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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仙窟 唐 张文成
若夫积石山者,在乎金城西南,河所经也。《书》云:“导河积石,至于龙门。”即此山是也。
仆从氵开陇,奉使河源。嗟运命之<辶屯>,叹乡关之渺邈。张骞古迹,十万里之波涛;伯禹遗迹,二千年之坂<石登>。深谷带地,击穿崖岸之形,高岭横天,刀削冈峦之势。烟霞子细,泉石分明,实天上之灵奇,乃人间之妙绝。目所不见,耳所不闻。
日晚途遥,马疲人乏。行至一所,险峻非常,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古老相传云:“此是神仙窟也;人踪罕及,鸟路才通,每有香果琼枝,天衣锡钵,自然浮出,不知从何而至。”余乃端仰一心,洁斋三日。缘细葛,□轻舟。身体若飞,精灵似梦。须臾之间,忽至松柏岩桃华涧,香风触地,光彩遍天。见一女子向水侧浣衣。余乃问曰:
“承闻此处有神仙之窟宅,故来祗候。山川阻隔,疲顿异常,欲投娘子,片时停歇;赐惠交情,幸垂听许!”
女子答曰:“儿家堂舍贱陋,供给单疏,只恐不堪,终无吝惜。”
余答曰:“下官是客,触事卑微,但避风尘,则为幸甚。”遂止余于门侧草亭中,良久乃出。余问曰:
“此谁家舍也?”
女子答曰:“此是崔女郎之舍耳。”
余问曰:“崔女郎何人也?”
女子答曰:“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旧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气调如兄,崔季圭之小妹。华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少匹。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细细腰支,参差疑勒断。韩娥宋玉,见则愁生,绛树青琴,对之羞死。千娇百媚,造次无可比方。弱体轻身,谈之不能备尽。”
须臾之间,忽闻内里调筝之声。仆因咏曰:
“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就天。”
片时,遣婢桂心传语报余诗曰:“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
余读诗讫,举头门中,忽见十娘半面。余则咏曰:“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
又遣婢桂心报余诗曰:“好是他家好,人非着意人,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
于是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徙倚,无便披陈。彼诚既有来意,此间何能不答!遂申怀抱,因以赠书曰:“余以少娱声色,早慕佳期,历访风流,遍游天下。弹鹤琴于蜀郡,饱见文君,吹凤管于秦楼,熟看弄玉。虽复赠兰解,未甚关怀,合卺横陈,何曾惬意!昔日双眠,互嫌夜短,今宵独卧,实怨更长。一种天公,两般时节。遥闻香气,独伤韩寿之心;近听琴声,似对文君之面。向来见桂心谈说十娘,天上无双,人间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横波,翻成眼尾。才舒两颊,熟疑地上无华;乍出双眉,渐觉天边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烧妆;南国伤心,千回扑镜。洛川回雪,只堪使叠衣裳;巫峡仙云,未敢为擎靴履。忿秋胡之眼拙,枉费黄金;念交甫之心狂,虚当白玉。下官寓游胜境,旅泊闲亭,忽遇神仙,不胜迷乱。芙蓉生于涧底,莲子实深;木栖出于山头,相思日远。未曾饮炭,胆热如烧;不忆吞刀,腹穿似割。无情明月,故故临窗;多事春风,时时动帐。愁人对此,将何自堪!空悬欲断之肠,请救临终之命。元来不见,他自寻常;无事相逢,却交烦恼。敢陈心素,幸愿照知!若得见其光仪,岂敢论其万一!”
书达之后,十娘敛色谓桂心曰:“向来剧戏相弄,真成欲逼人。”余更又赠诗一首,其词曰:
“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着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园裹华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情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
译至于积石山,位于金城西南,是黄河流经的地方。《尚书》说:“疏导黄河从积石山开始,直到龙门。”说的就是这座山。
我从开陇出发,奉命出使河源。感叹命运多舛,叹息故乡遥远渺茫。张骞留下的古迹,隔着十万里的波涛;大禹留下的遗迹,历经两千年的山崖。深谷环绕大地,击穿崖岸的形状;高岭横亘天空,刀削冈峦的气势。烟霞细致,泉石清晰,实在是天上的灵奇,人间的妙绝。眼睛所看不到的,耳朵所听不到的。
天色已晚路途遥远,马匹疲惫人力耗尽。走到一处,险峻非常,向上有万寻高的青壁,向下有千仞深的碧潭。老人相传说:“这是神仙的窟穴;人的踪迹很少到达,鸟的路才刚刚相通,常常有香果琼枝,天衣锡钵,自然浮出,不知道从哪里来。”我便端正心意,斋戒三天。沿着细葛藤,乘坐轻舟。身体像飞一样,精神像做梦一样。不一会儿,忽然到了松柏岩桃华涧,香风触地,光彩遍天。看见一个女子在水边洗衣服。我便问道:
“听说这里有神仙的窟宅,所以来拜候。山川阻隔,疲惫异常,想投靠娘子,片刻停歇;赐惠交情,希望垂听允许!”
女子回答说:“我家堂舍低贱简陋,供给单薄稀少,只怕不堪,终究没有吝惜。”
我回答说:“下官是客人,遇事卑微,只要避开风尘,就是幸事了。”于是把我安置在门侧的草亭中,过了很久才出来。我问:
“这是谁家的屋舍?”
女子回答说:“这是崔女郎的屋舍。”
我问:“崔女郎是什么人?”
女子回答说:“博陵王的后裔,清河公的旧族。容貌像舅舅,潘安仁的外甥;气度像兄长,崔季圭的小妹。华容婀娜,天上无双,玉体逶迤,人间少匹。光辉的面容,柔嫩怕弹穿,细细的腰肢,参差怕勒断。韩娥宋玉,见了就愁生,绛树青琴,对着就羞死。千娇百媚,仓促间无可比方。弱体轻身,谈论不能备尽。”
不一会儿,忽然听到里面调筝的声音。我便吟咏道:
“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就天。”
片刻,派婢女桂心传话报我的诗说:“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
我读完诗,抬头门中,忽然看见十娘半面。我便吟咏道:“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
又派婢女桂心报我的诗说:“好是他家好,人非着意人,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
于是夜深更久,沉吟不睡,彷徨徘徊,没有机会陈述。她既然有来意,这里怎么能不回答!于是抒发怀抱,因此赠书说:“我因为少时娱乐声色,早慕佳期,历访风流,遍游天下。在蜀郡弹鹤琴,饱见文君,在秦楼吹凤管,熟看弄玉。虽然赠送兰草解结,未甚关怀,合卺横陈,何曾惬意!昔日双眠,互嫌夜短,今宵独卧,实怨更长。一种天公,两般时节。遥闻香气,独伤韩寿之心;近听琴声,似对文君之面。向来见桂心谈说十娘,天上无双,人间有一。依依弱柳,束作腰支;焰焰横波,翻成眼尾。才舒两颊,熟疑地上无华;乍出双眉,渐觉天边失月。能使西施掩面,百遍烧妆;南国伤心,千回扑镜。洛川回雪,只堪使叠衣裳;巫峡仙云,未敢为擎靴履。忿秋胡之眼拙,枉费黄金;念交甫之心狂,虚当白玉。下官寓游胜境,旅泊闲亭,忽遇神仙,不胜迷乱。芙蓉生于涧底,莲子实深;木栖出于山头,相思日远。未曾饮炭,胆热如烧;不忆吞刀,腹穿似割。无情明月,故故临窗;多事春风,时时动帐。愁人对此,将何自堪!空悬欲断之肠,请救临终之命。元来不见,他自寻常;无事相逢,却交烦恼。敢陈心素,幸愿照知!若得见其光仪,岂敢论其万一!”
书信送达之后,十娘敛色对桂心说:“向来剧戏相弄,真成欲逼人。”我又赠诗一首,其词曰:
“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着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园裹华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情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
一抄尘。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后无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译一抄尘。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后无春更著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一抄尘。活着的时候有日子就只管享乐,死后没有春天再能眷顾人。只可糊弄混过这一生,何必苦苦支撑这百年的身躯?
少时坐睡,则梦见十娘。惊觉揽之,忽然空手。心中怅怏,复何可论!余因咏曰:
“梦中疑是实,觉后忽非真。诚知肠欲断,穷鬼故调人。”
十娘见诗,并不肯读,即欲烧却。仆即咏曰:“未必由诗得,将诗故表怜。闻渠掷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读诗,悚息而起。匣中取镜,箱里拈衣。衤玄服盛妆,当阶正履。仆又为诗曰:
“薰香四面合,光色两边披。锦障划然卷,罗帷垂半欹。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是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目兼)目舌)眼子长长馨。巧儿旧来镌未得,画匠迎生摸不成。相著未相识,倾城复倾国。迎风帔子郁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闻名腹肚已猖狂,见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踊跃不能裁。徐行步步香风散,欲语时时媚子开。靥疑织女留星去,眉似恒娥送月来。含娇窈窕迎前出,忍笑□(女冥)返却回。”
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须却入?”然后逶迤面,娅姹向前。十娘敛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头尽礼而言曰:
“向见称扬,谓言虚假,谁知对面,却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
十娘曰:“向见诗篇,谓言凡俗,今逢玉貌,更胜文章。此是文章窟也!”
仆因问曰:“主人姓望何处?夫主何在?”
十娘答曰:“儿是清河崔公之末孙,适弘农杨府君之长子。即成大礼,随父住于河西。蜀生狡猾,屡侵边境,兄及夫主,弃笔从戎,身死寇场,茕魂莫返。儿年十七,死守一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别宅于此,积有岁年。室宇荒凉,家途翦弊。不知上客从何而至?”
仆敛容而答曰:“下官望属南阳,住居西鄂。得黄石之灵术,控白水之余波。在汉则七叶貂蝉,居韩则五重卿相。鸣钟食鼎,积代衣缨。长戟高门,因修礼乐。下官堂构不绍,家业沦氵胥。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孙,广武将军钜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迹下寮。非隐非遁,逍遥鹏(晏鸟)之间;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暂因驱使,至于此间。卒尔干烦,实为倾仰。”
十娘问曰:“上客见任何官?”
下官答曰:“幸属太平,耻居贫贱。前被宾贡,已入甲科;后属搜扬,又蒙高第。奉敕授关内道小县尉,见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频繁上命,徒想报恩。驰骤下寮,不遑宁处。”
十娘曰:“少府不因行使,岂肯相过?”
下官答曰:“比不相知,阙为参展。今日之后,不敢差违。”
十娘遂回头唤桂心曰:“料理中堂,将少府安置。”
下官逡巡而谢曰:“远客卑微,此间幸甚。才非贾谊,岂敢升堂!”
十娘答曰:“向者承闻:谓言凡客;拙为礼贶,深觉面惭。儿意相当,事须引接。此间疏陋,未免风尘。入室不合推辞,升堂何须进退!”遂引入中堂。
于时金台银阙,蔽日干云。或似铜雀之新开,乍如灵光之且敞。梅梁桂栋,疑饮涧之长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娇凤。水精浮柱,的(白乐)含星;云母饰窗,玲珑映日。长廊四注,争施玳瑁之椽;高阁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银为壁,照耀于鱼鳞;碧玉缘阶,参差于雁齿。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惊;见党阆之门庭,看看眼碜。遂引少府升阶。下官答曰:
“客主之间,岂无先后?”
十娘曰:“男女之礼,自有尊卑。”
下官迁延而退曰:“向来有罪过,忘不通五嫂。”
十娘曰:“五嫂亦应自来,少府遣通,亦是周匝。”则遣桂心通,暂参屈五嫂。十娘共与少府语话片时,须臾之间,五嫂则至。罗绮缤纷,丹青日韦)晔。裙前麝散,髻后龙盘。珠绳络彩衫,金薄涂丹履。余乃咏曰:
“奇异妍雅,貌特惊新。眉间月出疑争夜,颊上华开似斗春。细腰偏爱转,笑脸特宜□。真成物
译年轻时坐着打盹,便梦见十娘。惊醒后伸手去抓,忽然两手空空。心中惆怅不快,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因此吟诗道:
“梦中疑是实,觉后忽非真。诚知肠欲断,穷鬼故调人。”
十娘看到诗,不肯读,就要烧掉。我随即吟诗道:“未必由诗得,将诗故表怜。闻渠掷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读了诗,惊恐地站起身来。从镜匣中取出镜子,从箱子里拿起衣服。盛装打扮,在台阶上端正鞋履。我又作诗道:
“薰香四面合,光色两边披。锦障划然卷,罗帷垂半欹。红颜杂绿黛,无处不相宜。艳色浮妆粉,含香乱口脂。鬓欺蝉鬓非成鬓,眉笑蛾眉不是眉。见许实娉婷,何处不轻盈!可怜娇里面,可爱语中声。婀娜腰支细细许,目兼)目舌)眼子长长馨。巧儿旧来镌未得,画匠迎生摸不成。相著未相识,倾城复倾国。迎风帔子郁郁金香,照日裙裾石榴色。口上珊瑚耐拾取,颊里芙蓉堪摘得。闻名腹肚已猖狂,见面精神更迷惑。心肝恰欲摧,踊跃不能裁。徐行步步香风散,欲语时时媚子开。靥疑织女留星去,眉似恒娥送月来。含娇窈窕迎前出,忍笑□(女冥)返却回。”
我于是制止她说:“既然有好意,何必又退回呢?”然后她缓缓转身,娇媚地走上前。十娘敛手向官员再次拜下,官员也低头尽礼说道:
“先前听人称赞,以为虚假,谁知面对面,竟是神仙。这是神仙的窟穴啊!”
十娘说:“先前看到诗篇,以为凡俗,如今见到玉貌,更胜文章。这是文章的窟穴啊!”
我于是问道:“主人姓望何处?丈夫在哪里?”
十娘回答说:“我是清河崔公的末代孙,嫁给了弘农杨府君的长子。刚成婚,随父亲住在河西。蜀地人生性狡猾,屡次侵犯边境,哥哥和丈夫,弃笔从戎,身死战场,孤魂未归。我十七岁,誓死守节;嫂子十九岁,发誓不再改嫁。哥哥是清河崔公的第五子,嫂子是太原公的第三女。在此别居,已有多年。房屋荒凉,家道衰败。不知上客从何而来?”
我收敛神色回答说:“我籍贯南阳,居住西鄂。得黄石之灵术,控白水之余波。在汉代则七代貂蝉,在韩国则五重卿相。鸣钟食鼎,世代衣缨。长戟高门,因修礼乐。我堂构不绍,家业沦没。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孙,广武将军钜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迹下寮。非隐非遁,逍遥鹏(晏鸟)之间;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暂因驱使,至于此间。卒尔干烦,实为倾仰。”
十娘问道:“上客现任何官?”
官员回答说:“幸属太平,耻居贫贱。前被宾贡,已入甲科;后属搜扬,又蒙高第。奉敕授关内道小县尉,见宛河源道行军总管记室。频繁上命,徒想报恩。驰骤下寮,不遑宁处。”
十娘说:“少府不因行使,岂肯相过?”
官员回答说:“比不相知,阙为参展。今日之后,不敢差违。”
十娘于是回头唤桂心说:“料理中堂,将少府安置。”
官员逡巡而谢曰:“远客卑微,此间幸甚。才非贾谊,岂敢升堂!”
十娘回答说:“向者承闻:谓言凡客;拙为礼贶,深觉面惭。儿意相当,事须引接。此间疏陋,未免风尘。入室不合推辞,升堂何须进退!”于是引入中堂。
当时金台银阙,蔽日干云。或似铜雀之新开,乍如灵光之且敞。梅梁桂栋,疑饮涧之长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娇凤。水精浮柱,的(白乐)含星;云母饰窗,玲珑映日。长廊四注,争施玳瑁之椽;高阁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银为壁,照耀于鱼鳞;碧玉缘阶,参差于雁齿。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惊;见党阆之门庭,看看眼碜。于是引少府升阶。官员回答说:
“客主之间,岂无先后?”
十娘说:“男女之礼,自有尊卑。”
官员迁延而退说:“向来有罪过,忘不通五嫂。”
十娘说:“五嫂亦应自来,少府遣通,亦是周匝。”于是派桂心通传,暂参屈五嫂。十娘与少府语话片时,须臾之间,五嫂则至。罗绮缤纷,丹青日韦)晔。裙前麝散,髻后龙盘。珠绳络彩衫,金薄涂丹履。我于是吟诗道:
“奇异妍雅,貌特惊新。眉间月出疑争夜,颊上华开似斗春。细腰偏爱转,笑脸特宜□。真成物
外奇稀物,实是人间断绝人。自然能举止,可念无比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孙千遍死。黑云裁两鬓,白雪分双齿。织成绵袖骐 儿,刺绣裙腰鹦鹉子。触处尽关怀,何曾有不佳!机关太雅妙,行步绝娃□。傍人一一丹罗袜,侍婢三三绿线鞋。黄龙透入黄金钏,白燕飞来白玉钗。” 相见既毕,五嫂曰:“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届此,不及伤神。”
译外表奇特稀罕之物,实际上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自然举止优雅,令人赞叹无比。能让公子百次重生,巧使王孙千遍死去。黑云般的发丝裁成两鬓,白雪般的牙齿分开双唇。织成绵袖上的骐骥图案,刺绣裙腰间的鹦鹉纹样。处处都令人关怀,何曾有过不美好的地方!机关设计太雅妙,行步姿态绝似少女。旁人一一穿着丹色罗袜,侍婢三三踏着绿线绣鞋。黄龙透入黄金臂钏,白燕飞来白玉发钗。”相见完毕之后,五嫂说:“少府跋涉山川,深深疲惫于道路,行程至此,不必再劳神伤思。”
下官答曰:“黾勉王事,岂敢辞劳!”
五嫂回头笑向十娘曰:“朝闻鸟鹊语,真成好客来。
下官曰:“昨夜眼皮目闰),今朝见好人。”既相随上堂。珠玉惊心,金银曜眼。五彩龙鬓席,银绣缘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车渠等宝,俱映优昙之花;马瑙珍珠,并贯颇梨之线。文柏榻子,俱写豹头;兰草灯芯,并烧鱼脑。管弦寥亮,分张北户之间;杯盏交横,列坐南窗之下。各自相让,俱不肯先坐。仆曰:
“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请主人先坐。”
五嫂为人饶剧,掩口而笑曰:“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须作主人公。”
下官曰:“仆是何人,敢当此事!”
十娘曰:“五嫂向来戏语,少府何须漫怕!”
下官答曰:“必其不免,只可须身当。”
五嫂笑曰:“只恐张郎不能禁此事。”众人皆大笑。一时俱坐。即换香儿取酒。俄尔中间,擎一大钵,可受三升已来。金钿铜环,金盏银杯,江螺海蚌,竹根细眼,树瘿蝎唇,九曲酒池,十盛饮器。觞则兕觥犀角,尢王)尢王)然置于座中;杓则鹅项鸭头,汛汛焉浮于酒上。遣小婢细辛酌酒,并不肯先提。五嫂曰:
“张郎门下贱客,必不肯先提。娘子但须把取。”
十娘则斜眼佯嗔曰:“少府初到此间,五嫂会些频频相弄!”
五嫂曰:“娘子把酒莫嗔,新妇更亦不敢。”
酒巡到下官,饮乃不尽。
五嫂曰:“何为不尽?”
下官答曰:“性饮不多,恐为颠沛。”
五嫂骂曰:“何由叵耐!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文。但终须倾使尽,莫漫造众诸!”
十娘谓五嫂曰:“向来正首病发耶?”
五嫂起谢曰:“新妇错大罪过。”因回头熟视下官曰:“新妇细见人多矣,无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
下官起谢曰:“昔卓王之女,闻琴识相如之器量;山涛之妻,凿壁知阮籍之贤人。诚如所言,不敢望德。”
十娘曰:“遣绿竹取琵琶弹,儿与少府公送酒。”琵琶入手,未弹中间,仆乃咏曰: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十娘应声即咏曰:“怜肠忽欲断,忆眼已先开。渠未相撩拨,娇从何处来?”
下官当见此诗,心胆俱碎。下床起谢曰:“向来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见十娘心,足使班婕妤扶轮,曹大家阁笔,岂可同年而语,共代而论哉!”请索笔砚,抄写置于怀袖。抄诗讫,十娘弄曰:“少府公非但词句断绝,亦自能书。笔似青鸶,人同白鹤。”
下官曰:“十娘非直才情,实能吟咏。谁知玉貌,恰有金声。”
十娘曰:“儿近来患嗽,声音不彻。”下官答曰:“仆近来患手,笔墨未调。”
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夸,张郎复能应答。”
十娘语五嫂曰:“向来纯当漫语,元来无次第,请五嫂为作酒章。”
五嫂答曰:“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断章取意,唯须得情,若不惬当,罪有科罚。”
十娘即遵命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仇。”
次,下官曰:“南有□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嫂曰:“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又次,五嫂曰:“不见复关,涕泣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次,十娘曰:“女也不爽,士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次,下官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余不信,有如戮白敫)日。”
五嫂笑曰:“张郎心专,赋诗大有道理。俗谚曰:‘心欲专,凿石穿。’诚能思之,何远之有!”
其时,绿竹弹筝。五嫂咏筝曰:“天生素面能留客,发意关情并在渠。莫怪向者频声战,良由得伴乍心虚。”
十娘曰:“五嫂咏筝,儿咏尺八:‘眼多本自令渠爱,口少由来每被侵;无事风声彻他耳,教人气满自填心。’”
下官又谢曰:“尽善尽美,无处不佳。此是下愚
译下官回答说:“努力完成王事,哪里敢推辞辛劳!”
五嫂回头笑着对十娘说:“早上听到喜鹊叫,果然有好客人来。”
下官说:“昨夜眼皮跳,今天见到了好人。”于是跟随他们上了厅堂。珠玉令人惊心,金银耀眼夺目。五彩龙须席,银线绣边的毡毯;八尺象牙床,绯色绫罗铺的垫褥。车渠等宝物,都映照着优昙花的光芒;玛瑙珍珠,都穿在琉璃线上。文柏榻子,都雕刻着豹头图案;兰草灯芯,都燃烧着鱼脑油脂。管弦乐声清越嘹亮,在北户之间分列演奏;杯盏交错纵横,在南窗之下列坐。大家互相谦让,都不肯先坐。仆人说:
“十娘是主人,下官是客人。请主人先坐。”
五嫂生性爱开玩笑,捂着嘴笑着说:“娘子既然是主母,少府就应当做主人。”
下官说:“我是什么人,敢担当这件事!”
十娘说:“五嫂刚才是在开玩笑,少府何必胡乱害怕!”
下官回答说:“如果实在无法避免,只好由我来担当。”
五嫂笑着说:“只怕张郎承受不了这件事。”众人都大笑起来。于是大家一同坐下。随即换香儿取酒。不一会儿,中间端上一个大钵,大约能装三升酒。金钿铜环,金盏银杯,江螺海蚌,竹根细眼,树瘿蝎唇,九曲酒池,十种盛酒器具。酒杯则是兕觥犀角,稳稳地放在座中;酒勺则是鹅项鸭头,漂浮在酒面上。派小婢细辛斟酒,她不肯先动手。五嫂说:
“张郎门下的卑贱客人,一定不肯先动手。娘子只管拿着。”
十娘斜着眼假装生气说:“少府刚到这里,五嫂怎么老是频频戏弄他!”
五嫂说:“娘子斟酒别生气,新妇也不敢再这样了。”
酒轮到下官,他喝不完。
五嫂说:“为什么喝不完?”
下官回答说:“我酒量不大,怕喝醉了失态。”
五嫂骂道:“怎么这么讨厌!女婿是妇家的狗,打死也不值钱。但终究要把酒喝完,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十娘对五嫂说:“刚才正头疼发作吗?”
五嫂起身谢罪说:“新妇犯了大错。”于是回头仔细端详下官说:“新妇见过的人多了,没有像少府公这样的。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之人。”
下官起身谢罪说:“从前卓王孙的女儿,听琴便识得相如的器量;山涛的妻子,凿壁便知阮籍是贤人。诚如所言,不敢指望有那样的德行。”
十娘说:“派绿竹取琵琶来弹奏,我与少府公送酒。”琵琶到手,还未弹奏,仆人就吟诗道:
“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
十娘应声即吟诗道:“怜肠忽欲断,忆眼已先开。渠未相撩拨,娇从何处来?”
下官看到这首诗,心胆俱碎。下床起身谢罪说:“刚才只见到十娘的面容,如今才见到十娘的心意,足以让班婕妤扶轮,曹大家搁笔,哪里可以同年而语,共代而论呢!”请求索取笔墨,抄写后放在怀中袖里。抄完诗,十娘戏弄说:“少府公不仅词句绝妙,也能书法。笔迹像青鸶,人如同白鹤。”
下官说:“十娘不仅才情出众,实在能吟咏。谁知玉貌之下,恰有金声。”
十娘说:“我近来患咳嗽,声音不清晰。”下官回答说:“我近来患手疾,笔墨未调好。”
五嫂笑着说:“娘子不是故意夸耀,张郎又能应答。”
十娘对五嫂说:“刚才纯粹当作玩笑话,原来没有次序,请五嫂为我们作酒章。”
五嫂回答说:“遵命,不敢不从。娘子不是赋古诗吗,断章取意,只求合乎情理,如果不恰当,就有罪罚。”
十娘于是遵命说:“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仇。”
接着,下官说:“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五嫂说:“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
又接着,五嫂说:“不见复关,涕泣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
接着,十娘说:“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接着,下官说:“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余不信,有如皦日。”
五嫂笑着说:“张郎心意专一,赋诗很有道理。俗谚说:‘心欲专,凿石穿。’诚能这样思考,有什么遥远的呢!”
那时,绿竹弹筝。五嫂咏筝说:“天生素面能留客,发意关情并在渠。莫怪向者频声战,良由得伴乍心虚。”
十娘说:“五嫂咏筝,我咏尺八:‘眼多本自令渠爱,口少由来每被侵;无事风声彻他耳,教人气满自填心。’”
下官又谢罪说:“尽善尽美,无处不佳。这是下愚
,预闻高唱。”
少时,桂心将下酒物来:东海鲻条,西山凤脯,鹿尾鹿舌,干鱼炙鱼,雁醢荇菹,鹑□桂糁,熊掌兔髀,雉月翠)豺唇,百味五辛,谈之不能尽,说之不能穷。
译预先听到高声歌唱。”
不一会儿,桂心端来下酒菜:东海的鲻鱼条,西山的凤凰脯,鹿尾鹿舌,干鱼和烤鱼,大雁肉酱和莼菜腌菜,鹌鹑肉拌桂花米,熊掌兔腿,野鸡、翠鸟和豺狼的嘴唇,各种美味和五种辛辣调料,谈论也说不尽,描述也道不完。
十娘曰:“少府亦应太饥。”唤桂心盛饭。
下官曰:“向来眼饱,不觉身饥。”
十娘笑曰:“莫相弄!且取双六局来,共少府公睹酒。”
仆答曰:“下官不能赌酒,共娘子赌宿。”
十娘问曰:“若为赌宿?”余答曰:“十娘输筹,则共下官卧一宿;下官输筹,则共十娘卧一宿。”
十娘笑曰:“汉骑驴则胡步行,胡步行则汉骑驴,总悉输他便点。儿递换作,少府公太能生。”
五嫂曰:“新妇报娘子,亦不须赌来赌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
十娘曰:“五嫂时时漫语,浪与少府作消息。”
下官起谢曰:“元来知剧,未敢承望。”
局至,十娘引手向前,眼子盱目娄),手子腽月盾)。一双臂腕,切我肝肠;十个指头,刺人心髓。下官因咏局曰:
“眼似星初转,眉如月欲消,先须捺后脚,然后勒前腰。”
十娘则咏曰:“勒腰须巧快,捺脚更风流,但令细眼合,人自分输筹。”
须臾之间,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处,时复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五嫂大语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欲似皱眉,张郎不须斜眼。”
十娘佯收色嗔曰:“少府关儿何事,五嫂频频相恼!”
五嫂曰:“娘子少来颇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咏朝来顿引?”
十娘曰:“五嫂自隐偏,儿复何曾眼引!”
五嫂曰:“娘子不能,新妇自取。”
十娘答曰:“自问少府,儿亦不知。”
五嫂遂咏曰:“新华发两树,分香遍一林。迎风转细影,向日动轻阴。戏蜂时隐见,飞蝶远追寻。承闻欲采摘,若个动君心?”
“下官为性贪多,欲两华俱采。”
五嫂答曰:“暂游双树下,遥见两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风并散香。戏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人今总摘取,各著一边厢。”
五嫂曰:“张郎太贪生,一箭射两垛。”
十娘则谓曰:“遮三不得一,觅两都卢失。”
五嫂曰:“娘子莫分疏,兔入狗突里,自来饮食,知复欲何如!”
下官即起谢曰:“乞浆得酒,旧来神口,打兔得獐,非意所望。”
十娘曰:“五嫂如许大人,专拟调合此事。少府谓言儿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谈道儿一钱不值。”
下官答曰:“向来承颜色,神气顿尽;又见清谈,心胆俱碎。岂敢在外谈说,妄事加诸,忝预人流,宁容如此!伏愿欢乐尽情,死无所恨。”
少时,饮食俱到。薰香满室,赤白兼前,穷海陆之珍羞,备川原之果菜,肉则龙肝凤髓,酒则玉醴琼浆。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蝉鸣之稻。鸡□雉□,鳖醢鹑羹,椹下肥肫,荷间细鲤。鹅子鸭卵,照曜于银盘;麟脯豹胎,纷纶于玉叠。熊腥纯白,蟹浆纯黄;鲜脍共红缕争辉,冷肝与青丝乱色。蒲桃甘蔗,木而)枣石榴,河东紫盐,岭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门五色瓜。太谷张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俱论。
下官起谢曰:“予与夫人娘子,本不相识,暂缘公使,邂逅相遇。玉馔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谢。”
五嫂曰:“亲则不谢,谢则不亲。幸愿张郎莫为形迹。”
下官曰:“既奉恩命,不敢辞逊。”当此之时,气便欲绝,不觉转眼,偷看十娘。
十娘曰:“少府莫看儿!”
五嫂曰:“还相弄!”
下官咏曰:“忽然心里爱,不觉眼中怜。未关双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咏曰:“眼心非一处,心眼旧分离。直令渠眼见,谁遣报心知!”
下官咏曰:“旧来心使眼,心思眼即传。由心使眼见,眼亦共心怜。”
十娘咏曰:“眼心俱忆念,心眼共追寻。谁家解事眼,副著可怜心?”
于时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机警曰:“但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
十娘曰:“儿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
下官曰:“忽遇深恩,一生有杏。”
译十娘说:“少府大概也太饿了吧。”便唤桂心去盛饭。
下官说:“刚才看饱了眼,没觉得身体饿。”
十娘笑着说:“别开玩笑!且把双六棋局拿来,和少府公赌酒喝。”
仆从回答说:“下官不会赌酒,愿和娘子赌住宿。”
十娘问:“怎么赌住宿?”我回答说:“十娘输了筹码,就和我同宿一晚;我输了筹码,就和十娘同宿一晚。”
十娘笑着说:“汉人骑驴则胡人步行,胡人步行则汉人骑驴,反正总是输给他一点。你轮流着做,少府公太会耍花样了。”
五嫂说:“新妇告诉娘子,也不必赌来赌去,今夜定知娘子免不了。”
十娘说:“五嫂常常说些戏言,胡乱给少府传话。”
下官起身谢道:“原来知道得这么透彻,我不敢奢望。”
棋局拿来,十娘伸手向前,眼珠转动,手指灵活。一双臂腕,切我肝肠;十个指头,刺人心髓。下官因此咏棋道:
“眼似星初转,眉如月欲消,先须捺后脚,然后勒前腰。”
十娘则咏道:“勒腰须巧快,捺脚更风流,但令细眼合,人自分输筹。”
不一会儿,有一个名叫琴心的婢女,也有姿色,来到下官处,不时偷眼看,十娘似乎有些不高兴。五嫂大声斥责说:“知足不辱,人生有限。娘子似乎要皱眉,张郎不必斜眼。”
十娘假装收敛神色斥责说:“少府关我什么事,五嫂频频来恼我!”
五嫂说:“娘子向来颇盼少府,若不是情思有所交通,为何眼神咏叹从早晨就开始牵引?”
十娘说:“五嫂自怀偏见,我又何曾眼神牵引!”
五嫂说:“娘子不能,新妇自取。”
十娘回答说:“自问少府,我也不知道。”
五嫂于是咏道:“新华发两树,分香遍一林。迎风转细影,向日动轻阴。戏蜂时隐见,飞蝶远追寻。承闻欲采摘,若个动君心?”
“下官生性贪多,想两朵花都采摘。”
五嫂回答说:“暂游双树下,遥见两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风并散香。戏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人今总摘取,各著一边厢。”
五嫂说:“张郎太贪心,一箭射两垛。”
十娘则说:“遮三不得一,觅两都卢失。”
五嫂说:“娘子别分辨,兔子进了狗洞,自然有饮食,还想要怎样!”
下官随即起身谢道:“乞浆得酒,向来神口,打兔得獐,非意所望。”
十娘说:“五嫂如此大人,专拟调合此事。少府若说我是九泉下人,明日在外谈道我一钱不值。”
下官回答说:“刚才承蒙颜色,神气顿尽;又见清谈,心胆俱碎。岂敢在外谈说,妄事加诸,忝预人流,宁容如此!伏愿欢乐尽情,死无所恨。”
过了一会儿,饮食都到了。薰香满室,赤白兼前,穷海陆之珍羞,备川原之果菜,肉则龙肝凤髓,酒则玉醴琼浆。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蝉鸣之稻。鸡□雉□,鳖醢鹑羹,椹下肥肫,荷间细鲤。鹅子鸭卵,照曜于银盘;麟脯豹胎,纷纶于玉叠。熊腥纯白,蟹浆纯黄;鲜脍共红缕争辉,冷肝与青丝乱色。蒲桃甘蔗,木而)枣石榴,河东紫盐,岭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门五色瓜。太谷张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俱论。
下官起身谢道:“我与夫人娘子,本不相识,暂缘公使,邂逅相遇。玉馔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谢。”
五嫂说:“亲则不谢,谢则不亲。幸愿张郎莫为形迹。”
下官说:“既奉恩命,不敢辞逊。”当此之时,气便欲绝,不觉转眼,偷看十娘。
十娘说:“少府莫看儿!”
五嫂说:“还相弄!”
下官咏道:“忽然心里爱,不觉眼中怜。未关双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咏道:“眼心非一处,心眼旧分离。直令渠眼见,谁遣报心知!”
下官咏道:“旧来心使眼,心思眼即传。由心使眼见,眼亦共心怜。”
十娘咏道:“眼心俱忆念,心眼共追寻。谁家解事眼,副著可怜心?”
此时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机警曰:“但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
十娘说:“儿今正意密,不忍即分梨。”
下官说:“忽遇深恩,一生有杏。”
五嫂曰:“当此之时,谁能忍柰!”
十娘曰:“暂借少府刀子割梨。”
下官咏刀子曰:“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
译五嫂说:“在这个时候,谁能忍受得了呢!”
十娘说:“暂且借少府的刀子来切梨。”
下官咏刀说:“自叹情谊如胶漆般深厚,相思之意无穷无尽。可惜这尖头之物,整天都藏在皮壳之中。”
十娘咏鞘曰:“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渠今拔出后,空鞘欲如何!”
五嫂曰:“向来渐渐入深也。”即索棋局,共少府赌酒。下官得胜。
五嫂曰:“围棋出于智慧,张郎亦复太能。”
下官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且休却。”五嫂曰:“何为即休?”仆咏曰:
“向来知道径,生平不忍欺。但令守行迹,何用数围棋!。”
五嫂咏曰:“娘子为性好围棋,逢人剩戏不寻思;气欲断绝先挑眼,既得连罢即须迟。”
十娘见五嫂频弄,佯嗔不笑。余咏曰:
“千金此处有,一笑待渠为。不望全露齿,请为暂颦眉。”
十娘咏曰:“双眉碎客胆,两眼判君心。谁能用一笑,贱价买千金。”
当时有一破铜熨斗在于床侧,十娘忽咏曰:“旧来心肚热,无端强熨他。即今形势冷,谁肯重相磨!”
仆咏曰:“若冷头面在,生平不熨空,即今虽冷恶,人自觅残铜。”众人皆笑。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叨口兆),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
十娘曰:“少府稀来,岂不尽乐!五嫂大能作舞,且劝作一曲。”亦不辞惮。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虫蛆面子,妒杀阳城;蚕贼容仪,迷伤下蔡。举手顿足,雅合宫商;顾后窥前,深知曲节。欲似蟠龙婉转,野鹄低昂。回面则日照莲花,翻身则风吹弱柳。斜眉盗盼,异种女音)姑,缓步急行,穷奇造凿。罗衣熠耀,似彩凤之翔云,锦袖纷披,若青鸶之映水。千娇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艳后,难遇难逢;进退去来,希闻希见。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
下官遂作而谢曰:“沧海之中难为水,霹雳之后难为雷。不敢推辞,定为丑拙。”遂起作舞。桂心口至)口至)然低头而笑。
十娘问曰:“笑何事?”
桂心曰:“笑儿等能作音声。”
十娘曰:“何处有能?”
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兽率舞?”
下官笑曰:“不是百兽率舞,乃是凤凰来仪。”一时大笑。
五嫂谓桂心曰:“莫令曲误!张郎频顾。”
桂心曰:“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下官曰:“路逢西施,何必须识!”遂舞,著词曰:
“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女便)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
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曰:“得意似鸳鸯,乖情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
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下官答曰:“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叶。”
十娘应声答曰:“少府头中有水,那不生莲华?”
下官笑曰:“十娘机警,异同著便。”
十娘答曰:“得便不能与,明年知有何处?”
于时砚在床头,下官咏笔砚曰:“摧毛任便点,爱色转须磨。所以研难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见鸭头铛子,因咏曰:“嘴长非为嗍,项曲不由攀。但令脚直上,他自眼双翻。”
五嫂曰:“向来大大不逊,渐渐深入也。”
于时乃有双燕子,梁间相逐飞。仆因咏曰:“双燕子,联翩几万回。强知人是客,方便恼他来。”
十娘咏曰:“双燕子,可可事风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仆咏酒杓子曰:“尾动惟须急,头低则不平。渠今合把爵,深浅任君情。”
十娘即咏盏曰:“发初先向口,欲竟升头;从君中道歇,到底即须休。”
下官翕然起谢曰:“十娘词句,事尽入神;乃是天生,不关人学。”
五嫂曰:“张郎新
译十娘咏叹剑鞘说:“多次按压皮革应当松弛,频繁磨砺锋利反而增多。如今它被拔出之后,空空的剑鞘又能如何!”
五嫂说:“刚才渐渐深入了。”随即索取棋盘,与少府赌酒。下官获胜。
五嫂说:“围棋出于智慧,张郎也实在太过能干。”
下官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暂且休息吧。”五嫂说:“为何立刻休息?”仆人咏叹道:
“向来知道路径,生平不忍欺骗。只要坚守行为轨迹,何须多次下围棋!”
五嫂咏叹道:“娘子生性喜好围棋,逢人便戏耍不加思索;气将断绝时先挑眼,既得连珠罢手就须迟缓。”
十娘见五嫂频频摆弄,假装生气不笑。我咏叹道:
“千金在此处有,一笑等待他来做。不指望完全露齿,请暂且皱眉。”
十娘咏叹道:“双眉破碎客人胆,两眼判断君心。谁能用一笑,贱价买千金。”
当时有一个破铜熨斗在床侧,十娘忽然咏叹道:“旧时心肚热,无端强行熨烫他。如今形势冷,谁肯重新相磨!”
仆人咏叹道:“若冷头面在,生平不熨空,如今虽冷恶,人自觅残铜。”众人都笑了。
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乐器一起演奏,箫管间杂响起。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身听琴,白鱼跳跃应和节拍。清音入耳,片刻间梁上灰尘飞扬;雅韵铿锵,忽然间天边雪花飘落。一时忘却滋味,孔子滞留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属实。
十娘说:“少府很少来,岂能不尽兴!五嫂很会跳舞,姑且劝她跳一曲。”五嫂也不推辞。于是缓缓起身,婀娜徐行。容颜胜过阳城,仪态迷倒蔡地。举手顿足,雅合宫商;顾后窥前,深知曲节。姿态似蟠龙婉转,野鹄低昂。回面则日照莲花,翻身则风吹弱柳。斜眉偷盼,异种女音,缓步急行,穷奇造凿。罗衣闪耀,似彩凤翔云,锦袖纷披,若青鸶映水。千娇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光前艳后,难遇难逢;进退去来,希闻希见。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
下官于是起身谢道:“沧海之中难为水,霹雳之后难为雷。不敢推辞,定为丑拙。”于是起舞。桂心低头而笑。
十娘问:“笑何事?”
桂心说:“笑我等能作音声。”
十娘说:“何处有能?”
回答说:“若其不能,何因百兽率舞?”
下官笑说:“不是百兽率舞,乃是凤凰来仪。”一时大笑。
五嫂对桂心说:“莫令曲误!张郎频顾。”
桂心说:“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下官说:“路逢西施,何必须识!”于是起舞,作词道:
“从来巡绕四边,忽逢两个神仙。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种妍。今宵若其不得,刺命过与黄泉。”又一时大笑。
舞毕,于是谢道:“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叹道:“得意似鸳鸯,乖情若胡越。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
十娘说:“我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云‘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
下官回答说:“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叶。”
十娘应声回答说:“少府头中有水,那不生莲华?”
下官笑说:“十娘机警,异同著便。”
十娘回答说:“得便不能与,明年知有何处?”
当时砚在床头,下官咏叹笔砚道:“摧毛任便点,爱色转须磨。所以研难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见鸭头铛子,于是咏叹道:“嘴长非为嗍,项曲不由攀。但令脚直上,他自眼双翻。”
五嫂说:“刚才大大不逊,渐渐深入也。”
当时有双燕子,梁间相逐飞。仆人于是咏叹道:“双燕子,联翩几万回。强知人是客,方便恼他来。”
十娘咏叹道:“双燕子,可可事风流。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仆人咏叹酒杓子道:“尾动惟须急,头低则不平。渠今合把爵,深浅任君情。”
十娘即咏叹酒杯道:“发初先向口,欲竟升头;从君中道歇,到底即须休。”
下官翕然起谢道:“十娘词句,事尽入神;乃是天生,不关人学。”
五嫂说:“张郎新
到,无可散情,且游后园,暂释怀抱。”
其时园内新果万株,含春吐绿;丛花四照,散蕊翻红。激石鸣泉,流岩凿磴。无冬无夏,娇莺乱于锦枝;非古非今,花鲂跃于银池。婀娜蓊茸,清冷风瑟)风日);鹅鸭分飞,芙蓉间出。大竹小竹,夸渭南之千亩;花含花开,笑河阳之一县。青青岸柳,丝条拂于武昌;赫赫山杨,箭干稠于董泽。仆乃咏花曰:
译既然到了,无处排遣情怀,姑且游览后园,暂时舒展胸怀。”
当时园中万株新果,蕴含春意,吐出翠绿;丛丛花朵四面辉映,散落花蕊,翻卷红色。激流撞击岩石,泉水鸣响;水流穿过岩壁,凿出石阶。无论冬夏,娇美的黄莺在锦簇般的枝头乱飞;不分古今,花鲂鱼在银色的池中跳跃。草木婀娜茂盛,清冷的风吹得瑟瑟作响;鹅鸭分开飞翔,芙蓉花间杂而出。大竹小竹,夸耀着渭南千亩竹林的盛况;花苞含蕴与花朵绽放,讥笑着河阳县一县的景象。青青的岸边柳树,丝条般的柳枝拂过武昌;显赫的山杨,箭杆般笔直的树干稠密于董泽。我于是咏叹花朵说:
“风吹遍树紫,日照满池丹。若为交暂折,擎就掌中看。”
十娘咏曰:“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即今无自在,高下任渠攀。”
下官即起谢曰:“君子不出游言,不胜娘子恩深。请五嫂等各制一篇。”下官咏曰:“昔时过小苑,今朝戏后园。两岁梅花匝,三春柳色繁。水明鱼影静,林翠鸟歌喧。何须杏树岭,即是桃花源。”
十娘咏曰:“梅蹊命道士,桃涧伫神仙。旧鱼成大剑,新龟类小钱。水湄唯见柳,池曲且生莲。欲知赏心处,桃花落眼前。”
五嫂咏曰:“极目游芳苑,相将对花林。露净山光出,池鲜树影沉。落花时泛酒,歌鸟惑鸣琴。是时日将夕,携樽就树阴。”
当时,树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怀中,下官咏曰:“问李树:如何意不同,应来主手里,翻入客怀中?”五嫂即报诗曰:“李树子,元来不是偏,巧知娘子意,掷果到渠边。”
于时忽有一蜂子飞上十娘面上,十娘咏曰:“问蜂子:蜂子太无情,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下官代蜂子答曰:“触处寻芳树,都卢少物花,试从香处觅,正值可怜花。”众人皆拊掌而笑。
其时,园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应弦而倒。五嫂笑曰:“张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见武功,又复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配,天下惟有两人耳。”
十娘因见射雉,咏曰:“大夫巡麦陇,处子习桑间。若非由一箭,谁能为解颜?”
仆答曰:“心绪恰相当,谁能护短长,一床无两好,半丑亦何妨。”
五嫂曰:“张郎射长垛如何?”
仆答曰:“且得不阙事而已。”遂射之,三发皆绕遮齐,众人称好。
十娘咏弓曰:“平生好须弩,得挽即低头。闻君把提快,更乞五三筹。”下官答曰:“缩干全不到,抬头则大过。若令脐下入,百放故筹多。”
于时,日落西渊,月临东渚。五嫂曰:“向来调谑,无处不佳;时既曛黄,且还房室。庶张郎共娘子安置。”
十娘曰:“人生相见,且论杯酒,房中小小,何暇匆匆!”遂引少府向十娘卧处:屏风十二扇,画障五三张,两头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槟榔豆蔻子,苏合绿沉香,织文安枕席,乱彩叠衣箱。相随入房里,纵横照罗绮,莲花起镜台,翡翠生金履;帐口银虺装,床头玉狮子,十重蛩马巨)毡,八叠鸳鸯被;数个袍裤,异种妖娆;姿质天生有,风流本性饶;红衫窄裹小撷臂,绿袜帖乱细缠腰;时将帛子拂,还捉和香烧;妍华天性足,由来能装束;敛笑正金钗,含娇累绣褥;梁家妄称梳发缓,京兆何曾画眉曲。
十娘因在后,沉吟久不来。余问五嫂曰:“十娘何处去,应有别人邀?”
五嫂曰:“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言语未毕,十娘则到。
仆问曰:“旦来披雾,香处寻花,忽遇狂风,莲中失藕。十娘何处漫行来?”
十娘回头笑曰:“星留织女,遂处人间;月待恒娥,暂归天上。少府何须苦相怪!”
于时两人对坐,未敢相触,夜深情急透死忘生。仆乃咏曰:“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十娘敛色却行。五嫂咏曰:“他家解事在,未肯辄相嗔。径须刚捉著,遮莫造精神。”
余时把著手子,忍心不得。又咏曰:“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十娘又不肯,余捉手挽,两人争力。五嫂咏曰:“巧将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定知心肯在,方便强邀人。”
十娘失声成笑,婉转入怀中。当时腹里癫狂,心中沸乱。又咏曰:“腰支一遇勒,心中百处伤。若为得口子,余事不承望。”
十娘嗔咏曰:“手子从君把,腰支亦任回。人家不中物,渐渐逼他来。”
十娘曰:“虽作拒张,又不免输他口子。”
口子郁郁,鼻似薰穿,舌子芬芳,颊疑钻破。
五嫂咏曰:“自隐风流到,人前法用多。计时应拒得,佯作不禁他。”
十娘曰:“昔日亦曾经弄他,今朝并复随
译“风吹遍树紫,日照满池丹。若为交暂折,擎就掌中看。”
十娘吟诗道:“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即今无自在,高下任渠攀。”
我随即起身谢道:“君子不出游言,不胜娘子恩深。请五嫂等各制一篇。”我吟诗道:“昔时过小苑,今朝戏后园。两岁梅花匝,三春柳色繁。水明鱼影静,林翠鸟歌喧。何须杏树岭,即是桃花源。”
十娘吟诗道:“梅蹊命道士,桃涧伫神仙。旧鱼成大剑,新龟类小钱。水湄唯见柳,池曲且生莲。欲知赏心处,桃花落眼前。”
五嫂吟诗道:“极目游芳苑,相将对花林。露净山光出,池鲜树影沉。落花时泛酒,歌鸟惑鸣琴。是时日将夕,携樽就树阴。”
当时,树上忽有一枚李子落入我怀中,我吟诗道:“问李树:如何意不同,应来主手里,翻入客怀中?”五嫂随即报诗道:“李树子,元来不是偏,巧知娘子意,掷果到渠边。”
此时忽有一只蜜蜂飞上十娘脸上,十娘吟诗道:“问蜂子:蜂子太无情,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我代蜜蜂答道:“触处寻芳树,都卢少物花,试从香处觅,正值可怜花。”众人都拍手大笑。
其时,园中忽有一只野鸡,我命人用弓箭射之,应弦而倒。五嫂笑道:“张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见武功,又复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配,天下惟有两人耳。”
十娘因见射雉,吟诗道:“大夫巡麦陇,处子习桑间。若非由一箭,谁能为解颜?”
我答道:“心绪恰相当,谁能护短长,一床无两好,半丑亦何妨。”
五嫂道:“张郎射长垛如何?”
我答道:“且得不阙事而已。”于是射之,三发皆绕遮齐,众人称好。
十娘咏弓道:“平生好须弩,得挽即低头。闻君把提快,更乞五三筹。”我答道:“缩干全不到,抬头则大过。若令脐下入,百放故筹多。”
此时,日落西渊,月临东渚。五嫂道:“向来调谑,无处不佳;时既曛黄,且还房室。庶张郎共娘子安置。”
十娘道:“人生相见,且论杯酒,房中小小,何暇匆匆!”于是引我走向十娘卧处:屏风十二扇,画障五三张,两头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槟榔豆蔻子,苏合绿沉香,织文安枕席,乱彩叠衣箱。相随入房里,纵横照罗绮,莲花起镜台,翡翠生金履;帐口银虺装,床头玉狮子,十重蛩马巨毡,八叠鸳鸯被;数个袍裤,异种妖娆;姿质天生有,风流本性饶;红衫窄裹小撷臂,绿袜帖乱细缠腰;时将帛子拂,还捉和香烧;妍华天性足,由来能装束;敛笑正金钗,含娇累绣褥;梁家妄称梳发缓,京兆何曾画眉曲。
十娘因在后,沉吟久不来。我问五嫂道:“十娘何处去,应有别人邀?”
五嫂道:“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言语未毕,十娘则到。
我问曰:“旦来披雾,香处寻花,忽遇狂风,莲中失藕。十娘何处漫行来?”
十娘回头笑道:“星留织女,遂处人间;月待恒娥,暂归天上。少府何须苦相怪!”
此时两人对坐,未敢相触,夜深情急透死忘生。我乃吟诗道:“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十娘敛色却行。五嫂吟诗道:“他家解事在,未肯辄相嗔。径须刚捉著,遮莫造精神。”
我时把手子,忍心不得。又吟诗道:“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十娘又不肯,我捉手挽,两人争力。五嫂吟诗道:“巧将衣障口,能用被遮身。定知心肯在,方便强邀人。”
十娘失声成笑,婉转入怀中。当时腹里癫狂,心中沸乱。又吟诗道:“腰支一遇勒,心中百处伤。若为得口子,余事不承望。”
十娘嗔吟诗道:“手子从君把,腰支亦任回。人家不中物,渐渐逼他来。”
十娘道:“虽作拒张,又不免输他口子。”
口子郁郁,鼻似薰穿,舌子芬芳,颊疑钻破。
五嫂吟诗道:“自隐风流到,人前法用多。计时应拒得,佯作不禁他。”
十娘道:“昔日亦曾经弄他,今朝并复随
五嫂曰:“但道!不须避讳。”
余因咏曰:“药草俱尝遍,并悉不相宜。惟须一个物,不道亦应知。”
十娘答咏曰:“素手曾经捉,纤腰又被将。即今输口子,余事可平章。”
下官顿首而答曰:“向来惶惑,实畏参差。十娘怜悯客人,存其死命,可谓白骨再肉,枯树重花。伏地叩头,殷勤死罪。”
五嫂因起谢曰:“新妇曾闻:线因针而达,不因针而隐;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新妇向来专心为勾当,已后之事不敢预知。娘子安稳,新妇向房卧去也。”
于时夜久更深,情急意密。鱼灯四面照,蜡烛两边明。十娘即唤桂心,并呼芍药,与少府脱靴履,叠袍衣,阁幞头,挂腰带。然后自与十娘施绫被,解罗裙,脱红衫,去绿袜。花容满面,香风裂鼻。心去无人制,情来不自禁。插手红衤军,交脚翠被。两唇对口,一臂支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啮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里酸庳,心中结缭。少时眼华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遂则被衣对坐,泣泪相看。下官拭泪而言曰:
“所恨别易会难,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寻思,痛深骨髓。”
十娘曰:“儿与少府,平生未展。邂逅新交,未尽欢娱,忽嗟别离,人生聚散,知复如何!”因咏曰:
“元来不相识,判自断知闻,天公强多事,今遣若为分!”
仆乃咏曰:“积愁肠已断,悬望眼应穿。今宵莫闭户,梦里向渠边。”
少时,天晓已后,两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胜。侍婢数人,并皆嘘唏,不能仰视。五嫂曰:
“有同必异,自惜攸然。乐尽哀生,古来常事。愿娘子稍自割舍。”下官乃将衣袖与娘子拭泪。十娘乃作别诗曰:“别时终是别,春心不值春。羞见孤鸾影,悲看一骑尘。翠柳开眉色,红桃乱脸新。此时君不在,娇莺弄杀人。”
五嫂咏曰:“此时经一去,谁知隔几年!双凫伤别绪,独鹤惨离弦。怨起移酲后,愁生落醉前。若使人心密,莫惜马蹄穿。”
下官咏曰:“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两剑俄分匣,双凫忽异林。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
十娘小名琼英,下官因咏曰:“卞和山未斫,羊雍地不耕。自怜无玉子,何日见琼英?”
十娘应声咏曰:“凤锦行须赠,龙梭久绝声。自恨无机杼,何日见文成?”
下官瞿然,破愁成笑。遂唤奴曲琴,取“相思枕”,留与十娘以为记念。因咏曰:“南国传椰子,东家赋石榴。聊将代左腕,长夜枕渠头。”
十娘报以双履,报诗曰:“对凫乍失伴,两燕还相属。聊以当儿心,竟日承君足。”
下官又遣曲琴取“扬州青铜镜”,留与十娘,并赠诗曰:“仙人好负局,隐士屡潜观。映水菱光散,临风竹影寒。月下时惊鹊,池边独舞鸾。若道人心变,从渠照胆看。”
十娘又赠手中扇,咏曰:“合欢游璧水,同心侍华阙。飒飒似朝风,团团如夜月。鸾姿侵雾起,鹤影排空发。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
十娘辞谢讫,因遣左右取“益州新样锦”一匹,直奉五嫂,因赠诗曰:“今留片子信,可以赠佳期。裁为八幅被,时复一相思。”
五嫂遂抽金钗送张郎,即报咏曰:“儿今赠君别,情知后会难。莫言钗意小,可以挂渠冠。”
更取“滑州小绫子”一匹,留与桂心、香儿数人共分。桂心已下,或脱银钗,落金钏,解帛子,施罗巾,皆白送张郎曰:“好去。若因行李,时复相过。”香儿因咏曰:“大夫存行迹,殷勤为数来。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下官拭泪而言曰:“犬马何识,尚解伤离;鸟兽无情,由知怨别。心非木石,岂忘深恩!”
十娘报咏曰:“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愁来百处痛,死去一时休。”
又咏曰:“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日夜悬心忆,知隔几年
译五嫂说:“只管说!不必避讳。”
我于是吟诗道:“药草全都尝遍了,全都与我相克不合。只须一样东西,不说你也应当知道。”
十娘答诗道:“素手曾经抓握过,纤细的腰肢又被拥抱着。如今输给了口子(指性事),其余的事可以商量。”
我叩头回答说:“刚才惶恐疑惑,实在是害怕事情有差错。十娘怜悯客人,保全了我的性命,这可以说是白骨重新长肉,枯树再次开花。我伏地叩头,恳切地请求宽恕死罪。”
五嫂于是起身谢道:“媳妇曾听说:线因为针而通达,却不因为针而隐藏;女子因为媒人而嫁,却不因为媒人而亲近。媳妇向来专心做这桩事,以后的事不敢预先知道。娘子安稳了,媳妇去房里躺下了。”
当时夜深更残,情势紧迫,心意亲密。鱼灯四面照耀,蜡烛两边明亮。十娘随即唤来桂心,并叫来芍药,替少府脱去鞋履,叠好袍衣,挂起幞头,系好腰带。然后亲自与十娘铺上绫被,解开罗裙,脱下红衫,除去绿袜。花容满面,香气扑鼻。心神无人制约,情意难以自禁。手伸进红衾,脚交叠在翠被。两唇相对,一臂支着头。拍打揉捏乳房之间,抚摸大腿之上。一咬一快意,一勒一伤心,鼻子里酸楚,心中纠结缠绕。过了一会儿眼目昏花耳朵发热,脉搏膨胀筋骨舒展。这才知道难逢难见,可贵可重。片刻之间,数次相接。谁知那讨厌的病鹊,半夜惊人;那薄情的狂鸡,三更报晓。于是便穿衣对坐,流泪相看。我擦泪说道:
“所恨的是离别容易相聚难,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停留。每次寻思,痛彻骨髓。”
十娘说:“我与少府,平生未曾展开。偶然新交,未尽欢娱,忽然叹息别离,人生聚散,知道又能如何!”于是吟诗道:
“原来不相识,判然断绝知闻,天公强多事,今遣若为分!”
我于是吟诗道:“积愁肠已断,悬望眼应穿。今宵莫闭户,梦里向渠边。”
过了一会儿,天晓以后,两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胜。侍婢数人,也都叹息,不能仰视。五嫂说:
“有同必异,自惜攸然。乐尽哀生,古来常事。愿娘子稍自割舍。”我将衣袖给娘子擦泪。十娘于是作别诗道:“别时终是别,春心不值春。羞见孤鸾影,悲看一骑尘。翠柳开眉色,红桃乱脸新。此时君不在,娇莺弄杀人。”
五嫂吟诗道:“此时经一去,谁知隔几年!双凫伤别绪,独鹤惨离弦。怨起移酲后,愁生落醉前。若使人心密,莫惜马蹄穿。”
我吟诗道:“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两剑俄分匣,双凫忽异林。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
十娘小名琼英,我于是吟诗道:“卞和山未斫,羊雍地不耕。自怜无玉子,何日见琼英?”
十娘应声吟诗道:“凤锦行须赠,龙梭久绝声。自恨无机杼,何日见文成?”
我惊觉,破愁成笑。于是唤来奴曲琴,取“相思枕”,留给十娘以为纪念。于是吟诗道:“南国传椰子,东家赋石榴。聊将代左腕,长夜枕渠头。”
十娘回赠双履,回诗道:“对凫乍失伴,两燕还相属。聊以当儿心,竟日承君足。”
我又派曲琴取“扬州青铜镜”,留给十娘,并赠诗道:“仙人好负局,隐士屡潜观。映水菱光散,临风竹影寒。月下时惊鹊,池边独舞鸾。若道人心变,从渠照胆看。”
十娘又赠手中扇,吟诗道:“合欢游璧水,同心侍华阙。飒飒似朝风,团团如夜月。鸾姿侵雾起,鹤影排空发。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
十娘辞谢完毕,于是派左右取“益州新样锦”一匹,直接奉给五嫂,于是赠诗道:“今留片子信,可以赠佳期。裁为八幅被,时复一相思。”
五嫂于是抽出金钗送给张郎,随即回诗道:“儿今赠君别,情知后会难。莫言钗意小,可以挂渠冠。”
又取“滑州小绫子”一匹,留给桂心、香儿数人共分。桂心以下,或脱银钗,落金钏,解帛子,施罗巾,都白送给张郎说:“好去。若因行李,时复相过。”香儿于是吟诗道:“大夫存行迹,殷勤为数来。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我擦泪说道:“犬马何识,尚解伤离;鸟兽无情,由知怨别。心非木石,岂忘深恩!”
十娘回诗道:“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愁来百处痛,死去一时休。”
又吟诗道:“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日夜悬心忆,知隔几年
秋!”
下官咏曰:“人去悠悠隔两天,未审迢迢度几年?纵使身游万里外,终归意在十娘边。”
译秋!”
下官吟诗道:“人离去后悠悠荡荡相隔两重天,不知这遥远的日子要度过几年?即使身体远游到万里之外,最终心意仍系在十娘身边。”
十娘咏曰:“天涯地角知何处,玉体红颜难再遇!但令翅羽为人生,会些高飞共君去。”
下官不忍相看,忽把十娘手子而别。可行至二三里,回头看数人,犹在旧处立。余时渐渐去远,声沉影灭,顾瞻不见,恻怆而去。
行至山口,浮舟而过。夜耿耿而不寐,心茕茕而靡托。既怅恨于啼猿,又凄伤于别鹄。饮气吞声;天道人情,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去日一何短,来宵一何长!比目绝对,双凫失伴,日日衣宽,朝朝带缓。口上唇裂,胸间气满,泪脸千行,愁肠寸断。端坐横琴,涕血流襟,千思竞起,百虑交侵。独颦眉而永结,空抱膝而长吟。望神仙兮不可见,普天地兮知余心;思神仙兮不可得,觅十娘兮断知闻;欲闻此兮肠亦乱,更见此兮恼余心。
译十娘吟咏道:“天涯海角不知身在何处,如玉的身体和红润的面容难以再遇!只愿长出翅膀成为人,就能高飞与你同去。”
我不忍心再看,忽然握住十娘的手告别。走了二三里路,回头看去,几个人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随着时间渐渐远去,声音沉寂身影消失,回望已看不见,怀着悲痛的心情离去。
走到山口,乘船渡过。夜晚清醒着无法入睡,心中孤独无依。既因啼哭的猿猴而惆怅怨恨,又因离别的鸿雁而凄惨悲伤。屏住呼吸压抑声音;天道与人情,分别必定产生怨恨,有了怨恨必定充盈内心。离去的日子多么短暂,到来的长夜多么漫长!比目鱼成双成对,双凫失去伴侣,日日衣服变宽,朝朝腰带变松。嘴唇干裂,胸中气息郁结,泪水流了千行,愁肠寸断。端正坐着横放琴,泪水流淌沾湿衣襟,千种思绪竞相涌起,百种忧虑交织侵袭。独自紧锁眉头长久郁结,空自抱膝长久吟叹。仰望神仙却不可见,普天之下谁知晓我的心;思念神仙却不可得,寻找十娘却断绝音讯;想要听闻这些连肠子也乱了,再见到这些更扰乱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