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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灌畦暇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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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3 段

《灌畦暇语》 【唐】佚名

提要

  灌畦暇语,一卷。不着撰人名氏,书中皆自称曰【老圃】。【唐太宗】一条独称【臣称皇祖】,知为唐人,【蒲且子】一条称【近吴道元亦师张颠笔法】、又,【引韩愈诗二章】云【后来,岂复有如斯人】,则中唐以后人也。前有自序,称【早年血气未定,铺方纸,运寸管,亟起以干一旦之名,力尽志殚,仅能如愿。】又称【决意勇退,脱谢缨弁。】则亦尝登第从仕矣。

  其书凡三十二条。观其【答黄仲秉】一条,宗旨盖出于黄老,而大抵持论笃实,亦不悖于圣贤。《唐志》《宋志》皆不着録,惟陈振孙《书録解题》始有其名。所载《魏繁钦生茨诗》一篇,冯氏诗纪未载。又《北魏鹿悆赠真定公子直诗》二篇,惟据北史引入,不及此书,盖亦未见其本。然朱子作《韩文考异》于【岐山下】一首注云【世有《灌畦暇语》一书,谓『子齐初应举,韩公赏之,为作《丹穴五色羽》】云云,则其传已乆矣。

  此本为陆氏竒晋斋所刋,末有李东阳■〈▯叐〉云【余顷僦居京城之西,有卖杂物者过门,见其箧有故书数种,大抵首尾不全,《灌畦暇语》一编尤为断烂。余以数十钱购得之,因料理其可读者,才得三十余条。】云云。则此书,乃东阳所理之残本,【分彭宠奴】一条佚其后半。【韩愈诗】一条佚其前半,凡阙二十八行有竒。又非东阳所理之旧矣。然核其词旨,确为唐人著述,虽残阙,终可贵也。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灌畦暇语自序

  灌畦暇语者何?老圃腾颊之云也。尝忆早年,血气未定,铺方纸,运寸管,自许不落人后。亟起以干一旦之名,良甚苦辛,力尽志殚,仅能如愿。终以枯肠不贮机穽,不能随世低昂,中年以来,渐识悔吝。顾胸中有所谓【刮磨者】,蟠不吐则更自惩,艾伏不敢发,乃知昔者所谓【辛苦以求】者,大可怪笑。非但无益,抑为有妨。呜呼!大丈夫亦安徃而失其贫贱者哉!于是决意勇退,脱谢缨弁,故邱之旁,有地弥甽,蛇行趋隰,土气沃衍,甘井在前,不病于汲除,治以莳蔬,咸曰宜哉。夫【藉暄于春阳,射利者不争;资润于泉脉,干没者不忌。】而又,继日以从事,其为力可以不匮;卒岁而计入,其为收亦足糊口。每风日好时,皋壤悦畅,负杖曵屦,暂出郊堑,比邻之人,偶相与立,曹相与谈,忽觉肳颐咄咤,故态横发,或童颠之叟,或粗有知识之少年,时时相顾,捧腹一笑。意虽不伦,弃亦可惜,因取而疏之,以其縁隙日乃有得也,故以【暇语】题辞。

  尧不有其耳目者也,寄其视于舜而四目以明;寄其听于舜而四聪以达。尧与舜一体之化也,故舜飨大功二十,尧无得而名。

  老圃曰。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无已,则有如秦之二世矣。二世唯不能视也,而寄其目于髙,庭下歩不容跬,髙指鹿以为马;二世唯不能听也,而寄其耳于髙,盗满山东,民胥为■〈亻丸〉而瞶不得闻。身死望夷之下,秦祀忽诸。虽葅醢,髙庸何能及?故曰尧舜之事不可以不察也。

  彭宠,以渔阳叛光武,为之旰食。会其奴斩宠首以自归,帝喜封奴为不义侯。

  老圃曰。天下之恶均也,惟害人之叛已也,是以有讨。奈何奴利其主而以侯,不可以训矣。有天下者,有大物也。不可以私意持也。髙帝微时,数窘于丁公,顾而语之曰【天下未定,两贤岂相戹哉。】丁公以是免,及帝即位,执而僇(阙)……

  子齐初应举时,行其文卷,有所谓【中谟者】,大为昌黎韩公愈所赏,以诗赠之云【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昔周有盛徳,此鸟鸣髙冈。和声随祥风,窅窕相飘扬。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姬旦死,千载閟其光。吾君亦勤理,迟子一来翔。】其见奬重如此。公复为延誉于主司,以是子齐之声,响于廷右矣。会为主司所摈,公

译《灌畦暇语》 【唐】佚名

提要

《灌畦暇语》一卷。未署撰者姓名,书中皆自称“老圃”。其中关于唐太宗的一条独称“臣称皇祖”,可知是唐人;关于蒲且子的一条称“近吴道元也师法张颠笔法”,又引用韩愈诗两章说“后来,岂复有如斯人”,那么作者是中唐以后的人。书前有自序,称“早年血气未定,铺开方纸,挥动寸管,急切奋起以求取一时的名声,心力耗尽,仅能如愿。”又称“决意勇退,脱去官帽。”那么他也曾考中进士并出仕做官。

此书共三十二条。看其中“答黄仲秉”一条,宗旨大概出自黄老之学,而大抵议论笃实,也不违背圣贤之道。《唐志》《宋志》都没有著录,只有陈振孙的《书录解题》才提到它的名字。所载《魏繁钦生茨诗》一篇,冯氏《诗纪》未载。又《北魏鹿悆赠真定公子直诗》两篇,只据《北史》引入,不及此书,大概也没见过这本书的原貌。然而朱子作《韩文考异》,在“岐山下”一首注中说“世间有《灌畦暇语》一书,说‘子齐初应举,韩公赏识他,为他作《丹穴五色羽》’”等等,那么它的流传已经很久了。

此本为陆氏奇晋斋所刊刻,末尾有李东阳跋文说“我前不久租住在京城西边,有卖杂物的人经过门口,看见他的箱子里有几部旧书,大抵首尾不全,《灌畦暇语》这一编尤为残缺破烂。我用几十文钱买得它,于是整理其中可读的部分,才得到三十多条。”等等。那么这本书,乃是李东阳整理的残本,“分彭宠奴”一条佚失了后半部分,“韩愈诗”一条佚失了前半部分,总共缺失二十八行有余。又非李东阳整理时的原貌了。然而考核其词旨,确为唐人著述,虽然残缺,终究可贵。

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 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灌畦暇语自序

《灌畦暇语》是什么?是老圃闲聊时的话语。曾记得早年,血气未定,铺开方纸,挥动寸管,自许不落人后。急切奋起以求取一时的名声,实在非常苦辛,心力耗尽,仅能如愿。终究因为枯肠里不藏机巧权谋,不能随世俗高低起伏,中年以来,渐渐懂得悔恨。但胸中有所谓“刮磨者”,盘踞不吐则更自我惩戒,压抑不敢发作,才知道从前所谓“辛苦以求”的,大可怪笑。不仅无益,反而有害。唉!大丈夫哪里会失去他的贫贱呢!于是决意勇退,脱去官帽,在旧居旁边,有一块田地,蜿蜒走向低湿之地,土气肥沃,甘井在前,不担心汲水困难,用来种植蔬菜,都说适宜。凭借春日暖阳,求利者不争;依靠地下泉脉,钻营者不忌。而且,每天从事劳作,其力气可以不匮乏;年终计算收入,其收获也足以糊口。每当风日好时,田野愉悦舒畅,拄着拐杖拖着鞋子,暂出郊野,邻居的人,偶尔一起站立,一起交谈,忽然觉得脸颊激动,故态横生,或是秃顶的老翁,或是稍有知识的少年,时时相顾,捧腹大笑。意思虽然不伦不类,丢弃也可惜,于是取而记录,因为随着时日有所得,所以以“暇语”为题。

尧不拥有自己的耳目,寄托他的视觉于舜而四目以明;寄托他的听觉于舜而四聪以达。尧与舜是一体的教化,所以舜享有大功二十,尧无法命名。

老圃说。尧舜的事不可以不考察。不然,就会像秦二世那样了。二世只是不能看,而寄托他的眼睛于赵高,庭下步不容跬,赵高指鹿以为马;二世只是不能听,而寄托他的耳朵于赵高,盗贼满山东,百姓都成为囚犯而聋哑不得闻。身死望夷之下,秦朝祭祀忽然断绝。即使将赵高剁成肉酱,又能怎样呢?所以说尧舜的事不可以不考察。

彭宠,以渔阳叛光武,使他吃不下饭。恰逢他的奴仆斩下彭宠的头来归顺,皇帝高兴封奴仆为不义侯。

老圃说。天下的恶是一样的,只有危害人的叛乱,所以有讨伐。为何奴仆贪图其主而以侯爵,不可以作为训诫了。拥有天下的人,有大义。不可以私意持之。高帝微时,多次被丁公窘迫,回头对他说“天下未定,两贤岂相戹哉。”丁公因此免死,及帝即位,执而僇(阙)……

子齐初应举时,行其文卷,有所谓“中谟者”,大为昌黎韩公愈所赏,以诗赠之云“丹穴五色羽,其名为凤凰。昔周有盛德,此鸟鸣高冈。和声随祥风,窅窕相飘扬。闻者亦何事,但知时俗康、自从姬旦死,千载閟其光。吾君亦勤理,迟子一来翔。”其见奖重如此。公复为延誉于主司,以是子齐之声,响于廷右矣。会为主司所摈,公

论大屈。公咨嗟久之,又为之赋《驽骥之章》,其词曰【驽骀诚龌龊,市者何其稠,力小若易制,价微不难酬。渴饮一斗水,饥食一束刍。嘶鸣当大路,志气若有余。骐骥生絶域,自矜无匹俦。牵驱入市门,行者不为留,借问价几何,黄金比嵩丘。借问行几何,咫尺视九州岛。饥食玉山禾,渴饮醴泉流。问谁能为御,旷世不可求。惟昔穆天子,乗之极遐陬。王良执其辔,造父挟其辀。因论天外事,恍惚令人愁。驽骀与骐骥,饿死余尔羞。有能必见用,有徳必见収。孰云时与命,通塞皆自由。骐骥不敢言,低回但垂头。人皆劣骐骥,共以驽骀优。喟予独兴叹,才命不同谋。寄诗同心子,为我商声讴。】

译论述大屈。公长叹了很久,又为此创作了《驽骥之章》,其中的辞句说:

驽马确实平庸鄙陋,市场上买它的人却为何那么多?力气小似乎容易驾驭,价格低廉不难支付。渴了喝一斗水,饿了吃一束草料。在大路上嘶鸣,志气好像还很充沛。

千里马出生在极远的地方,自夸没有可以匹敌的同类。被牵拉驱赶进入市场,过往行人不为它停留。请问它的价格是多少?黄金堆积得像嵩山一样高。请问它跑多远?咫尺之间就能看清九州。饿了吃玉山的禾苗,渴了喝甘甜的泉水。请问谁能驾驭它?旷世难寻。

只有以前的周穆王,乘着它到达极远的角落。王良握着它的缰绳,造父扶着它的车辕。借此谈论天外的事情,恍惚间令人忧愁。

驽马和千里马,饿死的是你(千里马)的耻辱。有才能必定会被任用,有德行必定会被接纳。谁说时运和天命,通达与困塞都任由自己选择。

千里马不敢说话,徘徊不前只是低着头。人们都轻视千里马,共同认为驽马优秀。

我独自感慨叹息,才能与命运不能相谋。寄诗给志同道合的人,为我唱起商调的歌。

老圃曰。釜量之于多寡,非所受则不能容;丈尺之于长短,非所凖,则不能度。故无仲尼,则微生可以言【直】矣;申枨可以言【刚】矣。柳下季不得以为【介】矣;孤竹君之二子不得以言【亷】矣。是以士诚自修也,而时或莫之知,则有湮阸而不闻,白黑混淆,孰莸而孰熏?卒然而得名世之士加,至诚由直道,以少振其挠,顾不快欤?予尝讽韩之二诗,三复熟读而不能去手,兴感所至,则往往为之堕睫,吁,后来岂复有如斯人耶?

  寗戚欲干齐桓公,厥路无从,饭牛车下,逢桓公夕出。戚乃扣牛角而疾歌商声之诗,诗曰【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襢短布单,衣不掩骭。黄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桓公闻而异之,命后车载之。归与语,大悦,擢为上客而预闻国事。其后,杨恽以列卿被放,因与孙会宗书,其中有秦声之诗,诗曰【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豆一亩,落而为箕。人生行乐,尔须富贵,何时是时?】有与恽不相能者,誊其语以上闻。孝宣帝大怒,下之。吏当以大臣怨诽,罪及三族。

  老圃曰。嘻!南山一也。其托以讽,亦一也。放其情词,宁语尤为深切。然一则以封,一则以族,岂所遇者,不同欤?抑杨渉于有情,而宁特游于疎逺者欤?夫人主,内贮私意,则聪明不开;聪明不开则横生忌讳;横生忌讳则直言不闻而廷有非辜矣。谗惎之党,又乗之以危中国士。嘻!曾谓【孝宣帝其不及齐桓公者逺矣。】

  后汉繁钦,伤世道剥丧,贤愚隐情,上之人用察不至,而小人得志,君子伏匿。于是赋【生茨之诗】,其词曰【有茨生兰圃,布叶翳芙蕖。寄根膏壤隈,春泽以飬躯。太阳曝眞色,翔风发其旉。甘液润其中,华实与气俱。族类日夜滋,被我中堂隅。】

  老圃曰。钦之托兴也。甚可畏也。甚可畏也!夫茨之生于兰圃也。始并驱以处而已矣。未有害也。漫不知禁,则枝叶旉舒,而能翳芳草矣。又,不知禁则将疑于似是,而世之宠光必聚于其所矣。膏壤也。春泽也。太阳也。翔风也。甘液也。宠光,不一之譬也。始萌其根株。又发其颜色。始毓其躯干,又流其气脉。其眷眷至于如此,则茨之积也,安得而不厚,茨之积也厚,则族大类滋,弥满于中堂之间,向所谓【猗兰芙蕖,皆无地以托业矣。】吁!可不甚畏者耶?吁!可不甚恨者耶?

  仙人海春,居髑髅山,善啸术。太山道士锺约徃来,敬其艺,愿学焉而无从。一日,春变其形为石,约不之知,乃坐旁石,上仰面啸而春所化石应之亦发声,倾山动涧,云雾为之下堕,约知是春,惊起再拜以祈请焉。春哀其诚,因教以三术。不饮不食,乃得啸而风生于虎也。

  老圃曰。夫气出于虚则凝而不散,留于实则鬰兮而不达;声出于虚则圆而不息,留于实则澌尽而不发。虚之于术则大矣,岂惟啸■〈上上日下〉则然。古之善事其心者,万形错陈,日接于化而不怛。风生于虎,其细矣夫。

  沈约以佐命,勲位冠梁朝。晚年,诸进用事者,忌其固位,取约所为鹿葱诗,乘间以白武帝。帝意已不能堪。未几得道士赤章事,遂大发怒,约以忧死。其诗曰【野马不可骑,兔丝讵宜织。尔非萍与蒿,岂供麚鹿食】。

  老圃曰。君子之于言,不可以不择也。身处嫌疑之地,而口陈形迹之语,加有媒孽之人,为构于旁,沈之不免也固宜。故曰【祸藏于■〈耳少〉微】,微物不可以不戒。

  《周礼》。金石有一定之响,故诸音皆受钟磬之均,至于飨燕堂上不悬金石,则以笛有一定之调,故诸弦歌皆从为正也。晋世,列和善为笛,荀朂常欲依十二律作十二笛,令一孔应一律。和曰【太乐东厢长笛尾长四尺三寸,今若取其下征之声于法,声浊者,笛当长计其尺寸,乃五分有余,和昔日依之不可吹也。】朂又问和曰【若不知律吕之义作乐,音均髙下清浊之调,当以何名之?】和曰【每合乐时,随歌者清浊声。假声浊者,用三尺二笛,因名

译老圃说:锅釜衡量食物的多少,如果不是它所能容纳的,就不能装下;尺子衡量物体的长短,如果不是它所依据的标准,就不能测量。所以如果没有孔子,微生亩就可以被称为“直”了;申枨就可以被称为“刚”了。柳下惠就不能被称为“介”了;伯夷、叔齐就不能被称为“廉”了。因此士人如果真诚地自我修养,而当时有时没有人了解他,就会埋没困顿而不被听闻,黑白混淆,谁臭谁香?忽然间得到名士的赏识,凭借正直之道,稍微振作起那些受挫的人,难道不令人痛快吗?我曾经吟诵韩愈的两首诗,反复熟读而不能放下手,感慨兴起之处,往往为之流泪,唉,后来难道还有像这样的人吗?

宁戚想要求见齐桓公,但没有途径,在车下喂牛,恰逢桓公傍晚外出。宁戚于是敲击牛角,高声唱起商声的诗,诗说:“南山石多,白石烂。生不逢尧与舜。穿着短布单衣,衣服遮不住膝盖。黄昏喂牛直到半夜,长夜漫漫何时天亮。”桓公听了觉得奇异,命令后面的车装载他。回去后与他交谈,非常高兴,提拔他为上客,并让他参与国家大事。后来,杨恽因为位列卿职而被放逐,于是给孙会宗写信,其中有秦声的诗,诗说:“耕种那南山,荒芜不治。种豆一亩,落下来却成了簸箕。人生行乐,你须富贵,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有与杨恽不和的人,抄录他的话上报给皇帝。孝宣帝大怒,将他下狱。官吏判决他以大臣怨恨诽谤的罪名,罪及三族。

老圃说:唉!南山是一样的。借以讽喻,也是一样的。放任其情词,宁戚的话尤为深切。然而一个因此被封赏,一个因此被灭族,难道所遭遇的不同吗?还是杨恽涉及有情,而宁戚只是游荡于疏远之处呢?君主内心存有私意,那么聪明就不会开启;聪明不开启就会横生忌讳;横生忌讳那么直言就听不到,朝廷中就有无辜的人了。谗言嫉妒的党羽,又借此危害国家的士人。唉!谁说“孝宣帝远远不如齐桓公”呢?

后汉的繁钦,哀伤世道衰败,贤愚隐情,上位者考察不到,而小人得志,君子藏匿。于是作《生茨之诗》,其词说:“有蒺藜生长在兰圃,铺开叶子遮蔽芙蕖。寄托根须在肥沃土壤的角落,春天的润泽以此养育身躯。太阳曝晒出真色,翔风使其枝叶舒展。甘甜的汁液滋润其中,花实与香气俱在。族类日夜滋生,覆盖我中堂的角落。”

老圃说:繁钦的寄托兴感,很可畏啊。很可畏啊!蒺藜生长在兰圃,开始是并排相处罢了。没有害处。如果漫不经心不知禁止,那么枝叶舒展,就能遮蔽芳草了。又,不知禁止就将疑似于相似,而世间的宠光必定聚集在它那里了。肥沃的土壤,春天的润泽,太阳,翔风,甘甜的汁液,宠光,不一而足比喻。开始萌生根株,又发出颜色。开始孕育躯干,又流通气脉。其眷恋达到如此程度,那么蒺藜的积累,怎能不深厚,蒺藜的积累深厚,那么族大类滋,弥漫于中堂之间,向来说的“猗兰芙蕖,都没有地方寄托基业了。”唉!能不很可畏吗?唉!能不很可恨吗?

仙人海春,居住在髑髅山,擅长啸术。太山道士锺约往来,敬重他的技艺,愿意学习却没有途径。一天,海春变化形体为石头,锺约不知道,于是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仰面长啸,而海春所化的石头应和也发出声音,倾山动涧,云雾为之下降,锺约知道是海春,惊起再拜以祈求。海春哀怜他的诚心,于是教他三术。不饮不食,才能啸而风生于虎。

老圃说:气出于虚则凝聚而不散,留于实则郁结而不达;声出于虚则圆融而不息,留于实则消尽而不发。虚对于术来说太大了,难道只有啸术是这样。古代善于修养内心的人,万种形态错杂陈列,日日接触变化而不惊惧。风生于虎,那是细微的了。

沈约因为佐命之功,勋位冠绝梁朝。晚年,那些进用掌权的人,忌恨他固守职位,取沈约所作的鹿葱诗,乘间向武帝禀报。武帝心意已经不能忍受。不久得到道士赤章的事,于是大发怒,沈约因忧虑而死。他的诗说:“野马不可骑,兔丝哪里适宜织。你不是萍与蒿,岂能供麚鹿食用。”

老圃说:君子对于言语,不可以不选择。身处嫌疑之地,而口陈形迹之语,加有媒孽之人,在旁边构陷,沈约的不能避免固然是应该的。所以说“祸藏于细微”,微物不可以不警戒。

《周礼》:金石有一定之响,所以各种音都接受钟磬的均调,至于飨宴堂上不悬挂金石,那么就用笛有一定之调,所以各种弦歌都跟随为正。晋世,列和擅长做笛,荀勖常想依据十二律作十二笛,令一孔应一律。列和说:“太乐东厢长笛尾长四尺三寸,现在如果取其下征之声于法,声浊者,笛当长计其尺寸,乃五分有余,列和昔日依之不可吹也。”荀勖又问列和说:“如果不知道律吕之义作乐,音均高低清浊之调,当以何名之?”列和说:“每合乐时,随歌者清浊声。假声浊者,用三尺二笛,因名

曰此三尺二调;声清者,用二尺九笛因名曰此二尺九调。汉魏以来相传施用,不能改也。】

译说这是三尺二调;声音清亮的,使用二尺九的笛子,因此命名为二尺九调。从汉魏以来相传沿用,不能更改。

老圃曰。古人遗乐,其不可复矣乎。昔以弦歌受笛之均,今以歌声定笛之调。律与笛孔不能相当,此正东西之相反也。《汉书》言【雅乐者有制氏,但习其铿锵而不能。】言【其义传至列和,葢以成谱相授尔。】然则,后之作乐者,将孰考正也。文王之诗曰【于论鼓钟,于乐辟雍。】言【有义为可论,有理为可乐】也。吁,道之不明也。道之不传也。盈于耳目之接者举,是也,而何有于笛哉。

  管仲有疾,桓公徃问之,曰【仲父之疾,病矣。若有不可讳,亦将何以诏寡人。】管仲对曰【微君之命,臣也。臣固将谒之,虽然,君犹不能行也。】公曰【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命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寡人敢不敬从?】管仲摄衣冠而起对曰【东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公,惟爱味,而易牙善调,以鼎饪事公。公曰『我,唯婴儿之未尝。』易牙退,蒸其首子,芼而进之。夫人情非不爱其子也。于子之不爱将何有于公。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仲又言曰【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公,惟喜宫而好妒。竖刁自刑,自理公之内。人情非不爱其身也。于身之不爱,将何有于公。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仲又言曰【西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公惟有疾而迎机堂,巫氏乘公之意而敢为诞言。夫言,心声也。于心之敢欺,将何有于公。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仲又言曰【北郭有狗,嘊嘊旦暮,欲啮我猳,而不使也。公惟爱整而乐人之饬。卫公子开方事公十有五年,不归视其亲。于亲之敢忘,将何有于公?臣且死,君必去之。】桓公曰【诺】。管仲以手加颡曰【臣之愿毕矣。今臣之属气,奄气将尽。愿君不忘臣之言,臣目则能瞑矣。】管仲死,既塟。桓公尽逐四人者。居数日,味不慊于口而反易牙;宫中之辨不理而反竖刁;苛疾间作而反堂巫;朝行乱伦而反开方。桓公嗟圣人固有悖矣乎。其后期年,四人者,果作难围,公宫而不得出入,有妇人从窦以见公。公曰【吾饥欲食而外不馈,吾渴欲饮而浆不至,吾不知作难者谁也。】妇人曰【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分齐,国途十日不通矣。】公曰【嗟。圣人之言长乎哉。吾何面目见仲父于地下?】

  老圃曰。蔽惑之于心术也。顾不怪哉。始,桓公取夷吾于仇雠,而属以国事,北合诸侯,一匡天下,宜若同心共体之不如也。晚节末路而其颠错如此。夫仲父以为狗矣。而公曾不能少悟,不能以顷而去也。呜呼!抚四封之境,位于人上,而乃与羣嘊嘊者,朝夕以从事,其于危邦杀身也,直立而须之尔。蔽惑之于心术也。顾不怪哉。

  戴逵作闲游赞。既曰【岩岭髙则云霞之气解,林薮深则萧瑟之音朗。其可以藻玄莹(阙)其皓然者矣。】又曰【凡物,莫不以适为得,以足为至。彼闲游者,奚徃而不适,奚待而不足。】又曰【竒趣难均,玄契罕遇。终古孤栖于一嵒,独玩于一流。茍有情而未忘,有感而无对,则辍斤寝弦之叹。固已幽结于中林,骤感于遐心。】

  老圃曰。异哉!安道未始知游者也夫。宇宙上下,今古来徃,总总众念,管乎是矣。又奚为恫虚而畏独,又奚为矜羡而聘合。古之至游者,不出于户牖之间,而髙览于八纮之外,内视反听于几席之上,而万有不同之态度,皆无以逃其察。和光混融,大同而为一,孰恃而比承,孰取而藻莹?未忘之情,付以理遣,而无对之感,寄诸忘言者矣。异哉!安道未始知游者也。

  《元道经》云。万性之中,至灵者,人。与天地同生于虚无之始,因元气而结以成形。天地能安静和柔,不移于本,常守虚无,湛然不劳,得自然之道,元气不散,故能久长。人缘生,想移于本性,目妄视,耳妄听,鼻妄香,口妄言味,身妄作役,意妄思虑,是以六贼交攘,元气消散而寿命不永。

  老圃曰。其然,岂其然乎?夫人之与天地,俱空

译老圃说:古人遗留下来的音乐,难道真的无法恢复了吗?过去是用琴瑟的音律来校正笛子的音准,现在却是用歌声来定笛子的调。音律与笛孔不能相合,这正是东西方相反的情况。《汉书》说:“雅乐由制氏掌管,但他们只熟悉铿锵的节奏,却不能理解其中的义理。”又说:“其义理传到列和,大概是通过成谱传授罢了。”既然如此,后来制作音乐的人,将依靠谁来考订校正呢?文王的诗说:“于论鼓钟,于乐辟雍。”意思是“有义理值得讨论,有道理令人快乐”。唉,道不明朗啊,道不流传啊。充满耳目所接触的,都是这些,那还谈得上笛子什么呢?

管仲病重,桓公前往探问,说:“仲父的病,很严重了。如果有什么不可讳言的事,也将用什么来告诫我?”管仲回答说:“没有您的命令,臣下也不敢说。臣下本来就要禀告,虽然如此,您恐怕还是不能实行。”桓公说:“仲父让我向东,我就向东;让我向西,我就向西。仲父的命令,我敢不恭敬听从?”管仲整理衣冠起身回答说:“东郭有狗,早晚狂吠,想咬我的公猪,却不让它咬。您只喜爱美味,易牙善于调味,用鼎烹饪侍奉您。您说:‘我,只有婴儿的味道没尝过。’易牙退下后,蒸了他的长子,拌着菜进献给您。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对自己孩子都不爱,对您还有什么可爱的?臣下将死,您一定要疏远他。”桓公说:“好。”管仲又说:“南郭有狗,早晚狂吠,想咬我的公猪,却不让它咬。您只喜欢宫室而嫉妒他人。竖刁自宫,管理您的内宫。人之常情没有不爱自己身体的。对自己身体都不爱,对您还有什么可贵的?臣下将死,您一定要疏远他。”桓公说:“好。”管仲又说:“西郭有狗,早晚狂吠,想咬我的公猪,却不让它咬。您只有疾病而迎接机堂,巫氏趁您的心意而敢于说荒诞的话。言语,是心的声音。对心都敢欺骗,对您还有什么可信的?臣下将死,您一定要疏远他。”桓公说:“好。”管仲又说:“北郭有狗,早晚狂吠,想咬我的公猪,却不让它咬。您只喜爱整齐而喜欢别人的修饰。卫公子开方侍奉您十五年,不回家看望父母。对父母都敢忘记,对您还有什么可忠的?臣下将死,您一定要疏远他。”桓公说:“好。”管仲用手抚额说:“臣下的愿望都实现了。现在臣下的气息,奄奄一息将尽。希望您不忘臣下的话,臣下眼睛就能闭上了。”管仲死后,已经安葬。桓公全部驱逐了这四个人。过了几天,味道不合口就召回易牙;宫中的事务不理就召回竖刁;疾病间或发作就召回堂巫;朝廷行为违背伦理就召回开方。桓公感叹圣人果然有悖谬的吗?后来过了一年,这四个人果然作乱包围了桓公的宫室,桓公不能出入,有个妇人从墙洞中见到桓公。桓公说:“我饿了想吃东西而外面不送,我渴了想喝水而浆水不到,我不知道作乱的是谁。”妇人说:“易牙、竖刁、堂巫、公子开方四人瓜分齐国,道路十日不通了。”桓公说:“唉。圣人的话长久啊。我有什么面目在地下见仲父?”

老圃说:蒙蔽迷惑在心术上,难道不奇怪吗?起初,桓公从仇敌中取用夷吾,而把国事托付给他,北边会合诸侯,一匡天下,应该像同心共体一样没有不和谐的。晚年末路而他的颠倒是非如此。仲父把他比作狗,而桓公竟然不能稍加醒悟,不能顷刻间就疏远他们。唉!抚有四方疆土,位居众人之上,却与那些狂吠的人,朝夕相处,对于危邦杀身,只是直立等待罢了。蒙蔽迷惑在心术上,难道不奇怪吗?

戴逵作《闲游赞》。既说:“岩岭高则云霞之气消散,林薮深则萧瑟之音明朗。那可以藻饰玄妙,莹润其皓然者了。”又说:“凡物,没有不以适意为得,以知足为至的。那闲游的人,到哪里不适意,等待什么不足。”又说:“奇趣难以均等,玄契罕遇。终古孤栖于一岩,独玩于一流。如果有情而未忘,有感而无对,那么辍斤寝弦的叹息,已经幽结于中林,骤感于遐心。”

老圃说:奇怪啊!安道未曾知道游的人啊。宇宙上下,今古来往,总总众念,管乎是矣。又何必恫虚而畏独,又何必矜羡而聘合。古之至游者,不出于户牖之间,而高览于八纮之外,内视反听于几席之上,而万有不同之态度,皆无以逃其察。和光混融,大同而为一,孰恃而比承,孰取而藻莹?未忘之情,付以理遣,而无对之感,寄诸忘言者矣。奇怪啊!安道未曾知道游的人啊。

《元道经》说:万性之中,至灵者,人。与天地同生于虚无之始,因元气而结以成形。天地能安静和柔,不移于本,常守虚无,湛然不劳,得自然之道,元气不散,故能久长。人缘生,想移于本性,目妄视,耳妄听,鼻妄香,口妄言味,身妄作役,意妄思虑,是以六贼交攘,元气消散而寿命不永。

老圃说:其然,岂其然乎?夫人之与天地,俱空

中之一物耳。一昼一夜,圜周之度,其间不容息。然闭(则),天地奚为而安静?坌盈消减,震曜动薄,其为力亦可以言劲矣。然则,天地奚为而和柔?彼【日月、雷风、水火、山泽】之森乎两间也。与人之所谓【耳目口鼻身意】则一而已矣。天地失其行,元气有伏有逆,则为燥湿缪盭之变;人失其凖元气,有壮有衰,则为偏俱痊毒之疾。眞与妄对,祥与眚反,天地果无以异于吾人也。大丈夫志气,挺特固,当立逺大之见,窥造物者之所以物物,而不当物于物。以横生欣,耻也夫。蛩蛩之谋,止于善草;周周之计,利在衔翼。穴深寻焉,则臂不能探矣。吾惧人之短,于是说也。聊复援笔,庻几解頥。

译不过是其中的一种事物罢了。一昼一夜,圆周运行的度数,其间不容许有丝毫停息。然而封闭(起来),天地为何会如此安静?尘埃充盈、消退、减少,雷霆闪耀、震动、迫近,它所表现出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强劲了。那么,天地为何又会如此和柔呢?那【日月、雷风、水火、山泽】在两间之中森然罗列。与人们所说的【耳目口鼻身意】其实是一样的罢了。天地失去了它的运行规律,元气有潜伏有逆乱,就会发生燥湿乖谬的变故;人失去了元气的准则,元气有壮盛有衰微,就会发生偏枯痊愈或中毒的疾病。真实与虚妄相对,吉祥与灾祸相反,天地果然没有什么不同于我们人类的。大丈夫的志气,刚直特异而稳固,应当树立远大的见解,窥探造物主之所以化育万物的道理,而不应当被外物所役使。因为横生的事物而欣喜,是羞耻啊。蛩蛩的谋划,只限于善于寻找草料;周周的计谋,利益在于衔着翅膀。洞穴深达数寻,那么手臂就不能探入其中了。我担心人们对此说见识短浅,于是写下这些文字,希望能让人开颜一笑。

《虞书》曰【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又曰【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又曰【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苖格。】夫百兽非一类之种也。凤凰不时有之物也。编作于列,竹比奏于廷,飞走上下,如应契劵。彼苖,民之顽也,攻之以兵而不譓矣。秉朱执翳,近于阶庑之下,而江湖数千里之外,报以七旬之速,是亦有说矣乎。

  老圃曰,然则,所谓【心术之化】也。夫心术之化,不待使令号召也。而其答如响。《书》曰【光被四表】。又曰【格于上下】。夫尧舜氏所乘者,神光也。神之所摄,光之所烛燎,虽四表上下,无不和来,然则,非一类之百兽,不时有之凤鸟与。夫顽,不即服之,有苖动荡,鼓舞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也,故曰,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客有吹籁见越王者。上下宫商和而王不喜。或奏墅音焉。王大说。

  老圃曰。人之所以相动者,心精也。心精之所接,虽觕而受其所不接,虽精勿留。噫嘻!天下未始有眞好恶者也。则夫持其絶伎以幸人之必察,难矣夫。

  昔蒲且子,善弋者也。詹何闻而悦之,从受其术,而以钓闻于楚国。近吴道玄,亦师张顚笔法,而世传其画,以为卓絶。

  老圃曰。古之善学者,不师其同而师其所以同。同者,迹也;所以同者,心也。故骐骥以善走,絶其羣矣。今马之能走者,岂必随其余歩哉。顾所以灭景追风者,有。不在,是故也。彼学弋而得钓,临书而善畵,特转移之顷尔。古之善学者,盖又有为方而不以矩,为圆而不以规,及其又进于此。则,注其想动,其神千变万化;其迹,旁岐诘曲,不可以为方,卒其所以师焉。丙丙如丹。夫是之谓【善学】,乃如吮毫而勘笔,畵之丰省;蹲矶以辨竿,线之浮沉。詹吴且不为,而况不为詹吴者乎?故禹行而舜趋。子,张氏之贱儒也。

  青丘生喜驰骛,其意焦焉,惟恐其不及也。中年而感内热之病,消中烦燥,百方以营之而不能。良已,徃见北宫,蒙而告惫焉。北宫子曰【子知夫重之与轻乎?如手揣权衡而玺印涂也。诚能以其所重而加其所轻。子之疾,虽不营,犹可为也。】青丘生归而自失,悉捐其故所有者,而滛思于北宫子之言,疾则少间。

  老圃曰。有是哉。夫捐随侯之珠,以邀千仭之爵,人莫不怪,且笑焉。为其所用者,重;所求者,轻也。然则,生之于已也。又岂直一随侯之重者耶?青丘生亦弗思之甚者。

  旧说【盘古氏之死也——头为五岳,目为日月,脂膏为江海,毛发为草木。】又云【头为东岳,腹为中岳,左臂为南岳,右臂为北岳,足为西岳。】又云【泣为江河,气为风声为雷,目瞳为电。】又云【喜则为晴,怒则为阴。】

  老圃曰。信斯言也。则是盘古氏未死以前,未有【海岳江河草木】于下也;未有【日月风云雷电】于上也;未有【晦明阴晴】于中也。然则,盘古氏何所运其想而生?何所植其足而立?何所注其耳目而为视听?何所取其甲子而为春秋?为说如此,是谓【大有茫洋而不近事之情,无已则假为之词,犹之可也。】其意若曰【盘古氏,天地万物之祖始也。覆焘袥袒广大,虽不可以为量,要其大形实,无以异于一人之身,岳海之辽,絶亦尻背之间耳,故曰:无已,则假为之辞,犹之可也。】

  文人不原事情,多承用寓言以为实,如曰【尧之时,十日并出。石烂山焦,尧不胜其毒,使羿彀弓矢而射之落其九而,所存者,一。今之日是也。】

  老圃曰。是何言之悖也如是!夫水火之精,上见于天,日月是也。其分为昼夜,其象为坎离,其义为阴阳。尧日有十,月当有几?就令十日并出,羿安得射而落之?是何言之可哂也如是!我闻尧有十瑞:曰【刍化为禾】也。曰【神羊触佞】也。曰【屈轶指邪】也。曰【景星见于天】也。曰【醴液发于地】也。曰【甘露零于野】也。曰【凤凰止于庭】也。曰【神龙游于沼】也。曰【箑莆生于厨】也。曰【厯草立于

译《虞书》说:“敲击石磬,百兽都随之起舞。”又说:“《箫韶》乐曲演奏到第九遍,凤凰来舞。”又说:“在庭阶两侧舞动干羽,过了七十天,有苗来归服。”百兽并非同一类物种,凤凰也不是随时都有的生物。编钟排列在行列中,竹管乐器在朝廷上合奏,飞禽走兽上下呼应,如同契约般应和。那有苗,是百姓中顽固不化的,用武力攻打他们却不顺服。手持朱干、舞着羽翳,在阶廊之下,而江湖数千里之外,却在七十天内迅速回应,这难道有什么说法吗?

老圃说:这就是所谓的“心术的感化”。心术的感化,不需要使令号召,而回应却如回声般迅速。《书》说:“光辉照耀四方。”又说:“通达于上下。”尧舜所凭借的,是神光。神所统摄,光所照耀,即使是四方上下,无不和谐而来。那么,不同类的百兽,不时出现的凤鸟,以及顽固不服、动荡不安的有苗,不知为何而然却自然而然地归服,所以说,只有神妙,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有一位吹籁的乐师拜见越王。上下宫商和谐,但越王并不高兴。有人演奏了墅音,越王非常喜悦。

老圃说:人之所以能相互感动,在于心精。心精所接触到的,即使粗陋也能接受;所不接触的,即使精妙也不会停留。唉!天下本来就没有真正的好恶。那么,凭借绝妙的技艺希望别人必定察觉,是困难的啊。

从前蒲且子,善于射鸟。詹何听说后很欣赏他,跟随他学习技艺,却以钓鱼闻名于楚国。近代的吴道玄,也师从张颠的笔法,而世人传颂他的画,认为卓绝超群。

老圃说:古代善于学习的人,不师法其相同之处,而师法其所以相同的原因。相同之处,是表象;所以相同的原因,是心。所以骐骥因为善于奔跑,超越了马群。现在能奔跑的马,难道一定要跟随其他马的脚步吗?只是那能灭景追风的原因,存在与否罢了。那学习射鸟而精通钓鱼,临摹书法而擅长绘画,不过是转移之间的功夫罢了。古代善于学习的人,大概还有画方形不用矩尺,画圆形不用圆规,进而达到更高境界的。那么,倾注想象,神思千变万化;其迹旁岐曲折,不能画成方形,最终他们所师法的,红如火焰。这就叫做“善于学习”。至于吮毫勘笔,绘画的丰俭;蹲矶辨竿,钓线的浮沉,詹何、吴道玄尚且不这样做,何况不是詹何、吴道玄的人呢?所以禹行走而舜小步快走。你,不过是张氏门下卑贱的儒生罢了。

青丘生喜欢奔波忙碌,内心焦灼,唯恐赶不上。中年时患上内热之病,消渴烦燥,用各种方法调理却无效。病稍好时,去见北宫蒙,诉说疲惫。北宫蒙说:“你知道重与轻吗?就像用手揣度权衡和玺印泥涂一样。如果能将重的加在轻的上面,你的病,即使不刻意调理,也是可以治好的。”青丘生回家后感到失落,完全抛弃了原来所有的东西,沉迷于北宫蒙的话,病稍有好转。

老圃说:真是这样啊。抛弃随侯之珠,去换取千仞高的爵位,人们没有不奇怪且嘲笑他的。因为他所用的,是重的;所求的,是轻的。那么,对于生命自身来说,又岂止是随侯珠那样重呢?青丘生也是思考得不够深远啊。

旧说:“盘古氏死的时候——头化为五岳,眼睛化为日月,脂膏化为江海,毛发化为草木。”又说:“头化为东岳,腹化为中岳,左臂化为南岳,右臂化为北岳,脚化为西岳。”又说:“眼泪化为江河,气息化为风,声音化为雷,眼瞳化为电。”又说:“喜悦时就是晴天,愤怒时就是阴天。”

老圃说:相信这些话,那么在盘古氏死以前,下面没有海岳江河草木;上面没有日月风云雷电;中间没有晦明阴晴。那么,盘古氏凭借什么想象而生?凭借什么立足而立?凭借什么注视耳目而为视听?凭借什么取甲子而为春秋?说法如此,可以说是“大有茫洋而不近事之情,无已则假为之词,犹之可也。”其意好像是说:“盘古氏,是天地万物的始祖。覆盖广大,虽然不可计量,但其大体形状,无异于一个人的身体,岳海的辽阔,也不过是尻背之间罢了,所以说:不得已,就假托言辞,还可以吧。”

文人不探究事情的本原,多承用寓言当作事实,比如:“尧的时候,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石头烧烂,山岳焦枯,尧受不了其毒害,派羿拉弓射箭,射落了九个,剩下的一个,就是现在的太阳。”

老圃说:这话怎么悖谬到如此地步!水火的精华,上现于天,日月就是。它们分为昼夜,其象为坎离,其义为阴阳。尧时有十个太阳,月亮应当有几个?即使十个太阳同时出现,羿怎么能射落它们?这话怎么可笑到如此地步!我听说尧有十种祥瑞:叫做“刍化为禾”;叫做“神羊触佞”;叫做“屈轶指邪”;叫做“景星见于天”;叫做“醴液发于地”;叫做“甘露零于野”;叫做“凤凰止于庭”;叫做“神龙游于沼”;叫做“箑莆生于厨”;叫做“历草立于

阶】也。太古鸿荒,未有名数。三坟河圗之书,以【草木换易】记其时。及黄帝氏,迎日推策,大挠作为甲子,于是始有纪年之次。自甲至癸,为日之数十。蓂荚之未生也。十日之义,俱晦而藏。既有蓂荚,则有晦有朔。有晦朔,则十日之义,俱出而显,为其有晦也,而不乱故也。十日并出,其义如此。

译阶】也。太古时代混沌未开,没有名目和数目。《三坟》《河图》这类书籍,用【草木更替】来记录时节。到了黄帝时期,观测太阳运行以推算历法,大挠创立了甲子,于是才开始有了纪年的次序。从甲到癸,是日的十个数目。在蓂荚这种植物尚未生长的时候。十日的含义,都隐晦而隐藏。有了蓂荚之后,就有了晦日和朔日。有了晦日和朔日,那么十日的含义,就都显现而显露,因为存在晦日,所以不会混乱。十日同时出现,其含义就是这样。

商陵牧子娶妻五年而无子,父兄将为之改娶,其妻闻之中夕,倚户而悲,牧子怆然而叹,乃援琴而为别鹤之操,其词曰【将乖比翼兮隔天端,山川悠逺兮路漫漫,揽衣不寝兮日忘飡。】

  老圃曰。古者,娶而无子,大义当出,虽然人之所以为人者,由其情隐于中故也。夫五年之聚,匡床是同,一旦而以为胡越,宁不慨然?潘安仁初丧其偶,作为哀永逝之词而赋悼亡之歌,夏侯湛见而叹曰【是文生于情欤?将情生于文欤?览之喟然,令人增伉俪之重。】由是,以考商陵牧子之撰,其亦可以厚人伦者矣。

  大禹时,天雨稻。故古诗云【安得天雨稻,饲我天下民。】吴桓王金陵,雨五榖,贫民家则有,富室则不及。

  老圃曰。天理冥漠,常恐不与人相响答,寿跖而夭颜,知命者,不敢怨。夫雨榖,非天之常也。损有余,补不足。凡皆若金陵之事,则物无失职矣。孔子有言曰【君子周急不继富】,训【天之明】故也。后之宰世之匠,庸讵而忽诸。

  凡珠龙所吐者,名龙珠。蛇所吐者,名蛇珠。越人谚云【千亩木奴,不如龙珠。蛇珠千枚,不及玫瑰】

  老圃曰。夫物皆有本性,由其所出不同,故贵贱悬别,乃若蛇之所吐,其精荧荧必有遗肖者矣。名之曰【木奴】,其贱如隶,虽数弥千多,亦奚益。越俗诚陋,固知其不敢以望龙珠也。呜乎?周人以鼠璞为珍。宋人谓燕石为寳。曾谓【周宋而越人之不如。】

  风俗相传,腊日磔鸡,立春日磔狗。大史丞邓平说【腊者,所以迎刑送徳也。】大寒至,常恐阴胜阳,故以戍日腊。戍者,土气也。用其日杀鸡以谢徳。雄着门,雌着户,以【和阴阳,调寒暑,节风雨】也。月令九门,磔禳以毕春气。盖天子十二门:东方三门,生气所出入,不欲以死物厌之,故独磔于九门。犬者,金畜。禳者,却也。抑金,使不害春之生,令万物遂成其性,火当受而长之,故曰【以毕春气】。

  老圃曰。异哉。吾尝学洪范五行之说。夫万物之变也,缘于气,其化也。因于形生,而复死。死而复生,谓之变。自幼而壮,壮而老,谓之化。木,阳之生也。其色,青。其声也角。角之为言【动】也。火,阳之成也。其色,赤。其声也征。征之为言【止】也。金,阴之収也。其色,白。其声也商。商之为言【强】也。水,阴之藏也。其色,黑。其声也羽。羽之为言【舒】也。土王四季,其色,黄。其声也宫。宫之为言【容】也明。天子在上,贤宰相理物,使羣有司。百执事之人,分职而效之,庻绩无不得其宜,则五物以时叙寒暑,不忒愆伏不作,万物各由其道,阴阳各得其理,性命极其髙大。顾不此之求,而磔禳,以弭变掸人之所当事者,而移责于鸡犬,彼物之微,且贱者,死何有于掸。吾独以为不训于洪范之所以言,为之太息。

  贞观三年。王珪为侍中。文皇帝以【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人声乐不称■〈上上日下〉,切责之。珪与温彦博进曰【孝孙,雅士。陛下忽以教女乐责之,臣恐天下怪愕。】上怒曰【卿等皆我腹心,奈何附下罔上,反为孝孙游谈也!】彦博皇恐,顿首谢。珪独不拜,徐曰【臣本事前宫,罪已当死。陛下矜恕性命,不以臣为不肖而置之枢近,责臣以忠直。今所言实无私意。陛下忽疑臣,是陛下负臣,臣决不负陛下。】上黙然而起。翌日谓房玄龄曰【自古帝王能纳諌者,固难。周武圣人尚不用夷齐之諌;宣王贤主,杜伯,乃以无罪死。朕每夙夜以古为鉴,昨责珪等,今犹惭悔。公可为勅,勿以此事遂不进直言。】

  老圃曰。臣观文皇帝天姿聪明,从谏如流,直千载而一遇,希阔不可逢値之眞主也。其言反复惩艾,直使人涕下而不知禁。大丈夫逢人主如此,顾不能明目张胆,出胸中劲正之气,以报万一。眞无足观者,彦博,碌碌如辕轭底穿鼻犊尔,一被顿抑,则贴妥从服之不暇。当尔之时,微王侍中挺挺不少屈上意,未必回也。如孝孙者,身为雅士而

译商陵牧子娶妻五年没有儿子,父亲和兄长打算为他另娶妻子。他的妻子在半夜听到这个消息,倚靠着门框悲伤哭泣。牧子心中悲痛叹息,于是拿起琴弹奏《别鹤操》,歌词说:“即将分离如同比翼鸟却隔着天边,山川遥远道路漫长,披衣无法入睡以至于忘记了吃饭。”

老圃说:古代,娶妻没有儿子,按照大义应当休妻。虽然如此,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情感隐藏在内心。夫妻五年相聚,同床共枕,一旦要将对方视为路人,难道不令人感慨吗?潘安仁刚丧妻时,写下哀悼永逝的辞赋和悼亡的歌诗,夏侯湛看到后感叹说:“这文章是生于情感呢?还是情感生于文章呢?读起来令人感慨,让人更加重视夫妻之情。”由此考察商陵牧子的创作,也可以说是能够敦厚人伦的了。

大禹时代,天下雨降下稻谷。所以古诗说:“怎样才能得到天雨降下的稻谷,来喂养天下的百姓。”吴桓王在金陵时,天下雨降下五谷,贫民家里就有,富户反而得不到。

老圃说:天理幽深渺茫,常担心不与人相互感应,长寿的盗跖和短命的颜回,懂天命的人,不敢怨恨。天下雨降下谷物,不是天的常态。减损有余的,补充不足的。如果都像金陵这件事一样,那么万物就没有失职的了。孔子有话说:“君子救济急难而不增加富人的财富”,这是训示《天之明》的缘故。后世治理天下的执政者,怎么能忽视这一点呢。

凡是龙所吐出的,名叫龙珠。蛇所吐出的,名叫蛇珠。越地谚语说:“千亩木奴(柑橘树),不如一颗龙珠。千枚蛇珠,不及一颗玫瑰。”

老圃说:万物都有本性,因为来源不同,所以贵贱差别悬殊。至于蛇所吐出的,其精华闪烁必定有遗留相似之处的。名叫“木奴”,其低贱如同奴仆,即使数量多达千棵,又有什么益处。越地的风俗确实鄙陋,固然知道他们不敢指望得到龙珠。唉!周人把鼠璞当作珍宝。宋人把燕石当作宝物。难道说周人和宋人还不如越人吗。

风俗相传,腊日杀鸡,立春日杀狗。大史丞邓平说:“腊祭,是用来迎接刑罚、送走德行的。”大寒到来,常担心阴气胜过阳气,所以在戌日进行腊祭。戌,是土气。用这一天杀鸡来感谢德行。雄鸡挂在门上,雌鸡挂在户上,用来“调和阴阳,调节寒暑,节制风雨”。《月令》中九门,杀牲禳灾以完成春气。大概天子有十二门:东方三门,是生气出入的地方,不想用死物压制它,所以只在九门杀牲。狗,是金畜。禳,是退却。抑制金气,使它不伤害春天的生机,让万物顺利成就其本性,火应当承受并生长它,所以说“以完成春气”。

老圃说:奇怪啊。我曾经学习《洪范》五行的学说。万物的变化,源于气,其转化,因为形体的产生,又死亡。死而复生,叫做变。从幼年到壮年,壮年到老年,叫做化。木,是阳气的生发。它的颜色,是青色。它的声音,是角音。角的意思是“动”。火,是阳气的成就。它的颜色,是红色。它的声音,是徵音。徵的意思是“止”。金,是阴气的收敛。它的颜色,是白色。它的声音,是商音。商的意思是“强”。水,是阴气的收藏。它的颜色,是黑色。它的声音,是羽音。羽的意思是“舒”。土主宰四季,它的颜色,是黄色。它的声音,是宫音。宫的意思是“容”。天子在上,贤能的宰相治理万物,使群臣百官,分职效力,各种功绩无不适宜,那么五物按时序排列,寒暑不差错,灾异不发生,万物各自遵循其道,阴阳各自得其理,性命极其高大。不寻求这个,却用杀牲禳灾,来消除变化,把人们应当做的事,转嫁给鸡狗,那些微小且低贱的东西,死了有什么能消除灾祸的。我唯独认为这不符合《洪范》所说的道理,为此叹息。

贞观三年。王珪担任侍中。唐太宗因为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女声乐不称职,严厉责备他。王珪和温彦博进言说:“祖孝孙,是雅士。陛下忽然因为教女乐的事责备他,臣担心天下人会惊怪愕然。”皇上发怒说:“你们都是我的心腹,为什么偏袒下属欺瞒皇上,反而替祖孝孙游说呢!”温彦博惶恐,磕头谢罪。王珪独自不拜,缓缓地说:“臣原本侍奉前宫,罪已当死。陛下怜悯宽恕我的性命,不认为臣不贤而把我放在枢要近臣的位置,要求臣忠诚正直。现在所说的确实没有私心。陛下忽然怀疑臣,是陛下辜负臣,臣决不辜负陛下。”皇上沉默着起身。第二天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能纳谏的,本来很难。周武王是圣人尚且不采纳伯夷、叔齐的谏言;周宣王是贤主,杜伯却无罪而死。我日夜以古人为鉴,昨天责备王珪等人,现在仍然惭愧后悔。你可以下诏,不要因此事就不进直言。”

老圃说:我观察唐太宗天资聪明,从谏如流,千年才遇到一次,稀少难得的真主啊。他的言语反复惩戒,直使人流泪而不知禁止。大丈夫遇到这样的君主,反而不能明目张胆,拿出胸中刚正之气,来报答万一。真是无足观者,温彦博,平庸如同车辕下穿鼻的小牛犊,一经压制,就顺从服帖来不及。当时,如果没有王侍中挺立不屈从皇上的心意,未必能回转。像祖孝孙这样的人,身为雅士而

甘心以艺授宫禁,虽杀之,何足道。第诤臣角折而言沮,岂不使人丧气。吁,君臣相遇,以修大功,堂堂不拔之基,流羡于无穷,厥有由哉。诗不云乎【念兹皇祖】。臣观今日之势,固宜以皇祖为戒也。

译心甘情愿地将技艺传授给宫廷,即使被杀,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只是谏诤之臣像角一样折断,言论被压制,难道不让人沮丧吗。唉,君臣相遇,以成就大功,那稳固不可动摇的基业,恩泽流传于无穷,是有原因的。《诗经》不也说吗:“念兹皇祖”。臣观察当今的形势,确实应该以皇祖为鉴戒。

元魏宗室【子直】封【眞定公】。鹿悆为国中尉,每劝子直必厉以忠亷之节,尝为子直赋诗二章。其一云【峄山万丈树,雕镂作琴瑟。由此材髙逺,弦响蔼中叶。】其一云【援琴起何调,幽兰与白雪。丝管韵未成,莫使弦响絶。】子直由是感悟,卒为贤公子。

  老圃曰。鹿子之诗,文义博约,眞风人之作,岂惟子直,后之好修之士,取而玩诸,必有以动荡其善心者矣。尝怪麟趾之公子,皆信厚如麟趾之时。夫侈,足以灭性;靡,足以毁。则凡为公子者,实有焉。今一为善言所诱掖,乃能改节以自整饬。由是,以考麟趾之公子,亦必有所自者矣。吁。鹿子可作,吾愿纳交于其门。

  《周官》。保章氏志日月星辰之变,动及九州岛之域,各有分星。凡五云之物,十有二风,皆谨书之。视祲记十辉之妖祥;占梦掌六梦之吉凶。吉,萌于四方,以赠恶梦,令始难驱疫。

  老圃曰。天地之与人也,皆空中有形气之物尔,故其精气上下流通,摄受,莫不圆融而为一,莫不出入于五物之间,有挥散而见于形象者,凡耳目之所接,梦觉之所见,如环(阙)如旦昼之次昧者,曾不之知也。圣人者,智足以探几物之先,而逆知其所以然。然且为舎萌赠梦之法,始难驱疫之官,妖祥变动愳而不敢懈也。吉凶与民同患于是乎在。

  坡东黄仲秉,问【事心飬生】之术于老圃。

  老圃曰。心奚足事;生奚足飬。夫因虚而运想,想成则以虚而为实,实不可以为常也。复且向于虚矣。昨之所谓实,若一聚之烟也。从无而有形,形立则以无而为有。有,亦不可以为常也。复且向于无矣。昨之所谓有者,一窖之尘也,故曰心奚足事;生奚足飬。且烟之起止,尘之嚣寂,风定气除,了复何在。子试尝观所谓灰矣乎?五木之火,皆托传于木,焱焰既合,五者如一,火木之极,然后积而成灰,木转而火,火转而灰,灰之所藏者,深矣。生之谓性。性之动者之谓情,性本定也。而不必其有定者焉,是水中之波也。情之有所转也。而不必其有转者焉,是沙中之金也。沙中之金,由粗以聚,聚则极而为沈,其沈也重,水中之波,由湛而扬,扬则极而为浮,其浮也,轻积。轻者,所以幻虚也。积重者,所以幻有也。呜乎?吾所闻于我师者,止是矣。心奚足事;生奚足飬。子亦尝择焉。于吾言者矣。

  太古之时,精祲未分。善恶之类,力敌则战,吞噬搏格,无有已时。上帝慿怒,实生圣人,以为君长,复为之正阴阳之气,以分别处之,使无相夺伦。然后,稍奠厥居。然尚有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伦,吮牙伏爪,杂处于覆帱之间。上帝有命,凡生物抱理之不直者,乃得日取以供血食。日月既乆,贪饕无制,慿其凶威,滛及善类。二帝三王之世,圣人有忧焉。始立官师,设厉禁止的砺镞戈矛刀锯,削格罗落,无所不用,以与之从事,会上帝亦自恶其虐害,剿厥族孕。惟獬豸一种,不侵暴而易制畜,又其天性雅嫉邪佞,一接其目,则必蹶之以角,糜溃肾肠,尽食之然后快。故尧独育其种,使司邦直,及舜以在位,举十六相,去四凶,成大功二十,于是正人志得,隐党自消,朝廷中外清明如洗,獬豸不得其所以食其族类,咸以馁死,自此触邪之兽絶迹矣。

  老圃曰。二汉以来,不常治也,不常清明也。当其否闭之世,羣小人,曹立朋居,巧挤善良,外如韦柔,戚施不足畏忌,而中实憯毒过于镆铘,一话一言之不酬,徃徃杀人而倾邦。意者,触邪絶迹,彼略无所禁,则求其不肆,不可得也。呜呼!曾谓【尧舜氏仁民而爱,其泽仅及当年,而顾起来患后害,乃如是之酷。】曾谓【上帝尊严,髙目而下耳。独邑邑悯怜于鸿荒之初,而顾末代纷纠则暝昧■〈耳。少〉邈,如不听闻。】岂其世数下迁,民徳浇伪业果所招遂不可(阙)者耶?不然,则回视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伦,吾以其为犹甘棠,而况于獬豸之种耶。

  《周官》。蝈氏掌去■〈圭黾〉

译元魏宗室子直被封为真定公。鹿悆担任国中尉,每次劝诫子直,必定以忠诚廉洁的节操来激励他,曾经为子直赋诗两章。其中一章说:“峄山万丈高的树木,雕刻雕琢制成琴瑟。因为这种材质高远,弦音回响弥漫于中叶。”另一章说:“弹琴兴起的是什么曲调,是幽兰与白雪。丝竹管弦的韵律尚未形成,不要让弦音断绝。”子直因此感悟,最终成为贤德的公子。

老圃说:鹿悆的诗,文辞意义广博而简约,真是风人之作,难道只是对子直有益吗?后世喜好修身的人,拿来玩味,必定有能激荡他们善心的人。我曾经奇怪《麟趾》中的公子,都诚信宽厚如同麟趾之时。奢侈,足以灭人性;靡费,足以毁坏德行。那么凡是做公子的,确实有这样的情况。现在一旦被善言所诱导扶持,就能改变节操来自我整饬。由此,来考察《麟趾》中的公子,也必定有所本源的。唉!鹿悆如果复活,我愿与他结交。

《周官》记载:保章氏记录日月星辰的变化,涉及九州的范围,各有分星。凡是五种云气、十二种风,都谨慎地记录下来。观察祲气记录十种光辉的妖异与吉祥;占梦官掌管六种梦的吉凶。吉祥萌发于四方,用来赠送恶梦,命令开始驱除疫病。

老圃说:天地与人,都是空中有形气之物,所以它们的精气上下流通,摄取接受,无不圆融而为一,无不出入于五行之间,有挥散而显现为形象的,凡是耳目所接触、梦觉所见的,如同环(缺)如旦昼的次序昏暗,曾经不知道。圣人,智慧足以探究几微事物的先兆,而预先知道其所以然。然而还设立舍萌赠梦的方法,开始驱除疫病的官职,妖异吉祥变动恐惧而不敢懈怠。吉凶与百姓同患就在这里。

坡东黄仲秉,向老圃询问“事心养生”的方法。

老圃说:心哪里值得侍奉;生命哪里值得养护。因为虚空而运思想象,想象形成就以虚空为实在,实在不可以为常态。又将趋向虚空了。昨天所谓的实在,如同一聚的烟雾。从无到有形,形成立就以无为有。有,也不可以为常态。又将趋向无了。昨天所谓的有,是一窖的尘埃,所以说心哪里值得侍奉;生命哪里值得养护。况且烟雾的起止,尘埃的喧嚣寂静,风定气除,究竟在哪里。你试着观察所谓的灰烬了吗?五种木材的火,都依托于木材传递,火焰既合,五种如一,火木的极致,然后积累而成灰,木转为火,火转为灰,灰所隐藏的,深了。生命的叫做性。性的动叫做情,性本定。而不必有定的,是水中之波。情有所转。而不必有转的,是沙中之金。沙中之金,由粗而聚,聚则极而为沉,其沉也重,水中之波,由湛而扬,扬则极而为浮,其浮也,轻积。轻的,所以幻化虚空。积重的,所以幻化有。唉!我所听从我老师的,止于此了。心哪里值得侍奉;生命哪里值得养护。你也曾选择我的言语了吗。

太古之时,精祲未分。善恶之类,力量相等则战斗,吞噬搏击,没有停止的时候。上帝愤怒,产生圣人,作为君长,又为他们端正阴阳之气,以分别安置他们,使不相争夺伦常。然后,稍微安定他们的居所。然而还有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类,露出牙齿伏藏爪子,混杂处于覆盖之间。上帝有命令,凡是生物怀抱道理不直的,才得以每日取来供给血食。日月既久,贪婪无节制,凭借凶威,淫及善类。二帝三王之世,圣人有忧虑。开始设立官师,设置严厉禁止的磨砺镞戈矛刀锯,削格罗落,无所不用,以与之从事,会上帝也自恶其虐害,剿灭其族类。只有獬豸一种,不侵暴而易于制畜,又其天性雅正嫉恨邪佞,一接触其目光,则必定用角抵倒它,糜烂肾肠,尽食之然后快。所以尧独自养育其种,使其掌管邦直,等到舜在位,举用十六相,去除四凶,成就大功二十,于是正人志得,隐党自消,朝廷中外清明如洗,獬豸不得其所以食其族类,都以饿死,自此触邪之兽绝迹了。

老圃说:二汉以来,不常治也,不常清明也。当其否闭之世,群小人,结党营私,巧挤善良,外表如韦柔,戚施不足畏忌,而内心实在残忍毒辣超过镆铘,一句话一言的不酬,往往杀人而倾邦。意者,触邪绝迹,他们略无所禁,则求其不肆,不可得也。唉!曾谓尧舜氏仁民而爱,其泽仅及当年,而顾起来患后害,乃如是之酷。曾谓上帝尊严,高目而下耳。独邑邑悯怜于鸿荒之初,而顾末代纷纠则暝昧邈,如不听闻。岂其世数下迁,民德浇伪业果所招遂不可(缺)者耶?不然,则回视五方毒龙、猰貐虫蛇之类,吾以其为犹甘棠,而况于獬豸之种耶。

《周官》记载:蝈氏掌管去除蛙。

黾,鸣出。焚牡鞠,以灰洒之,则死。

译黾,鸣叫后出来。烧牡鞠,用灰洒在它身上,就会死。

老圃曰。呜呼!圣人之于民也,甚爱惜之而谨去其害,如是之详也,于是耳目之接,氛垢嘂嚣,其为害也薄矣夫。鼃黾鸣虫,自以其气作之耳,盖无意于乱人之听也。然且斩艾之屛,斥之曰【必其絶类,乃止。】呜呼!圣人之于民也甚爱惜之而谨去其害,如是之详也。

  世有常言,曰【一作一止,知人表里。】故诸葛孔明入五原,军既退。司马宣王按行其营垒处,叹曰【眞天下竒才也。】

  老圃曰。操作举动出于心术,而指挥顾盼之间,乃与事接人,果不难于识知也。世之昧者,玄黄到眼而不能主其色,轻重在手而不能分其权,卒焉。而使遇天下之竒才,乌能察其彷佛也。是以,唯司马仲达,乃能与孔明并而为坚敌,其有以夫。

  齐景公病水,十数日矣。夜梦与二日鬬而不胜。晏子朝。公曰【吾梦如是,其死矣乎?】晏子对曰【请召占梦者】,立于公之门,以车迎占人至。晏子告以故,使对公曰【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瘳。】居三日,公病大愈,召占人而将赐之。占人曰【非臣之功也。晏子实教臣。】公将赐晏子,晏子曰【使占人以臣之言对,故有益也。臣身言之,则不信矣。】

  老圃曰。夫言有道,得其道,则听者信,疑者决。失其道,则听者悖,疑者惑。晏子可谓知言之所从矣。世之占人,倚其书以征灾祥。智之劣于晏子者,岂可以为数量。

  宋向戌欲为弥兵之盟。子罕曰【天生五材,民并用之,废一不可。谁能去兵?兵之设乆矣。所以威不轨,昭文徳,圣人以兴,乱人以废。子求废之,不亦诬乎!】韩子曰【兵,民之残也。财,用之蠧也。小国之大灾也。将或弭之,虽曰不可,必将许之。】

  老圃曰。然。子罕之言,不为无理也。兵者,圣人之所不废也。有天下,聚人羣,如之何而废兵?自隋失其徳,眞人受命,东略西抚,以至大同者,兵之功也。愚尝略计大功之后,户口耗半,生理夭阏,墟落莽莽,欲无人声,以是而观合左师,韩宣子,仁人也。九原可作,吾宁与归。

  田狩之事,削罝罦之具,格机缴弓矢之器,鹰狗抟噬之用,所以命获者也。望其中,有委佗而不能动者,所建之旃也。旃无预与获事,而凡所以命获者,皆取进止焉。■〈敝上大下〉禽而献,功率效之于其中。

  老圃曰。旃之所以为旃,以无为而集事,其有以似。夫吾君子也,羣工百有司(阙)效能,吾君子或不能为也,而能为之主,然则上之于下,其分劳役也乆矣,故吾君子之所以柄以计者,不可以不察此也。

  宋景公使弓工作弓,九年而成,复于公,曰【臣之精力竭矣。】公登箕山而射矢,踰西霜之山,集于鼓城之东,余力逸,径饮羽于石梁。

  老圃曰。弓工以死成其艺,景公用不能遗其所长,是以其傅于世者,为足道也。呜呼!士有修理乱之方,出入于皇王之际,心殚志竭,以死守其术,故不遇如景公者,肯捐晷刻之暇力试,尝于钧弦注矢之间,则将弓与人皆湮没而无闻,饮羽石梁,何从而发其劲也。悲夫。

  右。灌畦暇语。非完书也。余顷僦居京城之西。一日,有卖杂物者过门,见其箧有故书数种,大抵首尾不全。灌畦暇语一编,尤为断烂。余以数十钱购得之。爱其【出言皆有微意,可为破颜】,因料理其可读者,才得三十许条余。不可,删取者,尚三分之一,甚可惜也。他日好事君子如有善本,幸为我足之。

天顺八年十月茶陵李东阳识

译老圃说:唉!圣人对于百姓,非常爱惜他们,并且谨慎地去除危害他们的东西,如此详尽,因此耳目所接触到的,那些污浊喧嚣之气,其危害就轻微了。青蛙和鸣虫,只是凭着自己的气息发出声音罢了,大概并没有扰乱人们听觉的意图。然而人们还是将它们斩除屏蔽,斥责说:“一定要灭绝这类声音,才肯罢休。”唉!圣人对于百姓非常爱惜,并且谨慎地去除危害他们的东西,如此详尽啊。

世间有句常说的话,叫“知人表里”。所以诸葛孔明进入五原,军队已经撤退。司马宣王巡视他的营垒所在之处,感叹说:“真是天下的奇才啊。”

老圃说:操作举动出于心术,而在指挥顾盼之间,就能与事物相接、与人相合,果然不难识别知晓。世间愚昧的人,玄黄之色映入眼帘却不能主宰其色彩,轻重之物拿在手中却不能分辨其分量,最终即使遇到天下的奇才,怎么能察觉其大概呢?因此,只有司马仲达,才能与孔明并列成为强劲的敌人,这是有原因的。

齐景公患水肿病,已经十几天了。夜里梦见与两个太阳搏斗而失败。晏子来朝见。景公说:“我做了这样的梦,大概要死了吧?”晏子回答说:“请召来占梦的人。”站在景公的门外,用车子迎接占梦的人到来。晏子把情况告诉他,让他对景公说:“病,属阴。日,属阳。一个阴不胜两个阳,您的病将要痊愈。”过了三天,景公的病大大好转,召来占梦的人要赏赐他。占梦的人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晏子确实教了我。”景公要赏赐晏子,晏子说:“让占梦的人用我的话回答,所以有益。如果是我亲自说,就不被相信了。”

老圃说:说话有道理,得其道,听的人就相信,疑惑的人就决断。失其道,听的人就违背,疑惑的人就迷惑。晏子可以说知道言语所从出的道理了。世间的占梦人,倚靠他们的书来验证灾祸吉祥。智慧不如晏子的人,哪里可以用数量来计算呢。

宋国的向戌想要举行停止战争的盟会。子罕说:“天生五种材料,百姓都使用它们,废弃一种都不行。谁能去掉兵器?兵器设立已经很久了。用来威慑不轨之人,彰显文德,圣人因此兴起,乱人因此废弃。您要求废弃它,不也是欺骗吗!”韩子说:“兵器,是百姓的残害。财物,是使用的蛀虫。是小国的大灾难。将领有的想消除它,虽然说不行,必将答应他。”

老圃说:对。子罕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兵器,是圣人不废弃的。拥有天下,聚集人群,怎么能废弃兵器?自从隋朝失去其德行,真人受命,东征西抚,以至于达到大同,这是兵器的功劳。我曾经粗略计算大功之后,户口耗损一半,生计夭折阻塞,村落荒芜,想要没有人声,由此来看合左师、韩宣子,是仁人啊。九泉之下可以复活,我宁愿与他们同归。

田猎之事,削减网罩之类的器具,格机缴弓矢之类的器物,鹰狗搏击撕咬的用处,是用来命令捕获猎物的。望其中,有委佗而不能动的,是所建的旗帜。旗帜不参与捕获之事,而凡用来命令捕获的,都取进止于它。捕获禽兽而献出,功率效在其中。

老圃说:旗帜之所以为旗帜,以无为而集事,其有类似之处。我们君子,群工百官(阙)效能,我们君子有的不能做,而能作为主宰,那么上对下,其分担劳役已经很久了,所以我们君子之所以柄以计者,不可以不察此。

宋景公让弓工制作弓,九年才完成,回报景公,说:“我的精力竭尽了。”景公登上箕山而射箭,越过西霜之山,落在鼓城的东边,余力逸散,径直饮羽于石梁。

老圃说:弓工以死成就其技艺,景公用不能遗其所长,所以其傅于世者,为足道也。唉!士有修理乱之方,出入于皇王之际,心殚志竭,以死守其术,故不遇如景公者,肯捐晷刻之暇力试,尝于钧弦注矢之间,则将弓与人皆湮没而无闻,饮羽石梁,何从而发其劲也。悲夫。

右。灌畦暇语。非完书也。余顷僦居京城之西。一日,有卖杂物者过门,见其箧有故书数种,大抵首尾不全。灌畦暇语一编,尤为断烂。余以数十钱购得之。爱其【出言皆有微意,可为破颜】,因料理其可读者,才得三十许条余。不可,删取者,尚三分之一,甚可惜也。他日好事君子如有善本,幸为我足之。

天顺八年十月茶陵李东阳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