的梁启超。启超十三岁时,与他的朋友陈千秋在学海堂一同求学,研习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的学问。陈千秋对他的辅助和益处非常深厚。过了三年,康有为以平民身份上书被遣返回家,全国人都把他看作怪人。陈千秋、梁启超喜好新奇,一同去拜见他,一见之下大为信服,于是拜他为师,共同请求康有为开馆讲学,这就是所谓的万木草堂。这两人学习几个月后,就把所听到的言论在学海堂大肆宣扬,极力诋毁旧学,与长辈同辈辩论质问没有一天停止。康有为不轻易把所学传授给别人。草堂的日常课程,除了《公羊传》外,就是点读《资治通鉴》、《宋元学案》、《朱子语类》等书,又时常练习古礼。陈千秋、梁启超不喜欢这些,就一起研究周秦诸子和佛经,也涉猎清代儒者的经世致用书籍以及翻译的西方著作,遇到疑难都向康有为请教。过了一年,他们听到了所谓“大同义”,高兴得几乎发狂,下定决心要宣传。康有为说时机未到,但也不能禁止他们。又过了两年,陈千秋去世(年仅二十二岁),梁启超更加独自承担重任。梁启超研究《伪经考》,当时有时对老师的武断感到不满,后来就不再提及此事。他的老师喜欢引用纬书,用神秘主义解释孔子,梁启超也不以为然。梁启超认为孔门之学,后来演变为孟子、荀子两派,荀子传承小康之道,孟子传承大同之道。汉代的经师,不论今文家还是古文家,都出自荀子(汪中语)。两千年间,宗派屡次变化,全都盘旋在荀学之下,孟学断绝而孔学也衰微。于是专门以贬低荀子、伸张孟子为标志,引用《孟子》中谴责“民贼”、“独夫”、“善战者服上刑”、“授田制产”等义理,认为这是大同精义所在,每天倡导宣扬,又喜好《墨子》,诵读解说其“兼爱”、“非攻”等理论。梁启超多次游历京师,逐渐结交当世士大夫,而他讲学中最契合的朋友,是夏曾佑、谭嗣同。夏曾佑当时正研究龚自珍、刘逢禄的今文学,每发表一个见解,两人就互相视同知己。后来梁启超流亡日本,夏曾佑赠诗给他,其中有句曰:“……冥冥兰陵(荀卿)门,万鬼头如蚁,质多(魔鬼)举只手,阳乌为之死。袒裼往暴之,一击类执豕,酒酣掷杯起,跌宕笑相视。颇谓宙合间,只此足欢喜。……”这可以想见当时他们“排荀”运动,确实有一种元气淋漓的景象。谭嗣同当时正研究王夫之的学问,喜欢谈论名理、经济,等到结交梁启超,也大力宣扬大同,运动尤其激烈。(详见次节)而梁启超的学问,受夏、谭的影响也至深。

后来梁启超等人的运动,更带有政治色彩。梁启超在上海创办一份旬刊杂志,叫《时务报》。自己撰写《变法通议》,批评弊政,而救弊的方法,归结为废除科举、兴办学校,也时常发表“民权论”,但只是略微引出端绪,不敢公然宣扬。不久,谭嗣同与黄遵宪、熊希龄等人在长沙设立时务学堂,聘请梁启超担任主讲,唐才常等人担任助教。梁启超到任后,用《公羊传》《孟子》教学,要求学生写札记,学生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锷被称为高才生。梁启超每天在讲堂授课四小时,夜里则批答学生的札记,每条有时多达千言,往往通宵不眠。所说的都是当时一派的民权论,又多谈论清代史实,列举失政,大力倡导革命。他评论学术,则从荀子以下汉、唐、宋、明、清的学者,抨击得毫无完肤。当时学生都住在宿舍,不与外界沟通,堂内气氛日日激变,外面没有人知道。等到年假,学生回家探亲,拿出札记给亲友看,全湖南大为哗然。在此之前,谭嗣同、唐才常等人,设立“南学会”聚集讲学,又设立《湘报》(日报)、《湘学报》(旬刊),所说的虽然不如学堂中激烈,实际上暗中相互策应。又偷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上按语,秘密分发,传播革命思想,信奉的人日益增多,于是湖南新旧派大起冲突。叶德辉著《翼教丛编》数十万字,将康有为所著书、梁启超所批学生札记,以及《时务报》、《湘报》、《湘学报》诸论文,逐条痛斥。而张之洞也著《劝学篇》,旨趣大致相同。戊戌政变前,某御史列举札记批语数十条,指斥清室鼓吹民权者,具折揭发弹劾,最终兴起大狱。谭嗣同因此被杀,梁启超流亡,唐才常等人被驱逐,学堂解散。大概是学术之争,延变为政治之争了。梁启超流亡居住日本后,他的弟子李、林、蔡等人弃家跟随他的有十一人,唐才常也屡次往来,共同谋划革命。积累一年多,在汉口起事,十一人先后归来,跟随唐才常死去的有六人。梁启超也从美洲赶回,到达上海时事情已经失败。从此梁启超又专门以宣传为业,创办《新民丛报》、《新小说》等杂志,畅达其旨义,国人竞相喜欢阅读;清廷虽然严禁,不能遏制;每一册出版,内地翻刻本就有十几种。二十年

来学子之思想,颇蒙其影响。启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为文,学晚汉魏晋,颇尚矜炼,至是自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学者竞效之,号新文体。老辈则痛恨,诋为野狐。然其文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情感,对于读者,别有一种魔力焉。

译前来求学的学生们的思想,颇受他的影响。梁启超向来不喜欢桐城派的古文,幼年写文章,学习晚汉和魏晋的风格,很讲究精炼,从此自我解放,务求平易流畅,有时夹杂俗语、韵语以及外国语法,纵笔挥洒而不加约束,学者们竞相效仿,称之为“新文体”。老辈人则深恶痛绝,诋毁为野狐禅。然而他的文章条理清晰,笔锋常带情感,对于读者,别有一种魔力。

二十六

启超既日倡革命排满共和之论,而其师康有为深不谓然,屡责备之,继以婉劝,两年间函札数万言。启超亦不慊于当时革命家之所为,惩羹而吹,持论稍变矣。然其保守性与进取性常交战于胸中,随感情而发,所执往往前后相矛盾,尝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世多以此为诟病,而其言论之效力亦往往相消,盖生性之弱点然矣。

  启超自三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亦不甚谈“改制”。而其师康有为大倡设孔教会定国教祀天配孔诸义,国中附和不乏。启超不谓然,屡起而驳之,其言曰:“我国学界之光明,人物之伟大,莫盛于战国,盖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语,而思想一窒;汉武帝表章六艺、罢黜百家,而思想又一窒。自汉以来,号称行孔教二千余年于兹矣,而皆持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者为一贯之精神。故正学异端有争,今学古学有争,言考据则争师法,言性理则争道统,各自以为孔教,而排斥他人以为非孔教。...浸假而孔子变为董江都、何邵公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马季长、郑康成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韩退之、欧阳永叔矣,浸假而孔子变为程伊川、朱晦庵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陆象山、王阳明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顾亭林、戴东原矣,皆由思想束缚于一点,不能自开生面。如群猿得一果,跳掷以相攫,如群妪得一钱,诟詈以相夺,情状抑何可怜?...此二千年来保教党所生之结果也。...”(壬寅年《新民丛报》)又曰:“今之言保教者,取近世新学新理而缘附之,曰:某某孔子所已知也,某某孔子所曾言也。...然则非以此新学新理厘然有当于吾心而从之也,不过以其暗合于我孔子而从之耳。是所爱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万一遍索诸四书六经而终无可比附者,则将明知为真理而亦不敢从矣。万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弃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终不能饷遗我国民也。故吾所恶乎舞文贱儒,动以西学缘附中学者,以其名为开新,实则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同上)

  又曰:“摭古书片词单语以傅会今义,最易发生两种流弊。一、倘所印证之义,其表里适相吻合,善已;若稍有牵合附会,则最易导国民以不正确之观念,而缘郢书燕说以滋弊。例如畴昔谈立宪谈共和者,偶见经典中某字某句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相近,辄摭拾以沾沾自喜,谓此制为我所固有。其实今世共和立宪制度之为物,即泰西亦不过起于近百年,求诸彼古代之希腊罗马且不可得,遑论我国。而比附之言传播既广,则能使多数人之眼光之思想,见局见缚于所比附之文句。以为所谓立宪共和者不过如是,而不复追求其真义之所存。...此等结习,最易为国民研究实学之魔障。二、劝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尝行也;劝人治此学,告之曰,吾先哲所尝治也;其势较易入,固也。然频以此相诏,则人于先哲未尝行之制,辄疑其不可行,于先哲未尝治之学,辄疑其不当治。无形之中,恒足以增其故见自满之习,而障其择善服从文明。...吾雅不愿采撷隔墙桃李之繁葩,缀结于吾家杉松之老干,而沾沾自鸣得意。吾诚爱桃李也,惟当思所以移植之,而何必使与杉松淆有名实者。”(乙卯年《国风报》)

  此诸论者,虽专为一问题而发,然启超对于我国旧思想之总批判,及其所认为今后新思想发展应遵之途径,皆略见焉。中国思想之痼疾,确在“好依傍”与“名实混淆”。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伪书也,皆原本于此等精神。以清儒论,颜元几于墨矣,而必自谓出孔子;戴震全属西洋思想,而必自谓出孔子;康有为之大同,空前创获,而必自谓出孔子。及至孔子之改制,何为必托古?诸子何为皆托古?则亦依傍混淆也已。此病根不拔,则思想终无独立自由之望,启超盖于此三致意焉。然持论既屡与其师不合,康、梁学派遂分。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

译二十六

梁启超既然每天宣扬革命、排满、共和的理论,而他的老师康有为却非常不以为然,屡次责备他,接着又委婉地劝告他,两年间书信往来数万言。梁启超也对当时革命家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因吃过苦头而变得谨慎,所持的论点稍有改变。然而,他保守的本性与进取的本性常在心中交战,随感情而发,所持的观点往往前后矛盾,他曾自己说:“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世人多以此作为他的诟病,而他的言论效力也往往相互抵消,这大概是他生性中的弱点吧。

梁启超自三十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也不太谈“改制”。而他的老师康有为大力倡导设立孔教会、定孔教为国教、祀天配孔等主张,国内附和的人不少。梁启超不以为然,屡次起来驳斥,他说:“我国学界的清明,人物的伟大,没有比战国时期更兴盛的了,这是思想自由的明显效果。等到秦始皇焚毁百家言论,思想便受到一次阻塞;汉武帝表彰六艺、罢黜百家,思想又受到一次阻塞。自汉代以来,号称推行孔教两千多年了,但都秉持所谓表彰某某、罢黜某某的一贯精神。所以正统与异端有争执,今文与古文有争执,讲考据则争执师法,讲性理则争执道统,各自认为自己是孔教,而排斥他人不是孔教。……渐渐地,孔子变成了董仲舒、何休,渐渐地,孔子变成了马融、郑玄,渐渐地,孔子变成了韩愈、欧阳修,渐渐地,孔子变成了程颐、朱熹,渐渐地,孔子变成了陆九渊、王阳明,渐渐地,孔子变成了顾炎武、戴震,这都是因为思想被束缚在一点上,不能自开生面。就像一群猴子得到一颗果子,跳跃争夺;像一群老妇得到一枚钱币,辱骂抢夺,情状多么可怜?……这是两千年来保教派所产生的结果。……”(壬寅年《新民丛报》)又说:“现在提倡保教的人,拿近代的新学问新道理去牵强附会,说:某某是孔子已经知道的,某某是孔子曾经说过的。……然而这并不是因为这些新学问新道理显然符合我的心意而跟随它,只不过是因为它们暗合于我的孔子而跟随罢了。所爱的,仍然在孔子,不在真理。万一在四书六经中遍寻而终究没有可以比附的,那么即使明知是真理也不敢跟随了。万一我所比附的,有人挑剔说孔子不是这样,那也不敢不抛弃了。像这样,真理终究不能馈赠给我国民。所以我厌恶那些舞文弄墨的卑劣儒生,动不动就把西学附会到中学上,因为他们名义上是开新,实际上是保守,煽动思想界的奴性并使之滋长。”(同上)

又说:“拾取古书中的片词单语来牵强附会今天的意义,最容易产生两种弊端。一、如果所印证的意义,表里恰好吻合,那很好;如果稍有牵强附会,则最容易引导国民产生不正确的观念,从而因郢书燕说而滋生弊端。例如过去谈论立宪、谈论共和的人,偶然看到经典中某字某句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微相近,就拾取来沾沾自喜,说这种制度是我们固有的。其实当今共和立宪制度这种东西,即使在西方也不过兴起于近百年,在古希腊罗马古代都找不到,何况我国。而比附之言传播既广,就能使多数人的眼光和思想,被所比附的文句所局限、所束缚。认为所谓立宪共和不过如此,不再追求其真义所在。……这种积习,最容易成为国民研究实学的障碍。二、劝人行这种制度,告诉他,这是我们先哲曾经实行的;劝人治这种学问,告诉他,这是我们先哲曾经治过的;其势头较易让人接受,固然如此。然而频繁以此相告,那么人们对于先哲未曾实行的制度,就怀疑其不可行,对于先哲未曾治过的学问,就怀疑其不当治。无形之中,常常足以增加他们固守成见、自满的习气,而阻碍他们择善而从、服从文明。……我实在不愿意采摘隔墙桃李的繁花,缀结在我家杉松的老干上,而沾沾自鸣得意。我确实喜爱桃李,只应当考虑如何移植它们,何必让它们与杉松混淆名实呢。”(乙卯年《国风报》)

这些论述,虽然专门针对一个问题而发,但梁启超对我国旧思想的总体批判,以及他认为今后新思想发展应遵循的途径,都略见一斑。中国思想的痼疾,确实在“好依傍”与“名实混淆”。像援佛入儒,像喜欢伪造书籍,都源于这种精神。以清代儒者论,颜元几乎接近墨家,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戴震全属西洋思想,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康有为的大同思想,是空前的创获,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至于孔子的改制,为何一定要托古?诸子为何都托古?也不过是依傍混淆罢了。此病根不拔,则思想终无独立自由之望,梁启超对此再三强调。然而所持论点既屡次与其师不合,康、梁学派遂分。梁启超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

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启超常称佛说,谓:“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故其生平著作极多,皆随有所见,随即发表。彼尝言:“我读到‘性本善’,则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读通,恐并“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见其不为误人?启超平素主张,谓须将世界学说为无制限的尽量输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输入者确为该思想之本来面目,又必具其条理本未,始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资,此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启超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及其自发现而自谋矫正,则已前后矛盾矣。平心论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萎靡,非用此种卤莽疏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就此点论,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之陈涉。虽然,国人所责望于启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历史上所积之资格,实应为我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开国规模。若此人而长此以自终,则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谓为一大损失也。

译梁启超学问虽广博,但在建设方面却未见有显著成就。晚清思想界的粗率浅薄,梁启超对此是有责任的。梁启超常引用佛家的说法,认为:“自己尚未得度,却先去度化他人,这叫做菩萨发心。”因此他一生的著作极多,都是随有所见,随即发表。他曾说:“我读到‘性本善’,就教人以‘人之初’而已。”却没想到‘性相近’以下的部分尚未读通,恐怕连‘人之初’这一句也未能真正理解。用这样的知识去教导别人,怎么见得不是误导他人呢?梁启超平时主张,认为必须将世界学说无限制地尽量输入,这固然不错。然而,所输入的必须确是该思想的本来面目,又必须具备其条理本末,才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用,这件事非由多数人专门分担不可。梁启超追求广博而荒疏,每对一门学问稍涉其藩篱,便加以评论,所以他所论述著述的,多是模糊影响、笼统空泛之谈,严重的甚至纯属错误,等到他自己发现而谋求矫正时,已经前后矛盾了。平心而论,鉴于二十年前思想界的闭塞萎靡,不用这种卤莽疏阔的手段,就不能像烧山开泽那样开辟新局。就这一点来说,梁启超可说是新思想界的陈胜。虽然如此,国人对梁启超的期望不止于此。凭借他本人的魄力,以及三十年历史所积累的资历,他实在应该为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个开国的规模。如果此人就这样终老,那么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说是巨大的损失。

启超与康有为最相反之一点,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其应事也有然,去治学也亦有然。有为常言:“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启超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为之学,在今日可以论定;启超之学,则未能论定。然启超以太无成见之故,往往徇物而夺其所守,其创造力不逮有为,殆可断言矣。启超“学问欲”极炽,其所嗜之种类亦繁杂,每治一业,则沉溺焉,集中精力,尽抛其他;历若干时日,移于他业,则又抛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时而抛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尝有诗题其女令娴《艺蘅馆日记》云:“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百凡可效我,此二无我如。”可谓有自知之明。启超虽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间又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耗其精而荒其业。识者谓启超若能永远绝意政治,且裁敛其学问欲,专精于一二点,则于将来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贡献,否则亦适成为清代思想史之结束人物而已。

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浏阳谭嗣同。嗣同幼好为骈体文,缘是以窥“今文学”,其诗有“汪(中)魏(源)龚(自珍)王(闿运)始是才”之语,可见其向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学,喜谈名理。自交梁启超后,其学一变。自从杨文会闻佛法,其学又一变。尝自裒其少作诗文刻之,题曰《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示此后不复事此矣。其所谓“新学”之著作,则有《仁学》,亦题曰“台湾人所著书”,盖中多讥切清廷,假台人抒愤也。书成,自藏其稿,而写一副本畀其友梁启超;启超在日本印布之,始传于世。《仁学自叙》曰:“吾将哀号流涕,强聒不舍,以速其冲决网罗。冲决利禄之网罗,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冲决全球群学群教之网罗,冲决君主之网罗,冲决伦常之网罗,冲决天之网罗。...然既可冲决,自无网罗;真无网罗,乃可言冲决。...”

  《仁学》内容之精神,大略如是。英奈端倡“打破偶像”之论,遂启近代科学。嗣同之“冲决罗网”,正其义也。《仁学》之作,欲将科学、哲学、宗教冶为一炉,而更使适于人生之用,真可谓极大胆极辽远之一种计划。此计划,吾不敢谓终无成立之望,然以现在全世界学术进步之大势观之,则以为期尚早,况在嗣同当时之中国耶?嗣同幼治算学,颇深造,亦尝尽读所谓“格致”类之译书,将当时所能有之科学知识,尽量应用。又治佛教之“唯识宗”、“华严宗”,用以为思想之基础,而通之以科学。又用今文学家“太平”、“大同”之义,以为“世法”之极轨,而通之于佛教。嗣同之书,盖取资于此三部分,而组织之以立己之意见,其驳杂幼稚之论甚多,固无庸讳,其尽脱旧思想之束缚,戛戛独造,则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的排斥尊古观念,尝曰:“古而可好,则何必为今之人哉!”

  (《仁学》卷上)对于中国历史,下一总批评曰:“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仁学》卷下)当时谭、梁、夏一派之论调,大约以此为基本,而嗣同尤为悍勇,其《仁学》所谓冲决罗网者,全书皆是也,不可悉举,姑举数条为例。

  嗣同明目张胆以诋名教,其言曰:“俗学陋行,动言名教,...以名为教,则其教已为实之宾,而决非实也。又况名者由人创造,上以制其下而下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三纲五常之惨祸酷毒由此矣。...如曰‘仁’,则共名也,君父以责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于箝制之术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节’一切分别等衰之名。...忠孝既为臣子之专名,则终不能以此反之,虽或他有所据,意欲诘诉,而终不敌忠孝之名为名教之所尚。...名之所在,不惟关其口使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

译梁启超与康有为最相反的一点,在于康有为成见太深,而梁启超则几乎毫无成见。在处理事务时如此,在治学方面也是如此。康有为常说:“我的学问在三十岁时已经完备,此后不再进步,也不必追求进步。”梁启超却不是这样,他常自觉自己的学问尚未完成,并且担忧它无法完成,几十年来始终处于彷徨求索之中。因此,康有为的学问,在今天可以下定论;而梁启超的学问,则还无法下定论。然而,梁启超因为过于没有成见,往往随顺外物而改变自己的操守,他的创造力不及康有为,这几乎是可以断言的。梁启超的“求知欲”极其旺盛,他所嗜好的门类也十分繁杂,每当钻研某一领域,便沉溺其中,集中精力,完全抛弃其他;过了若干时日,转移到其他领域,便又抛弃先前所钻研的。因为集中精力,所以常有所得;因为转移时间并抛弃旧业,所以涉猎而不深入。他曾作诗题于女儿梁令娴的《艺蘅馆日记》上,说:“我的学问毛病在于贪多,因此浅薄且杂乱;尤其毛病在于没有恒心,有所收获随即失去;百种事情都可以效仿我,唯独这两点没有像我这样的。”这可以说是很有自知之明。梁启超虽然知道自己的短处,但改正起来并不勇猛。中间又屡次被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制,耗费精力而荒废学业。有识之士认为,梁启超如果能永远断绝政治念头,并且收敛他的求知欲,专精于一两点,那么对于未来的思想界尚能有所贡献,否则也仅仅成为清代思想史的结束人物罢了。

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颗彗星,名叫浏阳人谭嗣同。谭嗣同幼年喜好写作骈体文,由此窥见“今文学”的门径,他的诗中有“汪(中)魏(源)龚(自珍)王(闿运)始是才”的诗句,可见他向往的源头所在。他又喜好王夫之的学问,喜欢谈论名理。自从结交梁启超后,他的学问发生了一次变化。自从从杨文会那里听闻佛法,他的学问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他曾搜集自己少时的诗文刻印出来,题为《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表示此后不再从事这类学问了。他所谓的“新学”著作,有《仁学》,也题为“台湾人所著书”,大概是因为书中多有讥讽批评清廷的内容,借台湾人之口抒发愤懑。书成后,他自己收藏底稿,而抄写一份副本送给朋友梁启超;梁启超在日本刊印传播,这才流传于世。《仁学自叙》说:“我将哀号流涕,强聒不舍,以加速冲决网罗。冲决利禄的网罗,冲决俗学如考据如词章的网罗,冲决全球各种学问各种宗教的网罗,冲决君主的网罗,冲决伦常的网罗,冲决上天的网罗。……然而既然可以冲决,自然就没有网罗;真正没有网罗,才可以谈论冲决。……”

《仁学》内容的精神,大致如此。英国人奈端提倡“打破偶像”的理论,从而开启了近代科学。谭嗣同的“冲决罗网”,正是这个意思。《仁学》的写作,想要将科学、哲学、宗教熔于一炉,并且更使其适用于人生之用,真可谓极其大胆、极其辽远的一种计划。这个计划,我不敢说最终没有成立希望,然而以现在全世界学术进步的大势来看,则认为为期尚早,何况在谭嗣同当时的中国呢?谭嗣同幼年研习算学,颇有深造,也曾尽读所谓“格致”类的译书,将当时所能拥有的科学知识尽量应用。又研习佛教的“唯识宗”、“华严宗”,用它们作为思想的基础,并贯通以科学。又运用今文学家“太平”、“大同”的意义,作为“世法”的最高准则,并贯通于佛教。谭嗣同的书,大概取材于这三个部分,并加以组织以确立自己的见解,其中驳杂幼稚的言论很多,固然无需讳言,但他完全摆脱旧思想的束缚,独辟蹊径,前清一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

谭嗣同从根本上排斥尊古的观念,曾说:“如果古代值得喜好,那么何必做今人呢!”

(《仁学》卷上)对中国历史,他作了一个总体批评说:“两千年来之政治,是秦朝的政治,都是大盗;两千年来之学术,是荀子的学术,都是乡愿;只有大盗利用乡愿,只有乡愿善于谄媚大盗。”(《仁学》卷下)当时谭嗣同、梁启超、夏曾佑这一派的论调,大约以此为基础,而谭嗣同尤为悍勇,他的《仁学》所谓冲决罗网者,全书皆是如此,不能一一列举,姑且举几条为例。

谭嗣同明目张胆地诋毁名教,他说:“俗学陋行,动不动就谈论名教,……以名为教,那么这种教化已经成为实质的附庸,而决非实质了。况且名是由人创造的,上位者用来制约下位者,而下位者不得不奉行,那么数千年来三纲五常的惨祸酷毒由此产生。……如果说‘仁’,那是共名,君主父亲用来责备臣子,臣子也可以反过来责备君主父亲,这对于钳制之术不便,所以不得不有‘忠孝廉节’一切分别等级的名目。……忠孝既然成为臣子的专名,那么终究不能以此反过来责备君主父亲,即使有其他依据,想要诘问申诉,也终究敌不过忠孝之名作为名教所崇尚的地位。……名目所在,不仅封闭其口使其不敢直言,而且禁锢其心使其不敢设想。”

...”嗣同对于善恶,有特别见解,谓“天地间无所谓恶,恶者名耳,非实也”,谓“俗儒以天理为善,人欲为恶,不知无人欲安得有天理”。彼欲申其“恶由名起”说,乃有极诡僻之论,曰:“恶莫大淫杀。...男女构精名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来沿习既久,名之不改,习谓为恶。向使生民之始,即相习以淫为朝聘宴飨之巨典,行诸朝庙,行诸都市,行诸稠人广众,如中国之长揖拜跪,西国之抱腰接吻,则孰知为恶者?戕害生命名杀,此杀名也。然杀为恶,则凡杀皆当为恶。人不当杀,则凡虎狼牛马鸡豚,又何当杀者,何以不并名恶也?或曰,‘人与人同类耳’。然则虎狼于人不同类也,虎狼杀人,则名虎狼为恶;人杀虎狼,何以不名人为恶也?...”此等论调,近于诡辩矣,然其怀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气,正可察见。《仁学》下篇,多政治谈。其篇首论国家起原及民治主义(文不具引),实当时谭、梁一派之根本信条,以殉教的精神力图传播者也。由今观之,其论亦至平庸,至疏阔。然彼辈当时,并卢骚《民约论》之名亦未梦见,而理想多与暗合,盖非思想解放之效不及此。其鼓吹排满革命也,词锋锐不可当。曰:“天下为君主私产,不始今日,...然而有知辽、金、元、清之罪,浮于前此君主者乎?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膻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则俗则毳欲也。逞其凶残淫杀,攫取中原子女玉帛,...犹以为未餍。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其心思,挫其气节。...方命曰:此食毛践土之分然也。夫果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

译谭嗣同对于善恶有独特的见解,他说:“天地间无所谓恶,‘恶’只是一个名称,并非实质。”又说:“世俗的儒者把天理当作善,把人欲当作恶,却不知如果没有人欲,哪里来的天理。”他为了阐发自己“恶由名称产生”的理论,于是提出了一些极其诡异的论点,说:“恶没有比淫乱和杀戮更大的了。……男女交合被称为淫,这只是‘淫’的名称罢了。这个‘淫’的名称也是自有人类以来沿袭已久,名称没有改变,人们习惯性地认为它是恶。假如在人类之初,就习惯把淫乱当作朝聘宴饮的重大典礼,在朝廷庙堂施行,在都市施行,在人群聚集的地方施行,就像中国的长揖拜跪,西方国家的拥抱接吻,那么谁还会知道这是恶呢?残害生命被称为杀,这只是‘杀’的名称罢了。然而如果杀是恶,那么所有的杀都应当是恶。人不应当杀,那么所有的虎狼牛马鸡猪,又有什么不应当杀的呢?为什么不一并称之为恶呢?或许有人说,‘人与人同类罢了’。那么虎狼与人不同类,虎狼杀人,就称虎狼为恶;人杀虎狼,为什么就不称人为恶呢?……”这类论调,近乎诡辩,然而他的怀疑精神和解放勇气,正可以从中窥见。《仁学》下篇,多谈论政治。其篇首论述国家的起源及民治主义(文字不全部引用),确实是当时谭嗣同、梁启超一派的根本信条,他们以殉道者的精神力图传播。从今天的观点来看,他们的论述也非常平庸,非常疏漏。然而他们当时,连卢梭《民约论》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而他们的理想却大多与之暗合,这大概不是思想解放的效果所能达到的。他鼓吹排满革命,言辞锋利不可抵挡。他说:“天下是君主的私产,并非从今日开始,……然而有谁知道辽、金、元、清的罪过,比以前的君主更重吗?他们的土地是污秽的土壤,他们的人是膻腥的种族,他们的心是禽兽的心,他们的习俗是野蛮的欲望。放纵他们的凶残淫杀,掠夺中原的子女玉帛,……还觉得不满足。禁锢他们的耳目,束缚他们的手足,压抑他们的心思,挫伤他们的气节。……违背命令就说:这是吃君主的粮食、踏君主的土地的本分。那么究竟是谁吃谁的粮食?谁踏谁的土地?……”

又曰:“吾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若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暗杀),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此等言论,著诸竹帛,距后此“同盟会”、“光复会”等之起,盖十五六年矣。

  《仁学》之政论,归于“世界主义”,其言曰:“春秋大一统之义,天地间不当有国也。”又曰:“不惟发愿救本国,并彼极盛之西国与夫含生之类,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为某国人,当平视万国,皆其国,皆其民。”篇中此类之论,不一而足,皆当时今文学派所日倡道者。其后梁启超居东,渐染欧、日俗论,乃盛倡褊狭的国家主义,惭其死友矣。

  嗣同遇害,年仅三十三,使假以年,则其学将不能测其所至。仅留此区区一卷,吐万丈光芒,一瞥而逝,而扫荡廓清之力莫与京焉,吾故比诸彗星。

二十八

在此清学蜕分与衰落期中,有一人焉能为正统派大张其军者,曰余杭章炳麟。炳麟少受学于俞樾,治小学极谨严,然固浙东人也,受全祖望、章学诚影响颇深,大究心明清间掌故,排满之信念日烈。炳麟本一条理缜密之人,及其早岁所作政谈,专提倡单调的“种族革命论”,使众易喻,故鼓吹之力綦大。中年以后,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识》有所入。既亡命日本,涉猎西籍,以新知附益旧学,日益闳肆。其治小学,以音韵为骨干,谓文字先有声然后有形,字之创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国故论衡》中论文字音韵诸篇,其精义多乾嘉诸老所未发明。应用正统派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内容,延辟其新径,实炳麟一大成功也。炳麟用佛学解老庄,极有理致,所著《齐物论释》,虽间有牵合处,然确能为研究庄子哲学者开一新国土。其《菿汉微言》,深造语极多。其余《国故论衡》、《检论》、《文录》诸篇,纯驳互见,尝自述治学进化之迹曰:“少时治经,谨守朴学,所疏通证明者,在文学器数之间。虽尝博观诸子,略识微言,亦随顺旧义耳。...继阅佛藏,涉猎《华严》、《法华》、《涅槃》诸经,义解渐深,卒未窥其究竟。及囚系上海,专修慈氏世亲之书。此一术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终。从入之途,与平生朴学相似,易于契机。...“...讲说许书,一旦解寤,旳然见语言文字本原,于是初为《文始》。...由是所见与笺疏琐碎者殊矣。...“为诸生说《庄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观而释《齐物》,乃与《瑜伽》、《华严》相会。...“自揣平生学术,始则转俗成真,终乃回真向俗。...秦汉以来,依违于彼是之间,局促于一曲之内,盖未尝睹是也。...”(《菿汉微言》卷末)

  其所自述,殆非溢美。盖炳麟中岁以后所得,固非清学所能限矣。其影响于近年来学界者亦至巨。虽然,炳麟谨守家法之结习甚深,故门户之见,时不能免,如治小学排斥钟鼎文龟甲文,治经学排斥“今文派”,其言常不免过当。而对于思想解放之勇决,炳麟或不逮今文家也。

二十九

自明徐光启、李之藻等广译算学、天文、水利诸书,为欧籍入中国之始,前清学术,颇蒙其影响,而范围亦限于天算。鸦片战役以后,渐怵于外患。洪杨之役,借外力平内难,益震于西人之“船坚炮利”。于是上海有制造局之设,附以广方言馆,京师亦设同文馆,又有派学生留美之举,而目的专在养成通译人才,其学生之志量,亦莫或逾此。故数十年中,思想界无丝毫变化。惟制造局中尚译有科学书二三十种,李善兰、华蘅芳、赵仲涵等任笔受。其人皆学有根柢,对于所译之书,责任心与兴味皆极浓重,故其成绩略可比明之徐、李。而教会之在中国者,亦颇有译书。光绪间所为“新学家”者,欲求知识于域外,则以此为枕中鸿秘。盖“学问饥饿”,至是而极矣。甲午丧师,举国震动,年少气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维新变法”,而

译又说:“我们中国人千万不要再提华盛顿、拿破仑了,有志之士和仁人君子,只求能像陈涉、杨玄感那样,为圣人扫清障碍,即使死也毫无遗憾。如果时机不可乘,那么不如做任侠(暗杀)之事,也足以伸张民气,倡导勇敢的风气。”这类言论,被记载在史册上,距离后来“同盟会”、“光复会”等组织的兴起,大概已有十五六年了。

《仁学》中的政治议论,归结于“世界主义”,其中说:“春秋大一统的道理,意味着天地之间不应当有国家。”又说:“不仅发愿拯救本国,连同那些极其强盛的西方国家以及一切有生命的种类,都要度化它们……不可以自称是某国人,应当平等看待万国,把它们都当作自己的国家,都当作自己的百姓。”篇中这类议论,不胜枚举,都是当时今文学派每日所倡导的。后来梁启超流亡日本,逐渐受到欧洲和日本世俗舆论的影响,于是大力提倡狭隘的国家主义,真让他的亡故好友感到羞愧了。

谭嗣同遇害时,年仅三十三岁,如果让他多活几年,那么他的学问将不可估量其能达到何种境界。仅留下这区区一卷书,却散发出万丈光芒,虽然只是一瞥而过,但其扫荡廓清的力量无人能比,所以我将他比作彗星。

二十八

在这个清代学术分化与衰落的时期,有一个人能够为正统派大张声势,那就是余杭人章炳麟。章炳麟年轻时师从俞樾,研究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极为严谨,但他毕竟是浙东人,深受全祖望、章学诚的影响,深入探究明清之际的掌故,排满的信念日益强烈。章炳麟本来就是一个条理缜密的人,他早年所写的政论文章,专门提倡单调的“种族革命论”,使大众容易理解,所以鼓吹的力量极大。中年以后,他潜心研究佛典,在《俱舍论》、《唯识论》方面有所造诣。流亡日本后,他涉猎西方书籍,用新知识来补充旧学问,日益宏大放肆。他研究小学,以音韵为骨干,认为文字先有声然后有形,字的创造及其衍生,都依据声音演变而来。他所著的《文始》以及《国故论衡》中关于文字音韵的各篇,其精微义理多为乾嘉诸老所未能阐发。他运用正统派的研究方法,却扩大了其内容,开拓了新路径,这确实是章炳麟的一大成功。章炳麟用佛学来解释老庄,极有逻辑条理,他所著的《齐物论释》,虽然偶尔有牵强附会之处,但确实能为研究庄子哲学的人开辟一片新领域。他的《菿汉微言》,深造的言论极多。其余《国故论衡》、《检论》、《文录》等篇,纯正与驳杂互见,他曾自述治学进化的轨迹说:“年轻时研究经学,谨守朴学,所疏通证明的,都在文学器数之间。虽然也曾博览诸子,略识微言,也只是顺从旧义罢了。……后来阅读佛藏,涉猎《华严》、《法华》、《涅槃》等经,义理理解逐渐深入,最终未能窥见其究竟。等到被囚禁在上海,专门修习弥勒、世亲的著作。这一门学问,以分析名相开始,以排遣名相结束。入门的途径,与我一生的朴学相似,容易契合心意。……讲解许慎的《说文解字》,一旦醒悟,清晰地看到了语言文字的本原,于是最初写了《文始》。……从此所见与笺注疏解的琐碎之处大不相同了。……给学生们讲《庄子》,早晚比对,于是有所收获,端坐深观而解释《齐物论》,便与《瑜伽》、《华严》相契合。……自忖平生学术,开始时由俗入真,最终由真返俗。……秦汉以来,徘徊于彼是之间,局限在一隅之内,大概未曾见过这种境界吧。”(《菿汉微言》卷末)

他的自述,大概并非过分赞美。因为章炳麟中年以后所得,确实不是清代学术所能局限的了。他对近年来学界的影响也极大。虽然如此,章炳麟谨守家法的积习很深,所以门户之见,时常不能避免,比如研究小学时排斥钟鼎文、龟甲文,研究经学时排斥“今文派”,他的言论常常不免过当。而对于思想解放的勇决,章炳麟或许不如今文家。

二十九

自从明代徐光启、李之藻等人广泛翻译算学、天文、水利等书籍,作为欧洲典籍传入中国的开始,前清学术,颇受其影响,但范围也局限于天算。鸦片战争以后,逐渐对外患感到恐惧。洪杨之役,借助外力平定内乱,更加震惊于西方人的“船坚炮利”。于是上海设立了制造局,附带设立广方言馆,京师也设立了同文馆,又有派遣学生留美的举措,而目的专门在于培养通译人才,这些学生的志向度量,也没有超过这个范围的。所以几十年中,思想界没有丝毫变化。只有制造局中还翻译了二三十种科学书籍,由李善兰、华蘅芳、赵仲涵等人担任笔受。这些人都有学问根基,对于所翻译的书籍,责任心和兴趣都极浓重,所以其成绩略可媲美明代的徐光启、李之藻。而在中国的教会,也颇有译书。光绪年间所谓的“新学家”,想要从域外寻求知识,就把这些译书当作枕中的鸿秘。大概“学问饥饿”,至此达到了极点。甲午战败,举国震动,年少气盛之士,痛恨扼腕谈论“维新变法”,而

疆吏若李鸿章、张之洞辈,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语,则有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者,张之洞最乐道之,而举国以为至言。盖当时之人,绝不承认欧美人除能制造能测量能驾驶能操练之外,更有其他学问,而在译出西书中求之,亦确无他种学问可见。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辈,即生育于此种“学问饥荒”之环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盖固有之旧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绌灭裂,固宜然矣。

译边疆大吏如李鸿章、张之洞等人,也稍微附和这种观点。而当时流行的口号,就是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张之洞最乐于宣扬它,全国的人都把它当作最高真理。大概因为当时的人,绝对不承认欧美人除了会制造、测量、驾驶、操练之外,还有其他的学问;而在翻译过来的西书中寻找,也确实看不到其他种类的学问。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就诞生在这种“学问饥荒”的环境中,苦思冥想,想要构建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新学派,却不被时代所容许。因为固有的旧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而外来的新思想,又来源浅薄,汲取起来容易枯竭,其支离破碎、难以成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戊戌政变,继以庚子拳祸,清室衰微益暴露。青年学子,相率求学海外,而日本以接境故,赴者尤众。壬寅、癸卯间,译述之业特盛,定期出版之杂志不下数十种。日本每一新书出,译者动数家。新思想之输入,如火如荼矣。然皆所谓“梁启超式”的输入,无组织,无选择,本末不具,派别不明,惟以多为贵,而社会亦欢迎之。盖如久处灾区之民,草根木皮,冻雀腐鼠,罔不甘之,朵赜大嚼,其能消化与否不问,能无召病与否更不问也,而亦实无卫生良品足以为代。时独有侯官严复,先后译赫胥黎《天演论》,斯密亚丹《原富》,穆勒约翰《名学》、《群己权界论》,孟德斯鸠《法意》,斯宾塞《群学肄言》等数种,皆名著也。虽半属旧籍,去时势颇远,然西洋留学生与本国思想界发生关系者,复其首也。亦有林纾者,译小说百数十种,颇风行于时,然所译本率皆欧洲第二三流作者。纾治桐城派古文,每译一书,辄“因文见道”,于新思想无与焉。

  晚清西洋思想之运动,最大不幸者一事焉,盖西洋留学生殆全体未尝参加于此运动。运动之原动力及其中坚,乃在不通西洋语言文字之人。坐此为能力所限,而稗贩、破碎、笼统、肤浅、错误诸弊,皆不能免。故运动垂二十年,卒不能得一健实之基础,旋起旋落,为社会所轻。就此点论,则畴昔之西洋留学生,深有负于国家也。

  而一切所谓“新学家”者,其所以失败,更有一种根原,曰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时主方以利禄饵诱天下,学校一变名之科举,而新学亦一变质之八股。学子之求学者,其什中八九,动机已不纯洁,用为“敲门砖”,过时则抛之而已。此其劣下者,可勿论。其高秀者,则亦以“致用”为信条,谓必出所学举而措之,乃为无负。殊不知凡学问之为物,实应离“致用”之意味而独立生存,真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质言之,则有“书呆子”,然后有学问也。晚清之新学家,俗求其如盛清先辈具有“为经学而治经学”之精神者,渺不可得,其不能有所成就,亦何足怪?故光、宣之交,只能谓为清学衰落期,并新思想启蒙之名,亦未敢轻许也。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伏流,曰佛学。前清佛学极衰微,高僧已不多,即有,亦于思想界无关系。其在居士中,清初王夫之颇治相宗,然非其专好。至乾隆时,则有彭绍升、罗有高,笃志信仰。绍升尝与戴震往复辨难(《东原集》)。其后龚自珍受佛学于绍升(《定庵文集》有《知归子赞》。知归子即绍升),晚受菩萨戒。魏源亦然,晚受菩萨戒,易名承贯,著《无量寿经会译》等书。龚、魏为“今文学家”所推奖,故“今文学家”多兼治佛学。石埭杨文会,少曾佐曾国藩幕府,复随曾纪泽使英,夙栖心内典。学问博而道行高。晚年息影金陵,专以刻经弘法为事。至宣统三年武汉革命之前一日圆寂。文会深通“法相”、“华严”两宗,而以“净土”教学者,学者渐敬信之。谭嗣同从之游一年,本其所得以著《仁学》,尤常鞭策其友梁启超。启超不能深造,顾亦好焉,其所著论,往往推挹佛教。康有为本好言宗教,往往以己意进退佛说。章炳麟亦好法相宗,有著述。故晚清所谓新学家者,殆无一不与佛学有关系,而凡有真信仰者率皈依文会。

  经典流通既广,求习较易,故研究者日众。就中亦分两派,则哲学的研究,与宗教的信仰也。西洋哲学既输入,则对于印度哲学,自然引起连带的兴味。而我国人历史上与此系之哲学因缘极深,研究自较易,且亦对于全世界文化应负此种天职,有志者颇思自任焉。然其人极稀,其事业尚无可称述。社会既屡更丧乱,厌世思想,不期而自发生,对于此恶浊世界,生种种烦懑悲哀,欲求一安心立命之所;稍有根器者,则必遁逃而入于佛。佛教本非厌也,本非消极,然真学佛而真能赴以积极精神者,谭嗣同外,殆未易一二见焉。

  学佛既成为一种时代流

译戊戌政变之后,紧接着庚子年义和团之祸,清朝的衰微更加暴露无遗。青年学子相继前往海外求学,而日本因为与中国接壤,去的人尤其多。壬寅、癸卯年间,翻译事业特别兴盛,定期出版的杂志不下几十种。日本每出一本新书,翻译的人往往有好几家。新思想的输入,如火如荼。然而都是所谓“梁启超式”的输入,没有组织,没有选择,本末不具备,派别不分明,只以数量多为贵,而社会也欢迎它。这就像长期处于灾区的百姓,草根树皮、冻死的雀鸟、腐烂的老鼠,没有不吃的,大口吞咽,不管能否消化,更不管是否会致病,而且确实也没有卫生优质的食品可以替代。当时只有侯官人严复,先后翻译了赫胥黎的《天演论》、斯密亚丹的《原富》、穆勒约翰的《名学》和《群己权界论》、孟德斯鸠的《法意》、斯宾塞的《群学肄言》等几种,都是名著。虽然多半属于旧籍,离当时的时势较远,但西洋留学生和本国思想界发生联系的,严复是第一个。还有林纾,翻译小说一百多种,在当时颇为流行,但他所翻译的大多是欧洲二三流作者的作品。林纾研究桐城派古文,每翻译一本书,就“因文见道”,与新思想无关。

晚清西洋思想运动,最大的不幸是一件事,那就是西洋留学生几乎全体都没有参加这个运动。运动的原动力和中坚力量,竟是不通西洋语言文字的人。正因为这个原因,受能力限制,而贩卖、破碎、笼统、肤浅、错误等各种弊端,都不能避免。所以运动将近二十年,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坚实可靠的基础,兴起又落下,被社会轻视。从这一点来说,以前的西洋留学生,深深地辜负了国家。

而一切所谓“新学家”之所以失败,还有一个根本原因,即不把学问当作目的而当作手段。当时朝廷正以利禄引诱天下人,学校变成了科举的别名,而新学也变成了变质的八股文。学子中求学的,十之八九,动机已经不纯洁,把它当作“敲门砖”,过时了就抛弃罢了。这种低劣的人,可以不讨论。那些高才秀士,也把“致用”作为信条,认为必须把所学拿出来施行,才算是没有辜负。却不知道凡是学问这种东西,实在应该脱离“致用”的意义而独立生存,真正所谓“端正正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道理而不计较功效”。直白地说,有了“书呆子”,然后才有学问。晚清的新学家,俗求他们像盛清先辈那样具有“为经学而治经学”的精神,渺不可得,他们不能有所成就,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光绪、宣统之交,只能说是清学衰落期,连新思想启蒙的名号,也不敢轻易许给。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个潜流,叫佛学。前清佛学极其衰微,高僧已经不多了,即使有,也与思想界没有关系。在居士中,清初王夫之颇研究相宗,但不是他的专门爱好。到了乾隆时,则有彭绍升、罗有高,笃志信仰。绍升曾经与戴震反复辩论(《东原集》)。其后龚自珍从绍升那里接受佛学(《定庵文集》有《知归子赞》。知归子就是绍升),晚年受菩萨戒。魏源也是这样,晚年受菩萨戒,改名叫承贯,著《无量寿经会译》等书。龚、魏被“今文学家”推崇,所以“今文学家”多兼治佛学。石埭人杨文会,年轻时曾在曾国藩幕府任职,又跟随曾纪泽出使英国,一向潜心佛典。学问渊博而道行高。晚年隐居金陵,专门以刻经弘法为事。到宣统三年武汉革命的前一天圆寂。文会深通“法相”、“华严”两宗,而以“净土”教学者,学者逐渐敬信他。谭嗣同跟他游学一年,根据他的所得著《仁学》,尤其常鞭策他的朋友梁启超。启超不能深造,但也喜好,他所著的论,往往推崇佛教。康有为本就喜欢谈论宗教,往往以自己的意思进退佛说。章炳麟也喜欢法相宗,有著作。所以晚清所谓新学家,几乎没有一个不与佛学有关系,而凡有真正信仰的人大多皈依文会。

经典流通既广,求习较易,所以研究者日益增多。其中也分两派,即哲学的研究,与宗教的信仰。西洋哲学既输入,对于印度哲学,自然引起连带的兴趣。而我国人历史上与此系之哲学因缘极深,研究自然较易,而且对于全世界文化也应负此种天职,有志者颇想自任。然而这种人极少,其事业尚无可称述。社会既屡更丧乱,厌世思想,不期而自发生,对于这恶浊世界,生种种烦懑悲哀,欲求一安心立命之所;稍有根器者,则必遁逃而入于佛。佛教本非厌世,本非消极,但真学佛而真能赴以积极精神者,谭嗣同之外,大概不容易见到一两个。

学佛既成为一种时代流

行,则依附以为名高者出焉。往往有夙昔稔恶或今方在热中奔竞中者,而亦自托于学佛,今日听经打坐,明日黩货陷人。净宗他力横超之教,本有“带业往生”一义。稔恶之辈,断章取义,日日勇于为恶,恃一声“阿弥陀佛”,谓可湔拔无余,直等于“罗马旧教”极敝时,忏罪与犯罪,并行不悖。又中国人中迷信之毒本甚深,及佛教流行,而种种邪魔外道惑世诬民之术,亦随而复活,乩坛盈城,图谶累牍。佛弟子曾不知其为佛法所诃,为之推波助澜,甚至以二十年前新学之巨子,犹津津乐道之。率此不变,则佛学将为思想界一大障,虽以吾辈夙尊佛法之人,亦结舌不敢复道矣。

译如果任由这种风气发展,那些依附佛教以博取清高名声的人就会应运而生。往往有一些向来作恶多端,或者如今正热衷于钻营投机的人,也把自己寄托在学佛上,今天听经打坐,明天却贪财害命。净土宗依靠佛力横超生死的教法,本有“带业往生”这一义理。作恶多端的人断章取义,每天大胆作恶,仗着一句“阿弥陀佛”,认为可以洗清所有罪业,这简直等同于“罗马旧教”最腐败时期,忏悔罪过与犯罪并行不悖。况且中国人迷信的毒害本来就很深重,等到佛教流行起来,种种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邪魔外道之术也随即复活,扶乩的坛台遍布全城,图谶之书堆积如山。佛门弟子竟然不知道这些是佛法所呵斥的,反而为他们推波助澜,甚至二十年前新学的泰斗,还对此津津乐道。如果这种状况一直不变,那么佛学将成为思想界的一大障碍,即使是我们这些一向尊崇佛法的人,也会哑口无言,不敢再谈论佛法了。

蒋方震曰:“欧洲近世史之曙光,发自两大潮流。其一,希腊思想复活,则‘文艺复兴’也;其二,原始基督教复活,则‘宗教改革’也。我国今后之新机运,亦当从两途开拓,一为情感的方面,则新文学新美术也;一为理性的方面,则新佛教也。”(《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自序)吾深韪其言。中国之有佛教,虽深恶之者终不能遏绝之,其必常为社会思想之重要成分,无可疑也。其益社会耶?害社会耶?则视新佛教徒能否出现而已。

  更有当附论者,曰基督教。基督教本与吾国民性不近,故其影响其微。

  其最初传来者,则旧教之“耶稣会”一派也。明士大夫徐光启辈,一时信奉,入清转衰,重以教案屡起,益滋人厌。新教初来,亦受其影响。其后国人渐相安,而教力在欧洲已日杀矣。各派教会在国内事业颇多,尤注意教育,然皆竺旧,乏精神。对于数次新思想之运动,毫未参加,而间接反有阻力焉。基督教之在清代,可谓无咎无誉,今后不改此度,则亦归于淘汰而已。

三十一

前清一代学风,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相类甚多。其最相异之一点,则美术文学不发达也。清之美术(画),虽不能谓甚劣于前代,然绝未尝向新方面有所发展,今不深论。其文学,以言夫诗,真可谓衰落已极。吴伟业之靡曼,王士祯之脆薄,号为开国宗匠。乾隆全盛时,所谓袁(枚)、蒋(士铨)、赵(翼)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迩。诸经师及诸古文家,集中多亦有诗,则极拙劣之砌韵文耳。嘉道间,龚自珍、王昙、舒位,号称新体,则粗犷浅薄。咸同后,竞宗宋诗,只益生硬,更无余味。其稍可观者,反在生长僻壤之黎简、郑珍辈,而中原更无闻焉。直至末叶,始有金和、黄遵宪、康有为,元气淋漓,卓然称大家。以言夫词,清代固有作者,驾元明而上,若纳兰性德、郭麐、张惠言、项鸿祚、谭献、郑文焯、王鹏运、朱祖谋,皆名其家,然词固所共指为小道者也。以言夫曲,孔尚任《桃花扇》、洪昇《长生殿》外,无足称者;李渔、蒋士铨之流,浅薄寡味矣。以言夫小说,《红楼梦》只立千古,余皆无足齿数。以言夫散文,经师家朴实说理,毫不带文学臭味;桐城派则以文为“司空城旦”矣。其初期魏禧、王源较可观,末期则魏源、曾国藩、康有为。清人颇自夸其骈文,其实极工者仅一汪中,次则龚自珍、谭嗣同。其最著名之胡天游、邵齐焘、洪亮吉辈,已堆垛柔曼无生气,余子更不足道。要而论之,清代学术,在中国学术史上,价值极大;清代文艺美术,在中国文艺史美术史上,价值极微;此吾所敢昌言也。

  清代何故与欧洲之“文艺复兴”异其方向耶?所谓“文艺复兴”者,一言以蔽之,曰返于希腊。希腊文明,本以美术为根干,无美术则无希腊,盖南方岛国景物妍丽而多变化之民所特产也。而意大利之位置,亦适与相类。希腊主要美术在雕刻,而其实物多传于后。故维那神像(雕刻裸体女神)之发掘,为文艺复兴最初之动机,研究学问上古典,则其后起耳。故其方向特趋重于美术,宜也。我国文明,发源于北部大平原。平原雄伟广荡而少变化,不宜于发育美术。所谓复古者,使古代平原文明之精神复活,其美术的要素极贫乏,则亦宜也。

  然则曷为并文学亦不发达耶?欧洲文字衍声,故古今之差变剧;中国文字衍形,故古今之差变微。文艺复兴时之欧人,虽竞相与研究希腊,或径以希腊文作诗歌及其他著述,要之欲使希腊学普及,必须将希腊语译为拉丁或当时各国通行语,否则人不能读。因此,而所谓新文体(国语新文学)者,自然发生,如六朝隋唐译佛经,产生一种新文体,今代译西籍,亦产出一种新文体,相因之势然也。我国不然,字体变迁不剧,研究古籍,无待迻译。夫《论语》、《孟子》,稍通文义之人尽能读也,其不能读《论语》、《孟子》者,则并《水浒》、《红楼》亦不能读也,故治古学者无须变其文与

译蒋方震说:“欧洲近代史的曙光,发自两大潮流。其一,希腊思想复活,就是‘文艺复兴’;其二,原始基督教复活,就是‘宗教改革’。我国今后的新机遇,也应当从这两方面开拓,一是情感方面,就是新文学新美术;二是理性方面,就是新佛教。”(《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自序)我深深赞同他的话。中国有佛教,即使深恶痛绝的人最终也不能将其灭绝,它必定常为社会思想的重要成分,这是毫无疑问的。它对社会有益还是有害,则要看新佛教徒能否出现罢了。

还有应当附带论述的,就是基督教。基督教本来与我国民性不相近,所以它的影响很微弱。

最初传进来的是旧教的“耶稣会”一派。明代士大夫徐光启等人,一时信奉,入清后转而衰落,加上教案屡次发生,更加使人厌恶。新教初来时,也受其影响。后来国人逐渐相安无事,而教会在欧洲的力量已经日渐衰微了。各派教会在国内的事业很多,尤其注重教育,然而都拘守旧规,缺乏精神。对于数次新思想运动,毫无参与,反而间接成为阻力。基督教在清代,可以说无功无过,今后如果不改变这种状况,也就归于淘汰罢了。

三十一

前清一代的学风,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有很多相似之处。最不同的一点,就是美术文学不发达。清代的美术(绘画),虽然不能说比前代差很多,但绝没有向新的方面有所发展,现在不深入论述。其文学,就诗歌而言,真可以说是衰落到了极点。吴伟业的靡丽柔曼,王士祯的脆弱浅薄,号称开国宗匠。乾隆全盛时期,所谓的袁(枚)、蒋(士铨)、赵(翼)三大家,臭腐得几乎让人无法接近。诸经师及诸古文家,文集中也多有诗,则是极其拙劣的堆砌韵文罢了。嘉庆、道光年间,龚自珍、王昙、舒位,号称新体,却粗犷浅薄。咸丰、同治以后,竞相推崇宋诗,只增加了生硬,更无余味。稍微可观的,反而在生长于僻壤的黎简、郑珍等人,而中原地区更没有听闻了。直到末年,才有金和、黄遵宪、康有为,元气淋漓,卓然称为大家。就词而言,清代固然有作者,超越元明之上,如纳兰性德、郭麐、张惠言、项鸿祚、谭献、郑文焯、王鹏运、朱祖谋,都各自成家,然而词本来就被公认为小道。就曲而言,除了孔尚任的《桃花扇》、洪昇的《长生殿》,没有值得称道的;李渔、蒋士铨之流,浅薄寡味了。就小说而言,《红楼梦》只立千古,其余都不值得提及。就散文而言,经师家朴实说理,毫不带文学气味;桐城派则将文章视为“司空城旦”(指拘泥于法度、缺乏生气)。其初期魏禧、王源较可观,末期则是魏源、曾国藩、康有为。清人颇为夸耀骈文,其实极工整的仅汪中一人,其次是龚自珍、谭嗣同。最著名的胡天游、邵齐焘、洪亮吉等人,已经堆砌柔曼无生气,其余更不足道。总之,清代学术,在中国学术史上,价值极大;清代文艺美术,在中国文艺史美术史上,价值极微;这是我敢直言的。

清代为什么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方向不同呢?所谓“文艺复兴”,一言以蔽之,就是回归希腊。希腊文明,本来以美术为根本,没有美术就没有希腊,这是南方岛国景物妍丽而多变化的民众所特有的产物。而意大利的位置,也恰好与之类似。希腊主要美术在雕刻,而其实物多流传于后世。所以维那神像(雕刻裸体女神)的发掘,是文艺复兴最初的动机,研究学问上的古典,则是其后起之事。所以其方向特别侧重于美术,是适宜的。我国文明,发源于北部大平原。平原雄伟广荡而少变化,不利于美术的发育。所谓复古,即使古代平原文明的精神复活,其美术要素极贫乏,也是适宜的。

然而为什么连文学也不发达呢?欧洲文字是衍声的,所以古今的差异变化剧烈;中国文字是衍形的,所以古今的差异变化微小。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虽然竞相研究与希腊,或者直接用希腊文作诗歌及其他著述,总之要想使希腊学普及,必须将希腊语译为拉丁或当时各国通行语,否则人们不能阅读。因此,所谓新文体(国语新文学)自然产生,如六朝隋唐译佛经,产生了一种新文体,今代译西籍,也产出了一种新文体,这是相因之势。我国不然,字体变迁不剧烈,研究古籍,无需翻译。《论语》、《孟子》,稍通文义的人都能读,不能读《论语》、《孟子》的人,则连《水浒》、《红楼》也不能读,所以治古学者无须改变其文

语。既不变其文与语,故学问之实质虽变化,而传述此学问之文体语体无变化,此清代文无特色之主要原因也。重以当时诸大师方以崇实黜华相标榜,顾炎武曰:“一自命为文人,便无足观”。(《日知录》二十)所谓“纯文艺”之文,极所轻蔑。高才之士,皆集于“科学的考证”之一途。其向文艺方面讨生活者,皆第二派以下人物,此所以不能张其军也。

译言语。既然不改变其文字与语言,所以学问的实质虽然发生变化,但传述这种学问的文体和语体却没有变化,这是清代文章缺乏特色的主要原因。再加上当时的大师们正以崇尚朴实、摒弃浮华来标榜自己,顾炎武说:“一旦自命为文人,便不足观。”(《日知录》卷二十)所谓“纯文艺”的文章,被他们极度轻视。有高超才能的人,都聚集在“科学的考证”这一条路上。那些在文艺方面谋求生计的人,都是第二流以下的人物,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不能壮大文艺队伍的原因。

三十二

问曰:吾子屡言清代研究学术,饶有科学精神,何故自然科学,于此时代并不发达耶?答曰:是亦有故。文化之所以进展,恒由后人承袭前人知识之遗产,继长增高。凡袭有遗产之国民,必先将其遗产整理一番,再图向上,此乃一定步骤。欧洲文艺复兴之价值,即在此。故当其时,科学亦并未发达也,不过引其机以待将来。清代学者,刻意将三千年遗产,用科学的方法大加整理,且亦确已能整理其一部分。凡一国民在一时期内,只能集中精力以完成一事业,且必须如此,然后事业可以确实成就。清人集精力于此一点,其贡献于我文化者已不少,实不能更责以其他。且其趋势,亦确向切近的方面进行,例如言古音者,初惟求诸《诗经》、《易经》之韵,进而考历代之变迁,更进而考古今各地方音,遂达于人类发音官能构造之研究,此即由博古的考证引起自然科学的考证之明验也。故清儒所遵之途径,实为科学发达之先驱,其未能一蹴即几者,时代使然耳。

  复次,凡一学术之发达,必须为公开的且趣味的研究,又必须其研究资料比较丰富。我国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之旧观念,因袭已久,本不易骤然解放,其对于自然界物象之研究,素乏趣味,不能为讳也。科学上之发明,亦何代无之?然皆带秘密的性质,故终不能光大,或不旋踵而绝,即如医学上证治与药剂,其因秘而失传者,盖不少矣。凡发明之业,往往出于偶然。发明者或并不能言其所以然,或言之而非其真,及以其发明之结果公之于世,多数人用各种方法向各种方面研究之,然后偶然之事实,变为必然之法则。此其事非赖有种种公开研究机关——若学校若学会若报馆者,则不足以收互助之效,而光大其业也。夫在清代则安能如是,此又科学不能发生之一原因也。

  然而语一时代学术之兴替,实不必问其研究之种类,而惟当问其研究之精神。研究精神不谬者,则施诸此种类而可成就,施诸他种类而亦可以成就也。清学正统派之精神,轻主观而重客观,贱演绎而尊归纳,虽不无矫枉过正之处,而治学之正轨存焉。其晚出别派(今文学家)能为大胆的怀疑解放,斯亦创作之先驱也。此清学之所为有价值也欤?

三十三

读吾书者,若认其所采材料尚正确,所批评亦不甚纰缪,则其应起之感想,有数种如下:其一,可见我国民确富有“学问的本能”。我国文化史确有研究价值,即一代而已见其概。故我辈虽当一面尽量吸收外来之新文化,一面仍万不可妄自菲薄,蔑弃其遗产。

  其二,对于先辈之“学者的人格”,可以生一种观感。所谓“学者的人格”者,为学问而学问,断不以学问供学问以外之手段。故其性耿介,其志专一,虽若不周于世用,然每一时代文化之进展,必赖有此等人。

  其三,可以知学问之价值,在善疑,在求真,在创获。所谓研究精神者,归著于此点。不问其所疑所求所创者在何部分,亦不问其所得之巨细,要之经一番研究,即有一番贡献。必如是始能谓之增加遗产,对于本国之遗产当有然,对于全世界人类之遗产亦当有然。

  其四,将现在学风与前辈学风相比照,令吾曹可以发现自己种种缺点。

  知现代学问上笼统影响凌乱肤浅等等恶现象,实我辈所造成。此等现象,非彻底改造,则学问永无独立之望,且生心害政,其流且及于学问社会以外。吾辈欲为将来之学术界造福耶?抑造罪耶?不可不取鉴前代得失以自策厉。吾著此书之宗旨,大略如是。而吾对于我国学术界之前途,实抱非常乐观。盖吾稽诸历史,证诸时势,按诸我国民性,而信其于最近之将来,必能演出数种潮流,各为充量之发展。吾今试为预言于此,吾祝吾观察之不谬,而希望之不虚也。

  一、自经清代考证学派二百余年之训练,成为一种遗传,我国学子之头脑,渐趋于冷静缜密。此种性质,实为科学成立之根本要素。我国对于“形”的科学(

译三十二

有人问:您多次提到清代学术研究富有科学精神,为何自然科学在那个时代并不发达呢?回答说:这也有其原因。文化的进步,总是由后人继承前人的知识遗产,在此基础上不断延伸和增高。凡是继承了遗产的民族,必定先对遗产进行一番整理,然后再谋求向上发展,这是必然的步骤。欧洲文艺复兴的价值,就在于此。所以当时科学也并未发达,只是引发了契机,等待未来的发展。清代学者,刻意用科学的方法对三千年的文化遗产进行大规模整理,并且确实已经整理了一部分。一个民族在一个时期内,只能集中精力完成一项事业,而且必须如此,事业才能确实成就。清人将精力集中在这一点上,对我国文化的贡献已经不少,实在不能再要求他们做其他事情。况且他们的趋势,也确实向着切近的方向发展,例如研究古音的人,起初只在《诗经》、《易经》的韵脚中寻求,进而考证历代的变迁,再进而考证古今各地的方言,最终达到了对人类发音器官构造的研究,这就是由博古的考证引发自然科学考证的明显例证。所以清儒所遵循的途径,实际上是科学发展的先驱,他们未能一蹴而就,是时代使然罢了。

其次,任何学术的发展,必须是公开且充满趣味的研究,而且研究资料必须比较丰富。我国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的旧观念,沿袭已久,本来就不容易骤然解放,对于自然界物象的研究,向来缺乏兴趣,这是不可否认的。科学上的发明,哪个时代没有呢?但都带有秘密的性质,所以终究不能光大,或者不久就断绝了,就像医学中的诊疗方法和药剂,因为保密而失传的,大概不少。凡是发明事业,往往出于偶然。发明者或者不能说明其中的道理,或者说明了却不是真相,等到把发明的结果公之于世,多数人用各种方法从各个方面进行研究,然后偶然的事实,才变成必然的法则。这件事如果不依靠各种公开的研究机构——如学校、学会、报馆等,就无法收到互助的效果,从而光大这项事业。在清代怎么能这样呢,这又是科学不能产生的一个原因。

然而谈论一个时代学术的兴衰,实在不必问它研究的种类,而只应当问它研究的精神。研究精神不谬误,那么施加于这种类可以成就,施加于其他种类也可以成就。清学正统派的精神,轻视主观而重视客观,贬低演绎而尊崇归纳,虽然不免有矫枉过正的地方,但治学的正轨存在于其中。其晚出的别派(今文学家)能够大胆地怀疑和解放,这也是创作的前驱。这就是清学有价值的地方吧?

三十三

读我这本书的人,如果认为所采用的材料尚且正确,所批评的也不甚错误,那么应该产生的感想,有以下几种:第一,可以看到我国民确实富有“学问的本能”。我国文化史确实有研究价值,仅一代就可见其大概。所以我们虽然应当一面尽量吸收外来的新文化,一面却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蔑弃我们的遗产。

第二,对于先辈的“学者人格”,可以产生一种观感。所谓“学者人格”,是为了学问而学问,决不把学问作为学问以外的手段。所以他们的性格耿介,志向专一,虽然似乎不周于世用,但每一个时代文化的进展,必定依靠这样的人。

第三,可以知道学问的价值,在于善于怀疑,在于追求真理,在于创新收获。所谓研究精神,归结于这一点。不问他所怀疑、所追求、所创新的是在哪个部分,也不问他所得的大小,总之经过一番研究,就有一番贡献。必须这样才称得上增加遗产,对于本国的遗产应当如此,对于全世界人类的遗产也应当如此。

第四,将现在的学风与前辈的学风相比照,让我们可以发现自身种种缺点。

知道现代学问上笼统、影响、凌乱、肤浅等恶劣现象,实在由我们造成。这些现象,如果不彻底改造,那么学问永远没有独立的希望,而且生心害政,其流弊甚至会波及学问社会以外。我们想要为将来的学术界造福呢?还是造罪呢?不可不借鉴前代的得失来自我鞭策激励。我写这本书的宗旨,大致如此。而我对于我国学术界的前途,实在抱有非常乐观的态度。因为我考察历史,验证时势,按照我国民性,而相信在最近的未来,必定能演出几种潮流,各自得到充分的发展。我现在试着在这里预言,我祝愿我的观察没有谬误,而希望不致落空。

一、自从经过清代考证学派二百余年的训练,形成了一种遗传,我国学子的头脑,逐渐趋于冷静缜密。这种性质,实在是科学成立的根本要素。我国对于“形”的科学(

数理的),渊源本远,根柢本厚;对于“质”的科学(物理的),因机缘未熟,暂不发展。今后欧美科学,日日输入,我国民用其遗传上极优粹之科学的头脑,凭借此等丰富之资料,瘁精研究,将来必可成为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学国民。

译数理(数学与物理)的学问,渊源深远,根基深厚;而对于“质”的科学(即物理学),由于机缘尚未成熟,暂时未能发展。今后欧美科学日日传入,我国民众凭借遗传中极为优秀的科学头脑,依托这些丰富的资料,专心致志地研究,将来必定能成为世界一流的科学国民。

二、佛教哲学,本为我先民最为珍贵之一遗产,特因发达太过,末流滋弊,故清代学者,对于彼而生剧烈之反动。及清学发达太过,末流亦敝,则还元的反动又起焉。适值全世界学风,亦同有此等倾向。物质文明烂熟,而“精神上之饥饿”益不胜其苦痛。佛教哲学,盖应于此时代要求之一良药也。我国民性,对于此种学问,本有特长,前此所以能发达者在此,今后此特性必将复活。虽然,隋唐之佛教,非复印度之佛教,而今后复活之佛教亦必非复隋唐之佛教。质言之,则“佛教上之宗教改革”而已。

  三、所谓“经世致用”之一学派,其根本观念,传自孔孟,历代多倡道之,而清代之启蒙派晚出派,益扩张其范围。此派所揭橥之旗帜,谓学问有当讲求者,在改良社会增其幸福,其通行语所谓“国计民生”者是也。故其论点,不期而趋集于生计问题。而我国对于生计问题之见地,自先秦诸大哲,其理想皆近于今世所谓“社会主义”。二千年来生计社会之组织,亦蒙此种理想之赐,颇称均平健实。今此问题为全世界人类之公共问题,各国学者之头脑,皆为所恼。吾敢言我国之生计社会,实为将来新学说最好之试验场,而我国学者对于此问题,实有最大之发言权,且尤当自觉悟其对此问题应负最大之任务。

四、我国文学美术根柢极深厚,气象皆雄伟,特以其为“平原文明”所产育,故变化较少。然其中徐徐进化之迹,历然可寻,且每与外来之宗派接触,恒能吸受以自广。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诸此方面,故一时若甚衰落,然反动之征已见。今后西洋之文学美术,行将尽量收入,我国民于最近之将来,必有多数之天才家出焉,采纳之而傅益以己之遗产,创成新派,与其他之学术相联络呼应,为趣味极丰富之民众的文化运动。

  五、社会日复杂,应治之学日多,学者断不能如清儒之专研古典。而固有之遗产,又不可蔑弃,则将来必有一派学者焉,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治,撷其粹,存其真,续清儒未竟之绪,而益加以精严,使后之学者既节省精力,而亦不坠其先业。世界人之治中华国学者,亦得有藉焉。以吾所观察所希望,则与清代兴之新时代,最少当有上列之五大潮流,在我学术界中,各为猛烈之运动,而并占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启蒙期矣。吾更愿陈余义以自厉,且厉国人。

  一、学问可嗜者至多,吾辈当有所割弃然后有所专精。对于一学,为彻底的忠实研究,不可如刘献廷所诮“只教成半个学者”(《广阳杂记》卷五),力洗晚清笼统肤浅凌乱之病。

  二、善言政者,必曰“分地自治,分业自治”,学问亦然,当分业发展,分地发展。分业发展之义易明,不赘述。所谓分地发展者,吾以为我国幅员,广埒全欧,气候兼三带,各省或在平原,或在海滨,或在山谷。三者之民,各有其特性,自应发育三个体系以上之文明。我国将来政治上各省自治基础确立后,应各就其特性,于学术上择一二种为主干。例如某省人最宜于科学,某省人最宜于文学美术,皆特别注重,求为充量之发展。必如是,然后能为本国文化、世界文化作充量之贡献。

  三、学问非一派可尽。凡属学问,其性质皆为有益无害,万不可求思想统一,如二千年来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者。学问不厌辨难,然一面申自己所学,一面仍尊人所学,庶不至入主出奴,蹈前代学风之弊。

  吾著此篇竟,吾感谢吾先民之饷遗我者至厚,吾觉有极灿烂庄严之将来横于吾前!

译二、佛教哲学,原本是我们先民最为珍贵的一项遗产,只因发展得过于兴盛,末流滋生了弊端,所以清代学者对它产生了剧烈的反动。等到清代学术发展得过于兴盛,末流也出现了弊端,那么回归本源的另一种反动便又兴起了。恰逢全世界的学风,也都有同样的倾向。物质文明已经烂熟,而“精神上的饥饿”却让人愈发难以忍受痛苦。佛教哲学,大概是顺应这个时代需求的一剂良药。我们国民性对于这种学问,本来就有特长,以前之所以能够发达,原因就在这里,今后这种特性必将复活。虽然如此,隋唐时期的佛教,并非印度佛教的简单复制,而今后复活的佛教,也必然不会是隋唐佛教的简单重复。直白地说,这不过是“佛教界的一次宗教改革”罢了。

三、所谓“经世致用”这一学派,其根本观念,传承自孔子和孟子,历代多有倡导者,而清代的启蒙派和晚出派,更是扩大了它的范围。这一学派所高举的旗帜,认为应当讲求的学问,在于改良社会、增加幸福,也就是通俗所说的“国计民生”。因此,他们的论点,不约而同地汇聚于生计问题上。而我国对于生计问题的见解,自先秦诸大哲以来,其理想都接近于当今所谓的“社会主义”。两千年来生计社会的组织,也得益于这种理想,颇为均平稳健。如今这个问题已成为全世界人类的公共问题,各国学者的头脑都为此所困扰。我敢断言,我国的生计社会,实在是将来新学说最好的试验场,而我国学者对于这个问题,实在拥有最大的发言权,而且更应当自觉醒悟,自己对此问题负有最大的责任。

四、我国文学美术根基极深,气象雄伟,只因它们是“平原文明”所孕育的,所以变化较少。然而其中缓慢进化的痕迹,清晰可寻,而且每当与外来宗派接触时,总能吸收其长处以扩充自己。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没有用在这方面,所以一时显得十分衰落,但反动的征兆已经显现。今后西方的文学美术,将会被大量吸纳,我国国民在最近的未来,必定会有许多天才出现,采纳西方之长并附加上自己的遗产,创立新派,与其他学术相互联络呼应,开展一场趣味极其丰富的民众文化运动。

五、社会日益复杂,需要治理的学问日益增多,学者决不能像清代儒者那样专门钻研古典。而固有的遗产,又不可轻视抛弃,那么将来必定会有一派学者,运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理,提取其精华,保留其真义,延续清代儒者未完成的事业,并使其更加精密严谨,让后来的学者既节省精力,也不致荒废先辈的事业。世界研究中华国学的人,也能有所凭借。根据我的观察和希望,与清代兴起的新时代相比,至少应当有上述五大潮流,在我国学术界中,各自形成猛烈的运动,并且占据重要的位置。如果今天的话,正是其启蒙时期了。我更要陈述其余的意见来自我勉励,并且勉励国人。

一、值得喜爱的学问非常多,我们应当有所舍弃然后才能有所专精。对于一门学问,要进行彻底忠实的钻研,不可像刘献廷所讥讽的那样“只造就半个学者”(《广阳杂记》卷五),要尽力洗去晚清笼统、肤浅、凌乱的弊病。

二、善于谈论政治的人,必定说“分地自治,分业自治”,学问也是如此,应当分业发展,分地发展。分业发展的意义容易明白,不再赘述。所谓分地发展,我认为我国疆域广阔,相当于整个欧洲,气候兼有寒温热三带,各省有的在平原,有的在海滨,有的在山谷。这三类地区的民众,各有其特性,自然应当发育出三个体系以上的文明。我国将来在政治上确立各省自治的基础后,应当各自根据其特性,在学术上选择一两种作为主干。例如某省人最适宜于科学,某省人最适宜于文学美术,都特别注重,力求充分发展。只有这样,才能为本国文化、世界文化作出充分的贡献。

三、学问不是一派所能穷尽的。凡是学问,其性质都是有益无害的,万万不可追求思想统一,像两千年来所谓的“表彰某某、罢黜某某”那样。学问不厌烦辩论驳难,然而一方面申明自己所学的,另一方面仍然尊重他人所学的,才不至于陷入门户之见,重蹈前代学风的弊端。

我写完这篇文章,我感谢先民馈赠给我的遗产极其丰厚,我感觉到极其灿烂庄严的未来横亘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