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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烟屿楼笔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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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8 段

烟屿楼笔记  清 徐时栋

  ●卷一蜀后主号炎兴,而晋武帝兴;唐殇帝号唐隆,而明皇立。而莫奇于宋钦宗号靖康,为十二月立康,果期年而高宗践阼矣。

  晋元帝建元永昌,郭景纯以为二日之象。齐废帝建元隆昌,史臣亦以为二日。

  明光宗曰泰昌,亦二日也。是年天启即继之。此皆以二日为二君也。而齐主延宗号德昌,则以十二月十四日建尊号。不间日而被围,经宿即败。识者以为德昌者,仅得二日耳。二日之谶同而解则异。

  晋安帝大亨,为一人二月了。齐文宣天保,为一大人只十。宋太宗太平,为一人六十,卒此年号之奇应者。侯景二字,为小人一百日天子。李顺二字为一百八日川,此姓名之奇应者。

  梁侯景废简文帝,而立豫章王,改元天正。事在大宝二年。大宝三年,武陵王僭帝位于蜀。亦改元天正,固不知豫章之改元而与之暗合者也。识者谓天为二人,正为一止,后二人各一年而止。金大定间,辽人耶律窝干称帝,临潢伪号天正,亦一年而灭。我朝顺治五年,东明土贼伪称年号,亦曰天正,亦一年而灭。

  异哉!

  《隋书。五行志》多言离合年号之字,便成谶文。周高祖改元宣政,谓是宇文亡日;周静帝改元大象,谓是天子冢。齐后主改元隆化,谓降死。随炀帝改元大业,谓是大苦来此,与后人拆字象义无别,而皆得奇验。

  黄巢尝试进士,不第而作乱。故其人知文。其自陈符命,谓唐家建元广明,唐字去丑口而安黄。天意令黄在唐下,乃黄家日月也。

  石晋少帝号开运,而降契丹;后梁帝号广运,而人于隋。识者谓运字是军走,故其君皆为军所走也。考年号用运字者绝少。宋时吴曦、李顺两反贼,一僭号曰转运,一曰应运,后皆伏诛。此字真不吉祥耶!

  吾前言,以运字为年号之不吉。今又考,北汉刘继元亦建元广运,而后降于宋。惟夏赵元昊两用运字,独不至走降失国。元昊始改元开运,逾月有告以石晋败亡年号者,乃改广运,而不知广运亦后梁败亡年号也。然卒无恙。

  吾乡,古越地也。其山、镇曰会稽。《吕览。有始篇》:“土有九山,其九山以会稽为称首。”又《上德篇》:“太华之高,会稽之险。”注:“会稽山名,在吴郡。”按:今会稽山无甚险阻。而吕氏云云,若天下山险,无过此者。盖当时地在海滨,多巨浸。其险在风浪舟楫间,不在山林跋涉也。今则皆桑田矣,故不复见有所谓险者。

  《吕览。贵生篇》:“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按:四明称丹山,其来已久。所谓丹穴者,岂即丹山耶?

  明州,在宋佳郡也。东坡乞守之,不得。其《与子丰正字札》云:“外郡虽粗俗,然每日惟早衙,一时辰许纷纷,余萧然,皆我有也。四明既不得,欲且徐乞淮浙一郡。”又朱子状陈正献俊卿云:“正献求去,上手札留之。公请不已。

  上曰:“卿必欲去,朕当勉从。然亦且在四明,或平江,一两月复来可也。‘公以平江繁剧,辞。上使自择两浙近地。公因以四明为请。上乃许之。然正献卒。

  亦不果来。“

  高宇泰《敬止录》中载:魏岘《蒋山龙潭庙记》署衔称新吉州,而家居不赴任。余尝疑之。及阅《袁▯斋集》称:“曾大父被命守泗,待次于家。”始知宋时,虽除某州,而原官固未去任,被新命者在家待之也。

  海中小山,隐于水中不可见者,谓之礁。海舶最畏之。先大夫尝于蛟门外,夏太婆礁上,立大木,以为舟人指南。前年,余作先传,述其事。遍考字书,无礁字。遂以吾乡常写字写作礁。后见吴莱《甬东山水古迹记》云:“一撞▯焦石,舟且靡解,不可支持。”似礁字实当作▯焦。班固《东都赋》:“别风▯焦▯。”

  左思《吴都赋》:“陵绝▯▯▯焦。”皆训高貌。又《广韵》:“山巅曰▯焦。”

  与山椒之椒相通。是其义,皆与隐于水中相反。而礁字则始自宋元地志。今则省府州县之志,

译《烟屿楼笔记》 清 徐时栋

●卷一 蜀后主的年号是炎兴,而晋武帝司马炎登基;唐殇帝的年号是唐隆,而唐明皇即位。但最奇特的是宋钦宗的年号是靖康,在十二月确立“康”字,果然满一年宋高宗就登基了。

晋元帝建元永昌,郭璞认为这是“二日”的征兆。齐废帝建元隆昌,史官也认为这是“二日”。

明光宗的年号是泰昌,也是“二日”。这一年天启帝随即继位。这些都是以“二日”预示两位君主。而齐主高延宗的年号是德昌,是因为在十二月十四日建立尊号。没过几天就被围困,经过一夜就失败了。有见识的人认为“德昌”意味着只能得到两天。“二日”的谶语相同,但解释却不同。

晋安帝的年号大亨,拆解为“一人二月了”。齐文宣帝的年号天保,拆解为“一大人只十”。宋太宗的年号太平,拆解为“一人六十”,最终这一年号的奇特应验了。侯景这两个字,拆解为“小人一百日天子”。李顺这两个字,拆解为“一百八日川”,这是姓名的奇特应验。

梁朝侯景废黜简文帝,立豫章王,改年号为天正。事情发生在大宝二年。大宝三年,武陵王在蜀地僭越称帝,也改年号为天正,本来不知道豫章王改元的事,却与之暗中相合。有见识的人说“天”是二人,“正”是一止,后来这两个人各统治一年就停止了。金朝大定年间,辽人耶律窝干称帝,在临潢府伪称年号天正,也是一年后灭亡。我朝顺治五年,东明的土贼伪称年号,也叫天正,也是一年后灭亡。

真是奇异啊!

《隋书·五行志》多言将年号的字拆开组合,便成了谶文。周高祖改元宣政,说是“宇文亡日”;周静帝改元大象,说是“天子冢”。齐后主改元隆化,说是“降死”。隋炀帝改元大业,说是“大苦来此”,这与后人拆字取象义没有区别,但都得到了奇特的验证。

黄巢曾参加进士考试,落第后作乱。所以他懂得文字。他自陈符命,说唐家建元广明,“唐”字去掉“丑”和“口”就安上了“黄”。天意让黄在唐下,就是黄家的日月。

石晋少帝的年号是开运,而投降契丹;后梁帝的年号是广运,而归于隋。有见识的人说“运”字是“军走”,所以他们的君主都被军队赶走。考察年号用“运”字的极少。宋朝时吴曦、李顺两个反贼,一个僭号称转运,一个称应运,后来都被诛杀。这个字真是不吉祥吗!

我之前说过,以“运”字为年号不吉利。现在又考察,北汉刘继元也建元广运,后来投降宋朝。只有夏国赵元昊两次使用“运”字,唯独没有逃跑投降或失国。元昊起初改元开运,过了一月有人告知这是石晋败亡的年号,于是改为广运,却不知道广运也是后梁败亡的年号。然而最终平安无事。

我的家乡,是古越地。那里的山、镇叫会稽。《吕氏春秋·有始篇》说:“土有九山,其中九山以会稽为首。”又《上德篇》说:“太华之高,会稽之险。”注解说:“会稽是山名,在吴郡。”按:现在的会稽山没有什么险阻。而吕氏这样说,好像天下的山险,没有超过这里的。大概当时地处海滨,多巨大的水域。它的险要在风浪舟楫之间,不在山林跋涉之中。现在都变成桑田了,所以不再见到所谓的险要。

《吕氏春秋·贵生篇》说:“越人三世杀其君,王子搜担忧这件事,逃到丹穴。”按:四明山称为丹山,由来已久。所谓的丹穴,难道就是丹山吗?

明州,在宋朝是美好的郡县。苏东坡请求守此郡,没有得到。他的《与子丰正字札》中说:“外郡虽然粗俗,但每天只有早衙,一个时辰左右纷纷扰扰,其余时间清静,都是我所拥有的。四明既然得不到,想暂且慢慢请求淮浙一带的一个郡。”又朱熹写陈正献俊卿的状文说:“正献请求离职,皇上亲手写札挽留他。他请求不停。

皇上说:‘你必定想走,朕当勉强顺从。但也暂且在四明,或者平江,过一两个月再回来也可以。’他以平江繁杂忙碌为由推辞。皇上让他自己选择两浙近地的地方。他因此以四明为请。皇上才答应他。然而正献最终。

也没有真的来。”

高宇泰《敬止录》中记载:魏岘《蒋山龙潭庙记》署衔称新吉州,但在家居住不赴任。我曾怀疑这件事。等到阅读《袁〇斋集》称:“曾祖父被任命守泗州,在家等待次位。”才知道宋朝时,虽然除授某州,但原官职固然没有离任,被新任命的人在家等待。

海中的小山,隐没在水中看不见的,叫做礁。海船最害怕它。先父曾经在蛟门外,夏太婆礁上,树立大木,作为船工的指南。前年,我写先父传,叙述这件事。遍查字书,没有礁字。于是用我们家乡常写的字写作礁。后来看到吴莱《甬东山水古迹记》说:“一撞〇焦石,船且靡解,不可支持。”似乎礁字实在应当作〇焦。班固《东都赋》:“别风〇焦〇。”

左思《吴都赋》:“陵绝〇〇〇焦。”都解释为高的样子。又《广韵》:“山巅曰〇焦。”

与山椒的椒相通。它们的意义,都与隐没在水中相反。而礁字则始于宋元地志。现在省府州县的志书,

以至官府文移,民间笔札,无不作礁者。然则吴记,偶然一见,不可以为训也。

译以至于官府的公文往来,民间的书信笔记,没有不写得像礁石一样杂乱难辨的。既然如此,吴地人的记载,只是偶然见到的一种情况,不可以作为准则。

古人有▯具字,无▯霸字。今官文无不作▯霸。且以此字为州县名。则版图所掌,不可改也。吾乡又以土石障水时,其启闭而放纳之者,谓之▯契。此字为鄞人所独。非特字书无之,即他乡亦寡有者。然已见之曾子固文中。宋后字书不为收入疏矣。又如礁字已见宋元志乘,则亦应收入者也。

  四明世家,莫古于虞氏,而史以为余姚人。按虞氏世居慈溪之鸣鹤场,即所谓山北者。《水经。沔水注》云:“江水又东迳赭山南。”虞翻尝登此山西望,诫子孙:“可居江北,世有禄位。居江南则不昌。”然住江北者,相继代兴;时在江南者,辄多沦替。仲翔之言为有徵矣。盖仲翔所云江北,即今山北。其地虞氏古迹甚多。

  乡村间,老翁小儿,并有“罗隐秀才,出口成谶”之语。始以为吾乡俚语耳。

  壮游四方,则大江以南,时有此言。又阅诸郡县志,凡横目二足之徒,所秉笔者,辄复阑入山川古迹间。可笑也。近阅《宣州志。古迹中》一条云:“金鸡山,在建德寺草堂之北。罗隐过此,戏题曰:”金鸡不向五更啼。‘遂迸裂,有鸡飞鸣而去。“云云。谬妄如此,亦俨然著书立说,可谓不知廉耻羞恶者矣。

  《宋诗纪事》载苗时中里贯,云甬上人。于是吾乡袁陶轩徵君钧,郑三云同知辰,摭拾《四明诗》,并据收之。吾谓此大误。《宋史》明称,时中其先自壶关徙宿州。则时中为宿州人。而桂胜中载时中磨崖诗刻,自署甬上者,以甬桥为宿州掌故也。《旧唐书。文宗纪》云:“太和七年三月,复于▯甬桥置宿州。”

  ▯甬桥即甬桥。通鉴正作甬,其为宿之甬上无疑。且此二字非郡非邑,何得以史传明有里贯之人,漫不考索,遽据其人偶然题署,便当邑里耶?又且临桂县中,苗子居题名不一,雉山及龙隐岩题甬上,叠采山则题符离,白龙洞又题上党。然则子居实宿之符离人。甬上为县之名胜。而上党则先世郡望耳。吾乡先辈,数里中人物,从未及子居者,以正史列传中人物,不应姓氏冷落也。又且甬东,及甬句东,及句甬,见诸经传杂史,其称最古。若题名署甬上,则始自明人。宋元人皆署四明,无署甬上者。孙威敏新治“甬上居间,逸安暮齿”之句,亦是偶然见之歌咏耳。

  《锦绣万花谷前集》引孙仲益尺牍云:“四明二湖之胜,而新筑领其要。”

  顷见《曾南丰集》记广德湖,俗所谓莺ㄕ者,今垦而为田矣。云云。按此牍不知与何人。所谓新筑者,指所与牍人之居耶?抑自谓耶?仲益似未尝居四明也。

  雍正间,李敏达公卫,巡抚浙江。严檄鄞县撤毁王荆公祠。不知何以至今其庙无恙。且荆公祠在鄞者,非一处。愚谓荆公在朝,误国罪不胜言。而令鄞时,则惠政甚多,于吾乡水利尤极整顿。故他处庙可废,而鄞庙独不可毁。此亦改祀于乡之意也。

  《荆楚岁时记》所列风俗,多有与吾乡同者。如正月一日,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魈。五月五日,采艾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又于是日取鸲鹆,教之语。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悉营盆,供诸佛。注引《盂兰盆经》目连救母事。正月十五夕,迎紫姑,以卜将来蚕桑,并占众事。注引刘敬叔《异苑》云,捉之觉重,是神来也。岁暮留宿岁饭,以及五月禁作诸事,十二月祭灶神等语,并与今大同小异。

  《岁时记》云,岁暮留宿岁饭,至新年十二日,则弃之街衢,以为去故纳新也。按此风大恶。稼穑惟宝,忍弃之耶?今北方亦不甚爱惜饭米,食余每任意倾弃之。吾乡人惜饭与惜字等。饭碎落地,小儿亦知拾取。若见粒米狼戾,辄谓其家不祥也。除日亦为宿岁饭,取米蒸之,摊令略燥,名曰饭富。富字取美名,其实盖是饭脯。以干饭比之干肉耳。新岁朔日,以后十余日不复煮米作饭,即以饭富入水,下釜中为食。俟饭富食尽,始依常煮生米也。

  周处《风土记》云,蜀之风俗,岁晚相与馈问,谓之馈岁。酒食相邀,为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

译古人有“〇”字,没有“〇霸”字。如今官方文书无不写作“〇霸”。况且用这个字作为州县的名字。那么版图所管辖的地名,是不可以更改的。我们家乡在用水土筑坝拦水时,那用来开启关闭以放水或纳水的设施,叫做“〇契”。这个字是鄞地人所独有的。不仅字书里没有记载,就是其他地方也很少见。然而已经在曾巩的文章中见到过。宋代以后的字书没有收录,是疏忽了。又如“礁”字已经在宋元时期的地方志中出现,那么也应该被收录。

四明的世家大族,没有比虞氏更古老的,而史书认为虞氏是余姚人。查考虞氏世代居住在慈溪的鸣鹤场,也就是所谓的山北地区。《水经注·沔水》说:“江水又向东流经赭山南面。”虞翻曾经登上这座山向西眺望,告诫子孙:“可以居住在江北,世代享有禄位。如果居住在江南就不会昌盛。”然而住在江北的人,相继世代兴起;当时住在江南的人,往往大多衰败。仲翔的话是有验证的。大概仲翔所说的江北,就是现在的山北。那地方虞氏的古迹非常多。

乡村间,老人小孩,都有“罗隐秀才,出口成谶”的说法。起初以为是我们家乡的俗语罢了。

壮年时游历四方,发现大江以南,时常有这种说法。又查阅各郡县的志书,凡是那些有眼睛有脚的人,只要拿起笔,就随意将罗隐的事迹掺入山川古迹之间。真是可笑。最近阅读《宣州志·古迹》中的一条记载说:“金鸡山,在建德寺草堂的北面。罗隐经过这里,戏作题诗说:‘金鸡不向五更啼。’于是山石迸裂,有鸡飞鸣而去。”等等。荒谬妄诞到如此地步,还俨然著书立说,可以说是不知道廉耻羞恶的人了。

《宋诗纪事》记载苗时中的籍贯,说是甬上人。于是我们家乡的袁陶轩徵君钧、郑三云同知辰,搜集《四明诗》,并据此将他收录其中。我认为这是大错。《宋史》明确记载,苗时中的祖先从壶关迁到宿州。那么苗时中是宿州人。而桂胜中记载苗时中的磨崖诗刻,自署甬上,是因为甬桥是宿州的掌故。《旧唐书·文宗纪》说:“太和七年三月,又在〇甬桥设置宿州。”

〇甬桥就是甬桥。《资治通鉴》正写作甬,它是宿州的甬上无疑。况且这两个字既不是郡名也不是县名,怎么能对史传中明确记载籍贯的人,不加考索,就根据他偶然题署的名字,便当作他的籍贯呢?况且临桂县中,苗子居的题名不一,雉山及龙隐岩题写甬上,叠采山则题写符离,白龙洞又题写上党。那么子居实际上是宿州的符离人。甬上是县中的名胜。而上党则是先世的郡望。我们家乡的先辈,谈论同乡人物,从未提及子居的,因为正史列传中的人物,不应该姓氏如此冷落。况且甬东,以及甬句东,以及句甬,见于经传杂史,其称呼最古老。如果题名署甬上,则始于明人。宋元人都署四明,没有署甬上的。孙威敏新近治理“甬上居间,逸安暮齿”的诗句,也是偶然在歌咏中见到罢了。

《锦绣万花谷前集》引用孙仲益的信札说:“四明二湖的胜景,而新筑领其要害。”

近来看到《曾南丰集》记载广德湖,俗称为莺ㄕ的,如今开垦成为田地了。等等。查考这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所谓新筑,是指收信人的居所呢?还是自称呢?仲益似乎不曾居住在四明。

雍正年间,李敏达公卫,巡抚浙江。严厉下令鄞县撤毁王荆公祠。不知道为何至今那庙宇依然完好。况且荆公祠在鄞县的,不止一处。我认为荆公在朝廷时,误国的罪行说不尽。但在任鄞县令时,则有很多惠民的政事,对我们家乡的水利尤其极力整顿。所以其他地方的庙可以废除,而鄞县的庙唯独不可以毁坏。这也是在乡间改祀的意思。

《荆楚岁时记》所列的风俗,有很多与我们家乡相同的。如正月初一,鸡鸣就起床,先在庭院前燃放爆竹,以驱避山魈。五月五日,采集艾草做成小人悬挂在门户上,以驱除毒气。又在这一天捕捉鸲鹆,教它说话。七月十五日,僧尼道俗全都制作盆供,供奉诸佛。注释引用《盂兰盆经》目连救母的故事。正月十五晚上,迎接紫姑,以占卜未来的蚕桑收成,并占卜各种事情。注释引用刘敬叔《异苑》说,捉住她感觉沉重,是神灵来了。岁末留下宿岁的饭,以及五月禁止做各种事情,十二月祭灶神等说法,都与现在大同小异。

《岁时记》说,岁末留下宿岁的饭,到了新年十二日,就丢弃在街巷,作为去故纳新的意思。查考这种风气非常恶劣。庄稼粮食是宝贵的,忍心丢弃吗?现在北方也不很爱惜饭米,吃剩的往往任意倾倒丢弃。我们家乡人爱惜饭和爱惜字一样。饭粒碎落地上,小孩也知道拾取。如果看见米粒狼藉,就认为那家不吉利。除夕也制作宿岁饭,取米蒸熟,摊开让它略微干燥,名叫饭富。富字取美好的名字,其实大概是饭脯。用干饭比作干肉罢了。新年初一,以后十几天不再煮米做饭,就把饭富放入水中,下到锅里作为食物。等到饭富吃完,才开始照常煮生米。

周处《风土记》说,蜀地的风俗,岁末互相馈赠问候,叫做馈岁。用酒食互相邀请,叫做别岁。到了除夕,通宵不眠,

谓之守岁。又云除夜祭其先,竣事长幼聚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东京梦华录》亦云,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译这叫做守岁。又说除夕夜祭祀祖先,祭礼结束后,长辈和晚辈聚在一起饮酒,互相祝福颂扬后散去,这叫做分岁。《东京梦华录》也说,士大夫和平民百姓的家,大家围着火炉团团而坐,通宵不睡,这叫做守岁。

按别岁即是分岁。记坡老有此三岁诗。吾乡近时风俗略同,馈岁之典,无家不有。

  合午日九日谓之三节。酒食相邀,谓之吃分岁酒。士庶家多以来岁相邀,作新年饭。而分岁酒则市肆多有之。守岁惟前辈盛行,近稍寥寥。谚曰:“是夕不眠,是修来生爹娘完全。”故俗谓:“彻夜不寐,为修爹娘完全。”不必除夕也。盖前辈守岁之夜,遇有父母无故者,辄以完全相夸尚。后乃误守为修矣。

  《旧唐书。明皇纪》:“开元二十六年二月甲辰,禁火寒食。以鸡卵相馈送。”

  《荆楚岁时记》云:“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斗鸡、镂鸡子、斗鸡子。”

  又薛能《晚春诗》云:“镂成鸡卵有秋千。”题为“晚春”,是亦寒食故事也。

  五月五日,以艾为旗,以蒜头为锤,以菖蒲为剑,合面缚之,悬门户上,此吾乡风俗也。日久飘落,即弃之。古人采艾,则以为药。《岁时记》注云:“宗则,字文度。常以五月五日,鸡未鸣时,采艾见似人处,揽而取之,用灸有验”

  是也。《岁时记》“五月五日,取鸲鹆教之”语注谓:“此月鸲鹆子,毛羽新成,俗好登巢取养之,以教其语也。”按:此注未得其趣,今俗以午日,翦鸲鹆舌,照之以镜,背作人语。鸟,疑是镜中之鸟所语,乃肯从而学之也。是午日为始教语之日,非取鸟之日耳。

  《岁时记》云:“夏至节,日食粽。”注云:“周处谓为角黍。”盖《风土记》中语。今俗以五月五日、九月九日、食之前数日,亲友以相馈遗,谓之端午粽、重阳粽也。

  五月多禁忌。凡娶妇、迁居、及一切造作,非不得已,皆避之。此甚无谓者,而相沿则久矣。《荆楚岁时记》云:“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曝床、荐席、及忌盖屋。”注引《异苑》云:“新野庾实,尝以五月曝席,忽见一小儿死在席上,俄失之。其后实子遂亡。或始此。”余谓此注颇奇。庾实之子将亡,而妖兆先见。

  此事理所恒有者。而即以此故,能禁天下人之曝席。则将以子胥之沈江,而五月忌汲水;以田文之见弃,而五月忌产于矣。古来不幸之事,无月无之,从此将无月不禁忌矣。况云忌盖屋者,又始于何事耶?

  纸绘灶神,以除夕供灶上,谓之灶君。岁时献新,焚香拜之。十二月二十三日,谓是灶神上天日。陈饼糕、饧饣唐祭之,束草为马,列刍豆马前,祭毕,则揭像并马焚之。曰:“灶君上天奏事,七日始回来也”。至除夕,乃别供新者。

  南中风俗,大略如此。《荆楚岁时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其日并以豚酒祭灶神。又汉阴子方腊日见灶神,以黄犬祭之,谓为黄羊。阴氏世蒙其福。俗人竞尚,以此故也。则是古人并以八日,今以二十三日,不知何时所改。俗谓灶神不食酒肉,故吾乡祀灶,率以蔬果。然宗懔谓用豚酒,子方乃以黄犬。又世称醉司命日。

  而吾乡独尔者,盖先辈俭朴遗风耳。

  明人作《遇灶神记》,谓神张姓。许慎《五经异义》云:“颛顼有子,曰黎。

  为祝融火正。祝融为灶神。姓苏名吉利。妇姓王名搏颊。“夫以颛顼之子与妇,而能姓苏姓王,非天下之至奇者乎?俞净意《遇灶神记》云,神姓张氏,似亦有本。《酉阳杂俎》曰:”灶神名隗,又姓张,名单。夫人字卿忌。有六女,皆名察洽。其属神,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长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大约道家诞妄之语,莫可究诘。一曰灶神名壤子。《杂五行书》则谓灶神名禅,字子郭。衣黄衣。司马彪又谓著赤衣,状如美女。又《庄子》曰:”灶有髻。“司马彪谓髻是灶神。则灶神又名髻矣。然媚灶见《论语》;祭灶,见《礼记》;梦见灶君见《国策》。其神实为七祀之一。至李少君,以祠灶见武帝。于是灶为祈福之祀。其谓上天白人罪过,实始《淮南万毕术》。云灶神晦日归天,白人罪。《万毕术》已亡。多见引《太平御览》中。

  而陆龟蒙

译查考“别岁”即是“分岁”。记载东坡先生有这三首岁诗。我们家乡近时的风俗大致相同,馈赠岁礼的典礼,没有哪家不有的。

将午日、九日合称为三节。用酒食互相邀请,叫做吃分岁酒。士人和百姓家大多以来年相邀,做新年饭。而分岁酒则集市店铺大多有。守岁只有前辈盛行,近来稍微稀少。谚语说:“这天晚上不睡觉,是修得来生爹娘完全。”所以俗话称:“彻夜不睡,为修爹娘完全。”不一定非要在除夕。大概前辈守岁的夜晚,遇到有父母健在的,就以“完全”互相夸耀崇尚。后来就误把“守”当作“修”了。

《旧唐书·明皇纪》记载:“开元二十六年二月甲辰,禁火寒食。用鸡蛋互相馈赠。”

《荆楚岁时记》说:“寒食禁火三天,制作饴糖、大麦粥、斗鸡、雕刻鸡蛋、斗鸡蛋。”

又薛能《晚春诗》说:“雕刻成鸡蛋有秋千。”题目为“晚春”,这也是寒食的故事。

五月五日,用艾草做旗,用蒜头做锤,用菖蒲做剑,混合面粉捆绑起来,悬挂在门户上,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时间久了飘落,就丢弃它。古人采集艾草,则把它当作药。《岁时记》注解说:“宗则,字文度。常在五月五日,鸡未鸣时,采集艾草,看见像人形的地方,抓取它,用来艾灸有效验。”

是这样。《岁时记》“五月五日,取鸲鹆教它说话”的话,注解说:“这个月鸲鹆幼鸟,羽毛新长出来,俗人喜好登上鸟巢取来饲养,来教它说话。”查考:这个注解说没有得其趣味,现在俗人在午日,剪断鸲鹆的舌头,用镜子照它,背对着人说话。鸟,怀疑是镜中的鸟在说话,才肯跟随学习。这是午日开始教说话的日子,不是取鸟的日子。

《岁时记》说:“夏至节,吃粽子。”注解说:“周处称为角黍。”大概是《风土记》中的话。现在俗人在五月五日、九月九日,吃之前几天,亲友互相馈赠,叫做端午粽、重阳粽。

五月多禁忌。凡是娶媳妇、搬家、以及一切建造制作,非不得已,都避开它。这很没有意义,但沿袭却很久了。《荆楚岁时记》说:“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晒床、铺席、以及忌讳盖屋顶。”注引《异苑》说:“新野庾实,曾经在五月晒席,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子死在席上,一会儿不见了。后来庾实的儿子于是死了。或许始于此事。”我认为这个注解说很奇特。庾实的儿子将要死,而妖兆先显现。

这种事理上常有的。但就因为这个缘故,能禁止天下人晒席。那么将因为伍子胥沉江,而五月忌讳打水;因为田文被弃,而五月忌讳生孩子了。古来不幸的事,没有哪个月没有的,从此将没有哪个月不忌讳了。况且说忌讳盖屋顶的,又始于什么事呢?

纸绘灶神,在除夕供奉在灶上,叫做灶君。岁时献上新鲜食物,焚香拜它。十二月二十三日,说是灶神上天的日子。陈列饼糕、饴糖祭祀它,捆草做马,在马前列放草料豆料,祭祀完毕,就揭下画像和马一起烧掉。说:“灶君上天奏事,七天才回来。”到除夕,才另外供奉新的。

南方风俗,大致如此。《荆楚岁时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这天并用小猪和酒祭祀灶神。又汉阴子方腊日看见灶神,用黄狗祭祀它,称为黄羊。阴氏世代蒙受他的福泽。俗人竞相崇尚,因为这个缘故。那么古人都在八日,现在在二十三日,不知何时所改。俗人认为灶神不吃酒肉,所以我们家乡祭祀灶神,大多用蔬果。然而宗懔说用小猪和酒,子方则用黄狗。又世人称醉司命日。

而我们家乡唯独这样,大概是先辈俭朴遗风。

明人作《遇灶神记》,说神姓张。许慎《五经异义》说:“颛顼有子,叫黎。

担任祝融火正。祝融是灶神。姓苏名吉利。妻子姓王名搏颊。”用颛顼的儿子和妻子,却能姓苏姓王,不是天下最奇怪的事吗?俞净意《遇灶神记》说,神姓张氏,似乎也有根据。《酉阳杂俎》说:“灶神名隗,又姓张,名单。夫人字卿忌。有六个女儿,都叫察洽。其属神,有天帝娇孙、天帝大夫、天帝都尉、天帝长兄、硎上童子、突上紫官君、太和君、玉池夫人等。”大概道家荒诞虚妄的话,不可追究诘问。一曰灶神名壤子。《杂五行书》则说灶神名禅,字子郭。穿黄衣服。司马彪又说穿红衣服,样子像美女。又《庄子》说:“灶有髻。”司马彪说髻是灶神。那么灶神又名髻了。然而媚灶见于《论语》;祭灶,见于《礼记》;梦见灶君见于《战国策》。其神实为七祀之一。到李少君,以祠灶见武帝。于是灶成为祈福的祭祀。其说上天禀告人的罪过,实始于《淮南万毕术》。说灶神晦日归天,禀告人的罪过。《万毕术》已亡。多见引于《太平御览》中。

而陆龟蒙

《祀灶解》亦曰:“灶鬼以时录人罪过,上白天。当祀之以祈福祥也。”

译《祀灶解》也说:“灶神按时记录人的罪过,上报给天帝。应当祭祀他来祈求福泽吉祥。”

世俗祭祀,以束草置地上,而酒沃之,谓之灌。此亦有本。《周礼。甸师》云:“祭祀供萧茅。”郑兴云:“萧字或为茜,茜读为缩。束茅立之,祭前酒沃其上。酒渗下,若神饮之,故谓之缩。”愚按其义恐不必如此,而其仪则古今同也。又按杜解《左传》即用郑说。

  世俗祭神,必有神马。祭毕,并楮币焚之。焚时必用爆竹。大者三,小者累累如贯珠。或五百,或一千。此风吾家无有。昔先大夫常谓:“神马中皆诸神状貌,既焚以后,未知飘落何所,不已亵乎?至爆竹,古人用之以辟山魈、恶鬼。

  今光天化日之下,焉有鬼魅?且火星飞散,或偶入柴草中,不更惹事耶?“

  纸绘神像多作骑马状。板印出售谓之神马,或曰纸马。谓神乘马自空来降,故曰神马耳。吾乡有阮姓者,好作聪明,尝开设纸▯铺,于招牌上以己意改神马为神模,以为模者象也。俗以音近,误模为马耳。一时不学者,从而效之。每见社会簿中,多写神模。其村妄可笑。神模二字,本自有之。王勃《善寂寺碑》:“仙宫之妙匠可寻,卢舍之神模不坠。”李邕《石赋》:“鄙宋缄之谬识,嘉禹凿之神模。”后周杜良文:“日往月来,就神圣之模。”凡如此等,可解作神像也耶!若马字,则古人记神降,多云骑马。《九歌。湘夫人》云:“朝驰余马兮江皋。”又《东君》云:“抚余马兮安驱?”又《国殇》云:“霾两轮兮絷四马。”

  社公马,见《后汉书。费长房传》。而泥马、茅马、刍马之属,后人象之,以迎送神者。且有见之纪载者。《辇下岁时记》云:“都人年夜备酒果送神,贴灶马于灶上,以酒糖抹于灶门之上,谓之醉司命。”灶马即是纸画灶神。正俗所谓灶君纸马者。然则“神马”二字,典核如此。吾友王稽云,世浚雅人也,尝写神模字,故详言之。

  吾乡祭神,遇事稍大者,于神筵之旁,别设一筵。其仪物减等,以享神之从者,名曰下马。谓神马中之下焉者耳。吾尝以此诘友人:“彼晓晓然以神马谓神模者,不识可呼下马为下模否?”皆大笑。社无屋。今官府遇祭社之日,率以帐幕架坛上耳。《荆楚岁时记》称:“社日四邻并会,为屋于树下,先祭神,然后飨其胙。”据此,是古人祭社,先期为屋于社上,以蔽风雨也。又按:据此,是晋时仍用周秦以来旧礼。一变而尽作庙殿为境神,竟不知其何时改变也。吾乡私社,惟丁湾一社,巍然独存。土人不知,呼为缸盖庙。或复疑是野鬼遗火之类。

  盖社礼之废久矣,余作《丁湾里社碑》,慨乎言之。嘉兴冯柳东师登府,谓有功世道之文。金华施北林□□谓是经术文字。顾世俗沿习久长,焉得知?礼教之君子,相与考究,而更正之也。

  唐韩▯,为子路后身(见《神仙感遇集》)。宋王沂公,为曾子后身。圣门高弟,亦受轮回耶?诞妄殊不足诘。明人有陈士元者,颇事著书,有《孟子杂记》一书,其自叙谓是孟子后身。述妖梦,及释奠至孟子前而烛灭,是年罢官,以为后身之证。可谓慢侮圣贤之甚者矣!

  死而为神,古多有之。赵宋说部,纪载尤多。如吕诲为上帝司纠;石曼卿、丁度皆为芙蓉馆主;王平甫为灵芝宫仙官;许收为北斗君;陈康伯为北斗主簿;欧阳仲纯为长白山主;庞籍为王屋山道君;刘沆为九江真人。又庞、刘二相与吕夷简、李迪、富弼同一堂为五相(富郑公为昆仑真人,见古称号。李迪文定,吕夷简文靖,丁度文简,富弼文忠,庞籍庄敏)。清燕堂寇莱公准为浮提王;田画,字丞君,为淮阳上神。又《宾退录》载:“陈伯修师锡将殁,梦上帝命进平生所上章疏,披览甚喜,谕曰:”已于第六等授卿官。‘下殿谢恩而寤。告其子曰:’丰相之临终,得梦亦如是。‘“是则丰清敏公稷,亦死而为神矣。”以清敏正直,自应为神。特其事未有纪之者,仅见陈语。竟不知其为何神也。

  先府君家教,不许妇女入寺院烧香念佛。常曰:“少年妇人入寺门,此与倚门卖

译世俗祭祀,把成捆的茅草放在地上,然后浇酒在上面,这叫做“灌”。这种做法也有其渊源。《周礼·甸师》说:“祭祀时供给萧茅。”郑兴说:“‘萧’字有的版本写作‘茜’,‘茜’读作‘缩’。把成捆的茅草竖立起来,祭祀前把酒浇在上面。酒渗下去,好像神灵喝了一样,所以叫做‘缩’。”我认为按这个意思恐怕不必如此解释,但这种仪式古今是相同的。又查杜预解释《左传》时就是采用郑兴的说法。

世俗祭神,必定有神马。祭祀完毕后,连同纸钱一起焚烧。焚烧时必定要用爆竹。大的爆竹有三个,小的爆竹连成一串像穿起来的珠子。有的五百响,有的千响。这种风气我家没有。从前先父常说:“神马中画着各种神灵的相貌,焚烧之后,不知道飘落到什么地方,这不是太亵渎了吗?至于爆竹,古人用它来驱避山魈、恶鬼。

现在在光天化日之下,哪里有鬼魅?况且火星飞散,偶尔落入柴草中,不是更惹事吗?”

纸绘的神像多画成骑马的样子。刻板印刷出售的称为神马,或者叫纸马。说是神灵乘着马从空中降临,所以叫神马。我们家乡有个姓阮的人,喜欢卖弄聪明,曾经开设纸铺,在招牌上按自己的意思把神马改为神模,认为模就是形象的意思。俗人因为读音相近,误把模当作马罢了。一时之间没有学问的人,跟着效仿。每次看到社会簿册中,多写神模。这种荒谬可笑的做法。神模二字,本来就有。王勃《善寂寺碑》:“仙宫之妙匠可寻,卢舍之神模不坠。”李邕《石赋》:“鄙宋缄之谬识,嘉禹凿之神模。”后周杜良文:“日往月来,就神圣之模。”像这样的,可以解释为神像吗!如果是马字,那么古人记载神灵降临,多说骑马。《九歌·湘夫人》说:“早晨我驾着马在江边奔驰。”又《东君》说:“抚着我的马啊安稳地驱驰?”又《国殇》说:“车轮陷地啊拴住四匹马。”

社公马,见于《后汉书·费长房传》。而泥马、茅马、刍马之类,后人模仿制作,用来迎送神灵。而且有记载的。《辇下岁时记》说:“京城人年夜准备酒果送神,把灶马贴在灶上,用酒糖抹在灶门之上,叫做醉司命。”灶马就是纸画的灶神。正是俗话所说的灶君纸马。那么“神马”二字,典故确实如此。我的朋友王稽云,世浚是雅士,曾经写神模字,所以详细地说。

我们家乡祭神,遇到事情稍大的,在神灵的宴席旁边,另外设一个宴席。其仪仗物品降低等级,用来款待神灵的随从,名叫下马。意思是神马中地位较低的罢了。我曾经以此质问友人:“那些喋喋不休地把神马说成神模的人,不知道能不能把下马叫做下模吗?”大家都大笑。社坛没有房屋。现在官府遇到祭社的日子,大率用帐幕架在坛上罢了。《荆楚岁时记》称:“社日邻里聚会,在树下建屋,先祭神,然后享用祭肉。”据此,这是古人祭社,事先在社坛上建屋,用来遮蔽风雨。又查:据此,这是晋朝仍然使用周秦以来的旧礼。一变而全都建庙殿作为境神,竟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我们家乡私社,只有丁湾一个社,巍然独存。当地人不知道,叫它缸盖庙。或者又怀疑是野鬼遗火之类。

大概社礼废弃很久了,我作《丁湾里社碑》,感慨地说了。嘉兴冯柳东师登府,说是有功于世道的文章。金华施北林□□说是经术文字。只是世俗沿习已久,哪里知道?礼教之君子,互相考究,而更正它。

唐韩〇,是子路的后身(见《神仙感遇集》)。宋王沂公,是曾子的后身。圣门高弟,也受轮回吗?荒诞虚妄实在不值得追问。明人有陈士元的,颇事著书,有《孟子杂记》一书,他的自叙说是孟子的后身。叙述妖梦,以及释奠到孟子面前蜡烛熄灭,这一年罢官,作为后身的证据。可以说是慢侮圣贤的甚极了!

死而为神,古多有之。赵宋说部,记载尤多。如吕诲为上帝司纠;石曼卿、丁度皆为芙蓉馆主;王平甫为灵芝宫仙官;许收为北斗君;陈康伯为北斗主簿;欧阳仲纯为长白山主;庞籍为王屋山道君;刘沆为九江真人。又庞、刘二相与吕夷简、李迪、富弼同一堂为五相(富郑公为昆仑真人,见古称号。李迪文定,吕夷简文靖,丁度文简,富弼文忠,庞籍庄敏)。清燕堂寇莱公准为浮提王;田画,字丞君,为淮阳上神。又《宾退录》载:“陈伯修师锡将死,梦见上帝命进平生所上章疏,披览甚喜,告诉说:‘已在第六等授卿官。’下殿谢恩而醒。告诉他的儿子说:‘丰相临终,得梦也这样。’”这是说丰清敏公稷,也死而为神了。以清敏正直,自应为神。只是其事未有记载的,仅见陈语。竟然不知道他是什么神。

先府君家教,不许妇女入寺院烧香念佛。常曰:“少年妇人入寺门,此与倚门卖

笑者相去几何哉?”近时,大家士族,无不纵其家室拜经礼忏。风俗之坏,深可痛悯。宋臣朱光庭《请戒约传习异端疏》有曰:“乞今后,应士大夫与民庶之家妇女,并不得入寺门,明立之禁。”呜呼!此非儒生之迂论,乃风教之大防也。咸丰十年春,粤寇犯浙,杀掠甚惨。先是俗以二月十九日为观音大土诞日,凡杭州以至外省郡县妇女,至天竺烧香者至无万数。而是日粤寇猝至,尽被淫杀,或遂掳掠以去。号哭震天,尸血载路。呜呼!劫数之来,或非人力所能挽。而以深闺士女,无故出受其祸,此岂可诿诸气数者乎!记余少时,闻有妇女数千人,至普陀烧香。而海盗蔡牵猝至,淫掠甚夥。又闻某年间,猝遇风飓,沉溺妇女烧香船楫无数。覆辙多不胜纪。而愚夫愚妇,至死不悟。可哀也夫!

译笑的人与哭的人相差多少呢?近来,豪门士族,没有不纵容家中妇女去拜佛诵经礼忏的。风俗败坏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痛惜怜悯。宋代臣子朱光庭在《请戒约传习异端疏》中曾说:“恳请今后,凡是士大夫与平民百姓家中的妇女,一律不得进入寺庙大门,明确立下禁令。”唉!这哪里是儒生的迂腐言论,这乃是风化教化的重大防线啊。咸丰十年春天,粤寇侵犯浙江,杀戮抢掠极为惨烈。在此之前,风俗以二月十九日为观音大士诞辰,凡是杭州乃至外省郡县的妇女,到天竺烧香的人数以万计。而就在这一天,粤寇突然到来,这些妇女全部遭到奸淫杀害,有的甚至被掳掠带走。哭喊声震天动地,尸体鲜血遍布道路。唉!劫难到来,或许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但让深闺中的士族妇女,无缘无故外出遭受此祸,这难道可以推托给气数命运吗!记得我年轻时,听说有数千名妇女到普陀山烧香,海盗蔡牵突然到来,奸淫抢掠极其严重。又听说某年,突然遭遇狂风巨浪,沉没的妇女烧香船只不计其数。前车之鉴多得不胜枚举。而愚昧的男女,直到死也不醒悟。真是可悲啊!

鄞东灵峰山,有葛仙翁祠。相传四月十日,其生日也。妇女往拜而买其度牒者,无虑数万人。且有谚云:“有人拜我生,送银一万两。”谓买其一牒,可当冥财万贯也。故贪痴婆子,以至少小闺女,奔走跋涉,较之请买他牒,尤为狂惑。

  吾姊适李氏者,少年守节,上事翁姑,下抚所后子,至成立,生平未尝不佞佛。

  然茹素诵经,自在斗室中,不轻出也。尝笑谓诸妇曰:“佛戒贪妄,今以数文钱而思一万两银之暴富,何贪如之!神仙纵不可知,顾安所得几万万银岁作拜生钱(此三字亦吾乡俗语)而用之不竭哉?此而可信,何妄如之!”葛牒谓之灵峰牒,每岁卖牒钱至数千金。地方无赖,衙门胥吏,往与和尚瓜分之。既而海寇思夺其利,往劫牒钱,互相攻击,遂尽焚其宫观梵宇。于是僧人不能重建,搭草屋一间,届期又复卖牒。而愚夫妇往者,仍复不少。灰烬瓦砾中,匍匐泥首,珍重买一牒,以去光景,真不值一笑也(僧云:信男信女,能于瓦砾中虔诚往拜者,则功德倍于他时。以是愚夫妇惑之益甚)。

  僧道愚惑平民,无论天神地▯,皆有生日。乃至日月,亦有生日。称日谓之太阳星君;称月谓之太阴星君。明明日月也,再称之以星,庸妄如此!吾见省颁官历,本以十一月十九日,为太阳星君诞日。日之始生,必于十一月十九日!真是无理可诘者!而吾乡乃独以三月十九日,为太阳生日。妇女至太阳殿中烧香、请牒,此固念佛陋习之一端,无足深责。特其必以三月十九日为太阳生日者,我仪图之,盖有故事焉。国家定鼎之初,吾乡遗老,最盛感怀故国,每以庄烈帝死社稷之日,私设野祭,相聚拜献。而事关禁忌,不敢明言,于是姑妄言之曰:“此太阳生日之日也。”日以当君托生日,以代忌日。盖此日未必不召僧道为之追荐,青词黄疏中,亦必托之太阳,以愚僧道。彼僧道者,以其言出自士大夫之口,深信而不惑。至于遗老既尽,野祭无人,而僧道反援为故事,岁以为常。妇女无知,相沿成俗。此太阳生日所以不十一月十九日,而独三月十九日之故也。

  以遗民《黍离》《麦秀》之悲,转为僧道惑众敛钱之助,末流可痛恨,而其初事甚可感念者矣。

  内典宜于山林隐逸。其文字别具一种清空兀▯之气。天地之大,何所不有?

  听其存留而已,不必废斥也。其教人悔误,亦自具一片婆心。为后世恶俗禅林败坏本旨,遂令儒者疾之已甚耳。惟以帝王之尊,不务政教,而崇奉佛法,至于迎佛骨、供舍利、兴建一切、舍身为弟子,则为天下之害甚大。佛苟在世,必不愿其出此。

  吾不佞佛,而颇喜其文字。每欲稍事观览,而至今未读也。少时常读《心经》及《金刚经》。盖《金刚经》是《心经》之传说耳。亦见《心经注释》数家,余辄谓其多谬。偶与友人论其章句,如云:“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云。注家并以梦想字属上,颠倒为句。究竟字属下涅▯三世诸佛为句。余谓非也。此经大旨,劝人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云能依此则此心可无▯碍,此心能无▯碍,故无有恐怖(一)、远离(二)、颠倒(三)、梦想究竟(四)诸境。非特学者能依此有如是功效。即昔者涅▯三世诸佛,亦以依此,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然则梦想究竟四字,自为句。不得分属之上下文也。盖既事之后,则心由境迁。而未事之先,则境由心造。所说四境,皆吾心意中自造之境,忽而恐怖,忽而远离。远离者,《孟子》所谓放心。《大学》所谓心不在焉者也,忽而颠倒。颠倒者,妄念也,恶念也,忽而梦想究竟。梦想究竟者,凡常人闲居时,夜卧时,无论未事、当事、既事,无不坐此四字也。苟能心无▯碍,则心地清净,一片光明。犹吾儒当意诚心正之时。焉得尚有此等心境乎!“梦想究竟”四字最妙,吾最爱之。以为

译鄞东灵峰山,有葛仙翁祠。相传四月十日,是他的生日。妇女前往参拜并购买他的度牒的,不下数万人。而且有谚语说:“有人拜我生,送银一万两。”意思是说,买一张度牒,可以抵当冥界的万贯钱财。所以贪婪愚痴的老妇人,乃至年幼的小闺女,奔走跋涉,比起请买其他度牒,尤其显得疯狂迷惑。

我的姐姐嫁给李氏的,年轻时守节,上侍奉公婆,下抚养继子,直到他们成年自立,生平未曾不敬奉佛教。

然而她吃素诵经,自在斗室之中,不轻易出门。曾经笑着对众妇女说:“佛戒贪妄,现在用几文钱而想获得一万两银子的暴富,哪有比这更贪婪的!神仙纵然不可知,哪里能得到几万万银子每年作为拜寿的钱财而用之不竭呢?这如果可信,哪有比这更荒谬的!”葛仙翁的度牒称为灵峰牒,每年卖度牒的钱达到数千金。地方的无赖,衙门的胥吏,前往与和尚瓜分这些钱。不久海寇想夺取这份利益,前往劫夺度牒钱,互相攻击,于是烧毁了所有的宫观寺庙。于是僧人不能重建,搭了一间草屋,到了日期又再次卖度牒。而愚昧的夫妇前往参拜的,仍然不少。在灰烬瓦砾中,匍匐磕头,珍重地买一张度牒,以此离去的情景,真不值得一笑(僧人说:信男信女,能在瓦砾中虔诚前往参拜的,那么功德倍于其他时候。因此愚昧的夫妇更加迷惑)。

僧道愚惑平民,无论天神地祇,都有生日。乃至日月,也有生日。称太阳为太阳星君;称月亮为太阴星君。明明是日月,再称它们为星,庸俗荒谬到如此地步!我看到省颁的官历,本来以十一月十九日,为太阳星君的诞日。太阳开始出生,必定在十一月十九日!真是无理可诘的!而我们家乡却独以三月十九日,为太阳的生日。妇女到太阳殿中烧香、请度牒,这固然是念佛陋习的一端,不值得深责。只是他们必定以三月十九日为太阳生日的原因,我揣度它,大概有故事在其中。国家定鼎之初,我们家乡的遗老,最盛感怀故国,每以庄烈帝死社稷之日,私设野祭,相聚拜献。而事关禁忌,不敢明言,于是姑且妄说:“这是太阳生日的日子。”以太阳当君主,托生日,以代忌日。大概这一天未必不召僧道为之追荐,青词黄疏中,也必定托之太阳,以愚弄僧道。那些僧道,因为这话出自士大夫之口,深信而不惑。至于遗老既尽,野祭无人,而僧道反而援引为故事,每年作为常例。妇女无知,相沿成俗。这就是太阳生日所以不在十一月十九日,而独在三月十九日的原因。

以遗民《黍离》《麦秀》的悲愤,转为僧道惑众敛钱的助力,末流可痛恨,而其初事甚可感念的。

佛经适宜于山林隐逸。其文字别具一种清空兀傲之气。天地之大,何所不有?

听其存留而已,不必废斥也。其教人悔误,亦自具一片婆心。为后世恶俗禅林败坏本旨,遂令儒者疾之已甚耳。惟以帝王之尊,不务政教,而崇奉佛法,至于迎佛骨、供舍利、兴建一切、舍身为弟子,则为天下之害甚大。佛苟在世,必不愿其出此。

我不敬奉佛教,而颇喜其文字。每欲稍事观览,而至今未读也。少时常读《心经》及《金刚经》。盖《金刚经》是《心经》的传说耳。亦见《心经注释》数家,余辄谓其多谬。偶与友人论其章句,如云:“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云云。注家并以梦想字属上,颠倒为句。究竟字属下涅三世诸佛为句。余谓非也。此经大旨,劝人依般若波罗蜜多,故云能依此则此心可无挂碍,此心能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一)、远离(二)、颠倒(三)、梦想究竟(四)诸境。非特学者能依此有如是功效。即昔者涅三世诸佛,亦以依此,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然则梦想究竟四字,自为句。不得分属之上下文也。盖既事之后,则心由境迁。而未事之先,则境由心造。所说四境,皆吾心意中自造之境,忽而恐怖,忽而远离。远离者,《孟子》所谓放心。《大学》所谓心不在焉者也,忽而颠倒。颠倒者,妄念也,恶念也,忽而梦想究竟。梦想究竟者,凡常人闲居时,夜卧时,无论未事、当事、既事,无不坐此四字也。苟能心无挂碍,则心地清净,一片光明。犹吾儒当意诚心正之时。焉得尚有此等心境乎!“梦想究竟”四字最妙,吾最爱之。以为

状尽世人心境。无论富贵贫贱,君子、小人,无日无夜皆有究竟之梦想,奈何割裂分散之,使失却妙谛耶!特地拈出,亦足自警。

译这形态完全展现了世间人的心境。无论富贵贫贱,君子小人,没有哪一天哪一夜没有终极的梦想,为什么要把它们割裂分散,使人失去其中的精妙真谛呢!特意把它提出来,也足以用来警戒自己。

●卷二《锦绣万花谷。翰苑门。著撰文名条》云:“五品以上曰诏,六品以下曰敕。

  “按今制五品以上曰诰命,六品以下曰敕命。唐武后名▯,音照,改诏为制,旋复故称。南宋史嵩之作相时,以家讳改诏曰诰。此事想犹沿之耶?圣朝孝治天下,封生赠死,准其推▯,可谓仁至义尽,毫发无遗憾矣。惟有不可解者,诰敕命词但论品级,不分职掌、科第。至于状元荣贵异常,而一旦封赠先世,则其命词与出数百金六品赀郎,丝毫无别。又且封赠母氏,无论前母、后母、嫡母、庶母,同是此词,一无区别。如后母子之于前母,代世迥隔,毫不相属,而制词盛称其鞠育劬劳。恐九原有知,受之而不安也。翰林最多冗员。院中无甚公事,曷不使分晰拟作,而教习大员删润之,以为定制乎?惜不闻言官入告之也。又卑品封赠一代,例准其本身应得诰敕,封赠祖父母。尤卑者无封赠,亦准其以本身应得敕命,▯封父母。又如伯叔诸兄,舅父母、外祖父母、妻父母皆准以本身▯封。真是曲体下情,广推恩典。愚谓当立条例,凡本身应得恩典,原准▯封旁支,以至姻亲。然凡例无封赠者,或父母尚未▯封,例封一代者,或祖父母尚未▯封,出为人后者,或本生父母尚未▯封,其应得恩典,皆不准其先▯旁支,与其姻亲。

  俟父母、祖父母、本生父母既得封赠,始准随意陈请。似亦教孝之一端也。又凡▯封祖父母者,或遇其曾祖父母在堂,似当移其父母封典,▯封曾祖父母。▯封父母者,或遇其祖父母或曾祖父母在堂,似当移其本身封典▯封最高一代之人。

  盖高年在堂,依然白丁,而子孙则并受国恩,峨冠博带,似于圣朝教孝之义尚或未尽也。若其人本有官爵,不在此例。

  侯死,子复为列侯,则其母称太夫人。此古法也。父亡,而母以子官受封典,则加太字。此今制也。近有▯绅家,父在,而其母以子故受封,署衔必欲加太字。

  或与之争,则曰:“岂有因子封而可无太字者?”时余方病中,遣人晓之,始去太字。余谓此不必详引博考也。礼缘义生,王道不外人情。凡云太者,尊称也。

  家无二尊,岂有其夫或其姑犹在堂,而可凌越而妄自尊大之理?故既死,即无太字。犹子为天子,母曰皇太后。至于既崩,即去太字,曰某皇后以入庙▯主先帝。

  固在也,上下大小虽迥然殊制,而其义则要自一贯。

  古人称公子、公孙、王子、王孙。是谓其人乃公之子,公之孙,王之子,王之孙也。然人之称王孙公子者,则其例如豪宗华胄,令子文孙,贵介弟之属矣。

  余谓此风实辟。自左氏之女公子,若依古人常例。当云公女。或公子,或公女子。

  不当云女公子也。

  《三国志。袁绍传》注引《汉晋春秋》载,审配与袁谭书曰:“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适嗣。先公谓将军为兄子,将军谓先公为叔父。”

  此本生父母不得称父母之证。程子曰:“为人后者,谓其所后为父母,谓其所生为伯叔父母。此天地之大义,生人之大伦,百世不可变易也。”又楼钥《攻▯鬼集承议郎孙君墓志》述其父雪斋,自志云:“余祖生四子,次为十三伯父,次先考十七府君。余实十三伯父之子,命以为先考嗣。七岁闻本生伯母及先考之讣。”

  云云,是虽著本生而仍称伯母也。今人云,本生父本生母亦误。

  今人称其祖先,无论仕隐,皆曰公。乃至称帝王亦公之。如吾徐祖偃王,俗称偃王公。赵祖宋太祖,则曰太祖公。是降尊而卑矣。余每笑之。后见《晋书。

  夏统传》,统作慕歌,歌大禹功德。以己夏姓祖大禹,直称禹为先公。如曰:“先公雅寓稽山,朝会万国。”是也。然则俗称亦是古法,未可厚非之也。

  古人纪世,数其始,连身数之。其后,离身数之。自上而下,以始祖之孙为三世祖。自后而前,以曾祖之父为五世祖。是皆连身数之者也。后世或于曾祖之曾祖自称六世孙。称曾祖之父为

译《锦绣万花谷》卷二“翰苑门”中“著撰文名”条记载:“五品以上称为诏,六品以下称为敕。”

查考当今制度,五品以上称为诰命,六品以下称为敕命。唐代武则天名曌,音同“照”,因此将“诏”改为“制”,不久又恢复旧称。南宋史嵩之担任宰相时,因避家讳,将“诏”改为“诰”。这件事想必是沿袭至今吧?圣朝以孝道治理天下,对活着的人加封,对死去的人追赠,准许推恩,可谓仁义到了极点,没有丝毫遗憾。只是有令人不解的是,诰敕命词只论品级,不区分职掌、科举第次。至于状元荣耀富贵异常,但一旦封赠祖先,其命词与花费数百金买得六品官职的赀郎,丝毫没有什么区别。况且封赠母亲,无论前母、后母、嫡母、庶母,都用同样的词,毫无区别。比如后母之子对于前母,世代相隔遥远,毫不相干,而制词却极力称赞前母养育的辛劳。恐怕九泉之下若有知觉,接受这样的封赠也会感到不安。翰林院冗员最多,院中没有什么公事,何不让他们分别详细拟作,再由教习大员删改润色,以此作为定制呢?可惜没有言官进言报告。又,卑品官员封赠一代,按规定准许其本身应得的诰敕,封赠祖父母。更低级的没有封赠,也准许其以本身应得的敕命,追封父母。又如伯叔、众兄长,舅父母、外祖父母、妻子的父母,都准许以本身追封。真是深切体察下情,广泛推恩。我认为应当立下条例,凡是本身应得的恩典,原本准许追封旁支,乃至姻亲。但凡是按规定没有封赠的,或者父母尚未追封的;按规定封赠一代的,或者祖父母尚未追封的;出嗣为后代的,或者本生父母尚未追封的,其应得的恩典,都不准许先追封旁支及其姻亲。

等到父母、祖父母、本生父母既已得到封赠,才准许随意陈请。这也算是教导孝道的一个方面。又,凡是追封祖父母的,如果遇到曾祖父母还在世,似乎应当移用父母的封典,追封曾祖父母。追封父母的,如果遇到祖父母或曾祖父母还在世,似乎应当移用本身的封典,追封最高的一代人。

因为高年长辈还在堂上,依然是平民百姓,而子孙却同时承受国家恩典,戴着高冠系着宽带,似乎对于圣朝教导孝道的义理还未尽善。如果那人本身已有官爵,不在此例。

侯爵死后,儿子又成为列侯,那么他的母亲称为太夫人。这是古法。父亲去世,母亲凭借儿子的官职受封,则加上“太”字。这是当今制度。近来有某位绅士家中,父亲还在世,而他的母亲因儿子的缘故受封,署衔一定要加上“太”字。有人与他争论,他就说:“哪有因为儿子受封而可以没有‘太’字的?”当时我正生病,派人开导他,他才去掉“太”字。我认为这不必详细引证广泛考证。礼制因义理而产生,王道不外乎人情。凡是称为“太”的,都是尊称。家中没有两个尊者,哪有丈夫或婆婆还在堂上,就可以凌越辈分而妄自尊大的道理?所以丈夫或婆婆死后,就不加“太”字。如同儿子成为天子,母亲称为皇太后。至于皇帝驾崩后,就去掉“太”字,称为某皇后,以入庙配享先帝。

虽然上下大小制度迥然不同,但其义理却是一贯的。

古人称公子、公孙、王子、王孙。这是说那个人是公子的儿子,公子的孙子,王子的儿子,王子的孙子。然而人们称王孙公子,则其例子如豪门宗族、华贵后裔,优秀的儿子、有文采的孙子,贵介子弟之类了。

我认为这种风气确实邪僻。自《左传》中的女公子,如果依照古人常例,应当说公女。或者公子,或者公女子。不应当说女公子。

《三国志·袁绍传》注引《汉晋春秋》记载,审配给袁谭的信中说:“先公废黜将军,以延续贤兄立我为将军,以为嫡嗣。先公称将军为兄子,将军称先公为叔父。”

这是本生父母不得称父母的证据。程子说:“作为继承人的人,称其所继承的为父母,称其所生的为伯叔父母。这是天地的大义,生人的大伦,百世不可改变。”又,楼钥《攻媿集》中《承议郎孙君墓志》叙述其父雪斋,自志中说:“我祖父生了四个儿子,次子是十三伯父,再次是先考十七府君。我实际上是十三伯父的儿子,被命作为先考的嗣子。七岁时听到本生伯母及先考的讣告。”

等等,这是虽然记载本生但仍称伯母的例子。今人说本生父、本生母也是错误的。

今人称其祖先,无论做官还是隐居,都称为公。甚至称帝王也公之。如我们徐地的祖先偃王,俗称偃王公。赵地的祖先宋太祖,则称为太祖公。这是降低尊位而使其卑微了。我每每嘲笑他们。后来看到《晋书·夏统传》,夏统作慕歌,歌颂大禹的功德。因为自己姓夏,祖先是夏禹,直接称禹为先公。如说:“先公雅寓稽山,朝会万国。”是这样的。那么俗称也是古法,不可过分非议。

古人纪年,数其起始,连同自身一起数。后来,离开自身数。自上而下,以始祖的孙子为三世祖。自后而前,以曾祖的父亲为五世祖。这都是连同自身一起数的。后世有人在曾祖的曾祖自称六世孙。称曾祖的父亲为

四世祖。是皆离身数之者也。文章家二例互用。

译四世祖。这些都是脱离身体气数的。文章家两种体例互相使用。

阅者或不知其所用何例,遂至颠倒其世次。亦恨事也。或问究竟当用何例,余谓必当连身数之。古人纪世次之文,于史有之。而经无明文,然例有可旁推者。

  《尚书》纪日,凡称几日,必连本日数之。如曰丙午,越三日戊申;乙卯,越三日丁巳;戊午,越七日甲子;丁卯,越七日癸酉,无不连前所纪之日合之后所纪之日以成数者。今用其例,以纪世数。如曰某甲越三世,某丙;某丁传七世,至某癸。至当不易,无可疑者。梁玉绳瞥记云:“古人数世次,有连身、离身二法。

  而连身数者为多。“云云。然其下证引于连身数,仅引《后汉书。蔡邕传》一证,于离身数,则引颜鲁公《郭揆神道碑》、《欧阳▯隹神道碑》、《殷践猷墓碣》、及昌黎《薛戎墓志》、及柳州《表父神道》、及香山《李绅家庙碑》、《元微之墓志》、《裴夫人李氏墓志》、及元微之《韦母段氏墓志》、及宋子京《贾令公墓志》、及韩元吉《李文渊墓碑》。然则其前所云连身数为多者,连乃离之讹也。

  故末引南雷之言云:“数世以离身为是。”而己断之曰:“史书中二法并用,可不拘也。”愚谓皆非也,必当连身数之。

  古人文章,必有所本。《史记》叙先世,往往逆推而上,云父曰某,母曰某氏。某之父曰某,母曰某氏。此法最古,本之《尔雅》者也。释亲云父为考,母为妣;父之考为王父,父之妣为王母;王父之考为曾祖王父,王父之妣为曾祖王母;曾祖王父之考为高祖王父,曾祖王父之妣为高祖王母。

  淳熙间,孝宗御书进呈,太上曰:“大哥近日笔力甚进。”按:高宗呼孝宗为大哥,是亦父呼其子也。俗呼兄为哥哥。《旧唐书》中有称父为哥者。后世乃以阿哥呼其子,古今相反如此。《广韵》云:“今呼兄为哥,唐明皇称甯王为大哥。”是则以之称兄为最古矣。《旧唐书。王琚传》,明皇称父睿宗为四哥。

  《棣王传》棣王称父明皇为三哥。又高齐诸王,皆呼父为兄兄,母为家家,亦呼为姊。

  称尊祖为宗,颇不经见。高注《吕览。音初篇》孔甲,禹后十四世,皋之父,发之祖,桀之宗。

  世称族属,自祖父母至兄,皆称家。弟妹以下,则云舍。其来久矣。《颜氏家训》云:“子孙不得称家者,轻略之也。”班固书集云:“家孙今不行也,然舍亦家也。”不知此义何别。

  作文用典,何常之有?但视其上下文气何如耳。即如称谓,一端称男子曰兄弟,称女子曰姊妹。而苟以兄弟称姊妹,则必曰女兄、女弟。然而孟子曰:“弥子之妻与子路之妻兄弟也。”此兄弟岂得混于男子耶?妇称婿之父母曰舅姑,婿称妇之父母则必曰外舅外姑。然而《礼记。坊记》曰:“婿亲迎见于舅姑,舅姑承子以授婿。”此舅姑岂得混于婿父母耶?父之父曰大父,母之父则必曰外大父。

  然而《汉书。娄敬传》曰:“岂曾闻外孙敢与大父亢礼哉?”此大父岂得混于己之祖父耶?

  姜宸英《湛园札记》引《史记。二疏传》之“父子相随出关”,《后汉。蔡邕传》之“如臣父子欲相伤陷”,《晋书》之“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谓皆以叔侄为父子。愚按:此是古人借用简易处,因上下文已明白。固不至疑为真父子也。正与《孟子》之称姊妹为兄弟,《坊记》之称外舅姑为舅姑相似。

  《湛园札记》谓:“称姑者有二:一为妇于其夫之母,一为侄于其父之姊妹(按,此侄字姜意专属女子言之)。今以男子而称父之姊妹为姑,何以自别于妇人?古人称谓之间,字必有义。后人日趋便易,不悟其失,良可慨也。”愚按:此说非也。男女称谓必异,则父母、兄弟、姊妹、子孙之属,何以男子全无别于妇人耶?况《礼记》曰:“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与同席而坐。”

  《左传》曰:“天子求后于诸侯,诸侯对曰:”夫妇所生若而人,妾妇之子若而人,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则曰:“先守某公之遗女若而人’。”是

译阅读的人有时不知道应当采用什么体例,于是导致弄颠倒了世代的次序。这也是令人遗憾的事。有人问究竟应当采用什么体例,我说一定要连同本人来计算世代。古人记载世代次序的文章,在史书中是有记载的。而在经书中没有明确的文字,然而体例是可以旁通推演的。

《尚书》记载日期,凡是说经过几天,必定连同当天一起计算。比如说是丙午日,过了三天是戊申日;乙卯日,过了三天是丁巳日;戊午日,过了七天是甲子日;丁卯日,过了七天是癸酉日,没有不是连同前面记载的日子和后面记载的日子合起来成为总数的。现在采用这个体例,来记载世代的数量。比如说是某甲过了三代,是某丙;某丁传了七代,到了某癸。这样计算是不易的,没有可疑之处。梁玉绳在《瞥记》中说:“古人计算世代次序,有连同本人计算、不连同本人计算两种方法。而连同本人计算的居多。”等等。然而他下面证明引用关于连同本人计算的,仅引用了《后汉书·蔡邕传》一个证据,关于不连同本人计算的,则引用了颜鲁公的《郭揆神道碑》、《欧阳隽神道碑》、《殷践猷墓碣》,以及韩愈的《薛戎墓志》,以及柳宗元的《表父神道》,以及白居易的《李绅家庙碑》、《元微之墓志》、《裴夫人李氏墓志》,以及元微之的《韦母段氏墓志》,以及宋祁的《贾令公墓志》,以及韩元吉的《李文渊墓碑》。那么他前面所说的连同本人计算居多,这个“连”字其实是“离”字的讹误。

所以最后引用黄宗羲的话说:“计算世代以不连同本人计算为正确。”而自己判断说:“史书中两种方法并用,可以不拘泥。”我认为都不对,一定要连同本人来计算。

古人的文章,必定有所依据。《史记》叙述祖先世代,往往逆向推算而上,说父亲叫某,母亲叫某氏。某的父亲叫某,母亲叫某氏。这种方法最古老,是依据《尔雅》的。《尔雅·释亲》说父亲叫考,母亲叫妣;父亲的考叫王父,父亲的妣叫王母;王父的考叫曾祖王父,王父的妣叫曾祖王母;曾祖王父的考叫高祖王父,曾祖王父的妣叫高祖王母。

淳熙年间,孝宗御笔书写进呈,太上皇说:“大哥近日笔力大有进步。”按:高宗称呼孝宗为大哥,这也是父亲称呼他的儿子。俗话称呼兄长为哥哥。《旧唐书》中有称呼父亲为哥的。后世于是用阿哥称呼儿子,古今相反到了这种地步。《广韵》说:“现在称呼兄长为哥,唐明皇称呼宁王为大哥。”那么用这个来称呼兄长是最古老的了。《旧唐书·王琚传》,明皇称呼父亲睿宗为四哥。

《棣王传》棣王称呼父亲明皇为三哥。又北齐诸王,都称呼父亲为兄兄,母亲为家家,也称呼为姊。

称呼尊祖为宗,很少见到。高诱注释《吕览·音初篇》孔甲,是禹之后十四代,皋的父亲,发的祖先,桀的宗。

世代称呼族属,从祖父母到兄长,都称呼家。弟弟妹妹以下,则说舍。这种由来很久了。《颜氏家训》说:“子孙不能称呼家的,是轻慢简略的缘故。”班固《书集》说:“家孙现在不使用了,然而舍也是家。”不知道这个意义有什么区别。

写文章使用典故,有什么固定的常理呢?只看上下文的气势如何罢了。就像称谓,一方面称呼男子为兄弟,称呼女子为姊妹。但是如果用兄弟称呼姊妹,那么必定说女兄、女弟。然而孟子说:“弥子的妻子和子路的妻子是兄弟。”这里的兄弟难道能混淆为男子吗?妻子称呼丈夫的父母为舅姑,丈夫称呼妻子的父母则必定说外舅外姑。然而《礼记·坊记》说:“丈夫亲自迎亲拜见舅姑,舅姑抱着儿子交给丈夫。”这里的舅姑难道能混淆为丈夫的父母吗?父亲的父亲叫大父,母亲的父亲则必定说外大父。

然而《汉书·娄敬传》说:“难道曾听说外孙敢和大父抗衡行礼吗?”这里的大父难道能混淆为自己的祖父吗?

姜宸英《湛园札记》引用《史记·二疏传》的“父子相随出关”,《后汉书·蔡邕传》的“如臣父子欲相伤陷”,《晋书》的“谢安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认为都是以叔侄关系称为父子。我认为:这是古人借用简便的地方,因为上下文已经明白。固然不至于怀疑是真的父子。正与《孟子》称呼姊妹为兄弟,《坊记》称呼外舅姑为舅姑相似。

《湛园札记》说:“称呼姑的有两种:一是妻子对于她丈夫的母亲,一是侄子对于他父亲的姊妹(按,这个侄字姜宸英的意思专门针对女子而言)。现在用男子称呼父亲的姊妹为姑,如何与妇人区别?古人称谓之间,字必定有意义。后人日益趋向简便,不明白其中的过失,实在令人感慨。”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对。男女称谓必定不同,那么父母、兄弟、姊妹、子孙之类,为什么男子完全没有区别于妇人呢?况且《礼记》说:“姑姊妹,女子已经出嫁,而返回兄弟家,不与兄弟同席而坐。”

《左传》说:“天子向诸侯求娶后妃,诸侯回答说:‘夫妇所生的有几人,妾妇所生的有几人,没有女儿,而有姊妹,以及姑姊妹’。于是说:‘先守某公遗留的女儿有几人’。”

皆明指男子言之。其他经传称姑者甚众。若男子不得称父姊妹为姑,则当何称耶?

译这都是明确针对男子而言的。其他经传中称“姑”的情况非常多。如果男子不能称父亲的姐妹为“姑”,那么应当称她们为什么呢?

湛翁于此论之前,引《左传》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疏引樊光曰:“若父之姊为姑姊,父之妹为姑妹”。《列女传》梁有节姑妹入火而杀其子。又《左传》季武子以公姑姊妻邾庶,其疏曰:“或曰是父之姊。”云云。下始断以称姑有二,云云。其意似谓女子但称姑,男子则当称姑姊姑妹。此又非也。夫姑姊姑妹者,所以别姑于吾父之长幼也。男子当别,而女子即无庸别,已非通论。况《尔雅》明云:“父之姊妹曰姑。”《左传》明云:“侄其从姑。”皆指男子言之,何尝必称姑姊姑妹耶?且古人称谓,亦有不可用之今日者。假令行文而曰:“某,吾姑姊也。某,吾姑妹也。”人且疑为姑女矣。今俗呼父之姊为姑妈,父之妹为小姑。犹古人姑姊姑妹意。而其称实男女同之。

  《辍耕录》云:“娘字当作▯襄。”《说文》云:“频扰也,肥大也。”今乃通为妇女之称。子谓母曰娘。而世谓稳婆曰老娘。“余按稳婆称老娘,其来已久。常见唐宋人说部书中。俗复尊称之,呼为外婆。外婆者,俗所以称外祖母。

  盖欲其珍惜产母,如母之视女耳。而吾乡稳婆,闻呼外婆则喜,呼老娘则以为轻己。其实他乡郡县,称外祖母亦曰老娘。老娘即是外婆。俗尚不同,遂不知二五即一十矣。《慈溪厉荃辑》有《事物异名录》中以踏逐娘为稳婆异名,而引《武林旧事》以为据。按《武林旧事》云:“宫中有娠,则令踏逐老娘。”云云。老娘即是稳婆,而踏逐乃宋人方言,犹言寻觅也。此二字屡见《宋人地志》、《说部》诸书。竟作稳婆别号,▯陋可笑。

  生产召稳婆,极当慎重。吾妇从兄朱石亭,有妹嫁洞桥楼小渊。既产子,胞衣已下。而稳婆以为未下也。复手探腹中,摘其肺片许以出。顷刻产母颠蹶死。

  时石亭母方在。楼氏亲见此肺云:“极似猪肺。”其后家人买肺入厨下,母见之即哭。石亭家遂永不食肺。探腹取胞,事本险甚。故老成人谓胞不下,可以乱发触产妇喉中,产妇呕则胞自下。又谓如急不得他物,可即以产盆中血水,掬入妇口,而使呕恶也。故稳婆须召老成,及世业者。若楼氏稳婆。其事甚惨。特记之以为世戒。

  古人称男子为须眉。吾尝问友人:“须为男子所独,而眉则妇女皆有之,何以丈夫曰须眉耶?”佥不能对。按《释名》云:“黛,代也。灭眉毛去之,以此画代其处也。”然后知古妇人皆灭去眉毛,故须画眉。则虽有如无,而丈夫可专其称矣。

  今呼宰相为中堂。《国史补》云:“宰相相呼,故曰堂老。”

  卢迈自河南簿为补阙;郑余庆自汜水簿为察院;赵宗儒自陆浑簿为右拾遗。

  三主簿并为宰相。古人不拘资格如此!今世遇主簿、典史之属,目为“夜阴天”,谓其有降革而无升迁。“夜阴天”者,无星也。

  尝闻诸久宦者云,最难堪是去任交代时。此时胥吏徒役,景象皆迥异寻常。

  无分升降也。《锦绣万花谷》引《九国志》云:“贾郁为仙游令,受代。有一吏酣。郁怒曰:”吾当再典此邑,以惩汝辈‘!吏扬言曰:“公欲再作令,犹造铁船渡海。’后郁果宰旧邑。时醉吏为库吏,盗官钱数万。郁批牍,尾云:”窃铜镪以润家,非因鼓铸;造铁船而渡海,不假炉锤。‘决杖徒之。“氵存此辈意态,古今一律。谚云:”不怕官,只怕管。“信哉。

  佐贰卑杂,得数千钱,便为人判事。每鄙而哀之。然元庆为主簿,至取十钱二十钱。时号十钱主簿。则今时诸君,眼孔犹较大也。

  《吕览。知度篇》:“赵襄子之时,以任登为中牟令。上计言于襄子曰:‘中牟有士,曰胆胥。已请见之。’襄子见而以为中大夫。相国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邪!为中大夫若此其易邪?非晋国之故。‘襄子曰:“吾举登也,已耳而目之矣’”。按计字见《周官》,后世大计本此。而襄子此事,尤与后世保举之法相类。督抚以大计之年,保举贤员送入引见。既引见,不复有所考较,即以荐者之言为

译湛翁在论述这一观点之前,引用《左传》中“无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的说法。《左传》注疏引用樊光的话说:“如果父亲的姐姐称为姑姊,父亲的妹妹称为姑妹。”《列女传》中记载,梁国有位守节的姑妹,为了救火而牺牲了自己的儿子。又《左传》记载,季武子把公姑姊嫁给邾庶,其注疏说:“有人说这是父亲的姐姐。”等等。下面才开始断定称呼“姑”有两种情况,等等。他的意思似乎是说,女子只称姑,男子则应当称姑姊或姑妹。这又是错误的。姑姊、姑妹这样的称呼,是为了区分姑母在我父亲兄弟中的长幼次序。男子需要区分,而女子就不需要区分,这已经不是普遍适用的道理了。况且《尔雅》明确说:“父亲的姐妹叫姑。”《左传》明确说:“侄儿跟随姑母。”这些都是针对男子而言的,何曾一定要称姑姊或姑妹呢?而且古人的称谓,也有今天不能沿用的。假如行文说:“某,是我的姑姊。某,是我的姑妹。”人们会怀疑是姑母的女儿呢。现在俗称为父之姊为姑妈,父之妹为小姑。还保留着古人姑姊姑妹的意思。而实际上这种称呼男女通用。

《辍耕录》说:“娘字应当写作〇襄。”《说文解字》说:“频繁打扰,肥大。”现在却通用作妇女的称呼。儿子称母亲为娘。而世人称稳婆为老娘。“我查考稳婆被称为老娘,由来已久。常在唐宋人的小说类书籍中看到。俗人又尊称她,呼为外婆。外婆,是俗人对外祖母的称呼。

大概是希望她珍惜产妇,像母亲看待女儿一样。而我们家乡的稳婆,听到叫外婆就高兴,叫老娘就认为轻视自己。其实其他地方的郡县,称外祖母也叫老娘。老娘就是外婆。风俗崇尚不同,于是不知道二五就是一十了。《慈溪厉荃辑》的《事物异名录》中以踏逐娘为稳婆的异名,并引用《武林旧事》作为依据。查《武林旧事》说:“宫中有孕妇,就命令踏逐老娘。”等等。老娘就是稳婆,而踏逐是宋人的方言,意思是寻觅。这两个字在《宋人地志》、《说部》等书中屡见不鲜。竟然把它当作稳婆的别号,粗陋可笑。

生产时召请稳婆,极应当慎重。我妻子的堂兄朱石亭,有个妹妹嫁到洞桥楼小渊。已经生了孩子,胞衣已经下来。而稳婆以为还没有下来。又把手伸进腹中,摘取肺片许许出来。顷刻间产妇颠仆而死。

当时石亭的母亲正在场。楼氏亲眼看到这肺说:“极像猪肺。”后来家人买肺进厨房,母亲看到就哭。石亭家于是永远不吃肺。探腹取胞,事情本来非常危险。所以老成持重的人说胞衣不下,可以用乱发触碰产妇喉咙,产妇呕吐则胞衣自然下来。又说如果紧急找不到其他东西,可以直接把产盆中的血水,捧入妇人口中,让她呕吐恶心。所以稳婆必须召请老成持重,以及世代以此为业的人。像楼氏的稳婆。事情非常惨痛。特意记载下来作为世人的警戒。

古人称男子为须眉。我曾经问友人:“胡须是男子独有的,而眉毛妇女也有,为什么丈夫叫须眉呢?”大家都不能回答。查《释名》说:“黛,代替的意思。抹去眉毛,用这个画来代替原来的位置。”然后才知道古代妇女都抹去眉毛,所以要画眉。那么虽然有如无,而丈夫可以独占这个称呼了。

现在称宰相为中堂。《国史补》说:“宰相互相称呼,所以叫堂老。”

卢迈从河南簿升为补阙;郑余庆从汜水簿升为察院;赵宗儒从陆浑簿升为右拾遗。

三位主簿都成为了宰相。古人不拘泥于资历竟然如此!现在遇到主簿、典史之类的人,视为“夜阴天”,说他们有降革而没有升迁。“夜阴天”,是没有星星的意思。

曾经听久宦的人说,最难堪的是去任交代的时候。此时胥吏徒役,景象都迥异寻常。

不分升降。《锦绣万花谷》引用《九国志》说:“贾郁做仙游令,接受替代。有一个吏喝醉了。贾郁愤怒地说:‘我应当再掌管这个县,来惩罚你们!’吏扬言说:‘您想再做县令,就像造铁船渡海。’后来贾郁果然又做了旧县的县令。当时醉吏做库吏,盗取官钱数万。贾郁批阅文书,末尾说:‘窃取铜钱来滋润家业,不是因为鼓铸;造铁船而渡海,不借助炉锤。’判处杖刑流放他。”留存这种人的意态,古今一律。谚语说:“不怕官,只怕管。”确实如此。

佐贰官职卑贱杂乱,得到几千钱,就为人判案。常常鄙视并哀怜他们。然而元庆做主簿,甚至收取十钱二十钱。当时号称十钱主簿。那么现在的人们,眼孔还比较大呢。

《吕览。知度篇》:“赵襄子的时候,任用任登为中牟令。上报计簿对襄子说:‘中牟有个士人,叫胆胥。我已经请求接见他。’襄子接见后让他做中大夫。相国说:‘大概您只是耳闻,而没有亲眼看见吧!做中大夫竟然如此容易?这不是晋国的旧制。’襄子说:‘我举荐任登,已经耳闻并且亲眼看见了’”。查计字见于《周官》,后世的大计本于此。而襄子这件事,尤其与后世的保举之法相似。督抚在大计的年份,保举贤员送入引见。既然引见,不再有所考较,就以推荐者的话为

信,而官之矣,而升擢之矣。

译信任他,便任命他做官,又提拔他。

宋杨宣懿察之母,甚贤,能文,善教子。宣懿省试第二,报至,母大怒,曰:“此儿辱我如此!乃为人所压。若二郎及第时,不教人压。”却后其弟▯果为状元。国朝乾隆六十年,乙卯科,王以钅吾中会元,报至,揭报条堂左,母命移揭于右,曰:“虚左,以待其兄揭状元报条耳。”既而其兄以衔,果以是年大魁天下。此亦可与杨母并留佳话矣。

  今学院试秀才,俗谓之考等第。《摭言》云:“天宝、开元间,有《神州等第录》,以记得人之盛。”

  定例,每三年学使视学将毕,举其文行优者,贡入太学,谓之优贡。浙江定额六人,乡试后,取各学官所举者试之学使署中。既取发榜,有正取,有备取,谓之草榜。乡试榜发,遇正取中有中举人者,则以备取补之。重复出榜,谓之正榜。向例只试一场。道光癸卯年,有入奏者,谓当与拔贡一律加试一场。第一场四书文二篇,第二场经解策论、五言八韵各一首。然拔贡入京朝考后,有一等、有二等、有御门之典。一等多以七品小京官用,二等或用知县,或用教官。其出身较举人为易。若优贡朝考,但有二等,不过准作贡生而已。盖上不御门,故无选用也。

  国家待拔贡优于优贡。于是士子亦重视拔贡。其实优贡难而拔贡易。拔贡十二年一举,府学贡二人,县学贡一人,即吾浙计之,凡九十四人;优贡三年一举,浙额六人。十二年四举,先后合计不过二十四人。且拔贡每县有之,无论其文风如何,必当依例选拔。若优贡则非大郡县不易得也。故小州僻县,有自开国以来不得科第者。而辄以拔贡、岁贡为土产。

  道光癸卯科,南海罗萝村师文俊,视学吾浙,优贡草榜正取六人。洪章伯昌燕第一,余第二,沈玉士熙龄第三,章采南▯第四,诸葛榴生寿焘第五,金翰皋鹤清第六。是年,章伯、翰皋中乡举,补以余金坡銮、顾奏云成俊。其后翰皋中道光乙巳榜眼,采南中咸丰壬子状元,章伯中咸丰丙辰探花。草榜六人中,而鼎甲备焉。亦科场佳话也。

  萝村师得人之盛,为近来学使所仅见。一经赏识,多掇科第以去。其待士子,一番热肠。真使受者感激不尽。即以余所身受者言之,凡教官举优行于学使,必以苞苴。余恶之,不愿举也。师按临至宁波,岁试毕,即问府学教官:“何以不举徐时栋?”方雪斋成▯诡对曰:“某固举之,以其患病初愈,恐连日应试不能支耳。”师信其言曰:“当为补举之。”及科试,凡向例当连日试者,皆改定日期。余凡应五试,无不间日者。始亦不觉,后闻方言,乃知试期为余而改。其曲体士心如此!癸卯九月,余同弟子舟时梁谒师杭州。师言迩来咳嗽大作,精力不支,还朝后当以病乞休。及还朝召对,圣恩优渥,由通副氵存升至工侍。师勉力视事,未敢告退。既而奉命相视陵寝,归后病大作,遂以病告。乙巳冬间事也。

  明年秋,江南当阅。兵部以在任诸臣名列单请旨。上顾问:“罗文俊病愈否?”

  答云:“未也。”又问:“何时可痊”?答云:“久病,恐一时难愈”。乃命周芝台师祖培典试浙江。撤棘后往江南。是时萝村师尚养病京邸也。丁未春,余应礼部试入都,师以病不接一客,而独召余至邸,慰勉甚至。余下第南归,闻师亦以是年夏归里。不数年,遽赴道山。痛哉!师为人真恳笃挚。在浙三载,大得士心。还朝以后,盛被宣庙知遇,一岁数迁。凡遇科场,无不与者。▯▯大用,而以病去。天下惜之。师少年荼苦。髫时里中大疫,师家伯叔群从十余人,死亡殆尽,惟师及太夫人与一妹无恙耳。太夫人教师成立,故师绘《纺灯课子图》以志痛。丁未三月,余谒师京邸,师以是图命题。逡巡不敢下笔,至今以为恨。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浙江乡试填榜,填至六十六名,诸公座皆小憩点心。

  监临语主试,谓浙中有郑训成者(归安人),已曾三中副车,今科得勿又在此数乎?及填六十七名,拆弥封传唱,正是此公,相与大笑

译宋朝杨宣懿的母亲,非常贤惠,有文采,善于教导子女。杨宣懿在省级考试中得了第二名,消息传来,母亲大怒,说:“这个孩子竟然如此羞辱我!被别人压了一头。等到老二考中进士时,才不会让人压着。”后来他的弟弟果然考中了状元。本朝乾隆六十年,乙卯科,王以钅吾考中会元,消息传来,报条贴在堂屋左边,母亲命令把报条移到右边,说:“空出左边,等待他哥哥贴状元报条。”不久他的哥哥王以衔,果然在这一年考中状元。这也可以和杨母一起留下美谈了。

现在学院考试秀才,俗称考等第。《摭言》说:“天宝、开元年间,有《神州等第录》,用来记录登科之人的盛况。”

规定,每三年学政视察学业将要结束时,推举文章品行优秀的人,贡入太学,称为优贡。浙江定额六人,乡试后,选取各学官所推举的人在学政衙门考试。录取后发榜,有正取,有备取,称为草榜。乡试榜发出,遇到正取中有中举人的,就用备取补上。再次出榜,称为正榜。旧例只考一场。道光癸卯年,有人上奏,说应当与拔贡一样加试一场。第一场考四书文两篇,第二场考经解策论、五言八韵诗各一首。然而拔贡入京朝考后,有一等、有二等、有御门之典。一等多以七品小京官任用,二等或用为知县,或用为教官。他们的出身比举人容易。如果优贡朝考,只有二等,不过准许作为贡生罢了。因为皇上不御门,所以没有任用。

国家对待拔贡优于优贡。于是士子也重视拔贡。其实优贡难而拔贡易。拔贡十二年选拔一次,府学贡二人,县学贡一人,仅以我们浙江计算,共九十四人;优贡三年选拔一次,浙江定额六人。十二年选拔四次,先后合计不过二十四人。而且拔贡每个县都有,无论其文风如何,必须依例选拔。如果优贡则非大郡县不易得到。所以小州僻县,有自开国以来不得科第的。却往往以拔贡、岁贡为地方特产。

道光癸卯科,南海罗萝村先生罗文俊,视察浙江学业,优贡草榜正取六人。洪章伯昌燕第一,我第二,沈玉士熙龄第三,章采南〇第四,诸葛榴生寿焘第五,金翰皋鹤清第六。这一年,章伯、翰皋中乡举,补以余金坡銮、顾奏云成俊。后来翰皋中道光乙巳榜眼,采南中咸丰壬子状元,章伯中咸丰丙辰探花。草榜六人中,而鼎甲齐全。也是科场美谈。

萝村先生得人之盛,是近来学政所仅见的。一经赏识,多考中科第离去。他对待士子,一片热心。真使受者感激不尽。就以我所亲身经历的来说,凡是教官推举优行给学政,必定要送贿赂。我厌恶这样,不愿被推举。先生按临到宁波,岁试完毕,就问府学教官:“为什么不推举徐时栋?”方雪斋成〇诡辩说:“我本来推举了他,因为他患病初愈,怕连日应试不能支撑。”先生相信他的话,说:“应当为他补推。”等到科试,凡是旧例应当连日考试的,都改定日期。我凡是应考五次,无不隔日进行。开始也不觉得,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考试日期是为我而改。他体恤士子之心如此!癸卯九月,我和弟子舟时梁拜访先生于杭州。先生说近来咳嗽大作,精力不支,还朝后应当因病请求退休。等到还朝召对,圣恩优渥,由通政副使升为工部侍郎。先生勉力处理事务,不敢告退。不久奉命视察陵寝,回来后病势大作,于是因病告退。这是乙巳年冬天的事。

第二年秋天,江南应当阅卷。兵部将在任诸臣名列单请旨。皇上问:“罗文俊病愈了吗?”

回答说:“没有。”又问:“何时可痊愈?”回答说:“久病,恐怕一时难愈”。于是命令周芝台先生周祖培典试浙江。撤棘后往江南。这时萝村先生还在京城养病。丁未年春天,我应礼部试入京,先生因病不接见一个客人,却独自召我到府邸,慰勉甚至。我落第南归,听说先生也在这一年夏天回乡。没过几年,突然去世。悲痛啊!先生为人真诚恳切笃实。在浙江三年,深得士子之心。还朝以后,深受宣庙知遇,一年多次升迁。凡是遇到科场,无不参与。〇〇大用,却因病离去。天下人惋惜他。先生少年困苦。幼年时乡里大疫,先生家伯叔群从十余人,死亡殆尽,只有先生和太夫人以及一个妹妹无恙。太夫人教导先生成人,所以先生绘制《纺灯课子图》以志痛。丁未年三月,我拜访先生于京城府邸,先生以此图命题。我犹豫不敢下笔,至今以为遗憾。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浙江乡试填榜,填到六十六名,各位考官都小憩点心。

监临对主试说,说浙江有郑训成(归安人),已经三次考中副榜,今年难道又在这个数里吗?等到填六十七名,拆弥封传唱,正是这位先生,相与大笑。

。而第一名则嘉兴张庆荣叔未先生、廷济之子也(嘉庆戊午解元),时先生犹健在。时有“乡荐四科郑”、“秋元两世张”之谣。是年试毕,余与李莲史世濂、冯午卿▯同归,舟泊越城,或往神词中问签。签云:“刀剑之金,利不多有。(第三句忘之矣),文光射斗。”

译而第一名则是嘉兴张庆荣叔未先生,他是廷济的儿子(嘉庆戊午年的解元),当时先生尚健在。当时有“乡荐四科郑”、“秋元两世张”的民谣。这一年考试结束后,我与李莲史世濂、冯午卿一同返回,船停泊在越城,有人去神庙里求签。签文说:“刀剑之金,利不多有。(第三句忘记了),文光射斗。”

余笑曰:“吾获隽矣。”诸君问故。余曰:“星家者言,壬申癸酉刀剑金,今舟中无此二年生者,故曰不多有。壬申癸酉既不多有,则吾甲戌自当首屈一指。而文光射斗四字,必是名数,岂余应中第七名耶?”后余中二十名。或曰:“斗字从二从十,故二十也。”神亦灵验乎哉!

  司马郎十二试经为童子。郎监试者以朗身体壮大,疑其匿年。劾问。然则古时固有匿年之禁,今日就试者无不匿年。究之,甚觉无谓。吾幼时试童子,亦匿三年。后既达籍于部,不能追改。甚悔之。今世以试年为册年,谓填写于册也。

  吾试童子,匿三年;子舟匿二年。吾以甲戍十一月生,子舟以丙子四月生。及癸卯,余得优贡,子舟中乡举,并刻行卷。书履历年岁,一时未及检点,改年不改月,于是吾以丁丑十一月生,子舟以戊寅四月生。或见而疑之曰:“闻二君同母者也,天下岂有隔四月复生子者耶?”闻之不觉自笑,甚矣作伪之拙也。

  吾师程朗岑先生璋令鄞,试儒童,坐厅事,命题不翻四书。误记“仕而优”

  章上下句,以“则仕仕”三字为题。满场哗然。先生谦谢诸生,谓一行作吏,经学荒疏,勿罪也。乃以“铁铸错”三字为诗题,以志过。及府试日,吕仲英师口以两士字为首题,已冠怀居章,未冠尹士语人章。以两干字为次题,已冠公刘好货章,未冠太师适齐章。于是,吾乡俞西岚广文戏为联云:“程令荒疏,误记四书联仕仕;吕公乖巧,倒填两士作干干”。朗岑师精敏有吏才,怀抱亦极风雅,偶然错误,不必为先生讳也。又《论语》此两句前人往往误记,《金楼子。立言篇》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古人之风也。”云云。亦倒其上下句。偶读《金楼子》至此,却忆往事,漫识之(《玉篇。人部》仕字下,引《论语》此二句亦倒)。

  近时试官及村塾师,以“黄花如散金”命题者,官师生徒并以黄花指菊花。

  盖因菊有黄花,遂无黄花而非菊矣。按此本《张季鹰杂诗》中语。太白《送张十一游东吴》诗,所谓“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者也。季鹰诗云:“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不应三月中乃有菊花也。

  取士,舍诗赋用经术,将使学者穷经明理,以通达乎修齐治平之道。由空言以至实用。其法何尝不美。但必强天下万世学者,奉一先生之说以为程式。则性灵泊没尽矣!近世学者,但须一部高头讲章,几篇时调墨卷,便可历取科第,置身清要,读书真复何用哉?朱光庭疏请诸经论孟各试大义,仍须先本注疏之说。

  或注疏违圣人之意,则先驳其注疏所以违之之说,然后断以己见,及诸家之说。

  以义理通、文采优者为上;义理通、文采粗者为次;义理不通,虽有虚文,不合格。按果如此,则士子尚知读书穷究义理,而经学不致尽废也(明人应试之文,尚有纠正旧说者)。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道光丁未会试题也。是科,余与张诗农编修庭学同号舍,来相商曰:“此题颇难。”余曰:“无佳文耳,题则何难之有”?曰:“但说贤贤亲亲,固不难,不知贤贤是说谟烈,亲亲是说统绪”。余惊问:“何出?”曰:“讲章如此。”余笑曰:“讲章何足道?此岂圣经贤传耶!而从之耶?”

  诗农亦然余言。然是年时文名手,往往为讲章所误,东牵西扯,至于格格不能吐矣。又次题为“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夫子明明说有之,而讲章必云无之。讲章之可恶如此!

  前辈时文家,虽极陈腐,犹知读书。今则周、程、张、朱,尚有知者;汉、唐、宋、元,几不识何代矣。即使满纸典丽奥博,亦不过从经。余必读百子、金丹等摘本,稗贩而来,古书在今日真复何用?尝有“岁寒然后知松柏”,题文用“松耶?柏耶?”四字,子贡曰:“纣之不善”题文用“吾岂知纣之善否哉?”

  八字,士大夫满座皆瞠目咋舌,不知所云。或曰

译我笑着说:“我考中第一名了。”大家问缘故。我说:“星相家说,壬申、癸酉年出生的人命带刀剑金,现在船里没有这两个年份出生的人,所以说不多。既然壬申、癸酉年出生的人不多,那么我甲戌年出生的自然应当首屈一指。而‘文光射斗’这四个字,必定是名次的暗示,难道我应该中第七名吗?”后来我中了第二十名。有人说:“‘斗’字由‘二’和‘十’组成,所以是二十。”神明也灵验啊!

司马朗十二岁时参加经义考试成为童子科考生。监考的人因为司马朗身体高大壮实,怀疑他隐瞒了年龄。于是弹劾审问。由此可见,古代确实有禁止隐瞒年龄的规定,而今天参加考试的人没有不隐瞒年龄的。追究起来,觉得很没有意义。我小时候参加童子科考试,也隐瞒了三年。后来既然已经登记在吏部的名册上,就不能再追改。非常后悔。现在世人把考试的年龄称为册年,意思是填写在名册上的年龄。

我参加童子科考试,隐瞒了三年;子舟隐瞒了两年。我生于甲戌年十一月,子舟生于丙子年四月。等到癸卯年,我获得优贡,子舟考中乡试举人,都刊印了行卷。书中记载履历的年龄,一时来不及仔细核对,改了年份没改月份,于是我就成了丁丑年十一月出生,子舟成了戊寅年四月出生。有人看到后怀疑说:“听说二位是同母兄弟,天下哪有相隔四个月又生孩子的呢?”听到这话我不禁自笑,造假真是拙劣啊。

我的老师程朗岑先生璋在鄞县任县令,考试儒童,坐在厅堂上,出题没有翻阅《四书》。误记了“仕而优”这一章的上下句,以“则仕仕”三个字为题。全场哗然。先生谦虚地向各位学生道歉,说自从做官以来,经学荒疏,不要怪罪他。于是以“铁铸错”三个字作为诗题,以此记录过错。等到府试那天,吕仲英老师以两个“士”字为首题,已经涵盖了《怀居》章,没有涵盖《尹士语人》章。以两个“干”字为次题,已经涵盖了《公刘好货》章,没有涵盖《太师适齐》章。于是,我们家乡的俞西岚先生戏作对联说:“程令荒疏,误记四书联仕仕;吕公乖巧,倒填两士作干干”。朗岑老师精明敏捷有吏才,怀抱也非常风雅,偶尔出错,不必为先生隐瞒。又《论语》这两句话前人往往误记,《金楼子·立言篇》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学而优则仕,仕而优则学。古人之风也。”等等。也颠倒了上下句。偶然读到《金楼子》到这里,却想起往事,随意记下(《玉篇·人部》“仕”字下,引用《论语》这两句也颠倒了)。

近来考试官员和乡村塾师,以“黄花如散金”为题的,官员、老师、学生都把黄花指为菊花。大概是因为菊花有黄花,于是就没有不是菊花的黄花了。查考这本来是《张季鹰杂诗》中的话。李白《送张十一游东吴》诗,所谓“张翰黄花句,风流五百年”说的就是这个。季鹰诗说:“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花如散金。”不应该三月中就有菊花啊。

选拔人才,舍弃诗赋采用经术,将使学者穷究经书明白道理,以通达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从空谈以至于实用。这个方法何尝不美好。但一定要强迫天下万世的学者,奉行一位先生的学说作为程式。那么性灵就完全泯灭了!近世学者,只需要一部高头讲章,几篇时调墨卷,就可以接连考取科第,置身于清贵显要的职位,读书真的还有什么用呢?朱光庭上疏请求各经论孟各试大义,仍然需要先依据注疏的说法。

如果注疏违背圣人的意思,就先驳斥其注疏所以违背的原因,然后断以己见,以及诸家的说法。

以义理通达、文采优秀者为上等;义理通达、文采粗疏者为次等;义理不通,虽有虚浮的文字,也不合格。查考如果真这样,那么士子还会知道读书穷究义理,而经学不至于完全废弃(明代人应试的文章,还有纠正旧说的)。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是道光丁未年的会试题。这一科,我和张诗农编修庭学同在一个号舍,他来商量说:“这个题目很难。”我说:“没有好文章罢了,题目有什么难的?”他说:“只说贤贤亲亲,固然不难,不知道贤贤是说谟烈,亲亲是说统绪。”我惊讶地问:“出自哪里?”他说:“讲章上这么说的。”我笑着说:“讲章哪里值得说?这难道是圣经贤传吗?就跟着它吗?”

诗农也认为我的话对。但是这一年的时文名家,往往被讲章误导,东拉西扯,以至于格格不入不能表达。又次题为“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孔子明明说有之,而讲章一定说无之。讲章的可恶到了这种地步!

前辈时文家,虽然极其陈腐,还知道读书。现在周、程、张、朱,还有知道的;汉、唐、宋、元,几乎不知道是什么朝代了。即使满纸典丽奥博,也不过是从经。我必读百子、金丹等摘本,稗贩而来,古书在今天真的还有什么用?曾经有“岁寒然后知松柏”,题文用“松耶?柏耶?”四字,子贡曰:“纣之不善”题文用“吾岂知纣之善否哉?”

八字,士大夫满座都瞪着眼睛咋舌,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人说

此必成语,或曰必怪僻子书中语。

译这必定是成语,或许有人说这必定是怪僻子书中的语句。

而不知一用《齐策》中太子建事,一用《晋语》中骊姬之言。《国语》、《国策》竟成僻书,可叹哉。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凡整顿风教,其权必操之于上也。欲正文体,则必自试官始。宋嘉▯初,士好新奇。僻涩语则如“狼子豹孙,林林逐逐。”怪诞语则如“周公怦图,禹操畚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及欧公知贡举,力惩其弊,而士风丕变(见欧公事迹)。盖主持于试官,则其教易而速也。道光季年,试官偶取选体文数篇,其后寻摘剽窃,人人效之。而僻涩怪诞之语,亦复不亚嘉▯矣。时无庐陵,反谓是典博华丽。风趋而上。异哉!

  本朝诸家核刊古书,迥胜前代。惟惩妄改之弊习,而过于泥古,亦其失也。

  又有最失者,凡孔子讳,但缺中直,是大不敬也。谨按圣讳与庙讳,同载在功令,俱宜避写。今刻古书,凡遇庙讳,而知改写。此尚是字同义异,固非真正称犯也。

  而古书如《庄子》、《墨子》、《吕览》,下至唐人之诗,所云孔某者,是真正称犯之。而可以但缺一笔乎?愚谓凡刻古书者,遇此字如邱陵之类,非正称者,则遵功令写作邱。其正称孔子者当尽改为某字。而欲存其旧,则于书中,第一见注其下云:原本直称圣讳,今悉改作某字,后仿此。如是则敬圣存古两得之矣。

  避讳之字,有可代者,有必不可代者。世盛称白香山《性习相远近赋》起句之“下自人,上达君,咸德以慎立,而性由习分”,以为发端之佳者。然“下自民,上达君。”则通。今避太宗讳云:“下自人,上达君。”则岂君非人耶?语殊害理!

  ●卷三汉《柳敏碑》写天资之资,从鱼旁,作▯资(《隶释》、《汉隶》、《字原》、《隶辨》皆误作忄资)。后世拟议纷纷。余谓下是鲠字,盖未写资,先写鲠,半字而悟,不复洗去,即于其旁添资字耳。或疑何至率易如此?余谓古碑常有。想古人书丹时,洗去或不易故也。今见唐人《造像记》,考字从女旁作▯考,而下是妣字。盖亦是未写考,先写妣,半字而悟,不复洗去,即于其旁添考字耳。不然天下岂有妇人作父,而考字可从女者?此二字一切字书,及俗字梵典并无。

  唐太宗,开国令主。以酷好《兰亭》真迹,至设计画策,亲教其臣赚取之,致为盛德之累。物之不可有所蔽也如此。然虽怒老僧之秘吝,而终赐谷物,厚为支给。以较后世《清明上河图》之类,其厚薄相去亦天渊矣。

  梁曜北玉绳瞥记云:“许周生家藏柳书石刻,其辞云:”囗城,柳神所守。

  驱厉鬼,出匕首,福四民,制囗丑。‘末题元和十二年,柳宗元。其石乃天启三年,得之柳州井中者。“按:此石柳州人谓可以镇妖异。吾友陈子相劢学宦广西归,以一本贻余。上有柳州府县官三印。石虽泐而字皆可识。城上是”柳“字,丑上是”群“字。谢启昆《粤西金石略》斥为伪书,不足凭。良然。唐人百家刻《龙城录》,记与稗海本小异。中一条云:”罗池,北龙城胜地也。役者得白石。

  上微辨刻画云:“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余得之,不详其理,特欲隐我于斯与?”按:此录前人多谓伪作。今观此条,亦不似柳州语。柳本木名,又是其地州名。何以仅据石刻中一柳字,便云特欲隐己于斯耶?

  彼处人云:“此石乃子厚手书,可以辟邪鬼”。子相赠余一纸文,与此小异。

  亭林先生谓:“世人好色,乃至天神地▯,皆为之强立妻女名目。余谓荒唐诞妄,半出道家。”推原其故,顾氏之言实诛心之论也。近余阅其所著金石文字记中之记崔夫人墓志者,有曰:“夫人即今世所传崔莺莺也。此铭得之魏县土中,足辨《会真记》之诬,而志墓之功于是为不细矣。”云云。此亦因张莺郢说,横档胸中,见似为真,不觉形之楮墨。乃窃笑顾氏咎人好色,而不觉已躬蹈之如此也。《旷园杂志》云:“明成化中,淇水横溢,土崩石出,秦给事贯所撰崔夫人志

译却不知道一处用了《齐策》中太子建的事,一处用了《晋语》中骊姬的话。《国语》、《国策》竟然成了冷僻的书,真是可叹啊。

京城里流行高髻,四方就高一尺。凡是整顿风俗教化,其权力必定掌握在上位者手中。想要端正文章体制,就必须从主考官开始。宋嘉祐初年,士人喜好新奇。冷僻艰涩的语句就像“狼子豹孙,林林逐逐”;怪诞的语句就像“周公怦图,禹操畚锸,傅说负版筑来筑太平之基”。等到欧阳修主持贡举,极力惩治这种弊端,士风才发生巨大变化(见欧阳公事迹)。大概主持在试官,那么教化就容易且迅速。道光末年,试官偶然取用了几篇选体文,后来发现摘取剽窃,人人都效仿它。而冷僻艰涩怪诞的语句,也再次不亚于嘉祐年间了。当时没有欧阳修那样的人,反而认为这是典博华丽。风气趋向于上。奇怪啊!

本朝各家校勘刊刻古书,远远胜过前代。只是为了惩戒妄改的弊病,而过于拘泥古法,这也是它的过失。

还有最大的过失,凡是孔子的名讳,只缺中间一竖,这是极大的不敬。谨按圣讳与庙讳,同样记载在法令中,都应该避讳书写。现在刊刻古书,凡是遇到庙讳,就知道改写。这尚且是字同义异,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冒犯。

而古书如《庄子》、《墨子》、《吕览》,下至唐人的诗,所说的孔某,是真正冒犯的。难道可以只缺一笔吗?我认为凡是刊刻古书的人,遇到这个字如邱陵之类,不是正式称呼的,就遵照法令写作邱。其正式称呼孔子的应当全部改为某字。而想要保存原貌,就在书中,第一次出现时在其下注云:原本直接称呼圣讳,现在全部改作某字,后面仿照此例。这样就能敬圣与存古两全其美了。

避讳的字,有可以替代的,有绝对不能替代的。世人盛赞白香山《性习相远近赋》起句的“下自人,上达君,咸德以慎立,而性由习分”,认为是开头的好句子。然而“下自民,上达君。”就通顺。现在避太宗讳说:“下自人,上达君。”那么难道君不是人吗?话语特别违背事理!

●卷三汉《柳敏碑》写天资的资,从鱼旁,作〇资(《隶释》、《汉隶》、《字原》、《隶辨》都误作忄资)。后世议论纷纷。我认为下面是鲠字,大概没写完资,先写了鲠,写了一半醒悟,不再洗去,就在其旁边添上资字罢了。有人怀疑怎么率意到如此地步?我认为古碑常有这种情况。猜想古人书丹时,洗去或许不容易所以这样。现在看到唐人《造像记》,考字从女旁作〇考,而下面是妣字。大概也是没写完考,先写了妣,写了一半醒悟,不再洗去,就在其旁边添上考字罢了。不然天下哪有妇人作父亲,而考字可以从女旁的?这两个字所有的字书,以及俗字梵典都没有。

唐太宗,是开国的明君。因为酷爱《兰亭》真迹,以至于设计策划,亲自教他的臣下骗取它,导致成为盛德的累赘。事物不可有所蒙蔽竟然如此。然而虽然恼怒老僧的秘藏吝啬,但最终赐予谷物,厚加供给。与后世的《清明上河图》之类相比,其厚薄相差也如天渊了。

梁曜北玉绳瞥记说:“许周生家藏柳书石刻,其辞说:‘囗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出匕首,福四民,制囗丑。’末尾题元和十二年,柳宗元。那块石头是天启三年,在柳州井中得到的。”按:这块石头柳州人说可以镇压妖异。我的朋友陈子相在广西做官回来,送给我一本。上面有柳州府县官三个印章。石头虽然剥落但字都可以辨认。城上是“柳”字,丑上是“群”字。谢启昆《粤西金石略》斥为伪书,不足凭信。确实如此。唐人百家刻《龙城录》,记载与稗海本小有差异。其中一条说:“罗池,北龙城胜地也。役者得白石。上微辨刻画云:‘龙城,柳神所守。驱厉鬼。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余得之,不详其理,特欲隐我于斯与?”按:这条记录前人大多说是伪作。现在看这条,也不像柳州的话。柳本是木名,又是其地州名。怎么仅凭石刻中一个柳字,就说特别想要隐藏自己在这里呢?

那里的人说:“这块石头是子厚手书,可以辟邪鬼”。子相赠给我一篇文字,与这个小有差异。

亭林先生说:“世人好色,以至于天神地祇,都为他们强行设立妻女名目。我认为荒唐诞妄,一半出自道家。”推究其缘故,顾氏的话实在是诛心之论啊。近来我阅读他所著金石文字记中记崔夫人墓志的,有说:“夫人就是今世所传崔莺莺。此铭得之魏县土中,足以辨明《会真记》的诬妄,而志墓之功于是就不小了。”等等。这也是因为张莺郢说,横亘胸中,见似为真,不觉形之楮墨。于是窃笑顾氏责怪人好色,而不觉自己亲身蹈入如此。《旷园杂志》说:“明成化中,淇水横溢,土崩石出,秦给事贯所撰崔夫人志

铭在焉。志中盛称夫人四德咸备,乃一辱于元微之《会真记》,再辱于王实甫、关汉卿《西厢记》,历久志铭显出,为崔莺莺洗冰玉之耻。亦奇矣。”董思翁《容台集》亦云:“此碑成化间出于旧魏县废冢。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当以《会真记》岁月参考之,是秦志中之崔夫人,无不谓即《会真记》中之崔莺莺者。”

译铭文就在上面。墓志中极力称赞崔夫人四德兼备,却先被元稹的《会真记》所辱没,再被王实甫、关汉卿的《西厢记》所辱没,历经长久之后墓志铭重新显现,为崔莺莺洗刷了冰清玉洁之耻。这也真是奇特啊。”董思翁在《容台集》中也说:“这块碑是在成化年间从旧魏县的废弃墓冢中出土的。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应当参考《会真记》中的年代来对照,可知秦志中的崔夫人,没有不认为就是《会真记》中的崔莺莺的。”

顾余即以其言考之,元记秦志果即一人耶?则元记记其为女子时事,秦志志其嫁后时事。始辱于张,终妻于郑。即使同是一人,为志铭者岂将发其少年中▯之丑,而曰夫人四德未备耶?然则即秦志咸备之语,而谓可以洗耻,固未必得之数也。

  后又考之秦贯所撰志文,则诸君妄为牵合,非但不足洗元稹记中崔莺莺之耻,而适使阅者滋秦贯志中崔夫人之惑,则诸君妄言之过也。秦志但云夫人博陵崔氏,并无莺莺之名。不识诸君何以牵扯之。其妄一也。志云夫人卒于大中九年,年七十六,逆数之当生于德宗建中元年庚申。至贞元庚辰当二十一岁,乃《会真记》明记莺莺生年月。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又云于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然则宣宗大中九年乙亥,当七十二岁。何得云享年七十六乎?其妄二也。诸君之谓即莺莺者,不过以其夫郑姓耳。夫天下之以崔女为郑妇者,何可胜数?便据为说。

  已可齿冷。而况莺莺本事可信,莫如《会真记》,而《会真记》中绝无所嫁夫姓。

  其妄三也。若以董解元、王实甫、关汉卿等所作《西厢记》为据,则《西厢记》是凭空捏造之书,即使姓名全同,亦是偶合,而可据乎?其妄四也。况志文明云,府君姓郑名遇。《西厢记》则云姓郑名恒,字伯常。真不知其是何瓜葛,而乃确凿牵合之。其妄五也。而不意世多好色狂,且见秦志出土,偶然崔女郑妻,与传奇捏造之说相同,遂乃重刻志文,直改姓郑名遇为姓郑名恒。故或遇或恒,世有两本。《全唐文》注名遇,下云一名恒。而《金石萃编》灼知其妄,则曰是后人妄改,以附于《会真记》者(按:是妄改,以附于《西厢记》,非附《会真记》也,此语尚错)。而诸君既误信传奇,又误信改本。其妄六也。夫作《西厢》者据《会真》,《会真》不言夫姓,作《西厢》者生后莺莺五六百年,何从知莺莺之卒嫁郑恒乎?而可信乎?其妄七也。即使作《西厢》者别有考据,知莺莺实嫁郑恒,则莺莺既为有夫之妇,享高寿,生子至六人之多(秦志如此)。而王实甫者,何得不顾其后日之率德改行,反为迫叙其为室女时丑行以为佳话,而董解元、关汉卿者何得强离其完配之夫妇,故捏情节,谓莺莺卒嫁张生,而郑恒乃至强死乎?此虽病狂丧心之人,不敢出此,而谓其言可信乎?其妄八也。然且诸君所以毅然牵合两崔者,吾不知其究据何书。据《会真记》乎?则记中仅仅一崔字相同,虽三尺童子知其不可据也。据《西厢记》乎?则王实甫记并未言崔氏之嫁郑恒,而董解元、关汉卿二记,则直谓崔氏终嫁张生,而郑恒者死矣。然则世必有崔氏女、张珙妇之志石出土,而后可以当《西厢记》之莺莺也。必崔氏女尝与张生有瓜葛,而又必卒大中九年,年七十二,而后可以当《会真记》之莺莺也。以此诘诸君,诸君必自失笑。其妄九也。总之,元稹无赖轻薄,以窃人女子为奇遇,故驾名张生,作《会真记》。后人艳羡此事,谱之歌管,凡传奇必有曲折,于是造一郑恒,以为曲折;凡传奇必有始末,于是抹本事以为始末。此解元弦索《西厢》之意也。王实甫依其情节,为北《西厢》以与《会真》本事不合,乃以一梦作结。

  关汉卿以其无始末也,复依弦索续完之。而郑恒也者,实为子虚乌有,凭空捏造之人。故去留生死,一任作者之颠之倒之而已。且元稹隐己姓名,捏称张生,则崔之姓,莺莺之名,又焉知非假借者乎?此等文字,听其存留而已,不必深诘也。

  乃不意成化间,有崔夫人志石出土,偶然一崔字,与《会真记》同,又偶然夫姓一郑字,与子虚乌有之《西厢记》同,好事者遽附会之,以为崔夫人者,即崔莺莺也。意欲为莺莺辨诬洗耻,而不知反为崔夫人含羞蒙垢矣。

  皮光业撰《吴越武肃王庙碑铭》,首云:“粤以唐长兴七载壬辰春季,▯凋十三▯。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守、尚书令、吴越国王弃捐宫馆。”施宿嘉泰《会稽志》云:“长兴,后唐

译但我拿这些话去考证,元稹的《会真记》和秦贯的墓志铭所记载的,果真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的话,那么元稹记载的是她做女子时的事,秦贯记载的是她出嫁后的事。起初被张生侮辱,最终嫁给了郑家。即使是同一个人,撰写墓志铭的人难道会揭露她少年时中〇的丑事,而说这位夫人四德不全吗?然而,即便秦贯墓志中有四德完备的话,就认为可以洗刷耻辱,这本来就不一定是正确的道理。

后来又考证秦贯所撰写的墓志文,那些先生们胡乱牵强附会,不但不足以洗刷元稹《会真记》中崔莺莺的耻辱,反而恰好让阅读秦贯墓志中崔夫人的人更加困惑,这是那些先生们胡乱议论的过错。秦贯的墓志只说夫人是博陵崔氏,并没有莺莺这个名字。不知道那些先生们为什么要牵扯到一起。这是他们的第一个荒谬之处。墓志说夫人死于大中九年,享年七十六岁,逆推应当生于德宗建中元年庚申。到贞元庚辰年应当二十一岁,而《会真记》明确记载莺莺出生的年月,说今天子甲子年七月,又说在贞元庚辰年,出生十七年了。那么宣宗大中九年乙亥,应当七十二岁。怎么能说享年七十六岁呢?这是他们的第二个荒谬之处。那些先生们认为就是莺莺的,不过是因为她的丈夫姓郑罢了。天下姓崔的女子嫁给郑家的人,哪里数得尽?就据此作为论据。

已经让人齿冷。何况莺莺的本事可信的,没有比《会真记》更可靠的,而《会真记》中完全没有提到嫁夫的姓氏。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荒谬之处。如果以董解元、王实甫、关汉卿等人所作的《西厢记》为根据,那么《西厢记》是凭空捏造的书,即使姓名完全相同,也是巧合,可以依据吗?这是他们的第四个荒谬之处。况且墓志文明白写着,府君姓郑名遇。《西厢记》却说姓郑名恒,字伯常。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瓜葛,却确凿地牵强附会。这是他们的第五个荒谬之处。没想到世上喜好色欲的人很多,见到秦贯墓志出土,偶然崔家女子嫁给郑家,与传奇捏造的说法相同,于是重刻墓志文,直接把姓郑名遇改为姓郑名恒。所以有的作遇,有的作恒,世间有两个版本。《全唐文》注名遇,下面说一名恒。而《金石萃编》清楚地知道这是荒谬的,就说这是后人胡乱改动,以附会《会真记》的(按:这是胡乱改动,以附会《西厢记》,不是附会《会真记》,这话还有错误)。而那些先生们既误信传奇,又误信改本。这是他们的第六个荒谬之处。写《西厢》的人依据《会真记》,《会真记》不说丈夫的姓氏,写《西厢》的人出生在莺莺五六百年后,从哪里知道莺莺最终嫁给郑恒呢?可以相信吗?这是他们的第七个荒谬之处。即使写《西厢》的人另有考证,知道莺莺确实嫁给郑恒,那么莺莺既然是有夫之妇,享高寿,生儿子多达六个(秦贯墓志如此记载)。而王实甫,为什么不考虑她后来的改过自新,反而叙述她做少女时的丑行作为佳话,而董解元、关汉卿又怎么能强行拆散他们完配的夫妇,故意捏造情节,说莺莺最终嫁给张生,而郑恒甚至强死呢?这即使是疯癫丧心的人,也不敢说出这样的话,而能相信他们的说法吗?这是他们的第八个荒谬之处。然而那些先生们之所以毅然牵强附会两个崔氏,我不知道他们究竟依据什么书。依据《会真记》吗?那么记载中仅仅一个崔字相同,即使是三尺孩童也知道不能依据。依据《西厢记》吗?那么王实甫的记载并没有说崔氏嫁给郑恒,而董解元、关汉卿两部记载,则直接说崔氏最终嫁给张生,而郑恒死了。那么世间必定有崔氏女、张珙妇的墓志石出土,然后才可以当作《西厢记》的莺莺。必定崔氏女曾经与张生有瓜葛,而又必定死于大中九年,享年七十二岁,然后才可以当作《会真记》的莺莺。用这些质问那些先生,他们必定自己失笑。这是他们的第九个荒谬之处。总之,元稹无赖轻薄,把窃取别人的女子当作奇遇,所以假托张生的名字,写《会真记》。后人艳羡这件事,谱入歌曲,凡是传奇必定有曲折,于是造出一个郑恒,作为曲折;凡是传奇必定有始末,于是抹去本事作为始末。这是解元弦索《西厢》的意思。王实甫依照他的情节,写北《西厢》因为与《会真》本事不合,于是以一梦作结。

关汉卿因为无始末,又依照弦索续写完整。而郑恒这个人,实在是子虚乌有,凭空捏造的人。所以去留生死,任凭作者颠倒罢了。况且元稹隐藏自己的姓名,捏称张生,那么崔的姓氏,莺莺的名字,又怎么知道不是假借的呢?这类文字,听任它存留罢了,不必深究。

没想到成化年间,有崔夫人墓志石出土,偶然一个崔字,与《会真记》相同,又偶然丈夫姓氏一个郑字,与子虚乌有的《西厢记》相同,好事的人立刻附会,认为崔夫人就是崔莺莺。想要为莺莺辨诬洗耻,而不知道反而让崔夫人含羞蒙垢了。

皮光业撰写《吴越武肃王庙碑铭》,开头说:“在唐长兴七年壬辰春季,〇凋十三〇。天下兵马都元帅、尚父守、尚书令、吴越国王弃捐宫馆。”施宿嘉泰《会稽志》说:“长兴,后唐

明宗年号,止于四年。武肃王以壬辰岁薨,壬辰盖长兴三年。《五代史》及刘恕《纪年。开皇纪》、《吴越备史》皆言武肃王以三年薨。则碑为误。然当立碑时,光业为其国丞相,亦不应误谬至此。盖皆不可知。”

译明宗的年号,只用到四年。武肃王在壬辰年去世,壬辰年大概是长兴三年。《五代史》以及刘恕的《纪年开皇纪》、《吴越备史》都说武肃王在三年去世。那么碑文就是错误的。然而当立碑时,光业担任该国的丞相,也不应该错误到这种地步。大概都是无法知晓的。

于是钱竹汀《养新录》解之曰:“余读《防风山灵德王庙碑》后题宝正六年,重光单于阏岁(按《尔雅》是幸卯岁),始悟武肃本以宝正七年壬辰薨,实后唐长兴三年。光业以国相制碑,必称宝正,不称长兴无疑。厥后忠懿讳言改元事,乃磨去宝正,易以长兴,一时涂饰耳目,不暇计其事迹之不合耳。”余始见钱说,亦几是之。而山阴杜丙杰重刻《会稽掇英集》,末附札记,引钱说而非之。谓:“如钱说,则宝正上宜无唐字,其后磨改必于两格中叠书三字,痕迹较显,施宿等目睹石刻,不应绝不致疑也。”余谓杜说非也,此碑既不可见,焉知原本不作粤以宝正之七载,后磨“宝正之”三字,易“唐长兴”岂必两格叠三字耶?其说不中肯綮。后余重绎碑文,乃知钱说之妄,而杜说亦击之而未中也。按碑文“弃捐宫馆”下即云:“以是岁,明宗皇帝降,太常博士段禺定谥,议曰:”武肃‘。

  诏尚书工部侍郎杨凝式,撰神道碑文,宣翰林待诏张季恭至吴越,书于刊石。后二年,岁在敦▯(按,《尔雅》是午岁,盖甲午也)。天下兵马元帅、嗣吴越王,建庙貌于始封之越国。“夫既大书明宗皇帝,历历纪其恩数。又称其主为嗣王,称其国为始封,所以尊朝廷者如此,而文首第一句竟敢书其私改之元,不曰长兴而曰宝正,有是理耶?竹汀遽武断之曰:”国相制碑,必称宝正,不称长兴无疑。“

  何愦愦耶!况既可磨改宝正作长兴,又何难改七为三?碑首一句之中,见上半即不见下半,乖舛甚显。不暇计及,亦岂有是理耶?又况果有磨改,则施宿亲见此碑,何为致疑不决如嘉泰志云云耶?然则何也?曰:此一言可定者。碑文实作长兴三载壬辰,写碑者误作七载壬辰,未及检点,遂以付刻。凡写碑笔误,碑版中恒事。不知施宿以来,何尽纷纷如此?其不误他字,而适误七字者,则是岁方为其国中宝正之七年,盖其国中他件颁发文字,皆是宝正七年壬辰,光业以国相制碑,推崇朝廷,不敢不奉正朔。而写碑者,则以习见七年壬辰,因之致混,遂误于落笔耳。此事极细小,余以古人哓哓而不得其解,故为正之如此。

  韩魏公四代祖葬赵州,五代祖葬博野。魏公既贵,始物色得之。而疑信相半,乃命仪公祭,而开圹各得铭志,然后翕然取信,重加封植,而严奉之。事见《魏公集》及费补之衮《梁溪漫志》。补之引此谓志铭之有益。愚按事出大贤,然而不可法也。与其开圹,不如存疑。况久失之墓,而可物色得之,当时必有所据。

  何妨封植而严奉之,岂忍开先祖久远之圹,以坚孙曾一时之信乎?吾于是而益叹安志石于墓上之为妙法也。

  袁翁苇堤万经者,吾月楼同年世恒之父也。世居东钱湖大堰塘。尝以远祖正献公燮墓,县志云在穆公岭,而子孙不知其所。家距岭不甚远,屡率月楼寻觅之。

  碑版全无,竟不可得。于是设正献位虔祭而哀祝之,以期必获。明日,小憩岭中,以菸干叩泥地上,似击石声。▯土视之,则古之拦墓横石也(俗呼此石为拦土),急起而洗涤之,正正献墓前石之倾埋于土中者。详记墓之基址,且云此处去墓几丈几尺,墓中有男乔所撰圹志,墓上有杨公简所撰墓志。父子大喜,按其丈尺掘之,见砖结小桥,发之得慈湖墓志,遂录其文而还置之,结砖如旧而封之。遍告城南及慈溪、镇海诸袁之同祖者,使共修岁事,因是而叹古人作事精详不苟如此!

  先是慈湖撰正献墓志,但见真西山撰正献行状中语及之,而其文不见于慈湖遗书,亦未录于袁氏家乘。至是而杨文亦显。

  宋人往往一墓两志,既有墓志,又有圹志。圹志多子孙所作,墓志多出自名人。始吾疑之。以为圹志既在穴中,而复置墓志。一穴宽广曾有几何?可容此重叠耶?一志已足,两之又安需耶?岂圹志固置穴中,而墓志不过求名手撰著,为传世计,不置于墓耶?后闻袁氏修正献公墓,墓上得杨慈湖所作墓志,而后知圹志在穴中,墓志则在椁上

译于是钱竹汀在《养新录》中解释说:“我读《防风山灵德王庙碑》后题‘宝正六年,重光单于阏岁’(按《尔雅》这是幸卯岁),才领悟到武肃王本应在宝正七年壬辰年去世,这实际上是后唐长兴三年。光业以国相身份撰写碑文,必定称宝正,不称长兴,这是毫无疑问的。后来忠懿王忌讳谈论改元的事,于是磨去‘宝正’,改换为‘长兴’,一时之间粉饰耳目,来不及考虑事迹不合之处。”我起初看到钱竹汀的说法,也几乎认同。而山阴杜丙杰重刻《会稽掇英集》,末尾附札记,引用钱竹汀的说法并加以驳斥。他说:“如果按照钱竹汀的说法,那么‘宝正’上面应当没有‘唐’字,后来磨改必定在两格中叠写三个字,痕迹比较明显,施宿等人亲眼看到石刻,不应该完全不怀疑。”我认为杜丙杰的说法不对,这碑既然已经不可见,怎么知道原本不写作‘粤以宝正之七载’,后来磨去‘宝正之’三字,改换为‘唐长兴’,难道必定在两格中叠写三个字吗?他的说法没有击中要害。后来我重新研读碑文,才知道钱竹汀的说法是妄断,而杜丙杰的说法也是击而未中。查考碑文,‘弃捐宫馆’下面紧接着说:‘以是岁,明宗皇帝降,太常博士段禺定谥,议曰:武肃’。

诏令尚书工部侍郎杨凝式,撰写神道碑文,宣令翰林待诏张季恭到吴越,书写在刻石上。后二年,岁在敦〇(按,《尔雅》这是午岁,大概是甲午年)。天下兵马元帅、嗣吴越王,在始封的越国建立庙貌。”既然大书特书明宗皇帝,清清楚楚记载他的恩数。又称呼他的君主为嗣王,称呼他的国家为始封,这样尊崇朝廷,而文首第一句竟然敢书写他私自改换的年号,不叫长兴而叫宝正,有这样的道理吗?钱竹汀轻率武断地说:“国相撰写碑文,必定称宝正,不称长兴,这是毫无疑问的。”

多么昏聩糊涂啊!况且既然可以磨改宝正作为长兴,又怎么难改七为三?碑首一句之中,见上半即不见下半,错乱非常明显。来不及考虑,难道有这样的道理吗?又况且果然有磨改,那么施宿亲眼看到这碑,为什么像《嘉泰志》所说那样怀疑不决呢?那么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一句话可以定论。碑文实际上写作长兴三载壬辰,写碑的人误作七载壬辰,来不及检点,就付之刻石。凡是写碑笔误,碑版中常有的事。不知道施宿以来,为什么纷纷扰扰如此?他不误其他字,而恰好误了七字,这是因为这一年正好是他们国中宝正的第七年,大概他们国中其他颁发的文字,都是宝正七年壬辰,光业以国相身份撰写碑文,推崇朝廷,不敢不奉正朔。而写碑的人,因为习见七年壬辰,因而导致混淆,就在落笔时误写了。这件事极细小,我因为古人争辩不休而不能得到解释,所以这样纠正它。

韩魏公四代祖葬在赵州,五代祖葬在博野。魏公显贵之后,才开始寻访得到他们。而疑信参半,于是命令仪公祭祀,并打开墓穴各得到铭志,然后才一致相信,重新加以封植,而严加供奉。事情见于《魏公集》及费补之衮《梁溪漫志》。费补之引用此事说志铭有益。我认为事情出于大贤,然而不可效法。与其开墓,不如存疑。况且久失的墓,而可以寻访得到,当时必定有所依据。

不妨封植而严加供奉,难道忍心打开先祖久远的墓穴,以坚定孙曾一时的信任吗?我因此更加赞叹将志石安放在墓上是妙法。

袁翁苇堤万经者,是我月楼同年世恒的父亲。世居东钱湖大堰塘。曾经因为远祖正献公燮墓,县志说在穆公岭,而子孙不知道所在。家距离岭不太远,屡次率领月楼寻觅。

碑版全无,竟然找不到。于是设置正献位虔诚祭祀而哀祝,以期必定获得。第二天,小憩岭中,用菸干叩击泥地上,似击石声。〇土视之,则是古之拦墓横石也(俗呼此石为拦土),急起而洗涤之,正是正献墓前石之倾埋于土中者。详记墓之基址,且云此处去墓几丈几尺,墓中有男乔所撰圹志,墓上有杨公简所撰墓志。父子大喜,按其丈尺掘之,见砖结小桥,发之得慈湖墓志,遂录其文而还置之,结砖如旧而封之。遍告城南及慈溪、镇海诸袁之同祖者,使共修岁事,因是而叹古人作事精详不苟如此!

先是慈湖撰正献墓志,但见真西山撰正献行状中语及之,而其文不见于慈湖遗书,亦未录于袁氏家乘。至是而杨文亦显。

宋人往往一墓两志,既有墓志,又有圹志。圹志多子孙所作,墓志多出自名人。始吾疑之。以为圹志既在穴中,而复置墓志。一穴宽广曾有几何?可容此重叠耶?一志已足,两之又安需耶?岂圹志固置穴中,而墓志不过求名手撰著,为传世计,不置于墓耶?后闻袁氏修正献公墓,墓上得杨慈湖所作墓志,而后知圹志在穴中,墓志则在椁上

,又结砖如桥以覆之,而后封土者也。按此法甚善,盖年久之墓,夷为平地。误掘者必自上而下,一见墓志,即知古墓,可无开圹之患矣。

译又用砖砌成桥状覆盖在上面,然后才填土封墓。考察这种方法非常好,因为年代久远的坟墓,往往被夷为平地。如果误掘的人必定是从上往下挖掘,一旦看到墓志,就知道这是古墓,就可以避免打开墓穴的祸患了。

张樗寮即之《逸老堂碑》朔误写癸,即于癸上改写朔字。而刻者乃以两字重叠,并刻之。余疑当书丹时,既己误写,何难洗去重写,而乃怪诞如此?盖误字始不及检,刻成始觉,不得已乃于已刻字上改写,而使工人复刻之耳。然煌煌碑板,有如草{高禾},殊不雅观。不如注碑末云,某句某字误写作某。

  古例,志墓但书卒年月日,而无生年月日。此古人重忌日之意。后惟大作家犹守此法耳。温公《书仪》载,志石刻文式,但有某年月日终,某年月日葬。至《朱子家礼》始云某年月日生。然则,此法坏于南宋也。

  《墓铭举例》云:“陈▯有侍郎邹公埋铭,同朱文公女已埋铭例。”按此语颇可笑。陈忠肃公,北宋人也。而能下同于南宋人朱文公之例也乎?况一有铭无序,一有序无铭。其同者何例也?《举例》又一条云:“朱子有女,已埋铭无序,同韩文胡君铭例,题书埋铭,又一例也。”云云。然则其所云陈朱同例者,不过是埋铭二字同耳。而即论埋铭二字,实陈创朱同。今但知尊文公,遂并忘其时代矣。

  吕氏坤作《四礼疑》多以己意臆见,猜测古礼,而妄讥议之,往往听其辨难,似乎有理。及至细心考究,则全无是处。即如其论志石条云:“志于石示来世也。

  文其辞,篆其姓名,合而锢之,以铁埋诸地中,将谁示乎?不若志诸碣。“又曰:”志石本注云:“虑异时误为人所动,见石而知其姓名,庶能掩之。‘谬哉,其为说也!石在墓头,发及石,则见棺也半矣!两石内向,重重铁束,谁复从容为汝钳锤耶?即或开之,岂皆通文辨篆人耶?即知其姓名,死者之德,能致开者之重否?即为掩之,能肯复束此石否,石既不束,能必墓不再动否?此说大可笑也。

  不如题姓名于碣面,详家世于碣阴。有功德者,表诸神道,使有目者皆得见之,免致误动之尤愈乎?“云云。愚谓吕氏此言,不知古人之所以用心,肆口妄言,以疑后世。不可不急为驳正者也。夫志石之设,为盗贼乎?为常人乎?若盗贼,则以扌日大墓为能事,题碣表神道,已是招之使来。何况见志石而望其重掩之,而复束此石乎?若常人,则各有良心,始虽误掘,未有既见志石,知是人墓,而犹下锹锸者,况读其文,知其德行功业如是,而有不为之礼葬者乎?大约墓前碑碣,至久不过二三百年,而古墓久远,未有不夷为平地者。贤子孙未必世有拜扫之典,既阙表揭之石,又亡沧海桑田,辗转易主。世间地师渊源相承,其相法时复相类,故往往有地师指穴,开之而遇古穴者。年代既远,棺骨尽化圹中,空无所有。有疑为迁葬之空穴者矣!有疑为藏金之故窖者矣!惟志石,万无朽理,见其刻石,遂使人人知是古墓。稍有良心,必将为之掩盖。此孝子慈孙所以作志石之遗意。为久远计,非为眼前计也。微旨如此,彼恶知之?

  王桃源先生说,字应求,吾乡所称“庆历五先生”之一也。墓在鄞西。《西▯奥志乘》失载,世无知其地者。道光十九年二月,有江三者,将改葬其父。地师既定穴,开之见古冢甚大,有二志石。一舒学士信道▯所撰《桃源墓志》,一鄞人吴矜撰《夫人墓志》,竟毁其墓,复拓两志示人。于是县中士大夫,及王氏裔孙,纷纷控告,成大狱。久之,官以买地葬亲,误掘古墓定谳,下江三于狱。

  其罪徒而以其地归王氏,江三以是破家。道光廿三年三月十九日始敛衣冠,改葬故地。官之断是狱也,颇怀偏袒(时舒▯庵同知恭受为县令,而江三者,虹孙之从兄也。其家方为鹾商,与令往来,故袒之),而士大夫操之亦复过蹙。平心论之,其始掘也,固平地也。既无表揭王氏,又失防护,不得以发掘为江三罪。及见墓志,即非桃源,亦岂宜遽毁之而灭其迹乎?故江三之罪,罪在毁墓,而不在发掘。假令江三既见志石,拓本束而还置之,为重掩埋,而加土以封之,且告王氏后人,使来修岁时之祭。如此则王氏子孙,当礼谢之,而县中士大夫,亦

译张樗寮即之的《逸老堂碑》中,“朔”字误写成了“癸”,于是就在“癸”字上改写为“朔”字。而刻碑的人却将两个字重叠,一并刻了下来。我怀疑在书写丹书时,既然已经误写,哪里难洗去重写,为何如此怪诞呢?大概是因为误字起初来不及检查,刻成之后才发现,不得已才在已刻的字上改写,让工匠重新刻凿罢了。然而如此显赫的碑板,却像草率书写的文稿,实在不雅观。不如在碑末注明,某句某字误写成了某字。

古时的惯例,墓志铭只记载去世的年、月、日,而不记载出生的年、月、日。这是古人重视忌日的意思。后来只有大作家还遵守这个法则。司马光《书仪》记载,墓志石刻的格式,只有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某年某月某日安葬。直到《朱子家礼》才说某年某月某日出生。那么,这个法则是在南宋败坏的。

《墓铭举例》说:“陈〇有侍郎邹公的埋铭,与朱文公女儿的埋铭例子相同。”按此语颇为可笑。陈忠肃公是北宋人,怎么能与南宋人朱文公的例子相同呢?况且一个有铭无序,一个有序无铭。它们相同的是什么例子呢?《举例》又有一条说:“朱子有女儿,其埋铭无序,与韩文公胡君铭的例子相同,题写埋铭,又是一个例子。”等等。那么,它所说的陈、朱相同例子,不过是“埋铭”二字相同罢了。而即便论“埋铭”二字,实际上是陈首创,朱相同。现在只知道尊崇朱文公,竟然连时代都忘记了。

吕氏坤作《四礼疑》,大多以自己的主观臆见,猜测古礼,并妄加讥议,往往听他辩论诘难,似乎有理。等到细心考究,则全无是处。就像他论志石那条说:“志于石是为了示后来的人。修饰其文辞,篆写其姓名,合在一起禁锢,用铁埋在地中,将要示给谁呢?不如志于碣。”又说:“志石本注说:‘担心异时误被人所移动,见到石头就知道其姓名,或许能掩埋它。’谬误啊,他的说法!石头在墓头,发掘到石头,则棺木已经见半了!两块石头向内,重重铁束,谁还会从容为你钳锤呢?即使打开,难道都是通晓文字辨别篆书的人吗?即使知道姓名,死者的德行,能使打开的人重视吗?即使掩埋,肯再束缚这块石头吗?石头既然不束缚,能一定墓不再被移动吗?此说大可笑也。不如题姓名于碣面,详家世于碣阴。有功德者,表诸神道,使有目者皆得见之,免致误动之尤愈乎?”等等。我认为吕氏此言,不知古人之所以用心,肆口妄言,以疑后世。不可不急为驳正者也。夫志石之设,为盗贼乎?为常人乎?若盗贼,则以发掘大墓为能事,题碣表神道,已是招之使来。何况见志石而望其重掩之,而复束此石乎?若常人,则各有良心,始虽误掘,未有既见志石,知是人墓,而犹下锹锸者,况读其文,知其德行功业如是,而有不为之礼葬者乎?大约墓前碑碣,至久不过二三百年,而古墓久远,未有不夷为平地者。贤子孙未必世有拜扫之典,既阙表揭之石,又亡沧海桑田,辗转易主。世间地师渊源相承,其相法时复相类,故往往有地师指穴,开之而遇古穴者。年代既远,棺骨尽化圹中,空无所有。有疑为迁葬之空穴者矣!有疑为藏金之故窖者矣!惟志石,万无朽理,见其刻石,遂使人人知是古墓。稍有良心,必将为之掩盖。此孝子慈孙所以作志石之遗意。为久远计,非为眼前计也。微旨如此,彼恶知之?

王桃源先生说,字应求,是我乡所称“庆历五先生”之一也。墓在鄞西。《西〇奥志乘》失载,世无知其地者。道光十九年二月,有江三者,将改葬其父。地师既定穴,开之见古冢甚大,有二志石。一舒学士信道〇所撰《桃源墓志》,一鄞人吴矜撰《夫人墓志》,竟毁其墓,复拓两志示人。于是县中士大夫,及王氏裔孙,纷纷控告,成大狱。久之,官以买地葬亲,误掘古墓定谳,下江三于狱。

其罪徒而以其地归王氏,江三以是破家。道光廿三年三月十九日始敛衣冠,改葬故地。官之断是狱也,颇怀偏袒(时舒〇庵同知恭受为县令,而江三者,虹孙之从兄也。其家方为鹾商,与令往来,故袒之),而士大夫操之亦复过蹙。平心论之,其始掘也,固平地也。既无表揭王氏,又失防护,不得以发掘为江三罪。及见墓志,即非桃源,亦岂宜遽毁之而灭其迹乎?故江三之罪,罪在毁墓,而不在发掘。假令江三既见志石,拓本束而还置之,为重掩埋,而加土以封之,且告王氏后人,使来修岁时之祭。如此则王氏子孙,当礼谢之,而县中士大夫,亦

当称道之矣。闻江三家,以觅葬地,每掘人墓,瘗骨他所,而私其地。皆以墓无主者,墓中又无识别,遂得任其所为,未尝发觉。桃源墓若非志石,虽复鬼哭,亦谁知之(发墓之夜,王氏祠中鬼大哭)?然则志石为功之大如此。而吕氏乃妄言无用,何谬也!掘地得志石,为重掩之,或为之成冢,或为之立碑。而志文乃复出人间。

译应当称颂这件事了。听说江姓三兄弟,为了寻找葬地,常常挖掘别人的坟墓,将尸骨埋葬到别处,而私自占有那块墓地。他们都认为坟墓没有主人,墓中又没有标识,于是得以任意妄为,从未被发现。桃源墓如果不是因为有墓志石,即使鬼魂哭泣,又有谁知道呢(发掘坟墓的那晚,王氏祠堂中鬼魂大声哭泣)?既然如此,墓志石的功劳竟然如此之大。而吕氏却胡乱说它没有用处,这是多么荒谬啊!挖掘土地得到墓志石,要重新掩埋好,或者为之修成坟冢,或者为之立碑。于是墓志文才重新出现在人间。

此等事,古来常有。其见于文集、札记、及志乘、金石书者,多矣。吾独据桃源一事,以驳吕氏者,据所亲见也。桃源先生墓甚大,盖不但二穴,必有▯葬之子孙。以志石不备,不能知耳,冢中有白大碗二,其质甚粗,盖当时明器。亦见古人之质也。至遗骨,或曰有之,或曰无之。历年八百,有无诚不易知。江三对簿时,力辨无有,问官不能究也。或曰,仅有数骨,彼已取而他掩之矣。

  元人有《孝烈将军碑记》。孝烈将军,木兰也。云姓魏,亳之谯人。来氏《樵书》谓:“隋炀帝时,木兰征辽有功,授尚书,不受。帝欲纳宫中,遂自尽。

  赠将军,谥孝烈。“董觉轩沛尝作《木兰考》,云姓花。

  咸丰四年闰七月,山东青州府诸城县中,山鸣如雷,石裂而得一碑,长三尺,广一尺。其阳刻符,已漫漶,符上篆刻“周氏辟火符”五字。其阴刻隶书铭辞。

  凡六十五字,辞曰:“河出马,洛出龟,诸布严逐守此碑。藏石白贯日,发石青震雷。夏首长福二上纪,三中逢己月满规。增吉半下求我镇木虎,十转重则开。

  九九城府敢言之,遇员益方人始知。“既而其事传之吾乡,云:”山左人无解之者。“董觉轩由”木虎十转“推之,谓咸丰四年甲寅者,所谓”木虎“也。逆数而上至十甲寅,则延▯元年也。考《元史。五行志》云:”延▯元年三月己亥,白气亘天,连环贯日。“由是而尽得其解矣。”河出马,洛出龟“,发端推数学之祖也。”诸布严逐守此碑“,诸布、诸严、诸逐,皆神名,见《汉书。郊祀志》,是术数家张大之辞也。”藏石白贯日“,谓埋石之日,有白气贯日也。”发石青震雷“,是逆料出石之日,青州将山震如雷鸣也。”夏首长福二上纪“,”夏“

  大也,“首”元也,“长”延也,“福”▯也,“二上”,二之上元也,“纪”

  年也。“三中逢己月满规”,“三中”,三月之中也。“逢己”是日逢己亥也。

  “月满规”,十五日也。由《元史。本纪》他月朔推之,三月己亥,当十五日。

  此二句言埋石之岁月日,谓在大元延▯元年三月半,己亥十五日也。“增吉半下求我镇”,“增吉半下”谓周字。周字匡廓若吉字下半,而又加吉字焉,是周字也。言周姓人求我镇压。即其阳所刻之符,盖所以辟火者也。“木虎十转重则开”,“木虎”甲寅也。“十转”自延▯元年,至今咸丰四年,适十转也。“则”夷则也,七月也,“重”再也,谓闰也。此句言,发石岁月谓当在第十甲寅之闰七月也。“九九城府敢言之。”九九八十一也,“城”郭也,府守也,“敢言之”敬也。《汉书》云:“百寮致敬于三公,丞相用奏记,称敢言之。”故以“敢言之”

  为敬也。考《元史》,此时精数学者,推郭守敬。其本传云:“延▯三年卒,年八十三。则是年,年实八十一旬,言作符者姓名、年纪,谓八十一岁人郭守敬也。”

  “遇员益方人始知”,员之最著者为员半千,以员字当半千。半千,五百也。方,四也。俗呼四为方字。甲寅虽十转而其实只五百四十年。此句是结语,谓当五百四十年后,始有人知其事也。余谓觉轩所解甚当。特尚有数处未尽善者。以增吉半下当一周字,甚属牵强。愚意,当连上半句解之。三中逢己,是谓三月之半。

  日逢己亥,纪月日已尽,不必再添“月满规”三字。“月满规”者,是谓周字匡廓,既有匡廓,而后增吉字,非周字乎?俗呼周为圈吉,正同半下谓下字之半是卜字也。盖周姓人往卜云:“将遇火。”乃求郭守敬为符以镇之也。以敢言之当敬字,太觉典奥。且但叙年岁、姓名,而下更无辞,亦非也。愚意但以敢字当敬字,而言之二字是记事之辞。质言也。犹守此碑,及藏石发石,及求我镇,及开字,及人始知之属,皆质言而非隐语也。又末句“遇员益方”四字,如董解亦复太强。愚意当是人姓名,或诸城县中官吏姓氏,或倡议发石与动工起石人姓名,此

译这类事情,自古以来常有。在文集、札记以及地方志、金石著作中记载的,很多。我唯独依据桃源一事来驳斥吕氏,是因为亲眼所见。桃源先生的墓穴很大,大概不只是两个墓穴,必定有合葬的子孙。因为志石不全,所以无法知晓罢了。墓穴中有两只大白碗,质地很粗糙,大概是当时的冥器。这也可见古人的质朴。至于遗骨,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历经八百年,有没有确实难以知晓。江三对簿公堂时,极力辩解说没有,问官也无法查究。有人说,仅有几块骨头,那人已经取走并掩埋到别处了。

元人有《孝烈将军碑记》。孝烈将军,就是花木兰。说姓魏,是亳州谯县人。来氏《樵书》说:“隋炀帝时,木兰征讨辽国有功,授予尚书,不接受。皇帝想纳她入宫,于是自尽。追赠将军,谥号孝烈。”董觉轩曾作《木兰考》,说姓花。

咸丰四年闰七月,山东青州府诸城县中,山鸣如雷,石头裂开得到一块碑,长三尺,宽一尺。碑阳刻有符箓,已经模糊不清,符箓上方篆刻“周氏辟火符”五个字。碑阴刻有隶书铭文。

共六十五个字,铭文说:“河出马,洛出龟,诸布严逐守此碑。藏石白贯日,发石青震雷。夏首长福二上纪,三中逢己月满规。增吉半下求我镇木虎,十转重则开。九九城府敢言之,遇员益方人始知。”后来这件事传到我的家乡,说:“山东人没有能解释的。”董觉轩从“木虎十转”推断,说咸丰四年甲寅年,就是所谓的“木虎”。逆推而上至第十个甲寅年,则是元朝延祐元年。查《元史·五行志》说:“延祐元年三月己亥,白气横贯天空,连环贯穿太阳。”由此完全得到了解释。“河出马,洛出龟”,是推演术数的源头。“诸布严逐守此碑”,诸布、诸严、诸逐,都是神名,见于《汉书·郊祀志》,这是术数家夸大其辞的说法。“藏石白贯日”,是说埋石那天,有白气贯穿太阳。“发石青震雷”,是预料出石那天,青州将山震如雷鸣。“夏首长福二上纪”,“夏”是大,“首”是元,“长”是延,“福”是祐,“二上”,是二之上元,“纪”是年。“三中逢己月满规”,“三中”,是三月之中。“逢己”,是那天逢到己亥。“月满规”,是十五。由《元史·本纪》其他月份的初一推算,三月己亥,正当十五日。这两句说的是埋石的年月日,说在大元延祐元年三月半,己亥十五日。“增吉半下求我镇”,“增吉半下”是指周字。周字的外框像吉字的下半部分,而又加上吉字,就是周字。说周姓人请求我镇压。即碑阳所刻的符箓,大概是用来辟火的。“木虎十转重则开”,“木虎”是甲寅。“十转”从延祐元年,到现在咸丰四年,正好十转。“则”是夷则,七月,“重”是再,指闰月。这句说的是,出石的年月应当在第十个甲寅年的闰七月。“九九城府敢言之。”九九是八十一,“城”是郭,“府”是守,“敢言之”是敬。《汉书》说:“百官向三公致敬,丞相用奏记,称敢言之。”所以用“敢言之”表示敬。查《元史》,这时精通术数的人,推郭守敬。他的本传说:“延祐三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那么这一年,实际年龄是八十一岁,说的是作符人的姓名、年纪,指八十一岁的郭守敬。“遇员益方人始知”,员中最著名的是员半千,用员字代替半千。半千,是五百。方,是四。俗话称四为方字。甲寅虽然十转,但实际只有五百四十年。这句是结语,说应当在五百四十年后,才有人知道这件事。我认为觉轩的解释很恰当。只是还有几处不够完善。用“增吉半下”对应一个周字,非常牵强。我的意见,应当连着上半句解释。三中逢己,是说三月之半。日逢己亥,纪月日已经完备,不必再添“月满规”三个字。“月满规”,是说周字的外框,既有外框,而后增加吉字,不是周字吗?俗话称周为圈吉,正同半下,谓下字之半是卜字。大概周姓人去占卜说:“将遇火灾。”于是请求郭守敬作符来镇压。用“敢言之”对应敬字,太觉典奥。而且只叙述年岁、姓名,下面再无其他言辞,也不对。我的意见,只用“敢”字对应敬字,而“言之”二字是记事的词语。直言罢了。如同守此碑,以及藏石发石,以及求我镇,以及开字,以及人始知之类,都是直言而不是隐语。又末句“遇员益方”四字,如董的解释也太过牵强。我的意见,应当是人的姓名,或是诸城县中的官吏姓氏,或是倡议发石与动工起石人的姓名,这

不可悬揣者也。其事甚微,而能逆知五百四十一年之后,其碑必出,出时必如雷鸣,数学亦可谓精矣!由此而知蔡中郎之逆料孝女碑,王大令之逆计保母砖,皆异人术数之学也。

译这是不能凭空猜测的。这件事非常细微,却能预先知道五百四十一年之后,那块碑一定会出土,出土时必定如雷鸣般声响,数学也可以说是精妙了!由此可知蔡中郎预先料定孝女碑,王大令预先计算保母砖,都是异人术数之学的体现。

圹中志石,必不可少。或棺前后,或两棺之间皆可。但须安放平正,不可使他日倾侧,致伤吾亲骨也。余葬先大夫,安于中左穴之中间墓,以半石椁为之,即俗所云半折衫者。底板上先结砖十余层,然后即砖上加横直石梁,梁上加盖板。

  安志石处,省去砖数层,留方空,大小与志石分寸不爽。其上横空处,用铁条二擎之。又于砖之下面,划凿二条厚薄广狭与铁条等,使铁与砖平,不致砖下突起也。将葬前一日,余亲指挥匠氏,先安志石。石上下及左右余隙,以水灰补之。

  而火之使燥。此灰不可加桐油,以油灰性黏,恐砖石胶成一片也。石阔砖狭安正后,视之中穴左旁,左穴右旁,各吐出志石寸余。既不碍下棺地步,又显然见是志石,此法可示后人。故详记之。

  志石二:一志文,一篆盖。两字相向而合之,此古人定法也。朱述之同知绪,曾为先大夫及先太夫人两志。文长凡二千数百言。而所具志石,一石长不过四尺有奇。余因以意省去篆盖,盖石亦写志文,亦两字相向,刻成后填丹而合之。虽与古法不同,实无违礼意者。

  道光十年,吾伯仲二兄,葬先大夫及先妣太李夫人于锡山之黄▯奥。一墓三穴,其右为吾母陈太夫人生圹。后二十年遭大故,往视,寿穴多土,不洁。于是拟补纳志石于生圹中。而别葬陈太夫人,乃以状寄杭州求朱同知作志。既而视已葬两穴亦有土,不洁。不得已始定改葬之议。镇海倪芑生公子沣,为定葬地。后旧墓数十步,乃营三穴合葬考及两妣。而同知志文寄到,则作两篇分志之。余复以意乞张米叔同年庆璜,联书两志,而补记改葬月日于后。凡此皆稍异古法者也。

  ●卷四墨家有节丧葬之法,本之禹教也。《吕览》取之为《节丧篇》。其云葬浅则狐狸扌日之,深则及于水泉。故凡葬必于高陵之上,以避狐狸之患、水泉之湿。

  余谓避狐狸之患,尚是易事。而欲避水泉,则南方地下多水,便非大易。于是乘风止水,而《葬经》之说起矣。郭璞《葬经》,伪书也,然犹是通人所为,故其言近理。后世诸书峦头理气各执一是,正如蛙鸣井中。即其名书,如曰《堪舆》、曰《地理》。堪舆、地理岂可属之形法耶?《锦绣万花谷》引《相冢书》,此必是古书,惜不传其名。亦较古雅。《相冢书》曰:“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连伞山,葬之二千石。”此条见引后集中。

  吴时,长沙大饥,杀人无数。赵达告权,谓:“余干水口暴起一洲,形如鳖,食彼郡风气,可掘去之。”权因遣人断其背,饥遂止。今形家者,往往有治彼救此之举,亦常有验。

  余自道光三十年下第南归,不渡钱江者,今十年矣。近自杭州来者,皆言西兴涨沙得八九里,彼岸则去草桥门甚迩。记余渡江时,出草桥门必走沙路将十里,然后可坐江船。若西兴渡口,则江船傍村岸也。今两岸适与相反,沧海桑田,固不可测。而形家者言,亦有未可尽废者。盖凡省会郡县,以至村落市镇,必求其地气凝聚,然后得安堵无恐。若省城之外,曾不数年,而江水侵蚀其地,至八九里之多,则地气不固,显有明证。然则咸丰十年二月之祸,虽曰人事,岂非天哉!

  墓石最好是统板。一底一盖谓之统板。假如三穴则用统石。三块合连处作合笋,放时用油灰胶黏合笋。结砖安梁以后,用统石三块作盖,亦作合笋。用油灰。

  复以半圆石两条,覆合缝处,所谓覆水者也。于是封之以土,此法吾乡行之已久,亦最坚固。后来不知何人作俑,谓一棺一石,日久必有倾侧高下之虞,乃创为横三底。横三底者,横放三石,以为异棺同石。日后陷则俱陷,无高下矣。不知时日既久,三石但裂一条,便化为六石。倾侧高下,更可忧虑。此无知妄作,害人不浅者也。前伯仲二兄,治先墓时,亦用横三底。及余改葬,拆穴,则中左穴之间,竟作裂缝。一处开裂,凡遇合笋,无不宽松,然后知树根草线,及一切泥土,无不由合笋中而入者。其害事如

译墓穴中的志石,是必不可少的。放在棺木的前后,或者两具棺木之间都可以。但必须安放得平整端正,不可让日后发生倾斜,以致损伤我亲人的骸骨。我安葬先父时,将其安放在中穴左侧的中间墓位,用半石椁来制作,也就是俗话所说的半折衫。底板上先砌十几层砖,然后在砖上加上横竖的石梁,梁上再盖上石板。

安放志石的地方,省去几层砖,留出方形空隙,大小与志石尺寸丝毫不差。上方横空的地方,用两根铁条支撑。又在砖的下面,凿出两条与铁条厚薄宽窄相等的凹槽,使铁条与砖面齐平,不至于让砖下突起。在下葬的前一天,我亲自指挥工匠,先安放志石。志石上下及左右的空隙,用水泥填补。

然后烘烤使之干燥。这种水泥不可加桐油,因为油灰性质黏腻,恐怕砖石胶结成一整片。志石比砖宽,安放端正后,观察中穴左侧、左穴右侧,各露出志石一寸多。这样既不阻碍下棺的空间,又明显可见是志石,这种方法可以昭示后人。所以详细记录下来。

志石有两块:一块刻志文,一块刻篆书盖。两字相对合拢,这是古人确定的法度。朱述之同知绪,曾为先父和先母撰写了两篇志文。文字长达两千多字。而所准备的志石,一块长度不过四尺多一点。我因此凭心意省去了篆书盖,盖石上也写志文,也是两字相对,刻成后填入朱砂然后合拢。虽然与古法不同,但实际上没有违背礼制的本意。

道光十年,我的两位兄长,将先父和先妣李夫人安葬在锡山的黄〇奥。一座墓三个墓穴,右边的是我母亲陈太夫人生前的墓穴。二十年后遭遇大难,前往查看,寿穴中多土,不洁净。于是打算在生圹中补纳志石。而另外安葬陈太夫人,于是写信寄往杭州请求朱同知撰写志文。不久查看已安葬的两个墓穴也有土,不洁净。不得已才决定改葬。镇海倪芑生的公子倪沣,为确定葬地。在旧墓后几十步处,于是营造三个墓穴合葬父亲及两位母亲。而朱同知的志文寄到,就写成两篇分别志述。我又凭心意请求张米叔同年庆璜,将两篇志文联书,并在后面补记改葬的月日。所有这些,都是稍微不同于古法的做法。

●卷四墨家有节制丧葬的法度,本源于禹的教化。《吕览》将其取为《节丧篇》。其中说埋葬浅了狐狸就会挖掘它,深了就会触及水泉。所以凡是安葬一定要在高陵之上,以避开狐狸的危害、水泉的潮湿。

我认为避开狐狸的危害,尚且是容易的事。而想要避开水泉,那么南方地下多水,便不是很容易的事。于是凭借风水止水,而《葬经》的说法就产生了。郭璞的《葬经》,是伪书,然而还是通达事理的人所作,所以他的话接近道理。后世的各类书籍,峦头理气各执一词,正像青蛙在井中鸣叫。即使那些著名的书,如叫《堪舆》、叫《地理》。堪舆、地理怎么能归属于形法呢?《锦绣万花谷》引用《相冢书》,这必定是古书,可惜不传其名。也比较古雅。《相冢书》说:“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叫连伞山,葬在此处可得二千石俸禄。”这条记载见于引后集中。

吴国时,长沙发生大饥荒,杀人无数。赵达告诉孙权,说:“余干水口突然兴起一个沙洲,形状像鳖,吞噬那个郡的风气,可以挖掘除去它。”孙权于是派人截断它的背,饥荒于是停止。现在研究形法的人,往往有治理那边救助这边的举动,也常常有灵验。

我从道光三十年科举落第南归,不渡过钱塘江,到现在十年了。最近从杭州来的人,都说西兴涨起的沙洲有八九里长,对岸则距离草桥门很近。记得我渡江时,出草桥门必须走沙路将近十里,然后才能坐江船。如果是西兴渡口,那么江船就靠着村岸。现在两岸恰好相反,沧海桑田,本来不可测度。而研究形法的人的话,也有不可完全废弃的。大概凡是省会郡县,以至村落市镇,一定要寻求地气凝聚,然后才能安居无忧。如果省城之外,没过几年,而江水侵蚀土地,多达八九里,那么地气不稳固,有明显的证据。那么咸丰十年二月的祸患,虽然说是人事,难道不是天意吗!

墓石最好是用统板。一块底板一块盖板叫做统板。假如三个墓穴就用统石。三块石合连处做成合笋,安放时用油灰胶黏合笋。砌砖安梁以后,用统石三块做盖板,也做成合笋。用油灰。

再用两条半圆石,覆盖合缝处,所谓覆水。于是用土封盖,这种方法我们家乡实行已久,也最坚固。后来不知何人作俑,说一棺一石,日久必定有倾斜高下的担忧,于是创制横三底。横三底者,横放三块石头,作为异棺同石。日后塌陷则一起塌陷,没有高下了。不知道时日既久,三块石头只要裂开一条,就变成六块石头。倾斜高下,更令人忧虑。这是无知妄作,害人匪浅。先前两位兄长,治理先父墓时,也用横三底。等到我改葬,拆穴,则中穴左穴之间,竟出现裂缝。一处开裂,凡是遇到合笋,无不松动,然后才知道树根草线,以及一切泥土,没有不从合笋中进入的。其害事如

此。古人造椁之法,有纯以砖结成,圆如桥者,谓之环椁。先兄治先墓,亦用此法。为费较钜,而实无益,且又害之。余启穴时,见穴中多土。其从合缝入者无论矣。两旁砖上,多挂薄土,若燕窝然。此皆从砖中沙眼入者。盖古时砖坯,细腻坚润,但须堆叠镶合,使无罅漏,便成佳椁。今世砖坯既粗,烧之又不如古法,以故一砖沙眼极多,泛视之若无隙可寻,细视则处处皆病。故古法有不可用之今日者,此类是也。若半折衫,下亦用砖,然其砖较环椁砖为大,烧之易于坚润。且结砖以后,必用石灰细细刷托。一切泥土,亦不易入也。

译这是古人建造外棺的方法,有用纯砖砌成、形状圆如拱桥的,称为环椁。先兄修缮先父墓穴时,也采用了这种方法。虽然花费较大,但实际上并无益处,反而有害。我开挖墓穴时,看见穴中有很多泥土。那些从砖缝间渗入的泥土且不说,两旁砖面上,还挂着许多薄土,像燕窝一样。这些都是从砖体内部的沙眼渗入的。大概是因为古代的砖坯细腻坚硬润泽,只需堆叠镶合,做到没有缝隙漏洞,就能成为优良的外棺。如今的砖坯既然粗糙,烧制方法又不如古法,因此一块砖上的沙眼极多,粗略看去似乎没有缝隙可寻,仔细查看则处处都有毛病。所以古代的方法有今天不可沿用的,这类情况就是例子。至于半折衫式墓穴,下面也用砖,但其砖块比环椁用的砖大,烧制后更容易坚硬润泽。而且砌好砖后,必定要用石灰细细粉刷加固。这样,各种泥土也就不容易渗入了。

湖州某方伯,殁后,棺用沙方木,葬用糯米沙灰。迨其曾孙贫,无赖,窃发棺售之,遗骸暴弃,事见《冷庐杂识》中。《杂识》谓,葬法以糯米和沙灰为尤坚固。抑知暴殄天物,不可为训。方伯之孽,虽不仅用糯米一端,未始不因此增罪戾云。吾谓:固也!而谓“尤坚固”亦妄。果坚固,彼曾孙者,焉能窃发之?

  且但欲坚固,则如胶漆树浆,凡性黏之物,无不可和沙土。倡用糯米,亦作俑无后者耶。乃至沙方木,亦殊不必用。往往殡已岁余,及迁葬,而臭闻于外。大凡盖棺之后,恐棺木有细缝,不能察见,必以灯草火照之,则有缝处,风自内出,灯火自尔摇动,可以用漆涂抹之矣。而沙方木,质既广厚,其中或有细裂缝,弯环曲折,虽以灯草照之,风不能径出,则有缝与否终不可知。若臭气,则固能弯环曲折自内而达外也。故不如以燥木多块。如谚所云:“十一合,十三合”者皆可。但使木燥,而合缝密,再加以漆,与全块何异?又何必出巨赀买沙方,而使人掩鼻哉?若如湖州方伯之曾孙也者,则宇内罕闻之事,尚不必远虑至此。

  《檀弓》:“孔子之丧,公西赤为志焉;子张之丧,公明仪为志焉。其下皆详。当时饰棺之制,是为志。”云云者,犹后世言办理丧仪耳。而礼家、文章家,乃援以为纳圹志石之祖。一何可笑!

  唐人王元感,创丧期三年当三十六月之说。凤阁舍人张柬之,引经据传以驳之,谓三年之丧,二十五月,不刊之典也。时人谓其言,深合礼典。后人亦谓其论,非研精经术者不能。然吾观其驳议,前据《春秋》、次《尚书》、次《礼记》、次《仪礼》。而其引《春秋》者,独以“文二年,纳币”为证。左氏、公羊氏、杜注、何注,并及士昏礼,及杜氏长历,合数书,参互考究,始得申明己意。乃“闵公二年夏,五月,吉▯于庄公”。《公羊传》讥之。有曰:“三年之丧,实以二十五月。”明白简易,可据如此,而反置不引,岂非失之眉睫者乎?

  世俗处丧,自父母外,竟谓之“花花孝”(俗呼孝字作服字解)。其语不知始何时。姚旅《露书》云:“京师期功以下,孝帽顶心,皆缀红绒一朵,曰‘花花孝’,莫知所自。而流俗可笑。”

  《露书》云:“莆中遇节,皆啖米果。丧家则不然,曰:”恐眯死者之目。‘又不放炮,曰:“恐弹死者’。此为祸福之言,以愚俗耳。不知为‘食旨不甘,闻乐不乐’意也。使知此意,遂为之已。盖其畏礼不若畏祸也。”余谓此等语,甚有补世道。盖妇孺无知,尊长与之说礼,何能卒解?不得已姑为不经之说,曰:“若不如是,则死者将受痛苦。”妇孺虽不晓礼意,而其爱死者之天良,则人人同具也。于是闻言恐惧,谨守不违。其后互相传说,遂成故事。故说虽庸妄,而较之引经据典,文过饰非者,天渊矣!吾乡妇孺,亦时有此等语。如云:“亲死四十九日内,不可梳头、洗脚。违之,则冥官将以所梳下垢腻,强死者食之;以所洗下污水,强死者饮之矣。”又如云:“丧家不得煎苏木汁。违之,则其汁在冥中,倾入血湖池,强死者入池中,饮所倾水,尽而后已。”余每闻此等语,不惟不驳正之,并为之附会以实之。若必迂拘然告以面垢之仪,及虽孩提不得衣赤之制,则口干舌燥,而解人不易得也。

  《放翁家训》云:“每见丧家张设器具,吹击锣鼓。家人往往设灵位,辍哭泣而观之。僧徒▯技,几类俳优。今吾乡初丧首七,如所谓散花十供养之类,几于无贫富无不然者。余丁内忧时,不能禁佛事。而若此等事,几严绝之”。放翁又云:“近世出葬,僧徒引导,尤非敬佛之意。”又王▯永《燕翼贻谋录》云:“出葬用僧导引,此何义耶?至于铙钹乃胡乐也。胡俗燕乐则击之,而可用于丧柩乎?”又开宝三年十月,诏开封府禁止士庶之家丧葬,不得用僧道威仪前引。

  观前数条知其来已久,竟不知作俑何人。此风吾最恶之。近时士大夫及富室巨族,其出丧,

译湖州某位方伯,去世后,棺材用沙方木制作,埋葬时用糯米混合沙灰。等到他的曾孙贫困,品行不端,偷挖棺材出售,遗骸被暴露抛弃,这件事记载在《冷庐杂识》中。《杂识》说,葬法中以糯米混合沙灰最为坚固。哪里知道这样糟蹋天物,不能作为准则。方伯的罪孽,虽然不仅仅因为使用糯米这一端,也未尝不因此增加了罪过。我说:确实如此!但说它“特别坚固”也是荒谬的。如果真的坚固,那曾孙怎么能偷挖出来呢?

况且如果只想要坚固,那么像胶漆树浆,凡是性质黏稠的东西,没有不能和沙土混合的。提倡使用糯米,也是始作俑者没有后代吗?至于沙方木,也实在不必使用。往往殡殓已经一年多,等到迁葬时,臭味已经传到外面。大凡盖上棺材之后,恐怕棺木有细小的缝隙,不能察觉,一定要用灯草火去照,有缝隙的地方,风从里面出来,灯火自然摇动,可以用漆涂抹了。而沙方木,质地既宽厚,其中或许有细小的裂缝,弯弯曲曲,即使是用灯草去照,风不能直接出来,那么有没有缝隙终究无法知道。至于臭气,则本来就能弯弯曲曲从里面传到外面。所以不如用干燥的木头多块拼合。如谚语所说:“十一合,十三合”的都可以。只要木头干燥,而接缝严密,再加上漆,和整块木头有什么不同?又何必花大价钱买沙方木,而让人掩鼻呢?像湖州方伯的曾孙那样的人,是天下罕见的事,还不需要考虑到这一步。

《檀弓》:“孔子去世,公西赤为他写志;子张去世,公明仪为他写志。下面的记载都很详细。当时装饰棺材的制度,就是志。”等等,还是后世所说的办理丧仪罢了。而礼学家、文章家,却援引它作为墓志铭的始祖。多么可笑!

唐人王元感,创立丧期三年应当三十六个月的说法。凤阁舍人张柬之,引经据典来驳斥他,说三年的丧期,二十五个月,是不可更改的典制。当时的人认为他的话,非常符合礼典。后人也说他的议论,不是深入研究经术的人不能做到。然而我看他的驳议,先依据《春秋》,其次《尚书》,其次《礼记》,其次《仪礼》。而他引用《春秋》的,唯独以“文二年,纳币”为证据。左氏、公羊氏、杜注、何注,都涉及到士昏礼,以及杜氏长历,合数本书,参互考究,才开始阐明自己的意思。然而“闵公二年夏,五月,吉〇于庄公”。《公羊传》讥讽他。有说:“三年的丧期,实际是二十五个月。”明白简易,可以依据如此,反而置之不引,难道不是失之眉睫吗?

世俗处理丧事,除了父母之外,竟然称之为“花花孝”(俗呼孝字作服字解)。这话不知道始于何时。姚旅《露书》说:“京师期功以下,孝帽顶心,都缀红绒一朵,叫‘花花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而流俗可笑。”

《露书》说:“莆中遇到节日,都吃米果。丧家则不然,说:‘怕眯死者的眼睛。’又不放炮,说:‘怕弹死者’。这是祸福的话,用来愚弄俗人。不知道是‘食旨不甘,闻乐不乐’的意思。如果知道这个意思,就为之罢了。大概他们畏礼不如畏祸。”我说这些话,对世道很有补益。大概妇孺无知,尊长跟他们说礼,怎么能立刻理解?不得已姑且说不经的话,说:“如果不这样,死者将受痛苦。”妇孺虽然不懂礼意,但他们爱死者的天良,则人人都有。于是闻言恐惧,谨守不违。后来互相传说,遂成故事。所以话虽然庸妄,但比起引经据典,文过饰非的人,天渊之别了!我家乡的妇孺,也时有这样的话。如说:“亲死四十九日内,不可梳头、洗脚。违之,则冥官将以所梳下垢腻,强死者食之;以所洗下污水,强死者饮之矣。”又如说:“丧家不得煎苏木汁。违之,则其汁在冥中,倾入血湖池,强死者入池中,饮所倾水,尽而后已。”我每听到这些话,不仅不驳正,还为之附会以实之。如果一定要迂拘地告诉他们面垢的礼仪,以及虽然孩提不得衣赤的制度,则口干舌燥,而解人不易得也。

《放翁家训》说:“每见丧家张设器具,吹击锣鼓。家人往往设灵位,辍哭泣而观之。僧徒〇技,几类俳优。今吾乡初丧首七,如所谓散花十供养之类,几于无贫富无不然者。余丁内忧时,不能禁佛事。而若此等事,几严绝之”。放翁又说:“近世出葬,僧徒引导,尤非敬佛之意。”又王〇永《燕翼贻谋录》说:“出葬用僧导引,此何义耶?至于铙钹乃胡乐也。胡俗燕乐则击之,而可用于丧柩乎?”又开宝三年十月,诏开封府禁止士庶之家丧葬,不得用僧道威仪前引。

观前数条知其来已久,竟不知作俑何人。此风吾最恶之。近时士大夫及富室巨族,其出丧,

不用僧道前引者甚少。男丧用之,已为无理之至,若女丧而用僧道前导之,清夜自思,得已乎,其不得已乎?

译不用僧道在前面引路的很少。男子去世使用僧道前引,已经是无理到极点了,如果女子去世也用僧道在前面引导,深夜独自反思,是不得已呢,还是不得已呢?

俞文豹《吹剑录》云:“俗师,以人死日推算。如子日死,则损子午卯酉。

  生人犯之者,入殓时,虽孝子亦避。甚至妇女皆不敢向前,一切付之老妪、家仆。

  非但枕藉▯覃扌及不仔细,而金银珠宝之类,皆为所窃。“云云。余向不知有此陋俗。一日,吾友何韵仙琳遭母丧,余往送殓。将盖棺,忽见数人拉韵仙出檐外。

  韵仙号哭颠撞,欲入视,数人者正色强抑之,使不得入。余大骇,问故。或告余此说。余益骇,急斥拉者,使撒手,然后韵仙得入视。呜呼!此何时也,而忍以祸福避忌之说行其间乎?回煞之说,他郡多有之,而吾乡独无。往往见小说家言,载之綦详,且甚验。如云煞神足似鸟爪,以灰布地上试之,无不然者。然何以他郡信验如此,而吾乡独无,遂绝不闻有影响?可知妖由人兴,一切皆然。亲丧固所自尽,知礼之君子,宜有以正风俗矣。明张文定公邦奇集云:“先大父讳忄甚,字汝诚,明于幽明之故。鬼怪诞妄之说一无所惑。越俗遭丧,用术士盖棺,必令举家出次于外,谓之避煞(此与他乡回煞之说不同)。否则有鬼物掊击之,或病或死,率有应验。府君治丧,黜之。至今吾乡俗无避煞之扰。孝子慈孙得以致慎终之诚,自府君始也。”余按:文定虽如此说,然此风由明至今未革也。惟文定云盖棺时。今则皆以首七日,当盖棺时,以铁钉钉棺之四隅,稍留其末。至首七日,则术士来咒诵灵文,始敲没其钉。将敲,家人尽避出檐外,谓之塞钉。陋俗虽亦可笑,然于人子慎终之诚无与也。或此风向在盖棺时,后为汝诚先生所黜,故改至首七耶?

  《周书。斛斯征传》:“高祖山陵还,宣帝欲作乐,令议其可否。征曰:‘《孝经》云:”闻乐不乐。“闻尚不乐,其况作乎?’内史郑译曰:”既云闻乐,明即非无,止可不乐,何容不奏?‘帝遂依译议。“天下有病狂丧心之人,矢口妄言,而尚敢托之经义如郑译者,其罪岂但逢君、长君而已哉?经云”闻乐不乐“,又云”食旨不甘“,若依译议,则亦当云:”止可不甘,何容不食?“

  一切礼法,尽可弃之。人道由此灭绝矣!

  世凡未葬以前,朝夕奠。及客至,必使丧帏之内,哭不绝声。主人但欲使哭声达外而已,固不问所哭妇女之于死者亲疏、哀戚果何如也。考《丧大记》及《周礼》挈壶氏,居然有代哭之文。然则作伪固始自三代耶?《南史》王秀之曰:“世人以仆妾值灵助哭,当由丧主不能淳至,欲以多声相乱。魂而有灵,吾当笑之。”每读其语,不觉失笑也。

  君子不家于丧。古人安贫守礼如此。今士大夫,以赴告索赙赠,竟成风俗矣。

  舅犯曰:“父死之谓何?又因以为利!”读之汗颜。明人《劾严氏疏》中有“以母丧为奇货”之语。噫!达官丁忧,下吏破产。此风久矣。何独严氏哉。

  宋莲叔吏部绍▯之夫人卒。其兄仲穆、广文、绍周疑主丧者,以问于余。余曰:“莲叔主之无可疑者。”仲穆谓:“据礼当以尊长主丧。今有兄同居,而弟主私丧可乎?”余曰:“此正礼文也。《奔丧礼》曰:”凡丧妇,在父为主。父没,兄弟同居,各主其丧。‘郑注曰:“各为其妻子之丧为主也。▯则宗子主之。’然则同居之兄,不得主弟妇之丧,明矣。而《丧服小记》又曰:”妇之丧虞,卒哭其夫。若子主之,▯则舅主之。‘若依《小记》之言,则今日虽尊大人尚在,亦当使莲叔主之。然愚谓此不可从者,舅得以统子妇,夫兄不能统弟妇。故当以《奔丧》之言为主也。“仲穆又问:”然则夫兄得主弟妇之▯耶?“余曰:”然妇▯于祖姑。祖姑者,吾大母也。将▯,必告庙焉。得以卑幼主其事。故有兄则必以兄主之,亦礼由义起者也。“

  近时西湖有诗僧曰达受者,自号六舟,能诗画,尤善拓金石。十余年前,尝来甬上,主冯柳东师处。师为之吹嘘张罗,为余画红梅于扇头,颇有逸致。先是阮文达公元尝呼之为金石僧,而陈芝楣中丞銮,又曾

译俞文豹在《吹剑录》中说:“世俗的术士,根据人去世的日期来推算吉凶。比如子日去世,就会冲犯子、午、卯、酉四个时辰。

活人如果触犯这些忌讳,在入殓时,即使是孝子也要回避。甚至妇女都不敢上前,一切事务都交给老妇人和家仆处理。

这不仅导致遗体摆放杂乱、衣物整理不仔细,而且金银珠宝之类的财物,都被他们窃取。”等等。我以前不知道有这种陋俗。有一天,我的朋友何韵仙(名琳)遭遇母亲去世,我前往送殓。即将盖棺时,忽然看见几个人把韵仙拉到屋檐外面。

韵仙号啕大哭,跌撞着想要进去查看,那几个人严肃地强行压制他,不让他进去。我非常惊骇,询问原因。有人把这种说法告诉我。我更加惊骇,急忙斥责拉扯他的人,让他们放手,然后韵仙才得以进去查看。唉!这是什么时候啊,竟然忍心把祸福避忌的说法行于其间吗?回煞的说法,其他郡县大多有,而我的家乡唯独没有。往往看到小说家的言论,记载得非常详细,而且很灵验。比如传说煞神的脚像鸟爪,用灰撒在地上试验,没有不是这样的。然而为什么其他郡县相信得如此灵验,而我的家乡唯独没有,竟然完全没有听到有影响?可知妖异是由人兴起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亲人去世本来就应该竭尽哀思,懂礼的君子,应该有办法来匡正风俗啊。明代张文定公(张邦奇)的集子里说:“我的祖父讳忄甚,字汝诚,通晓阴阳两界的道理。对于鬼怪荒诞虚妄的说法,一点也不迷惑。越地的风俗遭遇丧事,用术士来盖棺,一定让全家搬到外面去,叫做避煞(这与其他地方的回煞说法不同)。否则会有鬼物击打,或者生病或者死亡,大都有应验。府君办理丧事,废除了这种习俗。至今我们家乡的风俗没有避煞的骚扰。孝子慈孙能够表达慎终追远的诚意,是从府君开始的。”我按:文定公虽然这样说,然而这种风气从明代到现在还没有革除。只是文定公说是在盖棺时。现在都是在头七天,当盖棺时,用铁钉钉在棺材的四个角,稍微露出钉头。到了头七天,术士来咒诵灵文,才开始敲没钉子。将要敲的时候,家人都躲避到屋檐外面,叫做塞钉。陋俗虽然也可笑,然而对于人子慎终追远的诚意没有影响。也许这种风气原来在盖棺时,后来被汝诚先生废除,所以改到了头七天呢?

《周书·斛斯征传》记载:“高祖从陵墓回来,宣帝想要奏乐,命令讨论是否可以。斛斯征说:‘《孝经》说:“听到音乐不快乐。”听到音乐尚且不快乐,何况演奏音乐呢?’内史郑译说:‘既然说听到音乐,明明就不是没有音乐,只是不快乐罢了,怎么容许不演奏?’皇帝于是依照郑译的意见。”天下有生病发狂丧心的人,信口胡说,而还敢像郑译这样依托经义的,他们的罪过难道仅仅是逢迎君主、助长君主的过失而已吗?经书说“听到音乐不快乐”,又说“吃美味不觉得甘甜”,如果依照郑译的意见,那么也应该说:“只是不觉得甘甜罢了,怎么容许不吃?”

一切礼法,都可以抛弃了。人道由此灭绝了!

世间凡是下葬以前,早晚祭奠。等到客人到来,一定让丧帷里面,哭声不断。主人只是想让哭声传到外面而已,本来不问所哭的妇女与死者关系的亲疏、哀戚究竟如何。考察《丧大记》和《周礼》挈壶氏,竟然有代哭的记载。那么作假本来是从三代开始的吗?《南史》王秀之说:“世人用仆妾对着灵位帮助哭丧,应当是因为丧主不能纯真至极,想要用多声来混淆。灵魂如果有灵,我应当嘲笑他。”每次读到他的话,不觉失笑。

君子不在丧事中安家。古人安贫守礼就是这样。现在士大夫,为了赴告索取赙赠,竟然成了风俗。

舅犯说:“父亲去世叫做什么?又借此作为获利的手段!”读到这里汗颜。明代人《劾严氏疏》中有“把母亲去世当作奇货”的话。唉!达官显贵丁忧,下级官吏破产。这种风气很久了。哪里只有严氏呢。

宋莲叔(吏部侍郎绍〇)的夫人去世。他的哥哥仲穆、广文、绍周怀疑主持丧事的人,来问我。我说:“莲叔主持没有可疑的。”仲穆说:“根据礼法应当由尊长主持丧事。现在有哥哥同住,弟弟主持私人的丧事可以吗?”我说:“这正是礼文的记载。《奔丧礼》说:‘凡是丧事,妇女在父亲那里,由父亲做主。父亲去世,兄弟同住,各自主持自己的丧事。’郑玄注说:‘各自为自己的妻子儿女的丧事做主。〇那么由宗子做主。’那么同住的哥哥,不能主持弟弟妻子的丧事,很明显了。而《丧服小记》又说:‘妇女的丧事虞祭、卒哭,由她的丈夫。如果有儿子做主,〇那么由公公做主。’如果依照《小记》的话,那么今天即使尊大人还在,也应当让莲叔做主。然而我认为这不可遵从,因为公公可以统辖儿媳,丈夫的哥哥不能统辖弟弟的妻子。所以应当以《奔丧》的话为主。”仲穆又问:“那么丈夫的哥哥可以主持弟弟妻子的〇吗?”我说:“是的,妇女〇于祖姑。祖姑,是我的祖母。将要〇,一定告庙。可以由卑幼主持其事。所以有哥哥就一定由哥哥做主,这也是礼由义起的。”

近代西湖有个诗僧叫达受,自号六舟,能诗善画,尤其擅长拓印金石。十几年前,曾经来到宁波,住在冯柳东老师那里。老师为他吹嘘张罗,为我画红梅在扇面上,颇有逸致。先前阮文达公(阮元)曾经称他为金石僧,而陈芝楣中丞(陈銮),又曾经

延主沧浪亭畔大云庵。故齐梅麓太守彦槐赠以联云:“中丞教作沧浪主,相国呼为金石僧。”六舟每以是白诧。余谓,中丞、相国赏识高僧可也,高僧口中岂宜常有中丞、相国耶?慈溪郑耐生乔迁,极力诋之,贻书柳东师,哓哓不已。此则耐生之学究也。文达尝以柳东师生平所著书,撰集十六字,书楹帖赠之。此联尝悬之学署斋壁。六舟来宁波,至师处,遍视四壁,独倾倒此十六字。八分书题右联,末云:“某年月日某人曾观。”其胸中不能忘相国如此!六舟拓金石文,能拓数尺高铜瓶内底字。凡彝鼎之属,虽极凹凸欹侧,或耳足奇古,或垂环累累,六舟手拓之,纸本与物不爽毫黍,真绝技也!

译六舟主持沧浪亭旁的大云庵。前齐郡太守梅麓彦槐赠给他一副对联说:“中丞教作沧浪主,相国呼为金石僧。”六舟常常以此向人夸耀。我说,中丞、相国赏识高僧是可以的,但高僧口中难道适宜经常提及中丞、相国吗?慈溪人郑耐生乔迁,极力诋毁他,给柳东师写信,喋喋不休地抱怨。这却是耐生迂腐学究的表现。文达公曾将柳东师一生所著书籍,概括为十六个字,写成楹联赠送给他。这副对联曾经悬挂在学署书房的墙壁上。六舟来到宁波,到柳东师住处,仔细观看四周墙壁,唯独对这十六个字倾倒折服。他用隶书题写在右联末尾,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某人曾观。”他心中不能忘记相国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六舟拓印金石文字,能够拓印出数尺高铜瓶底部的字。凡是青铜彝鼎之类的器物,即使表面极其凹凸不平、倾斜歪斜,或者耳足造型奇特古朴,或者垂环累累悬挂,六舟亲手拓印,拓片与原物没有丝毫差错,真是绝技啊!

方治庵▯,能画著色山水,而尤善刻竹器。尝于秘阁上,为人刻行乐子。面仅七八分许,而浅镂深刻,须眉如生。题字数行,虽细如米黍,波磔无少改异。

  数十年来,所见刻竹者多矣,无能出其右者。治庵,天台人。

  裴晋公微时,羁游洛中。一日,策蹇驴上天津桥。时淮西不定已数年。有二老倚柱相言曰:“蔡州何时得平?”猝见晋公,愕然而退。仆夫在后闻其语曰:“顷忧蔡州,须此人为将,乃平也。”仆遽以告。公曰:“见我龙钟,故相戏尔。”

  此事见《剧谈录》。晋公不信老人语,是常情也。惟不解老人何以知之?知未来耶?何以不知蔡州平日?知相人耶?决其富贵为大将已矣,焉能必其平蔡也?真异人异事。惜不传姓名。

  《仇池笔记》载:欧公云:“少时有僧,相我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其言颇验。”云云。余身不出里巷,即有虚名,亦无足重轻者。

  而动辄得谤,不减古人。每见六一此语,未尝不自笑也。

  《西湖志余》载:“耿听声能嗅衣服以知吉凶、贵贱。郭逮为殿帅,耿谒之,知其部中周虎、彭洛、夏震,皆当为节度,后果如所言。”此等事,真出常理之外。十余年前,有一瞽者来鄞,自云能相宅。问:“无目作何相法?”曰:“但击墙壁、门板,吾闻声即知吉凶。”试之,历历不爽。领之一空宅,使听之,曰:“此室八月间,当有产难死者。”时相隔仅两月,尚无居人也。后月余,一候补官来赁此屋,其妇竟以生子殁此室中。又余少时,闻有术士能听锣声而决官之升迁降罢。百不失一。此又事理之更不可解者。官异其人,而所击之锣与击锣之人无异也,不知从何别之。史称,佛图澄能听铃语。岂铃有语,锣亦有语耶?

  祝由科能移疮毒于墙壁上。即墙壁上开刀傅药,而身上愈。此亦无理可诘者。

  一日,有航船泊潮某处。俄顷,有暴客船来与相并。其人皆状貌凶恶,船中并是刀剑。航客悉惴惴惊恐,无计可施。薄暮,忽一暴客以菸干过船尾,来乞火,且窥探舱中物。众客方各皇遽失措。会航头坐客,能祝由科。乃以全红火炭置己掌上,出船尾,使暴客取火。暴客大惊,扬帆遽去。此则可谓不龟手药之用,得其时者矣!

  《晋书》载:“桓灵宝以一柳叶绐顾虎头曰:”此蝉所翳叶也,取以自蔽,人不见己。‘虎头引叶自蔽,灵宝就溺焉。虎头以为果不见己,大喜。甚珍此叶。“

  按:此事若信,则虎头庸愚已极,何但痴乎?俗语有云:一人引一枫叶,自障而攫市中之金,以为人不见己也。及为市人所苦挞,其人复曰:“汝虽挞我,而实未尝见我也。”向谓不过谐语,不意其有典故如此。白昼攫市上金,吏诘之,曰:“但见有金,不见有人耳。”此语出《吕览。去宥篇》。然则吾前所记谐语,固合子史而成者。

  唐张文成▯《朝野佥载》,状士大夫悭吝可笑者数条:荆州长史夏侯处信,常以一小瓶贮醋一升自食,家人不得沾余沥。仆告醋尽,处信取瓶合于掌上,余数滴,因以口吸之,始授直去。广州录事参军柳庆,独居一室,器用食物,并致卧内。奴有私取盐一撮,庆鞭之见血。密州刺史郑仁凯,有小奴乞履。凯曰:“阿翁为汝经营鞋。有顷,门夫著鞋至,凯使探取树上到巢子(驾,啄木也)。

  门夫脱鞋上树,凯令奴著鞋而去。门夫竟至徒跣。凯向奴有德色。安南都护邓▯家巨富。奴婢千人,从未尝设客。孙子将一鸭私用,▯以擅破家赀,鞭二十。韦庄数米而炊,秤薪而爨。炙少一脔,则觉之。一子八岁而卒,妻敛以时服。庄剥取,以故席裹尸。殡讫,仍擎其席以归。其忆念也,呜咽不自胜。张氏所载甚伙,偶录数则以供笑噱。诸凡此类,盖必士大夫而后能出此。吾观于近世而知之也。

  暑月误食蝇则患泄泻。《朝野佥载》云:“夏侯彪有奴盗食脔肉,彪大怒,乃捉蝇与食,令呕出之。”按食蝇而呕,未之闻也。

  王性之钅

译方治庵,擅长绘制设色山水画,尤其精通雕刻竹器。曾经在秘阁上,为人雕刻行乐图。画面仅有七八分大小,却浅雕深刻,胡须眉毛栩栩如生。题写的文字有几行,虽然细小如米粒,但笔画的波磔没有丝毫改变。

几十年来,我所见过的刻竹艺人很多,没有谁能超过他。治庵是天台人。

裴晋公在未显达时,寄居漫游于洛阳。一天,他骑着瘦驴上了天津桥。当时淮西叛乱已经好几年没有平定。有两个老人倚着柱子交谈说:“蔡州什么时候才能平定?”突然看见裴晋公,惊讶地后退。裴晋公的随从在后面听到他们的话说:“刚才担忧蔡州,需要这个人做将领,才能平定。”随从急忙把这话告诉裴晋公。裴晋公说:“他们见我老态龙钟,所以拿我开玩笑罢了。”

这件事记载在《剧谈录》中。裴晋公不相信老人的话,这是常情。只是不明白老人怎么知道?是预知未来吗?为什么不知道蔡州何时平定?是善于相面吗?断定他富贵将成为大将也就罢了,怎么能一定知道他平定蔡州呢?真是奇异的人和事。可惜没有流传下姓名。

《仇池笔记》记载:欧阳修说:“年轻时有个僧人给我看相,说我耳朵比脸白,名满天下;嘴唇不贴牙齿,无缘无故会招致诽谤。他的话很灵验。”等等。我一生不出乡里,即使有虚名,也不足轻重。

却动不动就招致诽谤,不亚于古人。每次看到欧阳修的这些话,没有不自我嘲笑的。

《西湖志余》记载:“耿听声能通过嗅闻衣物来预知吉凶、贵贱。郭逮担任殿帅时,耿听声去拜见他,知道他部下的周虎、彭洛、夏震,都应当成为节度使,后来果然如他所言。”这类事情,真超出常理之外。十多年前,有个盲人来到鄞县,自称能相宅。问:“没有眼睛用什么方法相宅?”回答说:“只要敲击墙壁、门板,我听到声音就知道吉凶。”试了一下,清清楚楚没有差错。带他到一个空宅,让他听,他说:“这屋子八月间,会有因生产难产而死的人。”当时距离八月仅两个月,还没有人居住。后来过了一个多月,一个候补官员来租这屋子,他的妻子竟然因生子死在这屋子里。又在我年轻时,听说有术士能听锣声来决断官员的升迁降罢。百发百中。这又是事理上更不可理解的。官员各不相同,而所敲的锣和敲锣的人却没有区别,不知道从哪里辨别。史书记载,佛图澄能听铃语。难道铃有语言,锣也有语言吗?

祝由科能把疮毒转移到墙壁上。即在墙壁上开刀敷药,而身上的病就好了。这也是没有道理可追问的。

一天,有航船停泊在潮某处。不久,有暴客的船来与之并排。那些人相貌凶恶,船中全是刀剑。航客都惊恐不安,无计可施。傍晚,忽然一个暴客拿着烟杆从船尾过来,讨火,并且窥探舱中的物品。众乘客正各自惊慌失措。恰逢航船头坐着的客人,懂祝由科。于是把通红的火炭放在自己手掌上,走到船尾,让暴客取火。暴客大惊,扬帆迅速离去。这可以说是得到了不龟手药使用时机的妙用!

《晋书》记载:“桓灵宝拿一片柳叶欺骗顾虎头说:‘这是蝉用来遮蔽自己的叶子,拿来遮住自己,别人就看不见你。’顾虎头引叶遮住自己,桓灵宝就在他面前小便。顾虎头以为真的看不见自己,非常高兴。很珍视这片叶子。”

按:这件事如果可信,那么顾虎头庸俗愚蠢到了极点,何止是痴傻呢?俗语说:一个人拿一片枫叶,遮住自己而夺取市场中的金子,以为别人看不见自己。等到被市场的人痛打,那人又说:“你们虽然打我,但实际上并没有看见我。”以前认为不过是笑话,没想到有这样的典故。白天夺取市场上的金子,官吏审问他,他说:“只看见有金子,没看见有人罢了。”这话出自《吕氏春秋·去宥篇》。那么我前面记录的笑话,本来就是结合子书和史书而成的。

唐张文成《朝野佥载》,描述士大夫悭吝可笑的事几条:荆州长史夏侯处信,常拿一个小瓶装一升醋自己吃,家人不得沾剩醋。仆人报告醋没了,处信把瓶子合在掌上,剩下几滴,于是用嘴吸干净,才交给仆人离开。广州录事参军柳庆,独自住一间屋,器具食物,都放在卧室内。奴仆私自拿了一撮盐,柳庆鞭打他直到出血。密州刺史郑仁凯,有小奴仆乞求鞋子。郑仁凯说:“阿翁为你经营鞋子。过了一会儿,门夫穿着鞋子来了,郑仁凯让他探取树上的到巢子(驾,啄木鸟)。

门夫脱鞋上树,郑仁凯让小奴仆穿上鞋子离开。门夫竟然光脚。郑仁凯对小奴仆有德色。安南都护邓某家非常富有。奴婢千人,从未设宴待客。孙子拿一只鸭子私自使用,邓某以擅自破坏家产为由,鞭打二十下。韦庄数米做饭,称柴烧火。烤肉少了一块,就察觉了。一个儿子八岁死了,妻子用当时的衣服收殓。韦庄剥下衣服,用旧席子裹尸。殡葬完毕,仍然拿着席子回家。他思念儿子,呜咽不能自持。张氏记载很多,偶尔录几条以供笑谈。凡是这类事,大概一定是士大夫才能做出。我从近世观察而知晓。

暑天误食苍蝇就会患泄泻。《朝野佥载》说:“夏侯彪有奴仆偷吃肉块,夏侯彪大怒,于是捉苍蝇给他吃,让他呕吐出来。”按:吃苍蝇而呕吐,没听说过。

王性之

至《默记》载:“曾子固作中书舍人,自恃前辈,轻蔑士大夫。徐德占为中丞,越次揖子固甚恭谨。子固问:”贤是谁?‘德占曰:“禧姓徐’。

译至于《默记》记载:“曾子固担任中书舍人时,自恃是前辈,轻视士大夫。徐德占担任御史中丞,越过位次向曾子固作揖,非常恭敬谨慎。曾子固问:‘您是谁?’徐德占说:‘我姓徐,名禧。’”

子固答曰:“贤便是徐禧‘。德占大怒,曰:”朝廷用某作御史中丞,公岂有不知之理?’其后子固除翰林学士,德占密疏罢之。又攻罢修《五朝史》“云云。

  余谓子固赠黎安二生序,自谓“以迂得罪于世。”若性之所记果真,是子固以倨傲不逊,为世所指恶耳,岂得为迂耶?

  妇人妒忌之性,本自天生。悍酷暴虐之妇,无论矣。稍知自爱者,虽不至于已甚,然亦幽忧拂郁,而不能自主。故以后妃圣女,而诗人乃以不妒忌为颂微之词。固知逮下之难也。唐钱唐主簿夏荣,劝杭州刺史裴有敞纳二姬。裴妻崔夫人大怒。荣谓:“使君命有三妇,若不更娶,于夫人不祥。”夫人曰:“宁可死,此事不相当也!”夫人情莫不恶死,而妇人尤必信命。今则死亦不足惧之矣。其年,夫人果暴亡。唐太宗以兵部尚书任环妻柳氏妒甚,令上官赍壶酒赐之,伪云:“此鸩酒也,饮之立死。环三品,合置妾媵,尔后不妒不须饮。若妒即饮之。”

  柳拜敕讫曰:“妾与环结发夫妻。今多内嬖,诚不如死。”一饮而尽,帝亦无如之何。观此二事,则死生祸福,尚不足以动其心。况寻常劝诫之言乎!

  天不能自明,明于日也。月不能自生明,生于日也。吾尝问:“天何以明?”

  问十妇人,而九不知也。吾尝问:“月何以生明?”问十男子,而九不识也。然则男子之知去妇人几何哉(温公《功名论》:月有光华,日不照望之,则不能以明)?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不以人君拟天,而以比日。古人自有深义。统上宇下宙之中,天非日不明,月星非日不生明,地非日不成,万物非日不萌。天至大,地至厚,而必以日为至尊也。故以之喻大君。

  人穷则反本。疾病则呼父母。非独人也,物亦有然。即以五行论之,水生木,水黑木青,木焚而炭则其色黑。木生火,木青火赤,火灭而烟,则其色青。火生土,火赤土黄。土坯而陶,则其色赤。土生金,土黄金白。金炼而刚,则其色黄。

  金生水,金白水黑。水冻而冰,则其色白。大约死水白,鬼火青,朽木黑,炉金黄,灶土赤,物性既穷,子现母色。所谓反其本也。咸丰九年十二月十八夜,慈溪冯鲈乡廷藻宿草堂,翦灯夜话,偶及于此语,颇有理,姑记之。鲈乡曰:“木之一叶微乎?微者也。然观其终始,而性理具焉。叶始抽芽,其色黄。黄者土色,木出乎土也。既而渐绿,凡画家著色,必青黄杂而后成绿,绿者,土色而兼木之本色也。及老而赤,赤者火色。火为木之子,则老而传子也。又衰而复黄,象其始生,而返乎土也。既落而黑,黑者水色。水为木之母,则物穷而返本也。”

  《春秋繁露》云:“琴瑟报弹其宫,他宫自鸣而应之。此物之以类动者也。”

  余素不谙琴理,然尝试之。陈二几,几上各横一琴,拨东几上第几弦,则西几上第几弦自动,不爽分寸,屡试不异。因是叹古圣人制作之精妙如此!《佩韦斋辑闻》谓:“淳景间,郭楚望以月夜鼓琴于郡守赵资政之雁▯阁,有物似鱼非鱼,跳跃池中者再四。皆怪之,他日复鼓前操,跳跃如故。明日涸池水索之,得无射律▯。盖沈埋岁久,适鼓亦无射调声应气求故如此然,亦奇矣。”余谓此盖惟琴能之,若使吹笛,协后世南北曲无射调,恐此▯不能跃也。先圣制器神妙,自有不可测至理在。

  枯木得雨露之滋润,皆能生芝。吾家月湖之宅,庭柱忽生一芝。余弟子舟以为不祥。吾笑曰:“古人方以为瑞,付史官歌颂不已,汝乃谓为咎徵耶?其实是,此柱上盖瓦不密,常有雨露浸润其端,故日久有生气,并无关于休咎也。”升屋视之,果然。又石上亦能生芝,吾于友人王澹岩昌期家亲见之。盖亦树木浆汁,积聚而成者。

  《吕览。知分篇》:“白圭问于邹公子夏后启。”高注:“夏后启,邹公子之名。”其下数称夏后启,并非误文。是古人命名之最奇者。

  吾乡旧有辜姓。嘉庆间,其子姓改之为古。而自镌私印曰:

译子固回答说:“贤便是徐禧。”德占大怒,说:“朝廷任用我担任御史中丞,您难道没有不知道的道理吗?”后来子固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德占秘密上疏罢免了他。又攻击罢免修撰《五朝史》等事。

我认为子固在《赠黎安二生序》中,自认为“因迂腐而得罪于世”。如果性之所记载的属实,那么子固是因为倨傲无礼,被世人所厌恶罢了,怎么能说是迂腐呢?

妇人妒忌的本性,原本天生如此。悍烈残酷暴虐的妇人,不必说了。稍微懂得自爱的人,虽然不至于过分,但也内心忧愁抑郁,不能自主。所以即使是后妃圣女,诗人却以不妒忌作为颂扬的美辞。本来就知道宽待下人是很困难的。唐代钱塘主簿夏荣,劝杭州刺史裴有敞纳两名姬妾。裴妻崔夫人大怒。夏荣说:“使君命定有三房妇人,如果不另娶,对夫人不吉利。”夫人说:“宁可死,这件事也不合适!”夫人之情没有不厌恶死亡的,而妇人尤其必定相信命运。如今连死也不足以让她畏惧了。那年,夫人果然突然死亡。唐太宗因为兵部尚书任环的妻子柳氏非常妒忌,命令上官带着壶酒赐给她,假称:“这是毒酒,喝了立刻死。任环是三品官,理应安置妾媵,你以后如果不妒忌就不必喝。如果妒忌就喝下它。”

柳氏拜受诏令后说:“妾与任环是结发夫妻。如今多宠幸内室,实在不如死。”一饮而尽,皇帝也无可奈何。看这两件事,那么生死祸福,尚且不足以动摇她们的心。何况寻常的劝诫之言呢!

天不能自己发光,光亮来自太阳。月亮不能自己产生光亮,光亮来自太阳。我曾经问:“天为什么明亮?”问十个妇人,九个不知道。我曾经问:“月亮为什么产生光亮?”问十个男子,九个不认识。那么男子的知识与妇人相差多少呢(温公《功名论》:月亮有光华,太阳不照耀它,就不能明亮)?

天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不拿人君比拟天,而比拟太阳。古人自有深意。统御上下古今之中,天没有太阳就不明亮,月亮星星没有太阳就不产生光亮,大地没有太阳就不形成,万物没有太阳就不萌发。天最大,地最厚,而必定以太阳为至尊。所以用它来比喻大君。

人困窘就回归根本。生病就呼唤父母。不仅是人,万物也有这样。就用五行来论,水生木,水黑木青,木烧成炭则颜色黑。木生火,木青火赤,火灭成烟,则颜色青。火生土,火赤土黄。土坯烧陶,则颜色赤。土生金,土黄金白。金炼而刚硬,则颜色黄。

金生水,金白水黑。水冻成冰,则颜色白。大抵死水白,鬼火青,朽木黑,炉金黄,灶土赤,物性穷尽,子显现母色。这就是所谓的回归根本。咸丰九年十二月十八日夜,慈溪冯鲈乡廷藻住宿草堂,剪灯夜谈,偶然谈到这话,颇有道理,暂且记下。鲈乡说:“木的一片叶子微小吗?是微小的。然而观察它的始终,性理都具备。叶子刚抽芽,颜色黄。黄色是土色,木从土中生出。不久渐渐变绿,凡是画家着色,必定青黄混合而后成绿,绿色,是土色兼有木的本色。等到老了变赤,赤色是火色。火是木的子,那么老了就传给子。又衰败而变黄,象征它刚生,而回归土。既落下变黑,黑色是水色。水是木的母亲,那么物穷尽而回归根本。”

《春秋繁露》说:“琴瑟弹奏它的宫音,其他宫音自然鸣响而应和。这是万物以同类相动的。”

我一向不懂琴理,但曾尝试过。摆放两个几案,几案上各横放一把琴,拨动东几案上的第几根弦,那么西几案上的第几根弦自动,不差分寸,屡次试验没有不同。因此感叹古圣人制作如此精妙!《佩韦斋辑闻》说:“淳景年间,郭楚望在郡守赵资政的雁阁月夜弹琴,有物像鱼不像鱼,在池中跳跃了三四次。都感到奇怪,另一天再次弹奏前曲,跳跃如故。第二天抽干池水寻找,得到无射律。大概沉埋岁月久,恰好弹奏也是无射调声应气求所以这样,然而也很奇特。”我认为这大概只有琴能这样,如果吹笛子,协奏后世南北曲无射调,恐怕这律管不能跳跃。先圣制器神妙,自有不可测度的至理在。

枯木得到雨露的滋润,都能生长灵芝。我家月湖的住宅,庭柱忽然长出一株灵芝。我的弟子舟认为不吉利。我笑着说:“古人正认为这是祥瑞,交给史官歌颂不停,你却说这是凶兆吗?其实,这根柱子上盖瓦不严密,常有雨露浸润其端,所以日久有生气,与吉凶无关。”登上屋顶查看,果然如此。又石头上也能生长灵芝,我在友人王澹岩昌期家亲眼见过。大概也是树木浆汁,积聚而成的。

《吕览·知分篇》:“白圭问于邹公子夏后启。”高诱注:“夏后启,邹公子的名字。”下面多次称夏后启,并非误文。这是古人命名中最奇特的。

我的家乡旧有辜姓。嘉庆年间,其子姓改为古。而自刻私印说:

“自我作古。”

  然古姓古有之。古强、古革,不一而足。《广韵》谓:“是古公之后。”

译“自我作古。”

然而古姓自古就有。古强、古革,不胜枚举。《广韵》说:“这是古公的后代。”

俗谓吴姓为口天。《越绝书。后序》云:“以口为姓,承之以天。”

  古人有名有字而已,无所谓号也。况别号乎?然别号二字,恰见于经注疏中。

  《左传》:“少姜有宠于晋侯,晋侯谓之少齐。”注曰:“为立别号,所以宠异之。”尚书疏曰:“保衡、伊尹,一人也。异时而别号。”(《左传》莒纪公,注云:“纪,号也。莒夷无谥,故有别号。”)

  即姓为名,古今少有。辛稼轩之妾,一曰田田,一曰钱钱。然是女子名也。

  《四库书目》中有沈沈,真仅见者。吾乡旧有郁郁,应童子试,大为学使诟责。

  即时命改名,始得携卷入场。

  人情厌故喜新,几于无所不有,无事不然,以堂堂名堂,以亭亭名亭,以轩轩名轩,以阁阁名阁,人谓之新奇,吾谓之怪诞也。洪洞范高阝鼎,名其集曰:《草草草》此与沈沈、郁郁何异?

  史事演义,惟罗贯中之《三国志》最佳。其人博极典籍,非特藉陈志、裴注敷衍成书而已。往往正史及注,并无此语,而杂史小说,乃遇见之。知其书中无来历者希矣。至其序次,前后变化生色,亦复高出稗官。盛传至今,非幸也。乃至周秦列国,东西两汉,六朝五代,李唐赵宋,无不有演义,则无不可覆瓿者。

  大约列国两汉,不过抄袭史事,代为讲说,而其人不通文法,平铺直叙,惊人之事,反弃去之。隋唐汉周,宋初诸书,则其人并不曾一见正史,直是信口随意捏造妄说,有全无情理,一语不可究诘者。俗语、丹青,以为故事,扮演上场,愚民舞蹈,甚至乱民假为口实,以煽庸流。此亦风俗人心之患也。有心世教者,当禁遏之。

  古乐不可作今之扮演。杂剧即古舞乐之流遗也。场上感慨激昂,能使场下人涕泣舞蹈,所谓观感于不自知,今乐犹古乐,孟子信非欺人者。场上窃玉偷香,则观者淫心生;场上巧偷豪夺,则观者贪心生;场上任气力争,则观者斗心生;场上使智用巧,则观者诈心生。反是而演忠孝节义之事,则观者之良心不觉而自动矣!近时陈子相、吾弟子舟诸人,言子官,力禁淫戏,是也。而犹未尽也,余谓禁演不得演之剧,不如定演应演之剧。凡一戏班,必有戏目,取之以来,遇不知者,诘其戏中大略。以忠孝节义为主;次之儒雅之典,奇巧之事;又次之以山海之荒唐,鬼怪之变幻,而要以显应果报为之本。又凡忠臣义士之遇害捐躯者,须结之以受赐恤、成神仙;乱臣贼子之犯上无道者,须结之以被冥诛、正国法。

  如此教导优伶,如此严禁班主,一切如《水浒传》、《说唐》、《反唐》诸演义,并禁绝之。已习者,不得复演。未习者,不许复学。将来教雏伶,造新戏,即以吾向所言之大意喻说,而使领略之,则人心有不善,风俗有不正者乎?即如宁波一郡,城厢内外,几于无日不演剧。游手无赖之徒,亦无日不观剧也。日日以忠孝节义之事,浸润于其心肝肺腑中,虽甚凶恶横暴,必有一点天良,尚未澌灭者。

  每日使之歌泣感动,潜移默化于不自知,较之家置一喙,日挞其人,其功效相去无万数也。世有知言之君子,必不以我为迂腐也。

  世俗扮演宋太祖,必涂朱满面,不知何所本也。《宋史。本纪》称:“初生时,体有金色,三日不变。”然则即据此语,亦当涂黄矣。本纪云:“建隆元年三月壬戌,定国运以火德王,色尚赤。”又云:“乾德元年以太常议,奉亦帝为感生帝。”俗之颜如渥丹,盖本诸此。又优人扮太祖,必以净为之。本纪云:“既长,容貌雄伟。”则脚色为相称矣。

  今演杂剧,有武三思斩乖乖事。乖乖女妖名也。此事见《六帖》中。云妓名素娥。

  王思质忄予以《清明上河图》赝本贻严世蕃,为所觉,▯之死。世所传《一捧雪》传奇,即原本此事也。其簸弄之小人,曰汤裱背,装潢匠也。所以明本事,是图画非玉杯也。易思质姓名曰:莫怀古,所以戒后世,勿溺于玩好以贾祸也。

  (贞群案:朱存理《铁

译俗人把吴姓称为口天。《越绝书·后序》说:“以口为姓,承之以天。”

古人只有名和字,没有所谓的号,更何况别号呢?然而“别号”这两个字,恰好出现在经书的注疏中。

《左传》记载:“少姜受到晋侯的宠爱,晋侯称她为少齐。”注解说:“为她立别号,是用来表示宠爱和与众不同的。”《尚书》疏说:“保衡和伊尹,是同一个人。因为时代不同而有了别号。”(《左传》中莒纪公,注解说:“纪,是号。莒夷没有谥号,所以有别号。”)

把姓当作名,古今都很少见。辛弃疾的妾室,一个叫田田,一个叫钱钱。但那是女子的名字。

《四库书目》中有沈沈,真是仅见的人。我家乡以前有个叫郁郁的,参加童子试,被学使严厉斥责。

当时命令他改名,才得以带着试卷进入考场。

人情厌恶旧事物而喜欢新事物,几乎没有什么事物不具备这种特点,没有什么事情不是这样,用“堂堂”给堂命名,用“亭亭”给亭命名,用“轩轩”给轩命名,用“阁阁”给阁命名,人们称之为新奇,我却称之为怪诞。洪洞的范高阝鼎,把他的文集命名为《草草草》,这与沈沈、郁郁有什么不同呢?

历史演义,只有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最好。他博览典籍,不只是凭借陈寿的《三国志》和裴松之的注来敷衍成书而已。往往正史及注中并没有这样的话,而在杂史小说中却能遇见。可知书中没有来历的地方很少了。至于其编排次序,前后变化生动,也远远高出一般的小说。盛传至今,并非偶然。乃至周秦列国、东西两汉、六朝五代、李唐赵宋,无不有演义,却没有一部不是只能覆瓮的。

大抵列国两汉的演义,不过是抄袭史事,代为讲述,而作者不通文法,平铺直叙,惊人的事迹反而舍弃了。隋唐汉周、宋初的诸书,则作者甚至没有见过正史,完全是信口随意捏造妄说,有的全无情理,一句话都经不起推敲。俗语、绘画,把这些当作故事,扮演上场,愚民欢呼雀跃,甚至乱民假借为借口,来煽动庸众。这也是风俗人心的祸患。有心于世道教化的人,应当禁止遏制它。

古乐不可复兴,现在的扮演,杂剧就是古舞乐的流遗。场上感慨激昂,能使场下的人涕泣欢呼,所谓在不知不觉中受到感化,今乐犹古乐,孟子确实不是欺骗人。场上演窃玉偷香,则观看的人产生淫心;场上演巧偷豪夺,则观看的人产生贪心;场上演任气力争,则观看的人产生斗心;场上演使智用巧,则观看的人产生诈心。反过来演忠孝节义之事,则观看的人的良心不知不觉就自动苏醒了!近来陈子相、我的弟子子舟等人,任官职,极力禁止淫戏,这是对的。但还不够,我认为禁止演不该演的戏,不如规定演应该演的戏。凡是一个戏班,必有戏目,取来查阅,遇到不知道的,询问戏的大概内容。以忠孝节义为主;其次是儒雅的典故,奇巧的事;再次是山海的荒唐,鬼怪的变幻,而要以显应果报为根本。又凡是忠臣义士遇害捐躯的,必须结局是受赐恤、成神仙;乱臣贼子犯上无道的,必须结局是被冥诛、正国法。

如此教导优伶,如此严禁班主,一切像《水浒传》、《说唐》、《反唐》等演义,一并禁绝。已经习演的,不得再演。未曾习演的,不许再学。将来教雏伶,造新戏,就把我向来所说的大意解说,让他们领会,那么人心有不善,风俗有不正的吗?就像宁波一郡,城内外,几乎无日不演剧。游手好闲之徒,也无日不观剧。每天用忠孝节义之事,浸润在他们的心肝肺腑中,即使非常凶恶横暴,也必有一点天良,尚未完全泯灭。

每天让他们歌泣感动,潜移默化于不知不觉中,比起家里养一只狗,每天鞭打那个人,其功效相差何止万倍。世上有懂得言辞的君子,一定不认为我迂腐。

世俗扮演宋太祖,必定涂红满面,不知依据什么。《宋史·本纪》称:“刚出生时,身体有金色,三天不褪。”那么即使依据这句话,也应当涂黄了。本纪说:“建隆元年三月壬戌,定国运以火德王,崇尚赤色。”又说:“乾德元年以太常议,奉亦帝为感生帝。”世俗的颜如渥丹,大概是依据这个。又优人扮太祖,必定用净角。本纪说:“长大后,容貌雄伟。”那么脚色是相称的。

现在演杂剧,有武三思斩乖乖的事。乖乖是女妖的名字。这事见于《六帖》中。说妓女名叫素娥。

王思质用《清明上河图》的赝本送给严世蕃,被发觉,被杀。世上所传的《一捧雪》传奇,就是原本此事。那个搬弄是非的小人,叫汤裱背,是装潢匠。所以说明本事,是图画不是玉杯。改王思质的姓名叫莫怀古,所以告诫后世,不要沉溺于玩好而招祸。

(贞群案:朱存理《铁

网珊瑚》有元杨准跋云:“故宋翰林张择端所画《清明上河图》,金大定间,燕山张著谓:即向氏《图画记》中所云选入神品者。卷前有徽庙标题其位置,若城郭、市桥、屋庐之远近高下,草树马牛驴驼之大小出没,居者、行者、舟、车之往还先后,皆曲尽其意态。盖汴京盛时伟观也。京、攸父子权奸柄国,汴之受祸有不忍言者。意是图脱稿,曾几何时,而向之承平故态,已索然荒烟野草之,不胜其感矣!”)

译《网珊瑚》中元代杨准的跋文说:“这幅由宋代翰林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在金朝大定年间,燕山张著认为:这正是向氏《图画记》中所说入选神品的作品。卷首有宋徽宗题写的标题,其布局安排,无论是城郭、市桥、房屋的高低远近,还是草木、马牛、驴驼的大小出没,以及居住者、行走的人、船只、车辆的往来先后,都极其细致地展现了它们的形态意趣。这大概是汴京繁盛时期的壮丽景象。蔡京、蔡攸父子作为权奸把持国政,汴京遭受的祸患令人不忍言说。想来这幅画脱稿不久,昔日太平盛世的旧貌,已变成荒烟野草,令人感慨万千!”

(又案:潢匠之名,《野获编》作苏州汤臣。《秋雨庵随笔》作汤勤。《云自在堪笔记》作汤曰忠。延陵郡人传闻异辞,故详记之。)

  ●卷五有天神,有人鬼。文昌自是天神非人鬼,主宰造化,自然成形。凡河岳之神,谓之地▯。此天地间一定之理。详见《周礼》,非怪诞也。必谓文昌是星名,不得塑像、崇宇以奉祀之。此迂说也。

  《阴骘文》《觉世经》,盛行于世,不知始自何来。固不能必其为真,然世道日薄,赖此以启发善心,非大有益于世教者乎。

  陈子相弟子张秀才世安者,笃实人也。注《觉世经》,乞余序之。其注,以时文家排偶语为之。可晓初学,不为无功。其注“人虽不见,神已早闻。”云:“心在我,故人不见。心即神,故神早闻。”简而赅,深而显。压卷语也。

  惠定宇栋注《感应篇》,无愧博雅。但必通人始可以阅其书,若以之教童蒙,喻市井,则屠龙之技矣。殊与作书本旨相去甚远。

  因果书中有《俞净意遇灶神记》,神指净意之过,几于吾辈中无不犯此病者。

  每阅一过,令人猛省。他篇所记,见鬼遇神多妄。此似独真。以其言亲切而有味也。即非鬼神来告,亦必是正心诚意之君子,从阅历悔悟后说出真际来。而以神道设教,使人敬信耳。余极爱此记,读之觉语语搔著此心痒处。子弟文理既清顺,便当付之观览,较读经书更易于长进也。《俞净意遇灶神记》非文人凭空捏造之言,语语似从我辈心坎中出。凡学者无不坐其所说诸病,而高明者尤甚。“口过”

  一节,尤为真挚,如记云:“使者察君善恶,并无一实善可记。但于私居独处中,见君之贪念、淫念、妒嫉念、高己卑人念、忆往期来念、恩雠报复念,种种意恶,固结于中。”此数语,非鬼神不能道也。余将属能书者写之,刻石拓赠友人,日阅此文,庶几无大过矣。

  《有心录》云:“一息尚存,弥天之恶皆可改悔。譬如千年幽谷,一灯才照,则千年之暗俱消。”余谓此言切近情理,可谓善喻。因为之下一转语云:“若善人忽生恶念,行诸恶事,譬如满堂灯烛,遍处光明。一遇狂风吹灭,便成黑暗地狱矣。”

  近时刊刻善书,最于子弟身心有益。置案头一部,使于功课余暇,翻阅数叶,积久自不敢妄生邪念。薛敬轩曰:“心每有妄发,即以经书圣贤之言制之。”余谓当妄念滋生时,读经书尤不如看善书。盖经书语奥,或不易明。善书之言,则人人易晓也。

  “训童蒙何必博学,但能解习章句,粗晓文义足矣。”余谓此语最是坏人子弟。凡记性,是少年最好。少年闻见,至老不忘。若少时听得村学究言语,后来须费多少淘洗工夫!质地灵敏者,尚能变化,愚鲁子弟,误入歧途,一生受害矣。

  若能耳濡目染,并是博雅,虽记不得许多,但使略领大意,后来触处,自然融贯也。

  东坡作《范文正公文集序》称:“庆历三年,始入乡校,从旁窃观石守道《庆历圣德诗》,遂问乡先生以‘十一人何人?’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

  按东坡生仁宗景▯三年,至是年八岁矣。《志林》云:“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然则乡先生者,张道士也。《志林》又云:“张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范序。”又云:“先生奇吾言,尽告之。”则此道士,亦迥非今时童子师可比也。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此见道阅历之言。与老庄清净无为之旨,迥然不同。由齐家处世,以至治国平天下,不可不知此意。

  “布衣暖,菜羹香。”古人格言如此,而衣帛食肉者不知也。我有旨蓄,亦以御冬,犹是民间夫妇备具琐屑之辞。而月令仲秋,乃命有司趣民收敛,务畜菜,多积聚,则先王以之为政令矣,谚曰:“家有咸齑,不吃淡饭。”旨哉言也。

  “车骑服饰,夸耀里党。而其室家则未有升斗之储。”世多有此等人,杭俗尤甚。然正惟无升斗之储,故不得不以车骑服饰夸耀里党,其情亦可悯哉。《

译(又按:关于“潢匠”这个名字,《野获编》记载为苏州人汤臣,《秋雨庵随笔》记载为汤勤,《云自在堪笔记》记载为汤曰忠。因为延陵郡一带传闻不一,所以详细记录下来。)

●卷五:世间有天神,也有人鬼。文昌帝君自然是天神,不是人鬼,他主宰造化,自然形成形象。凡是山河大地的神灵,都称为地祇。这是天地间确定的道理。这在《周礼》中有详细记载,并非怪诞之说。如果一定说文昌只是星名,就不能塑像、建庙来奉祀他,这种说法是迂腐的。

《阴骘文》和《觉世经》在世间广泛流行,不知道最初是从哪里来的。固然不能断定它们一定是真实的,但是世道日益衰薄,依靠这些书来启发人们的善心,难道不是对世间教化大有益处吗?

陈子相的弟子张秀才世安,是个诚实笃厚的人。他注解了《觉世经》,请求我为之作序。他的注解,用科举时文的排比对偶语句写成。这能让初学者明白,不能说没有功劳。他注解“人虽不见,神已早闻”时说:“心在我,所以人看不见。心就是神,所以神早就听到了。”简洁而全面,深刻而显明。这是全书最精彩的话。

惠定宇栋注解《感应篇》,不愧博学雅正。但只有通晓事理的人才能阅读他的书,如果用它来教导儿童,开导市井百姓,那就是屠龙之技了。这与写这本书的本意相差甚远。

因果书中有一篇《俞净意遇灶神记》,灶神指出俞净意的过错,几乎是我们这类人没有不犯这种毛病的。

每次阅读一遍,都让人猛然醒悟。其他篇章所记载的见鬼遇神大多虚妄,唯独这篇似乎真实。因为它的言辞亲切而有意味。即使不是鬼神来告知,也一定是正心诚意的君子,从阅历和悔悟后说出的真实情况。借神道设教,使人敬信罢了。我非常喜爱这篇记,读它觉得句句搔中我心痒处。子弟文理既已清晰通顺,就应当让他们观看阅读,这比读经书更容易长进。《俞净意遇灶神记》不是文人凭空捏造的话,句句似乎从我们这类人的心坎中流出。凡是求学的人,没有不犯文中所说的各种毛病,而高明的人尤其严重。“口过”

这一节,尤为真挚,如文中记载:“使者考察您的善恶,并没有一件真实的善事可记。但在您私居独处时,看见您的贪念、淫念、妒嫉念、自高自大轻视他人的念、回忆过去期待未来的念、恩仇报复的念,种种意念上的恶,牢固地结在心中。”这几句话,如果不是鬼神,就不能说出来。我将嘱咐善于书法的人写下来,刻在石头上拓印赠送给友人,每天阅读这篇文章,或许就不会犯大过错了。

《有心录》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存在,弥天的罪恶都可以改悔。譬如千年的幽谷,一盏灯刚照上去,千年的黑暗就都消失了。”我认为这话切合情理,可以说是很好的比喻。因此我加了一句转折的话说:“如果善人忽然产生恶念,做恶事,譬如满堂灯烛,到处光明。一旦遇到狂风吹灭,就变成黑暗地狱了。”

近来刊刻的善书,对子弟的身心最有益处。在案头放一部,让他们在功课之余,翻阅几页,时间久了自然不敢妄生邪念。薛敬轩说:“心每当有妄念萌发,就用经书圣贤的话来制约它。”我认为当妄念滋生时,读经书还不如看善书。因为经书语言深奥,或许不容易明白。善书的话,则人人都容易理解。

“教导儿童何必博学,只要能理解习读章句,粗略知晓文义就够了。”我认为这话最败坏子弟。凡是记忆力,是少年最好的。少年时的见闻,到老都不会忘记。如果小时候听了乡村学究的话,后来须费多少淘洗的工夫!天资灵敏的人,尚能改变,愚笨的子弟,误入歧途,一生都受害了。

如果能够耳濡目染,并且都是博学雅正的内容,虽然记不得那么多,但只要大致领会了大意,后来遇到各处,自然融会贯通。

苏东坡作《范文正公文集序》称:“庆历三年,我开始进入乡校,在旁边偷看石守道的《庆历圣德诗》,于是问乡先生‘十一人是谁?’先生说:‘小孩子何必知道!’”

按苏东坡生于仁宗景祐三年,到这一年已经八岁了。《志林》说:“我八岁进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那么乡先生,就是张道士。《志林》又说:“张师只称赞我和陈太初范序。”又说:“先生对我的话感到惊奇,全都告诉了我。”那么这位道士,也远远不是现在的儿童老师可比的了。

“天下本来无事,庸人自己扰乱自己。”这是见道阅历的话。与老庄清净无为之旨,截然不同。从齐家处世,到治国平天下,不可不知道这个意思。

“布衣暖,菜羹香。”古人的格言如此,而穿丝绸吃肉类的人不知道。我有旨蓄,也用来抵御冬天,这还是民间夫妇准备琐碎物品的话。而《月令》仲秋,命令有司催促百姓收敛,务必蓄积蔬菜,多积聚,那么先王把它作为政令了,谚语说:“家有咸齑,不吃淡饭。”话说得真好啊。

“车骑服饰,夸耀乡里。而他的家中却没有升斗的积蓄。”世上多有这种人,杭州风俗尤其严重。然而正因为没有升斗的积蓄,所以不得不以车骑服饰夸耀乡里,他的情况也可怜啊。

管子。八观篇》曰:“氓家无积,而衣服修。”读之不觉失笑。

译《管子·八观篇》说:“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却穿着讲究。”读到这里,不禁令人哑然失笑。

多言必败。古屡戒之。而于今尤为处世至德要道。向在都中,有勖余者,曰:“居京师六字要诀,知之乎?”余曰:“未也。”曰:“勤拜客,懒开口。”

  《鬼谷子。权篇》引古人之言曰:“口可以食,不可以言。”余欲以此八字易前六字。真是铁铸。呜呼!世道人心可知矣。

  以经语为谑,亦侮圣言之一端也。吾辈往往犯之。每自戒之,因以戒人。

  《因话录》中载:“姚岘见南仲。适有投刺者,曰:李过庭。”南仲问:“过庭之名甚新,未知谁家子弟。”岘曰:“恐是李趋儿。”南仲久方悟,而大笑。是以《论语》为谑也。

  余一日赴段镜湖兵备光清饮。时宋思赞县令纯修亦在座,向余言风俗狡狯,屡假▯绅名柬,关说人情。尝有以令昆仲名刺来者,察之伪也。余闻之颇怒。因答云:“岁时馈遗名片,何处无之?尤而效之,伊于胡底?若将来再遇此辈,当执而惩之,以戒后来。愚兄弟生平,固未肯为人说私情者也。”既而复有假章韵堂丈忠型(采南同年之父)名柬,向宋县令情请者。宋君使人往讯章丈。丈答使云:“事实子虚,然其人既能假我名片,必当与我有瓜葛,非姻亲则交好也。望寄语令君,千万勿挫辱之,但不徇情面而已。”余闻其语,极服其盛德,而深悔向者一时意气,至于失言。始叹度量宽狭,性德厚薄,相去甚远。采南之大魁天下,未必非丈之盛德所致者。今夜见楚黄李侍郎梦白,认同姓士子为叔侄事(士人馆汝宁,诡称侍郎之侄。及侍郎道经其地,馆主强士人迎谒。邀至其家,士人不得巳以情告侍郎。侍郎笑而从之,竟造其馆,如真者。其实未尝一面也)。因记之,志吾过,且书丈之厚德云。

  唐王亻丕贪浊,为巨匮,裁窍以纳珍宝,使不可出,而寝其上。今市肆皆有桌子或筒子,但可投钱窍中,使不得出。下设锁闭,欲出,则启其下。盖此法始于亻丕也。

  《幽明录》云:“阳羡小吏吴龛,乘掘头船过溪。”作“掘”不作“橛”也。

  至张志和《渔父词》之“钓车子,橛头船。”始以“掘”为“橛”。后遂不知有“掘”字矣。

  王右军《笔经》云:“岭外少兔,以鸡毛作笔,亦妙。”今亦有鸡毛笔。初写之甚难。久之,渐熟,亦与纯羊毫仿佛。今谓兔毫为紫毫。用之多锋芒,出棱角,有似《笔经》所云鼠须笔者,岂古今作法异耶?今书家多用羊毫,能屈曲圆转,随人意。久用紫毫写试卷者。初用羊毫,辄软弱不能用力矣。

  《吕览。分节篇》:“卫灵公曰‘天寒乎?’宛春曰:”公衣狐裘,坐熊席,陬隅有灶,是以不寒‘“。云云。则是兽皮坐褥与火盆等事,早见春秋之世矣(按,卫灵之语,正是后世所谓天气不正也)。

  《荀子。正名篇》:“轻暖平簟,而体不知其安。”似簟不必夏施也。张隐《文士传》载:“张纯赋席云:”席为冬设,簟为夏施。揖逊而坐,君子攸宜。‘“

  然则古人盖不终年设席。而经传纪载,但云坐席,不云坐簟,何耶?

  交椅今以皮,古以绳穿。故孟东野诗云:“绳床独坐翁。”而李济翁《资暇录》改为“藤床”,误矣。此语见《学林》。盖以藤穿作床,亦巳久矣。

  唐人薛令之自悼诗云:“饭涩匙难滑,羹稀筋易宽。”今则以箸用之饭,以匙用之羹。闻夷以匙取饭,盖此犹古法也。

  俗呼栉发之物,密者谓之篦,齿稍稀者谓之梳。虽士大夫亦习用之。而不知篦为比之讹,梳为疏之转也。《史记。匈奴传》:“文帝遗单于比余。”《汉书》作“比疏”。“余”“疏”不同,然实当作疏。《苍颉篇》曰:“靡者为比,粗者为疏。”至颜师古注《急就篇》,则尤显言之曰:“栉之大而粗,所以理鬓者,谓之疏。言其齿稀疏也。小而细,所以去虮虱者,谓之比。言其齿密比也。皆因其体以立名。”然则非但“篦”为俗字,即“梳”字,亦在汉后起者。《汉书》杨雄《长杨赋》:“头蓬不暇疏。”《文选》作“梳”。是其证也

译多说话必定招致失败,古人屡次告诫过这一点。而在当今社会,这更是处世最重要的德行和道理。从前在京城时,有人劝勉我说:“居住在京师的六个字要诀,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勤快拜访客人,懒于开口说话。”

《鬼谷子·权篇》引用古人的话说:“嘴巴可以用来吃饭,不可以用来多言。”我想用这八个字来替换前面的六个字,真是铁铸般不可动摇。唉!世道人心由此可见一斑。

把经典中的语句当作戏谑的话,这也是侮辱圣人言论的一种表现。我们这类人常常犯这种错误,我时常自我警戒,因此也用来警戒别人。

《因话录》中记载:“姚岘去见南仲。恰好有一位递上名帖的人,说:‘李过庭。’南仲问:‘过庭这个名字很新颖,不知道是谁家的子弟。’姚岘说:‘恐怕是李趋的儿子。’南仲过了很久才明白,于是大笑起来。”这是把《论语》当作戏谑的话。

有一天,我去段镜湖兵备光清家赴宴。当时宋思赞县令纯修也在座,他对我说风俗狡诈,屡次假冒绅士的名帖,去疏通人情。曾经有人拿着县令兄弟的名帖来,经查证是假的。我听了很生气,于是回答说:“逢年过节送礼的名帖,哪里没有?还要效仿他们,那将到了什么地步?如果将来再遇到这种人,应当抓住他们加以惩罚,以警戒后来者。愚兄弟平生,本来就不肯替人说私情的。”不久又有人假冒章韵堂丈忠型(采南同年的父亲)的名帖,向宋县令请求办事。宋君派人去询问章丈。章丈回复使者说:“事情完全是虚构的,然而这个人既然能假冒我的名帖,必定与我有些瓜葛,不是姻亲就是好友。希望转告县令,千万不要挫辱他,只是不徇私情罢了。”我听了他的话,非常佩服他的高尚品德,而深深后悔刚才一时意气用事,以至于失言。这才感叹度量宽窄,性情品德厚薄,相差甚远。采南考中状元,未必不是章丈高尚品德所致。今天见到楚黄李侍郎梦白,认同姓士子为叔侄的事(士人在汝宁做馆舍主人,诡称是侍郎的侄子。等到侍郎路过那里,馆舍主人强迫士子去迎接拜见。邀请到家中,士子不得已把实情告诉侍郎。侍郎笑着听从了他,竟然造访他的馆舍,像真的一样。其实他们从未见过面)。因此记录下来,记下我的过错,并且写下章丈的厚德。

唐代的王亻丕贪婪污浊,是个大贪官,制作大柜子,开孔用来放入珍宝,使不能取出,而睡在上面。现在市面上的店铺都有桌子或筒子,但只能把钱投入孔中,使不能取出。下面设锁关闭,想要取出,则打开下面。大概这种方法始于王亻丕。

《幽明录》说:“阳羡小吏吴龛,乘坐掘头船过溪。”写作“掘”不写作“橛”。

到了张志和《渔父词》中的“钓车子,橛头船。”才开始把“掘”写成“橛”。后来就不知道有“掘”字了。

王右军《笔经》说:“岭外缺少兔子,用鸡毛做笔,也很妙。”现在也有鸡毛笔。刚开始写很难。时间久了,渐渐熟练,也与纯羊毫差不多。现在称兔毫为紫毫。使用紫毫多锋芒,出棱角,有类似《笔经》所说的鼠须笔,难道古今制笔方法不同吗?现在书法家多用羊毫,能屈曲圆转,随人意。长期使用紫毫写试卷的人。刚开始用羊毫,就软弱不能用力了。

《吕览·分节篇》:“卫灵公说‘天气冷吗?’宛春说:‘您穿着狐裘,坐在熊皮席上,角落里有火灶,所以不冷。’”等等。那么兽皮坐褥与火盆等事,早在春秋时代就出现了(按,卫灵公的话,正是后世所谓天气不正)。

《荀子·正名篇》:“轻暖平簟,而身体不知道它的安适。”似乎簟不一定只在夏天使用。张隐《文士传》记载:“张纯赋席说:‘席为冬天设置,簟为夏天使用。作揖谦让而坐,君子适宜。’”

那么古人大概不是整年都铺设席子。而经传记载,只说坐席,不说坐簟,为什么呢?

交椅现在用皮,古代用绳穿。所以孟东野诗说:“绳床独坐翁。”而李济翁《资暇录》改为“藤床”,错了。这话见于《学林》。大概用藤穿作床,也已经很久了。

唐人薛令之自悼诗说:“饭涩匙难滑,羹稀筋易宽。”现在则用筷子吃饭,用勺子喝羹。听说夷人用勺子取饭,大概这还是古法。

俗话称梳理头发的东西,密的叫做篦,齿稍稀的叫做梳。虽然士大夫也习惯使用。而不知道篦是比的讹误,梳是疏的转音。《史记·匈奴传》:“文帝赠送单于比余。”《汉书》作“比疏”。“余”“疏”不同,然而实际上应当写作疏。《苍颉篇》说:“细密的叫做比,粗疏的叫做疏。”到了颜师古注《急就篇》,则更加明确地说:“栝大而粗,用来梳理鬓发的,叫做疏。说它的齿稀疏。小而细,用来去除虮虱的,叫做比。说它的齿密比。都根据其形体来命名。”那么不仅“篦”是俗字,即“梳”字,也是在汉代以后出现的。《汉书》杨雄《长杨赋》:“头蓬不暇疏。”《文选》作“梳”。这就是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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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子《方言》云:“饮马橐,自关而西或谓之▯娄篼。按《集韵》”▯娄“

译扬子《方言》说:“给马饮水用的皮囊,在函谷关以西有的地方叫做〇娄篼。查考《集韵》中‘〇娄’

音“娄”。《广雅》云:“▯娄篼,囊也”。今俗语有此二字音,而或妄写作漏斗。见《方言》、《广雅》始恍然矣。今所云“漏斗”者,上大下小,而空其底。

  置此器于小米袋口上,所以下米;于酒壶口上,所以下酒。下米者以竹为之,下酒者以错为之。皆欲其不至狼籍也。皆谓之“漏斗”。然则正以其无底,故谓之漏斗。若《方言》所云,饮马橐,谓之“▯娄篼”者,自是两物。盖天下未有无底之器,而可以饮马者。若其他,如盘、如盂、而以藤,或细竹,或篾为之者,鄞人亦呼漏斗。则必当是“▯娄篼”而非“漏斗”矣。

  吾年四十余,陈子相为刻一私印,相贻文曰:“老柳”。吾常用之,朋辈以为称老太早。余引欧阳文忠,号“醉翁”事相答。文忠诗云:“我年四十犹强力,自号醉翁聊戏客。”富文忠公寄欧阳诗云:“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

  则吾岂敢。

  “昭君琵琶”,不过石崇意拟之词。后人竟作实事歌咏之。已为不考。乃元人杨元诚《瑞山居新话》云:“武库有昭君琵琶,天历太后以赐伯颜太师妻。”

  按事之可笑如此。此何异于“著原思肘见踵决之衣履,左携孔子叩原壤之杖,右持颜子陋巷之箪瓢,而乞一文太公九府钱乎”?然则古物之传到今时者,恐未必无类此者矣。后人多赋王昭君,皆极为之惜。顾既匹其父,又偶其子,昔为匣中玉,今为粪上英。如此女子,何足惜也。又赋此词者,多用琵琶为昭君本事,不知其何所本也。按石季伦《王昭君辞序》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昭君亦必尔也。”云云。然则昭君琵琶,不过石崇教绿珠时,揣拟之耳。竟成典要,亦失实矣。

  近时妇人掠薄鬓,号蝉翼鬓。其名始于妇女之流,而乃与古暗合。崔豹《古今注》云:“魏文帝所爱宫人,有莫琼树。琼树始制为蝉鬓,挈之缥如蝉翼。”

  《朝野佥载》云:“赵公长孙无忌,以乌羊毛为浑脱毡帽。天下慕之。”按古人以毡为便帽,其上高出绒毳。今优人扮演杂剧,尚用之。此云浑脱,盖必圆浑,如今所戴乌毡帽矣。

  今士大夫,一束带,间佩系刀、箸巾、▯、荷包之属,累累如也。究之终日不见一取用,徒苦累腰腹笨重耳。《三国志注》引《曹瞒传》曰:“身自佩小盘囊,以盛手巾细物。”此风盖始于汉魏。

  穿细竹为汗衫,织成龟背文,谓之竹衫。盖古人早有之。元人乔梦符,有《咏竹凉衫曲》云:“并州翦龙须为寸玉,丝织龟背成文。

  凡缝工裁衣,当襟袖之间所裁余者,俗谓之“弯子”,始谓是形如弯弓象形,故呼“弯子”。今知是“▯宛”子之转。《广韵》:“▯宛,一丸切。▯宛子裁余也。音▯宛。”然则▯宛弯音近,而其字实当作▯宛。

  草履谓之“不借”,始见杨雄《方言》。《中华古今注》以为轻贱易得,人人自有,不假借也。放谓之“不借”。则贱物何独草履,而专其名乎?《致虚杂俎》又谓因仙人凤子,不肯以草履借人,故后世名草履为“不借”。此荒唐附会,与借鬼事以解“蜗居”同一类也。余闻前辈有云:“草履之首,有草梁居中。未著时,左右无别也。既著以后,草梁必居拇指与四小指之间。四小指地位实阔于一拇指,由是左履之梁偏于右,右履之梁偏于左,左右遂一定不易。不似他履之可左右通借也。故曰:”不借‘。“其说似较轻贱之说为确当也。

  杨诚斋诗:“不借双高挂,毋追一任欹。”以不借与毋追作对,可谓工绝。

  特毋追古冠,用之后世诗句中,似嫌不称耳。

  《史记。张释之传》:“王生顾谓:”张廷尉结袜。“时三公九卿并会也。”

  则是汉时入朝,无不著屦者。唐宋以后,袜制载之正史,无论矣。《左传》:“哀二十五年,褚师声子袜而登席”。注:“谓古者见君解袜”。或乃谓常朝不解,惟宴会始解者,非也。古人制度,不可以眼前常礼测之。今世著袜、

译音“娄”。《广雅》说:“〇娄篼,就是口袋”。现在俗语中有这两个字的读音,但有人胡乱写成“漏斗”。看了《方言》和《广雅》才恍然大悟。现在所说的“漏斗”,上面大下面小,底部是空的。

把这个器具放在小米袋口上,用来下米;放在酒壶口上,用来下酒。下米的用竹子制作,下酒的用铜制作。都是为了不让东西洒落狼藉。都称之为“漏斗”。那么正是因为它没有底,所以叫漏斗。如果像《方言》所说的,饮马用的皮囊,叫做“〇娄篼”,那自然是两样东西。因为天下没有没有底的器具,却可以用来给马喝水的。至于其他,像盘子、像盂,用藤、细竹或竹篾制作的,鄞地人也叫漏斗。那必定应该是“〇娄篼”而不是“漏斗”了。

我四十多岁时,陈子相为我刻了一方私印,相赠的文字是:“老柳”。我常使用它,朋友们认为称老太早了。我引用欧阳修号“醉翁”的事来回答。欧阳修的诗说:“我年四十犹强力,自号醉翁聊戏客。”富弼寄给欧阳修的诗说:“公年四十号翁早,有德亦与耆年同。”

那么我岂敢(自称老柳)。

“昭君琵琶”,不过是石崇想象拟作的词句。后人竟然当作实事来歌咏。已经是不考究了。于是元人杨元诚《瑞山居新话》说:“武库中有昭君琵琶,天历太后把它赐给了伯颜太师的妻子。”

考察这件事可笑到如此地步。这哪里不同于“穿着原思肘部露出、脚跟破裂的衣履,左手拿着孔子叩击原壤的拐杖,右手拿着颜回陋巷中的箪瓢,去乞讨一文太公九府的钱”呢?那么古物流传到今天的,恐怕未必没有这类情况了。后人多赋诗咏叹王昭君,都极为她惋惜。然而既然配了她的父亲,又配了她的儿子,昔日是匣中的美玉,今日是粪土上的英华。这样的女子,有什么值得惋惜的呢?又赋此词的人,多用琵琶作为昭君的本事,不知他们根据的是什么。考察石季伦《王昭君辞序》说:“从前公主嫁到乌孙,让琵琶在马上演奏音乐,来慰藉她路途中的思念。送昭君也一定是这样。”等等。那么昭君琵琶,不过是石崇教绿珠时,揣测拟想罢了。竟然成为典故要旨,也是失实了。

近来妇人梳理薄薄的鬓发,叫蝉翼鬓。这名字始于妇女之流,却与古语暗合。崔豹《古今注》说:“魏文帝所爱的宫人,有莫琼树。琼树开始制作蝉鬓,提起它轻飘如蝉翼。”

《朝野佥载》说:“赵公长孙无忌,用乌羊毛制作浑脱毡帽。天下人都羡慕它。”考察古人用毡制作便帽,上面高出绒毛。现在优伶扮演杂剧,还使用它。这里说浑脱,必定是圆浑的,就像现在所戴的乌毡帽了。

现在士大夫,束一条腰带,间或佩戴系刀、箸巾、〇、荷包之类,累累如也。究其究竟,整天不见取用一次,徒然苦累腰腹笨重罢了。《三国志注》引《曹瞒传》说:“亲自佩戴小盘囊,用来盛放手巾细物。”这种风气大概始于汉魏。

用细竹编织成汗衫,织成龟背纹路,叫做竹衫。大概古人早就有了。元人乔梦符,有《咏竹凉衫曲》说:“并州剪龙须为寸玉,丝织龟背成文。”

凡是缝工裁衣,在襟袖之间裁剪剩下的,俗称为“弯子”,起初认为是形状像弯弓象形,所以叫“弯子”。现在知道是“〇宛”子的转音。《广韵》:“〇宛,一丸切。〇宛子裁余也。音〇宛。”那么〇宛弯音近,而其字实当作〇宛。

草鞋叫做“不借”,始见于杨雄《方言》。《中华古今注》认为因为轻贱易得,人人自有,不假借于人。所以叫“不借”。那么贱物何独草鞋,而专有这个名字呢?《致虚杂俎》又说因为仙人凤子,不肯把草鞋借给人,所以后世称草鞋为“不借”。这是荒唐附会,与借鬼事来解释“蜗居”同一类。我听说前辈有人说:“草鞋的头部,有草梁居中。没穿时,左右没有区别。穿了以后,草梁必定位于拇指与四小指之间。四小指的地位确实比一拇指宽,因此左鞋的梁偏于右,右鞋的梁偏于左,左右遂一定不易。不像其他鞋那样可以左右通借。所以说:‘不借’。”这个说法似乎比轻贱的说法更确当。

杨诚斋诗:“不借双高挂,毋追一任欹。”以不借与毋追作对,可谓工绝。

只是毋追是古冠,用在后世诗句中,似乎嫌不称耳。

《史记·张释之传》:“王生回头说:‘张廷尉结袜。’当时三公九卿都聚会。”

那么是汉时入朝,无不穿鞋的。唐宋以后,袜制载于正史,无论了。《左传》:“哀二十五年,褚师声子袜而登席”。注:“谓古者见君解袜”。有人却认为常朝不解,只有宴会才解,这是不对的。古人制度,不可以眼前常礼测之。今世著袜、

著履,而古人相会,无不脱屦户外者。入朝亦无不脱履。故剑履上殿,乃是异数。至脱袜,仅见《左传》,然以意度之,盖亦非尽赤其足,足上必有别饰。如诗所云:“赤芾在股,邪幅在下。”其证也。然则《韩子》及《吕览》所云:“文王袜系解:”武王袜系解者,或出于附会,或是尊贵始著袜耳。即如祭祀用尸,以常情测之,亦事理所必无者。故前人疑为夷礼经典具载,不能无信矣。见君解袜,仅见《左传》,而“赤芾在股,邪幅在下。”之诗可以证之。男子穿耳,仅见《庄子》,而“充耳以素,尚以琼华。”之诗可以证之。盖古者必有耳饰,不穿耳无所系之。此前人所未言者。

译穿鞋时,古人互相会见,没有不在门外脱鞋的。上朝也没有不脱鞋的。所以允许穿鞋戴剑上殿,乃是特殊的恩宠。至于脱袜,仅在《左传》中见到,但凭推测,大概也不是完全赤脚,脚上必定另有装饰。如《诗经》所说:“红色的蔽膝在大腿上,绑腿布在小腿下。”这就是证据。那么《韩非子》和《吕氏春秋》所说的“文王袜带解开”、“武王袜带解开”,或许是后人附会,或许是尊贵者才开始穿袜子罢了。就像祭祀时用人扮演神灵,按常理推测,也是事理上必然没有的。所以前人怀疑这是夷狄的礼仪,而经典中都有记载,不能不让人相信了。见君主时解袜,仅在《左传》中见到,而“红色的蔽膝在大腿上,绑腿布在小腿下”的诗句可以证明这一点。男子穿耳,仅在《庄子》中见到,而“用白色的丝线系住充耳,上面还缀着美玉”的诗句可以证明这一点。大概古代必定有耳饰,不穿耳就没有地方悬挂。这是前人没有说过的。

●卷六《吕览。尽数篇》曰:“轻水所,多秃与瘿人;重水所,多▯与▯人。”高注云:“肿足曰▯,▯不能行也。”今酒家酿水,必以山中者,以其重也。而山人多▯疾,俗谓之大脚疯。然多在耕、樵、佣作之夫。其大家儒素,希有此疾。

  又曰:“凡食,无强厚味,无以列味重酒,是以谓之疾首。”高注:“重酒,厚也;疾首,头痛疾也。”按酒之薄者,往往致头痛疾。其厚者,虽多饮甚醉,而头不痛。《吕览》所云,是古今相反矣。盖酿法或异耳。

  吾乡以酒之初熟者,为缸面酒,亦曰缸面青。以其色青故也。于酒品为最下。

  而缸面二字,则自古有之。唐人何延之《兰亭始末记》称:“僧辨才初遇萧翼,便留夜宿,设▯冈面药酒。”又云:“江东云▯冈面,犹河北称瓮头。谓初熟酒也。故辨才赋诗,有”初酝一▯冈开,新知万里来。“之句。然则,缸面字固吴越中旧称谓。而古贵今贱,则风尚又不同矣。皇甫嵩作《醉乡日月》,谓:”酒以色清味重而饴者为圣,色浊如金而味醇且苦者为贤,色黑而酸ㄤ者为愚。“今按,酒色黄如金,而味醇厚,略带苦者为上品。饮之,能使人潜移默化,徐徐入醉乡,而不自觉。虽痛饮极醉,既醒,无头痛口燥之病。真可谓之”中圣人“。

  若味甘如饴,则妇孺与不能饮者好之。盖为穆生所设醴酒类耳,乌得圣乎?故香山诗云:“户大嫌甜酒”,若杜子美之“不放香醪如蜜甜”,韩文公之“一尊春酒甘若饴”,非酒人语也。

  店家卖饼,有曰煨炉饼者最佳。以葱油为馅,愈热愈佳。其上有纵横刀切痕。

  《晋书。何曾传》云:“蒸饼上,不作十字不食”。所谓十字者,想即今刀切痕耳。

  汤饼,即今面也。记东坡诗注,明言之。及阅山谷诗:“汤饼一杯银线乱”,益信然矣。又《归田录》云:“汤饼湿面。”又《倦游录》云:“凡以面为食,煮之皆谓之汤饼”,亦见《青箱杂记》。

  宋李公甫守荣州。州素无榷盐之禁,而四川茶司马,欲夺荣之盐井而榷之。

  公甫申省争辨,为偶俪之文,中一联云:“征商自此始矣,必求龙断而登之;作俑其无后乎?谓其象人而用也”,用经语甚妙。“龙”、“象”对得奇绝,“始”

  与“后”亦工。而仁民之心,更自蔼然言表。

  私盐之禁极严,而于肩贩贫民无与也。伏读大清会典(卷五十一,盐法下)

  有曰:“私贩盐斤,果系贫民肩负易米者,例不禁。又零星肩卖与民家者,毋许缉拿。”功令如此,而蠹商奸吏,朋比以为陵虐而鱼肉之者,尽是此一种人。贫民受其苦毒,不可言状。则未有积久而不反之者也。咸丰初年,巡抚方以事来宁波。乡民忽集万人,哄入郡城,白昼烧毁商屋,及其祠堂,且擒其人以去。巡抚大怒,亦无如之何。乌乎!彼愚民者,藐法已甚。然而怨毒之入人者深矣!国家禁私盐,犯之者非他人,即商人也。凡其所为,无不与定例相反者。顺治十四年,部议有云:“势豪不许占揽引窝商铺,不许自定价值。”在国初时,方以此等为专利害民,御史严禁饬之。而岂知积习渐长,其作恶犯科,更有不可名言者乎?

  噫!商为之,不独商为之,可慨也!

  今僧道称荤酒之类,皆自有别名。其相呼语,人莫能晓。盖恐人诘责,故别为方言以掩蔽耳。吾友冯午卿,颇能知其一二。或可解或不可解。《东坡志林》云:“僧谓酒为般若汤,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又云:“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余见此语,不觉失笑。因叹贪饕狡狯之态,古今不异。而语言雅俗之间,则又今不逮于古矣。

  文物制度,后世日盛。而礼失,则求之野。往往于海外诸夷,一遇见之。夷人以手撮饭,核之《礼记》“共饭不泽手”,是三代礼也。夷人往往赤足。核之《左传注》之“见君解袜”,是三代礼也。罗汉佛像多赤足,又多穿耳,系金环。

  核之《诗》“充耳琼华”,及《庄

译《吕览·尽数篇》说:“水质轻的地方,多秃头和生瘿瘤的人;水质重的地方,多脚肿和跛足的人。”高诱注解说:“脚肿叫‘〇’,‘〇’就是不能行走。”现在酿酒用水,必定用山里的水,因为山里的水重。而山里人多患脚肿病,俗称大脚疯。然而这种病多发生在耕田、砍柴、受雇做工的劳力者身上。那些大户人家和儒雅之士,很少得这种病。

又说:“凡是饮食,不要勉强吃味道浓烈的食物,不要用多种美味佐以浓酒,因此这叫做头痛病。”高诱注解说:“浓酒,就是味道厚重;头痛病,就是头痛的疾病。”按:酒味淡薄的,往往导致头痛病。酒味厚重的,虽然喝多了醉得很厉害,但头不痛。《吕览》所说的,与古今情况相反了。大概是酿酒方法不同罢了。

我的家乡把刚酿好的酒,称为缸面酒,也叫缸面青。因为它的颜色青绿所以这么叫。在酒品中属于最下等的。

而“缸面”这两个字,自古就有。唐人何延之《兰亭始末记》记载:“僧人辨才初次遇到萧翼,便留他过夜住宿,准备了〇冈面药酒。”又说:“江东称〇冈面,就像河北称瓮头。指的是刚酿好的酒。所以辨才赋诗,有‘初酝一〇冈开,新知万里来’的诗句。”那么,“缸面”这个词本来就是吴越地区的旧称。而古代珍贵现在低贱,则是风尚不同了。皇甫嵩作《醉乡日月》,说:“酒以颜色清澈、味道厚重且甘甜者为圣,颜色浑浊如金、味道醇厚且微苦者为贤,颜色发黑且酸涩者为愚。”现在考察,酒色黄如金,味道醇厚,略带苦味的是上品。喝了它,能使人潜移默化,慢慢进入醉乡,而自己不觉察。即使痛饮极醉,醒来后,也没有头痛口干的毛病。真可以称为“中圣人”。

如果味道甜如饴糖,那么妇女儿童和不能喝酒的人喜欢它。大概是穆生所设的甜酒类吧,怎么能称为圣呢?所以白居易诗说:“户大嫌甜酒”,像杜甫的“不放香醪如蜜甜”,韩愈的“一尊春酒甘若饴”,都不是真正懂酒的人说的话。

店家卖饼,有一种叫煨炉饼的最好。用葱油做馅,越热越好。它的上面有纵横的刀切痕迹。

《晋书·何曾传》说:“蒸饼上,不划十字就不吃”。所说的十字,想来就是现在的刀切痕迹吧。

汤饼,就是现在的面条。记得苏东坡诗注中,明确说了这一点。等到阅读黄庭坚的诗:“汤饼一杯银线乱”,更加确信了。又《归田录》说:“汤饼即湿面。”又《倦游录》说:“凡是用面粉做的食物,煮了都叫汤饼”,《青箱杂记》也记载了这一点。

宋代李公甫任荣州知州。荣州向来没有专卖盐的禁令,而四川茶马司的官员,想夺取荣州的盐井来实行专卖。

李公甫向省里申诉争辩,写了一篇骈文,中间有一联说:“征商自此始矣,必求龙断而登之;作俑其无后乎?谓其象人而用也”,运用经书语句非常巧妙。“龙”与“象”对得奇特绝妙,“始”与“后”也很工整。而仁爱百姓的心意,更自然流露在言辞之外。

私盐的禁令极严,但对于肩挑贩卖的贫民却没有关系。恭读《大清会典》(卷五十一,盐法下)

有说:“私贩盐斤,如果是贫民肩负换米的,按例不禁。又零星肩卖给百姓家的,不许缉拿。”法令如此,而那些蛀虫商人和奸吏,勾结起来欺凌虐待、鱼肉百姓的,全是这一种人。贫民受他们的苦毒,不可言状。那么没有积累久了不反抗的。咸丰初年,巡抚方以事来到宁波。乡民忽然聚集万人,哄闹进入郡城,白天烧毁商人的房屋,以及他们的祠堂,并且抓走他们的人。巡抚大怒,也无可奈何。唉!那些愚昧的百姓,藐视法律已经太甚。然而怨恨毒害深入人心啊!国家禁止私盐,犯法的不是别人,就是商人。凡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无不与定例相反。顺治十四年,部议有说:“势豪不许占揽引窝商铺,不许自定价值。”在建国初期,正把这些视为专利害民,御史严禁告诫。而哪里知道积习渐长,他们作恶犯法,更有不可名状的呢?

唉!商人这样,不只是商人这样,令人感慨啊!

现在僧道称荤酒之类,都有别名。他们互相称呼的话,别人不能理解。大概是怕人诘问责难,所以另造方言来掩盖罢了。我的朋友冯午卿,颇能知道其中一二。有的可解有的不可解。《东坡志林》说:“僧人称酒为般若汤,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又说:“有人做不义的事,却用美名来文饰,这与这有什么不同?”我见到这话,不觉失笑。因而感叹贪婪狡猾的态样,古今没有不同。而语言雅俗之间,则又今不如古了。

文物制度,后世日益兴盛。而礼制失传,就向民间寻求。往往在海外诸夷,一见到就明白了。夷人用手抓饭,对照《礼记》“共饭不泽手”,这是三代的礼制。夷人往往赤脚。对照《左传注》的“见君解袜”,这是三代的礼制。罗汉佛像多赤脚,又多穿耳,系金环。

对照《诗经》“充耳琼华”,以及《庄子》

子》之“天子诸御不穿耳”,是穿耳亦三代礼也。吾乡海国,每有远夷,为风吹至者,或白衣冠,或高帽,或角巾,大约多汉官旧仪。而近时与西夷通商,奇巧之物,如指南车,量地表,日影尺,晴雨表。

译《礼记》中“天子诸御不穿耳”的说法,说明穿耳也是夏商周三代的礼制。我的家乡是海边的国家,常有远方的夷人,被风吹送而来,有的穿白衣戴冠,有的戴高帽,有的戴角巾,大抵多保留着汉代官制的旧仪。而近来与西方夷人通商,奇巧的器物,如指南车、量地表、日影尺、晴雨表。

无非中华遗法,特彼处专以技艺为仕进之阶,致富之术。故殚心竭虑,从而推究之,变通之耳。

  早稻最先熟者,曰救公饥,又名六十日。谓自浸秧至收成,不过六十日耳。

  陆放翁诗曰:“六十日白最先熟,食新且领晨炊香。”又云:“六十日白可续饭。”

  是当时,山阴人呼“六十日白”,吾乡但呼“六十日”无“白”字。

  蔬圃中物,惟茄独称树,曰“茄树”。始甚疑之,以为其干稍象树形,故呼之耳。今知不然。晋嵇含《南方草木状》云:“茄树:交、广草木,经冬不衰,故蔬圃之中,种茄,宿根有三五年者,渐长枝干,乃成大树。每夏秋甚热,则梯树采之。五年后,树老子稀,即伐去之,别栽嫩者”。然则茄实是树,非借名者。

  吾乡种茄法,一如他蔬,每年换种下子,茄实既尽,尽拔去之。《草木状》所说,非特无行之者,并不知有此法也。余游京师,见茄状与吾乡绝异。吾乡长而圆,大者圆径不过二寸;其长,则小者数寸,大者或至尺余。都中所见,乃如吾乡南瓜,但无间缝耳。其圆径有至尺余者,其高不过二三寸。余疑是瓜类,食之,味实茄也。又吾乡茄色紫赤,与朱李色同,故呼朱李为茄皮李。都中所见者,色白,或微有淡绿者。余意其大如此,或即是三四年大树所结者与?惜未问土人以栽种之方也。

  蒜头,俗语也。《古今注》谓之“蒜卵”。又云“胡国有蒜,十许子共为一株,俗人呼为大蒜”。按:今蒜头如橘柚,去其皮,分之凡五六或十许,想本胡种耶!而俗以蒜叶呼为大蒜,其根则谓之蒜头。

  林弼《龙州诗》云:“山蕉木柰野葡萄,佛指香圆人面桃。”“佛指香圆”

  即佛手柑也。本与橼种相同,故其皮亦绝似香橼。今但呼为柑,不呼橼矣。又《本草》云:“海内芭蕉,常年开花结实。有一种曰佛手蕉,小而味甜,则未之见也。”

  《湛渊静语》谓:“木芙蓉根,三年不除,误食之杀人。故古诗‘昔为芙蓉花,今为断肠草’以此。”余闻秋葵花,以麻油浸之,治火伤。及滚水所伤等,甚效。而其根则毒,凡男女病鬼祟淫邪之症,取根捣烂,密涂其阴,则邪不敢犯也。

  古人有“凭仗幽人收艾纳”之句。或写作联。问其“艾纳”何物?则曰:“想即是艾,收之为印泥耳。”余几信其言。近始知是松皮上藓衣。见《本草》合诸香烧之,其烟团聚,青白可爱。

  西夷既与中国通商,多以其土产来内地。一日在花园中,买洋柿一本。其果大小,似柑之小者。始结色白,渐绿而黄,而红,若红柿然。彼人食之,华人但以供玩好,不之食也。其种草本,叶略似菊而碎,小作小花,黄白色。其根遍生丛毛,如其人。又其猫犬亦多与中国小异。谢承《后汉书》称臧民,言西域山川、草木、鸟兽,名种不与中国同。信哉。

  燕以春分来,秋分去,其来何自?其去安往?俗人皆曰:“度海而去,春时自海外来也。”然前年吾乡修沈店桥(在南门外),时方严冬,拆桥则深邃处,有燕无万数在焉。始知燕之归,是蛰也。非往海外也。郑注《月令》“玄鸟归”

  曰:“归谓去,蛰也。”疏云:“玄鸟之蛰,不远在四夷。而亦不以中国为居者。

  他物之蛰,近在本处。今玄鸟之蛰,虽不远在四夷,必于幽僻之处。非中国之所常见。“(注云:”凡鸟随阴阳者,不以中国为居,故疏之如此)。然则古人之体物,较今人为审矣。又高注《吕览》亦曰:“玄鸟,燕也,春分而来秋分而去。

  归蛰所也“。其注《淮南》亦曰:”秋分后,归蛰所也。“《酉阳杂俎》云:”或言燕蛰于井底“,是亦以燕去为蛰也。而小说家载,长安富商任宗,妻郭绍兰,能诗。绍兰以诗系燕足,祝曰:”我闻尔海东来,必曾经湘中,为我附书。“

  云云。是又信俗说燕度海,而附会之也。

  宋钱希白易《南部新书》云:“龙嗜烧燕肉,食燕肉人不可渡海。”然则食燕者,尚不可渡。况燕

译无非是中国遗留下来的方法,只是那里专门把技艺作为做官晋升的阶梯,致富的手段。所以他们尽心竭力,从而推究它,变通它罢了。

早稻中最先成熟的,叫作“救公饥”,又名“六十日”。是说从浸种插秧到收成,不过六十天罢了。

陆游的诗说:“六十日白最先熟,食新且领晨炊香。”又说:“六十日白可续饭。”

当时,山阴人称“六十日白”,我的家乡只称“六十日”,没有“白”字。

菜园里的作物,只有茄子单独被称为树,叫作“茄树”。起初我很疑惑,以为它的树干稍微像树的形状,所以这样称呼罢了。现在知道不是这样。晋代嵇含的《南方草木状》说:“茄树:交州、广州的草木,经过冬天也不凋谢,所以在菜园中,种植的茄子,宿根有三五年的,渐渐长出枝干,就成为大树。每当夏秋天气很热时,就搭梯子采摘它。五年后,树老了果实稀少,就砍掉它,另外栽种嫩苗。”那么茄子确实是树,不是借用名称的。

我的家乡种植茄子的方法,和其他蔬菜一样,每年换种下子,茄子果实采完后,全部拔除。《草木状》所说的,不仅没有人实行,甚至不知道有这种方法。我游历京城,看见茄子的形状和我家乡完全不同。我家乡的茄子长而圆,大的圆直径不过二寸;它的长度,小的几寸,大的有时到一尺多。京城所见的,却像我家乡的南瓜,只是没有缝隙罢了。它的圆直径有到一尺多的,高度不过二三寸。我怀疑它是瓜类,吃了它,味道确实是茄子。又我家乡的茄子颜色紫红,和朱李的颜色相同,所以称朱李为茄皮李。京城所见的,颜色白色,或者稍微有淡绿色的。我猜想它这么大,或许就是三四年大树所结的果实吧?可惜没有问当地人栽种的方法。

蒜头,是俗语。《古今注》称它为“蒜卵”。又说“胡国有蒜,十多个子共同长在一株上,俗人称为大蒜”。考察:现在的蒜头像橘柚,剥去它的皮,分开它总共五六瓣或十多个,猜想原本就是胡地的品种吧!而俗人把蒜叶称为大蒜,它的根则称为蒜头。

林弼《龙州诗》说:“山蕉木柰野葡萄,佛指香圆人面桃。”“佛指香圆”

就是佛手柑。本来和香橼的品种相同,所以它的皮也极像香橼。现在只称它为柑,不称橼了。又《本草》说:“海内的芭蕉,常年开花结果。有一种叫佛手蕉,小而味道甜,却没有见过。”

《湛渊静语》说:“木芙蓉的根,三年不铲除,误食了会杀人。所以古诗‘昔为芙蓉花,今为断肠草’就是因此。”我听说秋葵花,用麻油浸泡,治疗火烫伤。以及滚水烫伤等,很有效。而它的根有毒,凡是男女患有鬼祟淫邪之症,取根捣烂,秘密涂抹在阴部,那么邪气就不敢侵犯了。

古人有“凭仗幽人收艾纳”的诗句。有人写作联语。问那“艾纳”是什么东西?就说:“猜想就是艾,收集它来做印泥罢了。”我几乎相信他的话。最近才知道是松树皮上的苔藓。见《本草》说混合各种香料焚烧它,它的烟雾团聚,青白可爱。

西方夷人既然和中国通商,大多把他们的土产带到内地。一天在花园中,买了一株洋柿。它的果实大小,像小柑子。刚结时颜色白,渐渐变绿而黄,而红,像红柿子一样。那些人吃它,华人只把它当作玩赏之物,不吃它。它的品种是草本,叶子略微像菊花而细碎,开小花,黄白色。它的根遍布丛生毛发,像那些人。又他们的猫狗也多和中国略有不同。谢承《后汉书》称臧民,说西域的山川、草木、鸟兽,名种不和中国相同。确实啊。

燕子在春分时来,秋分时去,它从哪里来?它到哪里去?俗人都说:“渡海而去,春天时从海外来。”然而前年我的家乡修建沈店桥(在南门外),当时正值严冬,拆桥时深邃的地方,有无数燕子在那里。才知道燕子回归,是冬眠。不是去海外。郑玄注《月令》“玄鸟归”

说:“归谓去,是冬眠。”疏说:“玄鸟的冬眠,不远在四方夷地。而也不以中国为居所的。

其他动物的冬眠,近在本处。现在玄鸟的冬眠,虽然不远在四方夷地,一定在幽僻之处。不是中国所常见的。”(注说:“凡是鸟跟随阴阳变化的,不以中国为居所,所以疏解说这样。”)那么古人观察事物,比今人更审慎了。又高诱注《吕览》也说:“玄鸟,是燕子,春分而来秋分而去。

回归冬眠的地方。”他注《淮南子》也说:“秋分后,回归冬眠的地方。”《酉阳杂俎》说:“有人说燕子冬眠在井底”,这也是把燕子离去当作冬眠。而小说家记载,长安富商任宗,妻子郭绍兰,能写诗。绍兰把诗系在燕子脚上,祝告说:“我听说你从东海边来,一定经过湘中,为我捎信。”

等等。这又是相信俗说燕子渡海,而附会它了。

宋钱希白《南部新书》说:“龙嗜好烧燕子肉,吃燕子肉的人不可渡海。”那么吃燕子的人,尚且不可渡海。何况燕子

耶?岂生燕未烧,龙不嗜耶?

  世俗,闻鸦鸣,辄连唾之。《隋唐佳话》云:“有枭,晨鸣于张率更庭树。

译吗?难道是因为燕巢尚未被烧毁,所以龙就不喜欢吗?

世俗之人,一听到乌鸦叫,就接连吐唾沫。《隋唐佳话》记载:“有一只猫头鹰,清晨在张率更庭院的树上鸣叫。

其妻以为不祥,连唾之。张曰:“吾当改官‘。”云云。鸦鸣、枭鸣,总是以为不祥,故唾之。妇女常态,古今不异也。

  鸡无雄而生卵者,俗谓之姑娘蛋。孵之不化。《参同契》曰:“牝鸡不牡而自卵,则无雏必矣。何者?独阳不生,独阴不成也。”一老妪言:“将伏卵时,取此卵向灶门(俗谓入薪处为灶门)呼曰:”雄鸡打水‘(俗以雌雄相交为打水),随以釜底心之煤,点卵上,伏之雏即出矣。“又闻故老云:”鸡伏卵时,暗以斧置所伏窠底,则所出之鸡。无不雄者。“以上二事,余久闻之,特未试耳。凡鸡伏卵时,忌闻雷。俗以铁器少许,置窠底,则虽雷无损。余意必因置铁器,或有一家曾置斧,而所出皆雄,后试复验,故得知有此法耳。又闻暗以斧置孕妇所卧枕,下则生男子。此法盖由伏鸡类推之,然颇验。

  俗呼卵为▯,音弹。此村俗文字,不足凭者。前余据宋人杂说,谓是象形,当作弹。《吕览。本昧篇》:“丹山之南,有凤之丸”。高注:“丸,古卵字也。”

  丹山在南方,丹泽之山也。有凤凰之卵。“然则,本是卵字,后人因古卵字之丸,误通弹人之丸,又因弹人之丸字,误通于弹,复因呼弹者,不知其义,而误造为蛋字。辗转错误,盖如此。晋灵公不君,从台上弹人,而观其避丸也。此丸字音完,古卵字之丸,音卵。字同而音义迥别。

  画卵今尚有之。然必是纳徵纳采等事。寻常馈遗,无有也。慈溪人遇喜事,或生子,或入学、中举,则以苏木水,煮鸭卵,送亲戚朋友。其色赤,谓之红蛋。

  富家一用数十万。吾鄞即无此风矣。《岁时记注》谓:“古之豪家食,称画卵。

  今代犹染蓝茜杂色,仍加雕镂,递相饷遗,或置盘俎。“按画卵,必画于其壳。

  食时即剥去之,饷遗尚是人情。至宴客、自食,亦费工力绘画之,何心哉!乃至雕卵,则吾乡所绝无者,他处不可知。《管子》曰:“雕卵,然后瀹之;雕▯(薪也),然后爨之。”注云:“皆富有者所为”。又《洛阳伽蓝记》“河间王琛,语人曰:”晋石崇,是庶姓,犹能画卵雕薪。况我乃不为华侈耶?‘“又《岁时记》”寒食镂鸡子。“注云:”画之,而复加雕镂。“及唐人诗之”卵上雕秋千“。皆穷奢极欲之最无理者!以醋浸卵,则卵软可以随意造作。抑之方合中,即为方卵。既方,浸之淡水,出其醋,则卵复坚如故。成方卵矣。《琅▯记》:”昔有少年,博洽典籍。其兄远归,携方卵,问弟。弟曰:“鸟卵而方,有白无黄’。破之果然。问:”何以知之?‘曰:“见成丁《百鸟志》。’”若以今所造方卵,视此少年,破之有黄,则将谓古人欺余矣。

  《汉书。食货志》注云:皆乘父马,有牝马闲其间,则▯是啮。“”父马“

  二字,不甚经见。以对《孟子》中之“母鸡”、“母彘”,可谓极工。

  今人以狗捕鼠为越职。《吕览,士容论》曰:“齐有善相狗者,其邻假以买取鼠之狗。期年乃得之。曰:”此良狗也、其邻畜之数年,而不取鼠。以告相者,相者曰:“此良狗也,其志在獐、麋、豕、鹿,不在鼠。欲其取鼠也,则桎之。‘其邻桎其后足,狗乃取鼠。”是古者固以狗捕鼠也。不知狗不捕鼠自何时始。吾家一犬,善捕鼠。而人皆怪之。不知固是狗职也。《吕览。功名篇》:“以狸致鼠。”又《贵当篇》“狸处堂而众鼠散。”则捕鼠为狸职。犬之捕鼠,其兼司耶?

  谢山尝作《吾乡历朝土贡诗》起于汉之鲒酱。余谓,四明在虞夏为扬州之域。

  《禹贡》载扬州之贡曰:“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荡。以至厥包橘柚。锡贡,贡物甚多”。且扬州之域,自淮至海,其地甚广。又焉知何者为吾乡土产乎?

  特以意度之,则四明此时直是岛夷,而岛夷所贡是卉服。郑玄谓:“地湿衣草服,或谓卉服。如木棉之属”亦不能确指为何物矣。至商,则贡▯酱。《逸周书》王会曰:“越沤▯发文身,请令以鱼皮

译他的妻子认为这是不祥之兆,接连朝它吐口水。张说:“我应当改任官职。”等等。乌鸦叫、猫头鹰叫,总是被认为是不祥的,所以朝它们吐口水。这是妇女的常态,古今没有不同。

公鸡没有雄性却生下蛋的,俗称“姑娘蛋”。孵化它也不会孵出小鸡。《参同契》说:“母鸡没有公鸡配合而独自下蛋,那么一定没有小鸡了。为什么呢?因为单独的阳不能产生生命,单独的阴不能形成事物。”一位老妇人说:“在准备孵蛋的时候,拿这个蛋对着灶门(俗称放柴火的地方为灶门)喊:‘雄鸡打水’(俗称雌雄交配为打水),随即用锅底中心的煤烟,点在蛋上,孵化后小鸡就出来了。”又听老辈人说:“鸡孵蛋的时候,暗中把斧头放在孵蛋的窝底,那么孵出来的鸡,没有不是公鸡的。”以上两件事,我早就听说了,只是没有尝试过。凡是鸡孵蛋的时候,忌讳听到雷声。俗传在窝底放少许铁器,那么即使打雷也没有损害。我想一定是因为放了铁器,或者曾经有人家放过斧头,而孵出来的都是公鸡,后来尝试验证,所以才知道有这种方法。又听说暗中把斧头放在孕妇睡觉的枕头下,就会生男孩。这种方法大概是类推自孵鸡的方法,然而很灵验。

俗话把蛋叫作“〇”,读音同“弹”。这是乡村俗字,不足为凭。以前我根据宋人的杂说,认为这是象形字,应当写作“弹”。《吕氏春秋·本昧篇》:“丹山的南面,有凤凰的蛋。”高诱注:“丸,是古时的卵字。”

丹山在南方,是丹泽的山。有凤凰的蛋。”那么,本来写作“卵”字,后人因为古卵字的“丸”,误通为弹人的“丸”,又因为弹人的“丸”字,误通为“弹”,再因为读“弹”的人,不知道它的含义,而误造为“蛋”字。辗转错误,大概就是这样。晋灵公不像君主的样子,从台上弹人,观看他们躲避弹丸。这个“丸”字读音为“完”,古卵字的“丸”,读音为“卵”。字相同而音义完全不同。

画蛋现在还有。但一定是纳征、纳采等婚嫁大事。寻常的馈赠,没有这样做。慈溪人遇到喜事,或者生了孩子,或者入学、中举,就用苏木水,煮鸭蛋,送给亲戚朋友。它的颜色是红色的,叫作红蛋。

富人家一次要用数十万个。我们鄞县就没有这种风气了。《岁时记注》说:“古代豪富人家吃饭,号称画蛋。

现在仍然染成蓝、茜等杂色,再加上雕镂,互相馈赠,或者放在盘俎上。”按画蛋,一定是在蛋壳上画。

吃的时候就要剥去蛋壳,馈赠还是人情往来。至于宴请客人、自己吃,也费工力去绘画,这是什么心思呢!至于雕蛋,那么我们家乡绝对没有,其他地方不知道。《管子》说:“雕蛋,然后煮它;雕柴,然后烧它。”注说:“这都是富有的人所做的”。又《洛阳伽蓝记》:“河间王琛,对人说:‘晋朝石崇,是庶姓,尚且能画蛋雕柴。何况我难道不追求华丽奢侈吗?’”又《岁时记》:“寒食节雕鸡蛋。”注说:“画上图案,再加上雕镂。”以及唐人诗中的“蛋上雕秋千”。都是穷奢极欲最无理的事情!用醋浸泡蛋,那么蛋变软可以随意制作。把它压成方形,中间合拢,就成为方蛋。既然成了方形,浸泡在淡水中,去掉醋,那么蛋又坚硬如故。就成了方蛋了。《琅〇记》:“从前有个年轻人,博览典籍。他的哥哥从远方回来,带着方蛋,问弟弟。弟弟说:‘鸟蛋是方的,有白没有黄’。打破果然如此。问:‘怎么知道的?’说:‘看见成丁的《百鸟志》。’”如果用现在制作的方蛋,让这位年轻人看,打破后有黄,那么他会认为古人欺骗了他。

《汉书·食货志》注说:都骑着公马,有母马夹杂其间,那么〇就是咬。”“父马”

两个字,不常见。与《孟子》中的“母鸡”、“母彘”相对,可以说非常工整。

现在人认为狗抓老鼠是越俎代庖。《吕氏春秋·士容论》说:“齐国有个善于相狗的人,他的邻居借他去买抓老鼠的狗。一年才买到。说:‘这是好狗。’他的邻居养了几年,却不抓老鼠。告诉相狗的人,相狗的人说:‘这是好狗,它的志向在獐、麋、猪、鹿,不在老鼠。想要它抓老鼠,就束缚它。’他的邻居束缚它的后脚,狗才抓老鼠。”可见古代本来就用狗抓老鼠。不知道狗不抓老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家有一只狗,善于抓老鼠。而人们都感到奇怪。不知道这本来就是狗的职责。《吕氏春秋·功名篇》:“用狸猫招引老鼠。”又《贵当篇》:“狸猫处在堂上,众鼠就散去了。”那么抓老鼠是狸猫的职责。狗抓老鼠,是兼管吗?

谢山曾经作《吾乡历朝土贡诗》,始于汉朝的鲒酱。我说,四明在虞夏时期是扬州的地域。

《禹贡》记载扬州的贡品说:“它的贡品只有金。三种:瑶、琨、筱荡。以至于包裹的橘柚。锡贡,贡品很多”。而且扬州的地域,从淮河到海边,地方很广。又怎么知道什么是我们家乡的特产呢?

只是凭意思推测,那么四明这时简直就是岛夷,而岛夷所贡的是卉服。郑玄说:“地方潮湿穿草服,或者叫卉服。如木棉之类”也不能确切指出是什么东西。到了商朝,就贡〇酱。《逸周书·王会》说:“越人沤〇发文身,请求用鱼皮

之な,□▯之酱,鲛<盾▯>,利剑为献。”

译于是,献上□〇之酱、鲛<盾〇>,并以利剑作为进献的礼物。”

注云:“▯,鱼名。”卢抱经曰:“□疑是乌。”按汤谓伊尹,欲因其地所有献之。则乌▯实出吾乡。后世尚谓之明府鲞。是时,吾乡不过岛夷,其地实为越沤,则商贡▯酱,为吾乡土贡,可知也。至周,则贡海{合虫}.王会解曰:“东越海{合虫}.”注曰:“东越,则海际。{合虫}文{合虫}卢。”校云:“{合虫}即蛤字。”李善注《文选》,作东越侮食。形近而讹。按,越地虽大,而至海际,则四明矣。故四明亦号东越。是周贡海{合虫},为吾乡土贡,可知也。

  以▯为腊,俗称乌贼鲞。本出吾乡,故曰明府鲞。言明州府之鲞也。作《本草》者,不知其义,妄分析之,谓盐乾者名明鲞,淡乾者名脯鲞,已足令人喷饭。

  而近来市井之徒,并复杜撰名目曰:“螟▯鲞”,更可绝倒者也。

  《庄子》:“▯玄怜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国策》楚舍人画蛇,亦云:”蛇固无足,子安能为之足?“《淮南子》曰:”蝮蛇不可为足。“又曰:”▯开足众而走不若蛇。“《北史》:薛浚儿时,见一黄蛇,有角及足。群童无见者。是虽言蛇足,正以蛇无足,而此见足为异耳。坡老《蝎虎》诗云:”▯▯有足蛇,脉脉无角龙。“是亦罕譬之语。正以蛇本无足故也。然余闻之,山人云:”蛇实有足,且甚多。但微细不可见,若以火炙之,则其足毕现。“

  此又古人所不及知者。

  《锦绣万花谷》云:“鲁人有夜迷失道,寄宿一舍。有妇人延入,设酒食,因醉卧。明旦酒醒,见身在田塍上。旁有一大螺如斗,因恶心而吐。吐出皆泥。

  方知是田螺精。今人谓所居之舍为蜗舍,即田螺也。“余谓此实妄语。蜗是蜗牛,即蜒蚰也。与螺无涉。且偶然怪事,何足据为典要,沿称至今?余尝问友人,物之小者甚多,何必以屋小为蜗居?皆不能答。余后见蜗,始悟。盖凡壳虫不一,大小亦不等。然虫身长大,则壳与之俱长。惟蜗牛,始生时在壳中。及稍长,即脱壳而去。壳不与其身俱长也。以譬人家屋小,不能容多人耳。窃谓此义颇精,尚当考之。吾前解蜗居之义,自谓至当,不可易者。而《中华古今注》则曰:”野人为圆舍,状如蜗牛,故曰蜗舍。“按,此语亦与解”不借“同。物之圆者,何独蜗牛?且蜗牛亦何尝圆也。

  贞群案:《三国志》注引《魏略》云:“焦先及杨沛并作瓜牛庐,止其中。”

  以为瓜当作蜗。蜗牛,螺虫之有角者也。俗或呼为“黄犊”,先等作圜舍,形如蜗牛蔽。故谓之瓜牛庐,《庄子》:“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右角者曰蛮氏。”谓此物也。

  南方蝗虫稀少,偶有之,不大害也。咸丰六年,慈溪、奉化皆有之,延及鄞乡。每来如雨,盈千累万。食十余亩稻,顷刻可尽。父老云,此旱故也。凡天大旱,则鱼子在滩沙者,遇风日,已有生意,而不能入水,则尽变为蝗,飞入田间。

  至天寒,则飞入山穴,蛰处泥土中生子。遇雪,则蝗子尽死。明年不害。不则,暖风惊雷,而蝗子尽起,更无万数矣。

  灵桥门外,新河水,遇旱则浅而黑。大雨,水满,清白如他河也。咸丰八年六月,连雨之后,水满而白。二十日辰刻,忽见水中涌出黑水团,大径丈许,甚圆而黑。旋滚水上,片时而没。俄复滚出,如是者三。第二次略小,第三次更大。

  历一时许,东湖渔户,揭竿而至。将入城,乡勇击之城外,或受伤落水,或泅水被搠死者十余人,皆在此水中。异哉!

  故老言,凡水将溺人,必先见黑水。或既入水,泅涌而出,若有黑水泼浪,则其人必不能出。此屡验者。盖黑水是水怪所为,偶然失足,未必致死。一遇鬼怪,不可活矣。道光十二年,吾友朱镜湖祖谟,没于铜盆浦。镜湖自少善泅水,航船既覆,岸上人见镜湖自江心游及近岸,忽见黑水自水中喷出,遂死。又十余年前,汪葵园之儿,溺于其家井中。是日上午,汲井水,烹以供客,茶至而黑,呵使

译注解说:“〇,是一种鱼的名字。”卢抱经说:“□大概是‘乌’字。”按:汤王对伊尹说,想要因为当地出产的东西而进献。那么乌〇确实出产于我的家乡。后世还称它为明府鲞。那时,我的家乡不过是岛夷之地,那地方实际上是越沤,那么商朝进贡〇酱,是我家乡的土特产,可以知道了。到了周朝,则进贡海蛤。《王会解》说:“东越海蛤。”注解说:“东越,就是海边。蛤文蛤卢。”校勘说:“蛤就是蛤字。”李善注《文选》,写作东越侮食。字形相近而讹误。按,越地虽然广大,但到了海边,就是四明了。所以四明也号称东越。那么周朝进贡海蛤,是我家乡的土特产,可以知道了。

把〇做成腊肉,俗称乌贼鲞。原本出产于我的家乡,所以叫明府鲞。意思是明州府的鲞。写《本草》的人,不知道它的含义,胡乱分析,说盐干的叫明鲞,淡干的叫脯鲞,已经足以让人喷饭了。

而近来市井之徒,又杜撰名目叫:“螟〇鲞”,更让人绝倒了。

《庄子》说:“〇玄怜蛇说:‘我用众多的脚行走,却比不上你没有脚。’”《战国策》中楚国的舍人画蛇,也说:“蛇本来没有脚,你怎么能给它画脚呢?”《淮南子》说:“蝮蛇不能给它画脚。”又说:“〇张开众多的脚跑,不如蛇。”《北史》记载:薛浚小时候,看见一条黄蛇,有角和脚。其他小孩没看见。这虽然谈论蛇有脚,正是以蛇没有脚,而这里看见有脚为奇异罢了。苏东坡《蝎虎》诗说:“〇〇有脚的蛇,脉脉无角的龙。”这也是罕见的比喻。正是以蛇本来没有脚的缘故。然而我听说,山民说:“蛇确实有脚,而且很多。只是细微看不见,如果用火烤它,那么它的脚就全部显现出来。”

这又是古人所不知道的。

《锦绣万花谷》说:“鲁国有个人夜里迷失道路,寄宿在一间房舍。有个妇人请他进去,摆设酒食,于是醉倒睡着。第二天早上酒醒,看见自己在田埂上。旁边有一个大螺像斗一样,因此恶心呕吐。吐出来的都是泥。才知道是田螺精。现在人们把所住的房舍称为蜗舍,就是田螺。”我认为这实在是妄语。蜗是蜗牛,就是蜒蚰。与螺无关。况且偶然怪事,何足以作为典要,沿袭称呼至今?我曾经问朋友,东西小的很多,何必把屋子小称为蜗居?都不能回答。我后来看见蜗牛,才醒悟。大概凡是壳虫不一,大小也不等。然而虫身长大,壳就随着它一起长大。只有蜗牛,刚生时在壳中。等到稍长,就脱壳而去。壳不随着它的身体一起长大。用来比喻人家屋子小,不能容纳多人罢了。私下认为这个含义很精妙,还应当考证。我先前解释蜗居的含义,自认为最恰当,不可更改。而《中华古今注》却说:“野人建造圆形的房舍,形状像蜗牛,所以叫蜗舍。”按,这话也与解释“不借”相同。东西圆的,何止蜗牛?况且蜗牛又何尝是圆的呢。

贞群案:《三国志》注引《魏略》说:“焦先和杨沛都建造瓜牛庐,住在里面。”认为瓜应当是蜗。蜗牛,是有角的螺虫。俗或称为“黄犊”,焦先等人建造圆形房舍,形状像蜗牛遮蔽。所以叫瓜牛庐,《庄子》说:“有国家在蜗牛左角的叫触氏;有国家在右角的叫蛮氏。”说的就是这个东西。

南方蝗虫稀少,偶尔有,也不大危害。咸丰六年,慈溪、奉化都有,蔓延到鄞乡。每次来像雨一样,成千上万。吃十几亩稻子,顷刻间可以吃完。父老说,这是干旱的缘故。凡是天大旱,那么鱼子在滩沙上的,遇到风日,已经有生机,而不能入水,就全部变成蝗虫,飞入田间。

到了天冷,就飞入山穴,蛰伏在泥土中生子。遇到雪,那么蝗子全部死掉。明年不危害。不然,暖风惊雷,蝗子全部起来,更没有万数了。

灵桥门外,新河水,遇到干旱就浅而黑。大雨,水满,清白如其他河流。咸丰八年六月,连雨之后,水满而白。二十日辰时,忽然看见水中涌出黑水团,直径一丈左右,很圆而黑。旋转滚到水上,片刻间淹没。不久又滚出,像这样三次。第二次略小,第三次更大。

经过一个时辰左右,东湖渔户,举着竹竿而来。将要入城,乡勇在城外击打,有的受伤落水,有的泅水被刺死的十余人,都在这水中。奇怪啊!

故老说,凡是水将要淹死人,必先看见黑水。或者已经进入水中,泅涌而出,如果有黑水泼浪,那么那个人一定不能出来。这屡次验证。大概黑水是水怪所为,偶然失足,未必致死。一遇到鬼怪,不能活了。道光十二年,我的朋友朱镜湖祖谟,溺死于铜盆浦。镜湖从小善于泅水,航船既翻,岸上的人看见镜湖从江心游到近岸,忽然看见黑水从水中喷出,于是死了。又十余年前,汪葵园的儿子,溺死于他家的井中。那天上午,汲井水,烹煮以供客,茶到而黑,呵斥

再烹,黑如故,重汲亦然。以为偶有秽物入井中耳。下午而儿溺矣。

译再次煮水,水色依旧漆黑,重新打水也是这样。以为是偶然有污秽之物落入井中罢了。到了下午,孩子就溺水身亡了。

《岁时记》云:“正月夜,多鬼鸟度。家家捶床打户,捩狗耳,灭灯烛,以禳之。”此俗近所未有,道光二十六年五、六月间,有一事大奇,相类。民间忽谣曰:“某日纸人进城,当作乱。”于是蛇弓杯影,草木皆兵。东家谓亲见一鬼,西家谓亲闻鬼鸟,自屋上飞去,遂觉床榻摇动,男女颠倒,有相击出血者,有无故失去头发者,举国若狂。入夜,环守锣声彻旦,灯烛满室,或诵经咒,或读《周易》,或唱文文山《正气歌》。辟邪之符,遍黏户上;治妖之像,高悬堂中。

  锣钅孛之肆一空。贫者乱击铜器,或用污秽之物,摇曳房闼间。一夜,适遇地震,凡案动摇。皆大声呼噪。东西相闻。谓纸人来矣。俄而天明,细察之,实地动也。

  不得已,乃舁关壮缪像,遍历城上,以至街巷。盛陈仪仗,大发▯充炮。由是人心安谧,讹言不闻。不二三日,而城乡帖然矣。事后细诘,见鬼之家,模糊影响若梦中。而由城达乡,由鄞至慈溪、镇海、奉化诸县,靡不然者,可谓大怪矣。

  是时吾家最安静。谣言日至,而老母毫不恐怖。家中一切如常。并未置一锣,诵一咒。每闻夜来亲友家怪事,辄笑颔之。惟地初震时,几欲信之矣!俄顷即悟。

  当纸人大乱时,一乡村家,忽见一鬼,白衣方首。首甚长,两眼巨而碧,光闪闪然。见者大惧而号。会其家多佣工人守夜,中有胆壮者,持杖率众出击之。鬼似惊避者,遂群击之,鬼匿入床下。因大击之,鬼大号乞哀。曳出,则人也。视其首,是以字纸簏蒙之者。簏面挖二孔,各嵌以小儿所嬉戏玻璃绿葫芦,中实萤火十余,故巨眼有碧光耳。讯之,实来为偷儿者。时城厢内外失窃之家,多用此伎。

  主人畏避,巧偷遂出。愚者疑物为鬼摄去。人情不同,奸诈之与朴诚相去如此。

  道光十九年六月,夜中忽梦作诗五六首。醒而忆其二句云:旧国逢新乱,家山遇故知。“时承平日久,忽得此梦,以为大怪。明年是日,英吉利据定海。又明年八月,破镇海,遂及宁波府城。仓卒入它山避地,阅八九月时,遇知交。而前诗之言,一一皆验。梦想究竟不解何故通神如此。

  吾友谢鞠堂辅坫,中咸丰九年进士,官工部主事。其年冬归里,语余曰:有蔡姓者,以南人冒北籍,成诸生,常往来许滇生尚书乃普旅邸中,自言为冥中判官,屡向人言地下事。许氏颇信之。今年,蔡在许邸,言上帝甚恶安徽人,不许开科。闻人闲议,以浙江省闱,借与江南。秋试果尔,则浙人必受其殃,省城必受祸。云云。虚无杳渺,闻者皆以为妄。又蔡自言今秋必中顺天举人。已而不验,于是前言益妄。乃无何,朝议竟许江南借浙闱试士。九年十月,江南士子集浙闱应试。而十年二月,粤寇犯浙江,遂有二十七日之变,杀掠甚惨。三月三日,始遁去。而省垣被祸,已不可言矣。噫!天者不易明,神者不易测,而奈之何?先时而得言之凿凿如此,彼云中举而竟不验者,其或以妄泄故黜之耶?又言省城受害,其发难始自宁波。故鞠堂云,吾乡人闻此语,尤惴惴焉。然省城之语既验,而吾乡竟无恙。则此言尤不足信矣。吾谓粤贼犯浙,发难始于宁国。同一宁字,而“波”“国”二字或系误记。又贼之攻省城,自武康县由句章小道而来。句章为宁波古郡名。或鬼神故作隐语,不欲尽泄之耶。谶纬术数之学,之在后世者,大约事后影响附会之辞。其在事前者,百不一二也。丧乱以来,每闻传说神奇,辄复斥为妖妄。乃惟此语则闻之于去冬。鞠堂归来之日,其时浙省恬嬉如故。而不意乃速验于百日之内,真令人咋舌也!

  吾从兄娶宋氏。故吾家与宋氏为旧姻。后余兄弟与仲穆、莲叔兄弟为密友。

  仲穆未之官时,几无日不在吾家。及司铎寿昌,粤贼犯浙,闻仲穆有死节之言。

  余极信之。信之于平日也。丰咸八年四月中旬,贼几入寿昌县中。大小官吏,无不遁逃,惟仲穆以一冷官留署不去。同僚苦劝之,不可,其同年一广

译《岁时记》记载:“正月夜晚,常有鬼鸟飞过。家家户户敲打床铺和门板,拧扯狗的耳朵,熄灭灯烛,用来驱除灾祸。”这种习俗近来已经没有了。道光二十六年五、六月间,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与上述记载相似。民间忽然流传谣言说:“某日纸人进城,将会作乱。”于是人们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东家说亲眼看见一个鬼,西家说亲耳听到鬼鸟从屋顶飞走,接着便觉得床榻摇晃,男女惊慌失措,有人互相殴打至出血,有人无缘无故掉光头发,全国上下如同发狂。入夜后,环绕四周的锣声响彻通宵,室内灯火通明,有人诵读经咒,有人研读《周易》,有人吟唱文天祥的《正气歌》。驱邪的符咒贴满了门户,治妖的神像高悬在厅堂之中。

卖锣钅孛的店铺被抢购一空。贫穷的人胡乱敲击铜器,或者拿着污秽之物,在房间里摇晃驱赶。一夜之间,恰逢发生地震,凡是桌案都在晃动。人们大声呼喊叫嚷,东西南北互相听见,都说纸人来了。不久天亮了,仔细查看,原来是地震。

没有办法,只好抬着关羽的塑像,走遍城墙,直到街巷。隆重陈列仪仗,大量发射火炮。从此人心安定,谣言不再听闻。不过两三天,城乡便恢复了平静。事后仔细追问,那些声称看见鬼的人,记忆模糊,如同梦中景象。而从城市到乡村,从鄞县到慈溪、镇海、奉化各县,没有不是这样的,这可以说是极大的怪事了。

当时我家最为安静。谣言天天传来,但老母亲毫不恐惧。家中一切如常。并没有准备一个锣,也没有念诵一句咒语。每当听到夜里亲友家的怪事,总是笑着点头。只有在地震刚开始时,几乎要相信谣言了!但片刻之后便醒悟过来。

在纸人大乱的时候,一个乡村人家,忽然看见一个鬼,身穿白衣,方形的头。头很长,两只眼睛巨大且呈碧绿色,光芒闪闪。看见的人非常害怕,大声号叫。恰逢这家人有很多雇工守夜,其中有一个胆量大的人,拿着棍棒率领众人出击。鬼似乎惊恐躲避,众人便一起攻击它,鬼躲进床下。于是大家大力击打床铺,鬼大声呼号乞求饶命。把它拖出来,发现是人。查看他的头,是用装字纸的竹篓蒙着的。竹篓面上挖了两个孔,各嵌着小孩子玩耍用的绿色玻璃葫芦,里面装着十几只萤火虫,所以巨大的眼睛有碧绿色的光芒。审问后,他确实是来偷东西的。当时城墙内外失窃的人家,多使用这种伎俩。

主人畏惧躲避,巧妙的盗贼便得以脱身。愚昧的人怀疑东西是被鬼摄去的。人的性情不同,奸诈与朴实诚信相差如此之大。

道光十九年六月,夜里忽然梦见作了五六首诗。醒来后记得其中两句:“旧国逢新乱,家山遇故知。”当时太平日子久了,忽然得到这个梦,认为是非常怪异的事。第二年这一天,英国人占据定海。又过了一年八月,攻破镇海,进而波及宁波府城。仓促间逃往它山避难,过了八九月的时候,遇到了老朋友。而前诗中的话语,一一都应验了。梦境究竟为何能如此通神,实在无法理解。

我的朋友谢鞠堂辅坫,考中咸丰九年进士,担任工部主事。那年冬天回到家乡,对我说:有个姓蔡的人,以南人冒充北籍,成为秀才,常往来于许滇生尚书乃普的旅舍中,自称是阴间的判官,多次向人讲述地下的事情。许氏很相信他。今年,蔡在许家,说上帝非常厌恶安徽人,不允许开科取士。听到人们私下议论,说浙江省的考场,借给江南使用。如果秋试果然如此,那么浙江人必定遭受灾殃,省城必定遭受祸患。等等。这些话虚无缥缈,听的人都认为是胡说。又蔡自称今年秋天必定考中顺天举人。后来没有应验,于是之前的言论更加显得荒谬。然而没过多久,朝廷议论竟然允许江南借用浙江考场考试。咸丰九年十月,江南士子聚集在浙江考场应试。而十年二月,广东叛军侵犯浙江,于是发生了二十七日的变乱,杀戮掠夺非常惨烈。三月三日,叛军才逃去。而省城遭受的祸患,已经不可言说了。唉!天道不容易明了,神意不容易测度,又能怎么办呢?事先说得如此确凿,他自称中举却最终没有应验,难道是因为胡乱泄露天机而被黜落吗?又说省城受害,起事始于宁波。所以鞠堂说,我们家乡的人听到这话,尤其担忧。然而省城的话已经应验,而我们家乡竟然平安无事。那么这话尤其不值得相信了。我认为广东叛军侵犯浙江,起事始于宁国。同一个“宁”字,而“波”“国”二字或许是误记。又叛军攻打省城,是从武康县经由句章小道而来。句章是宁波的古郡名。或许是鬼神故意说隐语,不想完全泄露吧。谶纬术数之学,在后世的,大多是事后牵强附会的言辞。在事前的,百中不过一二。丧乱以来,每听到传说神奇,就斥责为妖妄。然而只有这话是听之于去年冬天。鞠堂归来那天,那时浙江全省依然安逸享乐如故。没想到却在百日内迅速应验,真令人咋舌!

我的堂兄娶了宋氏。所以我家与宋氏是旧姻亲。后来我兄弟与仲穆、莲叔兄弟成为密友。

仲穆没有去任所时,几乎天天都在我家。等到他担任寿昌县教谕,广东叛军侵犯浙江,听说仲穆有死节的话。

我非常相信他。因为平日就相信他。咸丰八年四月中旬,叛军几乎进入寿昌县。大小官吏,无不逃跑,只有仲穆以一个冷官留在衙署不去。同僚苦苦劝他,他不肯,他的同年

文亦来苦劝,仲穆口占示意云:“吾年六十一,数适逢大厄,一门老幼凡七人(谓其妾及三子二女,时长者五子皆还鄞)。取义成仁,吾事毕在任。与县人方氏,订为婚姻,方既避地,亦来再三相劝,必不可。”劝其妾,妾亦不可。既而贼犯境,去署十余里而返(寿昌无城),十三日事也。明日,官吏复至。严州府知府来安民,见仲穆,得其状,大异之。语人曰:“此老头儿真真难为他!”于是仲穆以家书来,大约谓决计一死,幸而得免。或者天不欲死我也。今贼已远扬,吾宦情早淡,将从此东归,教授里中子弟,以糊余口。吾屋已鬻诸人,未知家中尚可筹容膝地否?

译文亦来苦苦劝慰,仲穆随口吟诗示意说:“我今年六十一岁,命数恰逢大难,家中老幼共七人(指他的妾室及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当时年长的五个儿子都已回到鄞县)。为义而死、成仁就义,我的职责已尽。我与县里的方氏定下婚约,方氏既已避难他处,也来再三劝慰,但我坚决不肯。”又劝他的妾室,妾室也坚决不肯。不久,贼寇侵犯边境,距离官署十余里便退去了(寿昌没有城墙),这是十三日的事情。第二天,官吏再次到来。严州府知府来安民见到仲穆,得知他的情况,非常惊异。对别人说:“这老头儿真是难为他了!”于是仲穆寄来家书,大意是说决意一死,幸好得以幸免。或许是上天不想让我死。如今贼寇已远遁,我早已淡于仕途,打算从此东归,在家乡教授子弟,以维持生计。我的房屋已卖给他人,不知家中是否还能筹措出容身之地?

弟试为我商之。莲叔答书亦劝之归。至五月十三日,而贼至矣。时居民迁徙一空,官吏复皆遁去,仲穆安居学署。是日上午,仲穆出探贼耗,且安民心。知贼距县甚远,归入署中,谓其妾龚曰:“可煮饭食我。”龚入灶下,闻儿啼,复入室。

  仲穆自入灶下,忽闻叩门声甚厉。仲穆谓门斗曰:“此叩门声大异,当问之明白。”

  斗出,二贼已破扉入。仲穆自灶下出,遂被执,索金钱。曰:“我冷官,焉得钱?

  即有,岂与贼!“贼欲与俱去见首领。仲穆大怒,曰:”我有一死耳,肯降贼耶?“

  大骂不屈。贼怒,杀之。龚方在室,闻仲穆遇害,奔号而出,挈幼子女,越学后山得脱。第六子宗{规木},年十三,贼至内,奔出。贼问曰:“汝识字耶?”曰:“识。”“汝曾读书耶?”曰:“曾读。”曰:“当随我去作军师。”{规木}骂曰:“我岂从贼者?!”贼缚之去,不知所终。是月二十八日,贼退。段按察使光清,至寿昌,使人访其尸,知为贼所焚。得头颅及两足而已。乃买棺贮之,使使至杭州,市衣服。已而,长子宗▯、三子宗朱、五子宗汇,三人并自鄞奔至。

  相与殡殓如礼。并其庶母及幼弟之避难方氏者,同扶柩归。六月十八日抵鄞。权殡海会寺中。呜呼!丧乱以来,方面大吏,▯颜求活者多矣。仲穆以一教谕,立志死节,至再至三,百折不回,卒能践其言,以不负所学。非中流之柱石乎?!

  国史当书曰:“五月丁亥,粤贼犯寿昌县,教谕宋绍周死之。”官卑,即未必立传,仲穆亦千古矣!是岁十月,奉诏恤赠国子监助教,子孙世袭云骑尉、恩骑尉,罔替。

  古今藏书之家,无不厄于兵火。如江元叔、宋宣献、晁文元、宋缓、周密,前人记之详矣。玉仲言云:“叶少蕴藏书于▯川。丁卯,与宅俱焚。而李泰发家书,亦是岁火。同岁罹劫,亦可怪也。”余自弱冠即好购书,二十余年,亦将十万卷。咸丰十一年,遭粤寇。在烟屿楼者,尽为人窃掠。其在城西草堂者,尚五六万卷。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草堂焚如,皆灰烬矣!而奉化人有于乱后出数千金买天一阁书,别为屋藏之,亦以十一月此旬中被火。旁舍无恙,惟书屋独毁,与吾家先后才数日耳。异哉!

  ●卷七文家多用“不可”,罕用“不肯”者。若偶一用之,皆以此二字为俗。则甚矣!不读书之陋也。《春秋经》宣四曰:“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正与俗语意丝毫无别。左氏自此传外,如文十六云:“请盟,齐侯不肯。”成十一云:“秦伯不肯涉河。”

  左宣十二,传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后人必曰:“忧未已也。”亦不敢用“歇”字。

  来年、来月、来日,皆有之。往年、往月、往日,亦有之。惟明字,但有明年、明日,而无明月。左昭七年,传云:“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此为仅见,而后人不能用也。

  少见多怪,人情然也。见文字中,用“雄风”,皆谓有本。见“雌风”,则怪之。而不知其在宋玉《风赋》也。用“治古”皆谓有本。见“乱今”则斥之。

  而不知其在《荀子。正论》也。用“臣人”皆谓有本,见“妾人”则妄之。而不知其在《管子》中妇诸子之对也。用“终古”皆谓有本,见“终今”则异之,而不知其在孝文《赐南粤王书》也。

  颊上三毫,古人绝技,借此以喻文章。则前惟左氏,后惟史公,真写生妙手也。

  古今文家,每以“洁”字称太史公。今取《史记》读之,则重文复句、闲言赘字,不一而足。不知所谓“洁”者何在也。若以“逸马毙犬于道”之法例之,则以意删削,直可去其十之四五。吾尝取《史记》指示诸君,问所谓“洁”字安在?皆茫然也。夫“洁”岂简少短薄之谓乎?譬如画家画人状貌,云其笔下甚洁净。岂貌其人如侏儒而遂谓之简净乎?宜兴吴仲伦德旋,以古文一字诀授慈溪郑耐生,曰“短。”是真以画侏儒为洁净之类也。可笑甚矣!故其《

译弟弟试着替我商量这件事。莲叔回信也劝他回去。到了五月十三日,贼寇就到了。当时居民已经迁徙一空,官吏也都逃走了,仲穆却安然住在学署里。这天上午,仲穆出去探听贼寇的消息,并且安抚民心。得知贼寇距离县城还很远,便回到署中,对他的妾龚氏说:“可以煮饭给我吃。”龚氏走进灶下,听见婴儿啼哭,又回到屋里。

仲穆自己走进灶下,忽然听见敲门声非常猛烈。仲穆对门斗说:“这敲门声太异常了,应当问清楚。”

门斗刚出去,两个贼寇已经破门而入。仲穆从灶下出来,随即被抓住,贼寇索要钱财。仲穆说:“我是清贫的官员,哪里有钱?

即使有,难道会给贼寇吗!”贼寇想带他一起去见首领。仲穆大怒,说:“我只有一死罢了,肯投降贼寇吗?”

痛骂贼寇,不屈服。贼寇发怒,杀了他。龚氏当时在屋里,听说仲穆遇害,哭着跑出来,带着年幼的子女,翻过学署后面的山得以逃脱。第六个儿子宋宗规,十三岁,贼寇闯入内室时,他跑了出来。贼寇问:“你识字吗?”回答说:“识。”“你曾经读过书吗?”回答说:“曾读过。”贼寇说:“应当跟我去做军师。”宋宗规骂道:“我岂是跟随贼寇的人?!”贼寇把他绑走,不知下落。这个月二十八日,贼寇撤退。按察使段光清来到寿昌,派人寻找他的尸体,得知已被贼寇焚烧。只找到头颅和两只脚。于是买棺材装殓,派使者到杭州,购买衣服。不久,长子宋宗〇、三子宋宗朱、五子宋宗汇,三人一起从鄞县赶来。

一起按照礼仪殡殓。连同他的庶母以及避难在方家的幼弟,一起扶着灵柩回去。六月十八日到达鄞县。暂时安葬在海会寺中。唉!自从丧乱以来,地方大吏中,厚颜无耻苟且偷生的人太多了。仲穆只是一个教谕,立志守节而死,再三再四,百折不回,最终能实践自己的诺言,不辜负所学。他不是中流砥柱吗?!

国史应当记载:“五月丁亥,粤贼侵犯寿昌县,教谕宋绍周殉难。”官职卑微,即使未必立传,仲穆也是千古流芳了!这一年十月,奉诏抚恤追赠国子监助教,子孙世袭云骑尉、恩骑尉,永不替换。

古今藏书之家,无不遭受兵火之灾。像江元叔、宋宣献、晁文元、宋缓、周密,前人记载得很详细了。玉仲说:“叶少蕴在〇川藏书。丁卯年,与住宅一起被焚毁。而李泰发的家书,也是这一年被火烧毁。同一年遭遇劫难,也可怪了。”我自从弱冠之年就喜好购书,二十多年,也将近十万卷。咸丰十一年,遭遇粤寇。在烟屿楼的,全被人偷窃掠夺。在城西草堂的,还有五六万卷。同治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草堂像火一样燃烧,都化为灰烬了!而奉化有人在乱后拿出几千金购买天一阁的书,另建房屋收藏,也在十一月的这个旬中被火烧毁。旁边的房屋完好无损,只有书屋独自被毁,与我家前后才几天而已。奇怪啊!

●卷七文家多用“不可”,很少用“不肯”。如果偶尔用一次,都认为这两个字俗气。那就太严重了!不读书的浅陋啊。《春秋经》宣公四年说:“公及齐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正与俗语的意思没有丝毫区别。左氏除了这一传外,如文公十六年说:“请盟,齐侯不肯。”成公十一年说:“秦伯不肯涉河。”

左氏宣公十二年,传中说:“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后人一定会说:“忧未已也。”也不敢用“歇”字。

来年、来月、来日,都有。往年、往月、往日,也有。只有明字,只有明年、明日,而没有明月。左氏昭公七年,传中说:“其明月,子产立公孙泄。”这是仅见,而后人不能使用。

少见多怪,人情如此。看到文字中用“雄风”,都认为有根据。看到“雌风”,就感到奇怪。却不知道它在宋玉《风赋》中。用“治古”都认为有根据。看到“乱今”就斥责。

却不知道它在《荀子·正论》中。用“臣人”都认为有根据,看到“妾人”就认为荒谬。却不知道它在《管子》中妇诸子的对话中。用“终古”都认为有根据,看到“终今”就感到诧异,却不知道它在孝文《赐南粤王书》中。

颊上三毫,古人的绝技,借此来比喻文章。那么前只有左氏,后只有史公,真是写生妙手。

古今文家,常常用“洁”字称赞太史公。现在取《史记》读它,那么重文复句、闲言赘字,不一而足。不知道所谓“洁”在哪里。如果用“逸马毙犬于道”的法例来衡量,那么凭意思删削,可以直接去掉它的十分之四五。我曾经取《史记》指示各位,问所谓“洁”字在哪里?都茫然了。那“洁”难道是简少短薄的意思吗?譬如画家画人的状貌,说他的笔下很洁净。难道把人画得像侏儒就叫做简净吗?宜兴吴仲伦德旋,用古文一字诀传授慈溪郑耐生,说“短。”真是把画侏儒当作洁净的一类。可笑极了!所以他的《

初月楼文钞》,但是枯燥,而生气索然。可叹也!

译《初月楼文钞》虽然存在,但内容枯燥,毫无生气。真是令人叹息啊!

选家选昌黎文,无集不有《送孟东野序》、《祭十二郎文》二篇,余生平最不喜此。送序拉杂太甚,使事点缀,信口而出,与其篇脑所云“物不得其平则鸣”

  者迥异。祭文描头画角,装腔作势,而真意反薄。余谓退之作二文,初成时当极得意,后必悔之。此语非门外汉所能知者。

  唐人高彦休《唐阙史》载,皇甫▯为裴度作《福先寺碑》一碑三千字,每字酬三匹绢,计九千匹。按《南史。沈庆之传》云:“两匹绢八十尺。”然则一匹为四丈。▯以福先寺一碑,得绢三万六千丈。古时文价之贵如此!今则不值钱矣。

  ▯文成时,度以车马、器玩千缗酬之,亦不为薄,而▯大怒掷还。以为待之甚薄,若使为今富儿谀墓,直当焚笔砚也。

  欧公语孙莘作文法,亦只是“多读、多做”耳。其云“疵病不必待人指レ,多作自能见”。此真阅历知甘苦语也。

  永叔谓柳为韩门罪人。此语殊觉过当。昌黎生平不妄许与,而独倾倒柳州。

  后人顾薄之耶?正犹少陵极力推太白,后人乃盛抑李以尊杜。吾恐杜、韩皆不受此等谀言耳。

  欧阳文忠在南京时,陈丞相升之安抚京东。朝廷令审察是非,陈阴访民间,得俚语,谓公为“照天蜡烛”。还而奏之,于是世皆呼公为“照天蜡烛”。按:范镇《东斋记事》称:“田元均治成都有声,人谓之‘照天蜡烛’。”然则号此者,不独欧公矣。

  世盛称《爱莲说》,直是耳食耳。中云:“出污泥而不染。”天下有花木不出自污泥者耶?有出自污泥而染之枝叶花萼间耶?只此一语,殊不见切。且世之盛称者,以其文作于濂溪耳。不知是伪托,非濂溪文也。

  宋孙何,好古文。读古碑,辨识文字,以爪搔发垢,而嗅之。往往至暮。写看碑时,景象绝肖。

  沈约作《郊居赋》,惟恐人读“雌霓”作平声。范蜀公召试学士院,诗用“彩霓”作平声。考官以为失韵。《学林》云:“霓字虽有两音,然文士用‘倪’音多,而‘啮’音少。”若专用“雌霓”,则当音‘啮’,若泛用“霓”字则“倪”、“啮”可通用。按以李杲堂之博雅,亦但知霓字平声。而蜀公之考官,乃但知入声,又可怪也。

  唐人试赋,韵脚多以四平、四仄。庄宗朝,翰林学士承旨,以“后从谏则圣”

  为题,以尧、舜、禹、汤,倾心求过为韵。五平、三仄,识者诮之。故唐试赋韵脚,往往以己意点窜经史,如“黄流在中”,改作“黄流于中”之类,不一而足。

  宋元以来,尚有守此法者。《周南赋》以“言化之自北而南也”为韵。《闻韶赋》以“不图为乐,至于斯也”为韵。一时以为切当,盖不难于以成语为韵脚,而难于成语中,适是四平四仄耳。

  古文固不易作,而四六尤不易。盖古文可以气胜,可以意胜。而四六则一句不典,非佳四六矣。古人叙事,或仿前人,或自己出。纪一事,名一物,或古所未有,即可随意下笔。但不▯不俗,便为叙事高手。至为四六,则必须以古人往迹,叙近人新事。古人明明有某事可与今事比附,己不能知,而凿空杜撰,不将为博雅者所笑乎?故四六最易作,而实不易如此。

  余尝谓,今人千奇百怪之事,古人无不有之。断无有叙述近事而古事无可引用,并无可比拟者。但苦俭腹,遂致阁笔耳。

  宋四六以成句作对,愈出愈奇。尝于说部中,见《馆师辞馆文》一篇,甚长而佳。记其末联云:“口说五千言,乘牛出函谷,请从关门令尹游乎?腰缠十万贯,跨鹤上扬州,皆曰闭户先生来矣!”长联至于无字不对,工整如此,可谓有一无两。余见此在少时,至今记之,而竟忘作者之名,并忘所出之书。四十年来,涉猎宋说部多种,竟不复见此文。

  近世作骈体文者,专效六朝、初唐。自诩大家,而鄙夷宋四六,以为卑薄不屑效也。吾谓非不屑也,不能效也。宋四六清空一气,胸中无万卷书,而性灵又不能运用之者,断不能造其精微。若六朝、初唐,则但须费

译选家选编韩愈的文章,没有一部选集不收录《送孟东野序》和《祭十二郎文》这两篇,但我生平最不喜欢这两篇。《送孟东野序》杂乱无章太过严重,用典点缀,信口开河,与文章开头所说的“物不得其平则鸣”的观点截然不同。《祭十二郎文》刻意雕琢,装腔作势,反而使真情实感显得淡薄。我认为韩愈写这两篇文章,刚写成时应当非常得意,后来必定后悔。这话不是门外汉所能明白的。

唐人高彦休《唐阙史》记载,皇甫湜为裴度撰写《福先寺碑》,一碑三千字,每字酬谢三匹绢,共计九千匹。查《南史·沈庆之传》说:“两匹绢八十尺。”那么一匹就是四丈。皇甫湜凭借福先寺这一碑,获得绢三万六千丈。古代文章的价值竟然如此昂贵!如今却一文不值了。

皇甫湜文章写成时,裴度用车马、器物玩物以及千缗钱酬谢他,也不算微薄,但皇甫湜大怒,将酬谢掷还。他认为裴度对待他太薄情,如果让他为如今的富家子弟撰写谀墓之文,简直应当烧毁笔砚。

欧阳修告诉孙觉作文的方法,也不过是“多读、多做”罢了。他说:“文章的毛病不必等人指出,多写自然能发现。”这真是经历过世事、深知甘苦的人才说得出的话。

欧阳修认为柳宗元是韩愈门下的罪人。这话实在觉得过分。韩愈生平不随便赞许别人,却唯独对柳宗元倾倒佩服。后人反而轻视柳宗元吗?这正如同杜甫极力推崇李白,后人却极力压制李白以尊崇杜甫。我恐怕杜甫、韩愈都不会接受这类阿谀之辞。

欧阳修在南京任职时,丞相陈升之安抚京东地区。朝廷命令他审察是非,陈升之暗中探访民间,得到俚语,称欧阳修为“照天蜡烛”。回去后上奏朝廷,于是世人都称欧阳修为“照天蜡烛”。查范镇《东斋记事》称:“田元均治理成都有声望,人们称他为‘照天蜡烛’。”那么称此号的人,不独欧阳修一人。

世人盛赞《爱莲说》,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文中说:“出污泥而不染。”天下哪有花木不是从污泥中生长出来的呢?哪有从污泥中生长出来,却染在枝叶花萼之间的呢?仅这一句话,就特别不切合实际。况且世人盛赞它,是因为这篇文章是周敦颐所作。不知道这是伪托之作,并非周敦颐的文章。

宋人孙何,喜好古文。阅读古碑,辨识文字,用指甲搔头发上的污垢,然后嗅闻。往往直到傍晚。描写看碑时的情景,极其逼真。

沈约作《郊居赋》,唯恐别人把“雌霓”读作平声。范镇被召试学士院,诗中使用“彩霓”读作平声。考官认为失韵。《学林》说:“霓字虽然有两个读音,但文士多用‘倪’音,而‘啮’音用得少。”如果专用“雌霓”,就应当读‘啮’音,如果泛用“霓”字,则“倪”、“啮”可以通用。查李杲堂如此博雅,也只知霓字读平声。而范镇的考官,却只知读入声,这也太奇怪了。

唐人考试作赋,韵脚多用四平、四仄。后唐庄宗朝,翰林学士承旨,以“后从谏则圣”为题,以尧、舜、禹、汤,倾心求过为韵。五平、三仄,有见识的人讥笑他。所以唐代考试作赋的韵脚,往往根据自己的意思篡改经史,如“黄流在中”,改作“黄流于中”之类,不胜枚举。

宋元以来,还有遵守此法的人。《周南赋》以“言化之自北而南也”为韵。《闻韶赋》以“不图为乐,至于斯也”为韵。当时认为切当,大概不难于以成语为韵脚,而难在成语中恰好是四平四仄。

古文固然不易作,而四六文尤其不易。因为古文可以气势取胜,可以立意取胜。而四六文则一句不典雅,就不是好的四六文了。古人叙事,或者模仿前人,或者自己创造。记录一件事,命名一个物,或者古代所未有的,就可以随意下笔。只要不粗俗,便是叙事高手。至于写四六文,则必须用古人的事迹,叙述近人的新事。古人明明有某事可以与今事比附,自己却不知道,而凭空杜撰,不将被博雅之士所嘲笑吗?所以四六文最容易作,而实际上却如此不易。

我曾经说,今人千奇百怪的事,古人没有不有的。断没有叙述近事而古事无可引用,并且无可比拟的情况。只是苦于学识浅薄,于是导致搁笔罢了。

宋代四六文用成句作对,越出越奇。曾在小说类书籍中,见到《馆师辞馆文》一篇,很长而且很好。记得其末联说:“口说五千言,乘牛出函谷,请从关门令尹游乎?腰缠十万贯,跨鹤上扬州,皆曰闭户先生来矣!”长联至于无字不对,工整如此,可谓独一无二。我年轻时见此,至今记得,却竟忘了作者的名字,并忘了出自哪本书。四十年来,涉猎宋代小说类书籍多种,竟不再见到此文。

近世作骈体文的人,专门效仿六朝、初唐。自诩为大家,而鄙夷宋代四六文,认为卑薄不屑效仿。我说不是不屑,是不能效仿。宋代四六文清空一气,胸中没有万卷书,而性灵又不能运用的人,断不能造其精微。如果六朝、初唐,则只需费

数月光阴,剽掠字句,作摘本,便可一生吃著不尽。改头换面,施粉涂朱,不可断之句,不可识之字,不可解之意,高古奥折。自欺欺人而已。

译经过几个月的时光,抄袭剽窃别人的词句,编成摘录本,便足以让人一辈子受用不尽。这种改头换面、粉饰修饰的做法,使得那些不可割裂的句子、不可辨认的字词、不可理解的意思,显得高深古奥、曲折难懂。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陈西塘鹄《耆旧续闻》载:“刘贡父、王介甫同为考试官,以相忿争,皆赎金。而中丞吕公著恶贡父,以为议罪太轻。遂夺贡父主判。贡父谢表云:”在矢人之术,惟恐不伤;而田主之牛,夺之已甚。‘“西塘云:”《左传》,蹊人之田而夺之牛。’本无主字,语又俗。‘惟恐不伤’是全句,‘已甚’字外来。盍云:“在伤人之矢,惟恐不深;而蹊田之牛,夺之已甚‘。方停匀。”余谓田下加主字,亦无大碍。借用《周礼》,亦不为俗。惟牛非田主之牛,觉鹘突耳。至谓“已甚”字外来,而以不深对之,则深字更嫌杂凑,余拟改之云:“在矢人之择术,恐其不伤;而田主之夺牛,罚之已重。”竟改去“惟恐”,全句以“罚”

  字对“恐”字,“已重”字对“不伤”字,皆本之经传中,似较陈说为稍妥适也。

  按四六用成语,或句语过长,则属对不能甚工,势使然也。今“惟恐不伤”四字句耳,而以“夺之”对“惟恐”虚实字太不侔矣。贡父出于一时之愤气,不暇精思(二语亦西唐说)。西塘指レ更正之,于书亦不检点。何也?

  陈景山《政鉴》:“母氏六十时,其祖母尚健饭也。”余代洪舵乡师起焘作寿序,开端即云:“太夫人命其诸孙,为母开寿燕。”篇中全以姑妇伴说,而叹美其妇顺之不易得。末则规劝诸孙,宜善事重慈,特稍作宾主耳。此盖与《礼》所云:“善则归亲人,子无私财。及国家封典,有尊长在,不加太字。”同一意也。或乃谓此文似乎喧客夺主,此不知体例之言。

  先慈陈太夫人,待前外家李氏最厚。李太夫人有三兄,皆老而贫。生于我馆,死于我葬。其侄有鳏者,为之娶妻。侄妇有寡者,赡之以田。及先慈年五十,吾友朱青石文杏,作四六一篇为寿。中一段叙此事云:“且夫豆萁则相煎尚急,何论前室之兄;葛ぱ则托庇犹难,况属从姑之侄?而乃渭阳筑室,命彼诸甥;绵上之田,恤其嫠妇。生于我乎馆,无烦赠马以行。老无妻曰鳏,特助牵羊之聘。”

  隶事殊典雅可喜。惟“前室之兄”四字,乃是杜撰,与下句“从姑之侄”不敌。

  然亦未有可以易之者。一日读《颜氏家训》有曰“前妇之兄”与“后妻之弟”,见之不觉狂喜。颜氏所云,原指同父异母兄弟言之。而作文借用,义取断章,则古人常有之。易室为妇,仅只一字,遂尔典赡,与通段相称。益叹不患无典,但患不博耳。青石作四六,微苦材多,而清空之气殊少。所作先慈五十寿序,亦坐此病。余召之来烟屿楼头,相与商榷、删改,及成,则原本已十去其八矣。

  生平不多作四六,偶然命笔,则仍以古文法为之。以意使事,而不喜堆垛;以气遣词,而不喜华缛。每用陈语古典,辄择人所知者。即不知,亦可以意想解得之者。故友人见余四六,或疑不用典故,而不知未尝无来历也。

  金八姑娘非罪被出,自沉于海,为甬上冤狱。久而慈溪沈亚溪,□□得鹤骨箫,姑遗物也。乞余记之。余怜姑冤,以骈体记其始末。而此事得之传闻,误以其夫懋椒为王姓。叙里居婚姻一联云:“惟桑与梓,明州樊榭之乡;以丝附萝,天壤王郎之婿。”后得懋昭所画翎毛、花卉一幅,始知乃黄姓。其名德源,自号铁箫客。问之金氏,果然。因将改正此联,久而不就。一日读《后汉书。郭林宗传》云:“司徒袁隗,为从女求婿。见黄允,叹曰:”得婿如是足矣!‘“大喜,遂改之云:”维桑与梓,在樊榭仙子之乡;以丝附萝,得黄家隽才之婿。“史称允以隽才知名,闻袁隗语,遂黜遣其妻夏侯氏。而懋昭能书画,通音律,亦可称隽才。无罪遣妻事,尤吻合。于是改语实远胜前语矣。吾尝谓,作四六不难,难于隶事;隶事不难,难于工切。然而苦不读书耳。未有今事而无古事可比拟者。

  若近世所称典博者,大抵依傍影响,初读之甚工,实按之不切也。余既知懋昭黄姓,欲改不能,以告董觉轩。觉轩谓吾:“固知其黄姓,特‘天壤中,乃有王郎是

译陈西塘鹄在《耆旧续闻》中记载:“刘贡父与王介甫同为考试官,因互相怨恨争执,都被罚赎金。而中丞吕公著厌恶刘贡父,认为判罪太轻。于是剥夺了刘贡父的主判职务。刘贡父在谢表中写道:‘在造箭人的技艺中,只怕箭不能伤人;而田主的牛,被夺去已经太过分了。’西塘说:‘《左传》中是“践踏别人的田地而夺走他的牛”,本来没有“主”字,语句又俗气。“惟恐不伤”是完整的一句,“已甚”二字是外加的。何不这样说:“在伤人的箭上,只怕射得不深;而践踏田地的牛,夺走已经太过分了。”这样才匀称。”我认为在“田”字下加“主”字,也没有大碍。借用《周礼》,也不算俗气。只是牛并非田主的牛,觉得有些突兀罢了。至于说“已甚”二字是外加的,而用“不深”来对仗,那么“深”字更显得拼凑,我打算修改为:“在造箭人选择技艺时,担心它不能伤人;而田主夺走牛,处罚已经太重。”干脆去掉“惟恐”,全句用“罚”字对“恐”字,“已重”对“不伤”,都出自经传,似乎比陈西塘的说法稍显妥帖。

按:四六文使用成语,或者句子过长,那么对仗就不能非常工整,这是形势使然。如今“惟恐不伤”只是四字句,却用“夺之”来对“惟恐”,虚实字太不相等了。刘贡父出于一时的愤慨,来不及精细思考(这两句话也是陈西塘说的)。陈西塘指出并更正它,对于书籍也没有仔细查考。为什么呢?

陈景山《政鉴》说:“母亲六十岁时,她的祖母还健在且能吃饭。”我替洪舵乡师起焘写寿序,开头就说:“太夫人命令她的众孙子,为母亲举办寿宴。”文中全以姑嫂关系来叙述,而赞叹赞美她作为媳妇的顺从不易得到。末尾则规劝众孙子,应当好好侍奉祖母,特意稍作宾主之分。这大概与《礼记》所说的:“善行归于亲人,儿子没有私财。等到国家封典,有尊长在,不加‘太’字。”是同一个意思。有人却说这篇文章似乎喧宾夺主,这是不知体例的话。

先慈陈太夫人,对待前夫家的李氏最为厚道。李太夫人有三个哥哥,都年老且贫穷。生在我家馆舍,死由我安葬。她的侄子有鳏夫的,为他娶妻。侄媳妇有寡妇的,用田地供养她们。等到先慈五十岁时,我的朋友朱青石文杏,写了一篇四六文为她祝寿。其中一段叙述此事说:“况且豆萁相煎尚且急切,何况前妻的哥哥;葛藤依附尚且困难,何况从姑的侄子?然而渭阳筑室,命令那些外甥;绵上之田,抚恤那些寡妇。生在我家馆舍,无需赠送马匹以资行旅。年老无妻叫鳏夫,特意资助牵羊的聘礼。”

用典特别典雅可喜。只是“前室之兄”四个字,乃是杜撰,与下句“从姑之侄”不对等。

然而也没有可以替代的词。一天读《颜氏家训》有说“前妇之兄”与“后妻之弟”,见到它不禁狂喜。颜氏所说的,原本指同父异母的兄弟而言。而作文借用,取义断章,古人常有的。把“室”改为“妇”,仅只一字,于是典雅赡丽,与通段相称。更加感叹不怕没有典故,只怕不博学罢了。朱青石写四六文,稍微苦于材料多,而清空之气特别少。所写的先慈五十寿序,也犯了这个毛病。我召他来到烟屿楼头,一起商量、删改,等到完成,原本已经删去了十分之八。

生平不多写四六文,偶尔提笔,仍然用古文的方法来写。以意驱使典故,而不喜欢堆砌;以气遣词造句,而不喜欢华丽繁复。每用陈语古典,就选择人们所知道的。即使不知道,也可以凭想象理解。所以友人看到我的四六文,有的怀疑不用典故,却不知道并非没有来历。

金八姑娘无罪被休,自沉于海,成为甬上的冤案。过了很久,慈溪沈亚溪,□□得到鹤骨箫,是金八姑娘的遗物。请求我记述此事。我怜悯金八姑娘的冤屈,用骈体记述其始末。而此事得自传闻,误以为她的丈夫懋椒姓王。叙述籍贯婚姻的一联说:“只有桑树和梓树,是明州樊榭的故乡;以丝附萝,是天壤王郎的女婿。”后来得到懋昭所画的翎毛、花卉一幅,才知道他姓黄。他的名德源,自号铁箫客。询问金氏,果然如此。因此打算改正此联,很久没有成功。一天读《后汉书·郭林宗传》说:“司徒袁隗,为堂妹求女婿。见到黄允,感叹说:‘得到女婿像这样足够了!’大喜,于是改为:‘只有桑树和梓树,在樊榭仙子的故乡;以丝附萝,得到黄家隽才的女婿。’史称黄允以隽才知名,听到袁隗的话,于是休弃了他的妻子夏侯氏。而懋昭能书画,通音律,也可称隽才。无罪休妻的事,尤其吻合。于是改后的语句实在远胜前语。我曾经说,写四六文不难,难在用典;用典不难,难在工整贴切。然而苦于不读书罢了。没有今事而无古事可比拟的。

如果近世所称典故渊博的人,大抵依傍影射,初读觉得很工整,实际按验却不贴切。我既然知道懋昭姓黄,想改不能,告诉董觉轩。觉轩对我说:“本来知道他姓黄,只是‘天壤中,乃有王郎是

轻鄙夫婿’之词,用之此记,亦与事称,何必改耶?余谓:”上句明州樊榭,既切宁波之地,则下句天壤王郎,焉得不切夫婿之姓耶?况懋昭之姓,不与王字同音。句尚可用,今吾乡传闻,几乎人知此事。而黄王又适同音,不又将自误误人耶?又况金氏初嫁时,琴瑟之好甚笃。今方叙其初婚,而遽用道蕴始嫁不乐之语,亦于本事,嫌未切耳。“觉轩终不谓然。及余既得改正,觉轩始叹服。沈亚溪得鹤骨箫后,广征诗文,以记属余。余为历叙冤讼始末,以四六为之,颇觉不俗。而其中引用,如《杂五行书》、《梦书》之属,今久不传者,多得之《太平御览》中。以故字句多不经见。王稽云读而喜之,强余尽疏出处。余略疏于眉端纸尾付之。既而沈复乞稽云赋诗,稽云懒作,乃即注余所作记,自为小跋,以应亚溪。然其注,翦裁有法,详略不苟,余文实愧之。不欲虚良友雅意,今并以其注附余集中(贞群按,文集刻本无此文)。

译“轻鄙夫婿”这样的话,用在这篇记中,也与事实相称,何必一定要改呢?我说:“上句‘明州樊榭’,既然切合宁波的地名,那么下句‘天壤王郎’,怎么可以不切合丈夫的姓氏呢?况且懋昭的姓,与‘王’字不同音。这句话本来还可以用,如今我们家乡传闻,几乎人人都知道这件事。而‘黄’‘王’又恰好同音,不又将会自己误导自己、误导他人吗?再说金氏刚出嫁时,夫妻恩爱非常深厚。现在刚叙述她初婚的情景,却突然使用谢道韫初嫁时不高兴的典故,对于实际事迹来说,也嫌不够贴切。”觉轩始终不以为然。等到我改正之后,觉轩才感叹信服。沈亚溪得到鹤骨箫后,广泛征集诗文,把撰写记文的任务交给我。我详细叙述了冤案诉讼的始末,用骈体文写成,颇觉不俗。其中引用的如《杂五行书》、《梦书》之类,如今早已失传的书籍,大多是从《太平御览》中找到的。因此字句多不常见。王稽云读了很高兴,强迫我全部注明出处。我略在书页眉端和纸尾注明后交给他。不久沈亚溪请求稽云赋诗,稽云懒得写,于是就在我的记文上作注,自己写了一篇小跋,来应付亚溪。然而他的注释,剪裁有法度,详略不马虎,我的文章实在惭愧。不想辜负好友的美意,现在把他的注释一并附在我的文集中(贞群按,文集刻本中没有这篇文章)。

咸丰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梦与子舟同作四六。醒记二联云:“梅В有实,吉兮其今;桑落既黄,士也罔极?是以西施老去,泛以五湖;嫫母盛年,贮之宫闼。”

  亦不知是何题也。

  前人读杜诗“身轻一鸟度”,适“度”字残缺,因相与猜论,或云“过”字,或云“落”字。及翻阅善本,皆大服。不知杜诗此句,本之虞文懿《侍宴诗》:“横空一鸟度,照水百花然。”

  昌黎诗:“蛙黾鸣无谓,りり只乱人。”以りり二字加之蛙黾,毋乃拟不于伦耶?

  帆字有作仄声者。许浑诗:“江风扬帆急,山月下楼迟。”或谓当以扬字作仄,则帆仍平声。然帆本有两音。《广韵》:“符炎切,又扶泛切。船使风也。”

  《释名》:“帆,泛也。随风张幔曰帆”。昌黎诗:“无因帆江水。”亦非平读之也。

  桑柘之柘,之夜切。《唐韵》以三百篇“其▯其柘,与”串夷载路“。路字为韵,乃别音一之怒切,以就之。不知今鱼虞与麻韵,古本同音,无烦迁就也。

  华读如敷,家读如姑,车读如居。三百篇皆然。故冯▯《弹铗歌》以“无以为家”

  与上“食无鱼”“出无车”为押。至昌黎《盘谷歌》以稼韵土,犹知古音者也。

  许浑诗云:“野蚕成玺桑柘尽,溪鸟引雏蒲稗深。”以柘作平。仅见此诗。

  皮日休云:“毛诗‘鸳鸯在梁’,又‘くぐ在东’。即后人叠韵之始。”杨升庵谓:“此乃偶合之妙,诗人初无意也。若《文选》宋玉《风赋》‘炫焕灿烂’,张衡《西京赋》之‘睚眦虿芥’,《上林赋》之‘玢豳文鳞’,左思《吴都赋》之‘檀栾婵娟’。则词人好奇之始耳。”余谓杨说固然。然其所引《文选》或是通韵。若以通韵论《文选》,则当以古音求《毛诗》。以古音求《毛诗》,则诗中叠韵全句者颇多。鸳鸯くぐ尚非全句叠韵者。今且以今韵求《毛诗》,亦得二语“谁其尸之”,“其谁知之”是也。四字全出今支韵中。

  咏物诗,固当雅切情状。然必以不脱不黏始为工也。或刻画入细,别无情意,只是俗工绘物耳。《苕溪渔隐丛话》谓刘义《落叶诗》,郑谷《柳诗》,是二物谜。子义诗云:“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谷诗云:“半烟半雨溪桥畔,间杏间桃山路中。”余谓唐人咏物,似此甚多,不特二君然。要是“声闻辟支果”

  耳。

  “疏影”,“暗香”之联,自为欧苏两文忠所赏,遂脍炙人口。后人千描万写,虽高出数倍。耳食者总谓不如。不知此联,乃唐人江为诗。和靖只易“竹影”

  为“疏影”,“桂香”为“暗香”耳。耳食者又必回护之云:青出于蓝,云“二语必咏梅花始称”。然科以巧偷之罪,不已伤事主耶?温飞卿诗:“醉后独知殷甲子,病来犹作晋春秋。”和靖诗云:“隐非秦甲子,病有晋春秋。”刘后村已为曲庇云:“和靖非蹈袭者,当是偶然相犯。”至“横斜”“浮动”十四字,而十二字无异。恐是后村亦不得谓之偶然相犯矣。且其下联云:“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此岂能咏梅花者耶?

  国初,吾乡有徐晋公懋昭,尝为沛县令。其诗文集曰《淡园集》,仅数十纸耳。非特名不出闾巷,即近时乡人,亦无有知之者。其文不过小品,而甚工雅似庐陵。《荆舒卖鱼者说》一篇,绝高淡,非苟作者。尝作《孤山说》,谓和靖非真隐者。夫真隐,不求人知。今和靖居西湖之孤山,西湖山水冠绝天下,孤山又西湖最胜处,而又种之以梅,而又养之以鹤。而于是孤山之胜,更绝寰区。而和靖乃隐居其中,岂真隐者耶?朝廷之征聘,官守之访见,以至没后之赐号,皆此孤山之梅与鹤招之者也。持论虽苛,顾使和靖复生,亦觉无言以自解也。和靖书《孤山隐居》壁诗云:“山水未深猿鸟少,此生犹拟别移居。直过天竺溪流上,独树为桥小结庐。”然则入山未深,和靖已先自解嘲矣。

  欧阳文忠公《日本刀歌》云:“徐福行时书未焚,遗书百篇今尚存。”

译咸丰八年二月二十四日,梦见与子舟一同创作骈文。醒来后记得两联对句:“梅树结出果实,吉祥啊就在当今;桑叶落下已经枯黄,士人的心志没有准则?因此西施年老色衰,泛舟于五湖之上;嫫母正值盛年,却被收藏在宫闱之中。”

也不知道这是针对什么题目作的。

前人读杜甫的诗句“身轻一鸟度”,恰好“度”字残缺,于是大家互相猜测议论,有人说应该是“过”字,有人说应该是“落”字。等到翻阅善本,众人才都大为信服。不知道杜甫这句诗,原本出自虞世南的《侍宴诗》:“横空一鸟度,照水百花然。”

韩愈的诗:“蛙黾鸣叫没有意义,嘈杂之声只是扰乱人心。”把“嘈杂”二字加在蛙黾身上,岂不是比喻不当吗?

“帆”字有读仄声的情况。许浑的诗:“江风扬帆急,山月下楼迟。”有人认为是应当把“扬”字读作仄声,那么“帆”字仍然读平声。然而“帆”字本来就有两个读音。《广韵》说:“符炎切,又扶泛切。船使风也。”

《释名》说:“帆,就是泛。随风张开的幔布叫帆。”韩愈的诗:“无因帆江水。”也不是读平声的。

桑柘的“柘”字,读之夜切。《唐韵》因为《诗经》三百篇中“其〇其柘”与“串夷载路”的“路”字押韵,于是另外注音为一之怒切,以凑合韵脚。不知道如今鱼虞韵与麻韵,古音本来相同,无需勉强迁就。

“华”读如“敷”,“家”读如“姑”,“车”读如“居”。《诗经》三百篇都是如此。所以冯〇的《弹铗歌》以“无以为家”与上面的“食无鱼”“出无车”押韵。到了韩愈的《盘谷歌》以“稼”韵“土”,还知道古音。

许浑的诗说:“野蚕成玺桑柘尽,溪鸟引雏蒲稗深。”把“柘”字当作平声。仅见这首诗如此。

皮日休说:“《毛诗》‘鸳鸯在梁’,又‘くぐ在东’。这就是后人叠韵的开端。”杨升庵说:“这是偶然巧合的精妙,诗人起初并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文选》中宋玉《风赋》的‘炫焕灿烂’,张衡《西京赋》的‘睚眦虿芥’,《上林赋》的‘玢豳文鳞’,左思《吴都赋》的‘檀栾婵娟’。那就是词人追求新奇的了。”我认为杨升庵的说法固然正确。然而他所引用的《文选》可能是通韵。如果用通韵来论《文选》,那么就应当用古音来求《毛诗》。用古音求《毛诗》,那么诗中全句叠韵的很多。鸳鸯、くぐ还不是全句叠韵的。现在且用今韵求《毛诗》,也能得到两句:“谁其尸之”,“其谁知之”。这四个字全出自今支韵中。

咏物诗,固然应当典雅贴切地描绘情状。然而必须做到不脱离也不黏滞,才算精妙。有的刻画过于细致,却别无情意,只是俗匠描绘物体罢了。《苕溪渔隐丛话》说刘义的《落叶诗》,郑谷的《柳诗》,是这两种事物的谜语。刘义的诗说:“返蚁难寻穴,归禽易见窠。”郑谷的诗说:“半烟半雨溪桥畔,间杏间桃山路中。”我认为唐人咏物,像这样的很多,不只是这两个人如此。这不过是“声闻辟支果”罢了。

“疏影”,“暗香”这一联,自从被欧阳修、苏轼两位文忠公所赞赏,于是脍炙人口。后人千描万写,虽然高出数倍。但食古不化的人总认为不如。不知道这一联,乃是唐人江为的诗。林逋只是把“竹影”改为“疏影”,“桂香”改为“暗香”罢了。食古不化的人又必定回护说:青出于蓝,说“这两句必定是咏梅花才相称”。然而加上巧偷的罪名,不是已经伤害了原作者吗?温庭筠的诗:“醉后独知殷甲子,病来犹作晋春秋。”林逋的诗说:“隐非秦甲子,病有晋春秋。”刘克庄已经为之曲意庇护说:“林逋不是蹈袭者,应当是偶然相犯。”至于“横斜”“浮动”十四字,却有十二字没有差异。恐怕刘克庄也不能说是偶然相犯了。而且其下联说:“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这难道是咏梅花的吗?

清初,我的家乡有徐晋公懋昭,曾担任沛县县令。他的诗文集叫《淡园集》,仅有几十页纸罢了。不仅名声不出乡里,即使是近时的同乡人,也没有知道他的。他的文章不过是小品,却非常工整典雅,类似欧阳修的文风。《荆舒卖鱼者说》一篇,极高淡,不是苟且之作。他曾作《孤山说》,认为林逋不是真正的隐士。真正的隐士,不求人知。如今林逋居住在西湖的孤山,西湖山水冠绝天下,孤山又是西湖最胜之处,而又种上梅花,而又养上仙鹤。于是孤山的胜景,更加绝妙于寰宇。而林逋却隐居其中,难道是真正的隐士吗?朝廷的征聘,官员的访见,以至于死后赐予称号,都是这孤山的梅与鹤招致的。持论虽然苛刻,但假使林逋复活,也觉得无言以自解。林逋在《孤山隐居》壁上题诗说:“山水未深猿鸟少,此生犹拟别移居。直过天竺溪流上,独树为桥小结庐。”那么进入山中未深,林逋已经先自解嘲了。

欧阳修《日本刀歌》说:“徐福行时书未焚,遗书百篇今尚存。”

按:史称福载童男女而往,不闻其携书而行。则欧阳此语不过游戏点缀之词,岂可据为典要乎?乃痴人前不可说梦,后世妄男子,竟援此语为故实,直上封事请遣使泛海,求遗书。而丰南禺妄造古本,居然称得自海外。而海外人复效其尤,居然造《孝经孔郑注》等书入中国,中国竟售其欺纷纷。伪书之祸,实此歌词胎之。

译按:史书记载福只携带童男童女前往,没听说他带着书籍出行。那么欧阳修这话不过是游戏点缀之词,怎么可以把它当作确凿的依据呢?然而在愚昧的人面前不可说梦话,后世的狂妄之徒,竟然援引这话作为典故,直接上奏章请求派遣使者渡海,去寻找散佚的书籍。而丰南禺凭空伪造古本,竟然声称是从海外得到的。而海外的人又变本加厉地效仿,竟然伪造《孝经孔郑注》等书传入中国,中国竟然纷纷受骗上当。伪书的祸害,实际上是由这首歌词孕育而成的。

则文忠所不及料也。余少时,尝同子舟及徐远香元第作《桃花源诗》。余诗有“尚有秦人未火书”之句,远香戏谓余曰:“此语虽佳,然恐累后人又向武陵中觅古本也。”相与大笑。

  舒信道赠韦太守诗,有“雌堂水洗火符空”之句。后人不晓,多改为“黄堂”。

  按平江州治春申君故居,因每失火,乃涂以雌黄(见《锦绣万花谷后集》所引记,与别本少异)。盖“雌堂”即“黄堂”也。钱惟演诗云:“画凤仙楹远,图(按当作涂)雌郡阁间。”亦但用雌字。

  徐寅《咏钱诗》云:“能于祸处翻为福,解向雠家买得恩。”意谓以金钱结交怨家,使涣然释嫌隙而生感。盖即或人以德报怨之说。语已无甚趣味。后人又翻之曰:“有于福处翻为祸,己向恩家买得雠。”意似谓向富儿假借钱物,富儿深恨我如仇敌也。不但趣味索然,抑亦晦涩极矣。

  作诗好翻用前人语者,往往坐晦涩枯燥之病。即使词明意达,亦常失之刻核浮薄。吾每语子弟曰:“且学古人好处,不必效其捧心态也。”

  唐诗善作情真语。后世情事几于毕备。余两游京师,每于客邸思家,觉“渐与骨肉远,转于童仆亲”之若出自口。久客新返,觉“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之先得我心。又记宋仲穆秉铎寿昌,余久之未贻一札,仲穆见责。余以张▯诗之“长疑即见面,翻致久无书”自解。非好辩也,我实与古人同此情也。

  李呆堂先生,尝取《史记》语入诗中,亦创格也。然不能全篇集句,不过偶用数语而己。余欲选摘全集之如:“壮士行何畏,游子悲古乡。涕泣交横下,为鼓一再行。”“风从西北来,仙人好楼居。傍徨不能去,强为我著书。”“卮酒安足辞,饮可五六斗。此其家不贫,有田三十亩。”“山居耕田苦,辍耕之垄上。

  与时转货赀,继踵取卿相。“亦颇自然不俗。然不过以胸中所记忆者,偶为之耳。

  若能翻阅全部,贯穿连缀之,必当有长篇杰构。而匆匆未暇也。

  毛大可自谓是坡老后身。又极力排诋之。乃至摘其诗句尽情批驳。皆不自知量之妄语也。坡仙自是古今一人,不可无一,不能有两。玉▯州自矜博雅,在明人中亦足为巨擘,而欲拟东坡则天渊矣。

  西溟先生古文为书名所掩,前辈表而出之,始称于世。至其诗,则称之者鲜矣。宝应乔念堂崇修有《陶园集》,其《和纵横图诗》独以先生称首。诗曰:“姜(苇间)潘(稼堂)秀句艳春山,朱(曝书亭)陆(须云阁)汤(仁和少宰)

  查(他山编修)亦扣关。璧叠珠联无限好,砌花汀草几时间。“

  扬州乔东湖寅著《黄山诗》一卷,康熙乙丑,吾乡万允诚斯备为之序。其《同允诚初至祥符寺诗》云:“返照开松径,飞泉洒石门。谷量云不尽,砂伏水常温。采药从吾好,携筇就尔论。相思三十载,今始到仙源。”

  江都卓尔堪,字子任,性好游。尝航海来四明,历蛟门、普陀诸胜,著《近青堂诗集》。李文襄以为两汉、三唐之作。其《游招宝山诗》云(自注题下云:“时战船出洋,运贺兰炮入都”):“砥柱浮山出,东南入海遥。乱峰撑碧落,绝壑灌秋潮。气肃蛟门见,风高蜃市消。几年无壁垒,估客渐停桡。”又《普陀诗》云:“南海今初到,荒凉乱后山。野猿吹佛火,水鸟傍禅关。树以无樵长,僧从入定还。扫除须努力,胜境扼诸蛮。”颇有雄气。遽如文襄所赞叹,则犹未也。

  史荀鹤先生鸣皋,自号笠亭,如皋人。乾隆十六年进士,庶吉士散馆,来知象山县。迁广西柳州府。年七十余,卒在象山。有惠政,尝修县志。好作墨竹,自署蓬莱仙吏,以县有蓬莱山也。分校浙闱,为观补亭作墨竹。题句志别云:“本是门前雪竹枝,浮筠暂与上林期。虽然偃蹇尘埃里,尚忆清吟月露时。十载金台重问字,三秋锁院镇题诗。离怀愿托琅▯影,座上春风日日吹。”史于观为门生,故云然。

  人心之巧,愈出愈奇。朱竹▯集唐人诗为词可谓巧而

译这正是文忠公所没有预料到的。我年轻时,曾和子舟以及徐远香元第一起创作《桃花源诗》。我的诗中有“尚有秦人未火书”这一句,远香开玩笑对我说:“这话虽然好,但恐怕会连累后人又跑到武陵山中寻找古本。”我们相视大笑。

舒信道赠给韦太守的诗,有“雌堂水洗火符空”这一句。后人不懂,大多改成了“黄堂”。

查考平江州的州治在春申君的故居,因为经常失火,于是用雌黄涂抹墙壁(见于《锦绣万花谷后集》所引用的记载,与其他版本略有不同)。原来“雌堂”就是“黄堂”。钱惟演的诗说:“画凤仙楹远,图(按当作涂)雌郡阁间。”也只是用了“雌”字。

徐寅的《咏钱诗》说:“能于祸处翻为福,解向雠家买得恩。”意思是说用金钱结交仇家,使对方豁然消除嫌隙而产生感激。这也就是有人所说的以德报怨的说法。话语已经没有什么趣味了。后人又翻改说:“有于福处翻为祸,己向恩家买得雠。”意思似乎是说向富家子弟假借财物,富家子弟深恨我如同仇敌。不仅趣味索然,而且晦涩到了极点。

写诗喜欢翻用前人语句的,往往犯晦涩枯燥的毛病。即使词意明白通达,也常常失之于刻薄浅薄。我常对子弟说:“姑且学习古人的长处,不必效仿他们那种逢迎的心态。”

唐诗善于表达真情实感。后世的情事几乎都完备了。我两次游历京师,每当在客舍思念家乡,觉得“渐与骨肉远,转于童仆亲”仿佛出自自己口中。久客新归,觉得“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最能先得我心。又记得宋仲穆秉铎在寿昌任职,我很久没有给他寄一封信,仲穆责怪我。我用张〇诗的“长疑即见面,翻致久无书”来自我辩解。并非喜好争辩,我实在是与古人有同样的情感。

李呆堂先生,曾经选取《史记》中的语句写入诗中,这也是创新的格调。但他不能全篇集句,不过是偶尔使用几句罢了。我想选摘全集中的如:“壮士行何畏,游子悲古乡。涕泣交横下,为鼓一再行。”“风从西北来,仙人好楼居。傍徨不能去,强为我著书。”“卮酒安足辞,饮可五六斗。此其家不贫,有田三十亩。”“山居耕田苦,辍耕之垄上。与时转货赀,继踵取卿相。”也颇为自然不俗。但这不过是用胸中所记忆的,偶尔为之罢了。

如果能够翻阅全部,贯穿连缀起来,必定会有长篇杰作。但匆忙中没有空闲。

毛大可自称是苏东坡的后身。又极力排斥诋毁他。乃至摘取他的诗句尽情批驳。都是不自量力的妄语。苏东坡自然是古今一人,不可无一,不能有两。玉〇州自矜博雅,在明人中也可算是杰出人物,但想要比拟苏东坡则相差天渊了。

西溟先生的古文被书名所掩盖,前辈表彰并推举出来,才开始在世上闻名。至于他的诗,称赞的人很少。宝应乔念堂崇修有《陶园集》,他的《和纵横图诗》唯独以先生称首。诗曰:“姜(苇间)潘(稼堂)秀句艳春山,朱(曝书亭)陆(须云阁)汤(仁和少宰)查(他山编修)亦扣关。璧叠珠联无限好,砌花汀草几时间。”

扬州乔东湖寅著《黄山诗》一卷,康熙乙丑年,我们同乡万允诚斯备为之作序。他的《同允诚初至祥符寺诗》说:“返照开松径,飞泉洒石门。谷量云不尽,砂伏水常温。采药从吾好,携筇就尔论。相思三十载,今始到仙源。”

江都卓尔堪,字子任,生性喜好游历。曾经航海来到四明,历经蛟门、普陀等名胜,著有《近青堂诗集》。李文襄认为这是两汉、三唐的作品。他的《游招宝山诗》说(自注题下云:“时战船出洋,运贺兰炮入都”):“砥柱浮山出,东南入海遥。乱峰撑碧落,绝壑灌秋潮。气肃蛟门见,风高蜃市消。几年无壁垒,估客渐停桡。”又《普陀诗》说:“南海今初到,荒凉乱后山。野猿吹佛火,水鸟傍禅关。树以无樵长,僧从入定还。扫除须努力,胜境扼诸蛮。”颇有雄气。遽如文襄所赞叹,则还达不到。

史荀鹤先生鸣皋,自号笠亭,如皋人。乾隆十六年进士,庶吉士散馆,来任象山县知县。调任广西柳州府。年七十余,卒于象山。有惠民的政绩,曾经修撰县志。喜好画墨竹,自署蓬莱仙吏,因为县中有蓬莱山。在浙江乡试分校时,为观补亭画墨竹。题句志别云:“本是门前雪竹枝,浮筠暂与上林期。虽然偃蹇尘埃里,尚忆清吟月露时。十载金台重问字,三秋锁院镇题诗。离怀愿托琅〇影,座上春风日日吹。”史于观是他的门生,所以这样说。

人心的巧思,层出不穷。朱竹〇集唐人诗为词,可谓巧而

工矣。而扬州江砚农▯者,乃集宋人七言词句为诗,曰:《晴绮轩集词句》中如“堤上毵毵柳色明,草香沙暖水云晴。江南二月春深浅,初听黄鹂第一声。”“楼倚江边百尺高,垂杨慢舞绿丝条。柔肠一寸愁千缕,安得并州快剪刀。”“帘幕轻回舞燕风,云屏冷落画堂空。最愁人是黄昏近,一树梨花细雨中。”“清簟疏帘一局棋,已凉天气未寒时。玉钩阑外香阶畔,长笛谁教月下吹。”“十年香梦老江湖,一斛明珠换绿珠。旧日爱花心未了,相逢还解有情无。”“丝丝杨柳丝丝雨,一夜东风一夜深。寒食清明春欲破,重帘双燕语沈沈。”皆绝不似从长短句中抄撮来者。与《蕃锦集》可谓异曲同工矣。每闻世间作手,斤斤区别,词稍板重,辄曰是绝句。

译这工艺真精妙啊。而扬州的江砚农,竟然收集宋代人的七言词句来编写成诗,名叫《晴绮轩集词句》。其中如“堤上毵毵柳色明,草香沙暖水云晴。江南二月春深浅,初听黄鹂第一声。”“楼倚江边百尺高,垂杨慢舞绿丝条。柔肠一寸愁千缕,安得并州快剪刀。”“帘幕轻回舞燕风,云屏冷落画堂空。最愁人是黄昏近,一树梨花细雨中。”“清簟疏帘一局棋,已凉天气未寒时。玉钩阑外香阶畔,长笛谁教月下吹。”“十年香梦老江湖,一斛明珠换绿珠。旧日爱花心未了,相逢还解有情无。”“丝丝杨柳丝丝雨,一夜东风一夜深。寒食清明春欲破,重帘双燕语沈沈。”这些诗句都完全不像从长短句(词)中抄撮拼凑而来。这与《蕃锦集》可以说是异曲同工了。常常听到世间那些创作者,斤斤计较地加以区别,只要词句稍微显得板滞沉重,就说是绝句。

词稍秀丽,辄曰是词句。今俨然以词作诗,而不失之纤;以诗作词,而不伤于拙。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有以石榴花相赠者,不甚高大。植之盆盎中,殊复可观。四月始花,至九十月犹复烂然照眼。余大奇之。王稽云曰:“常耳,不足奇。”又曰:“吾季父笋石先生宗耀,有诗曰:”百计留春春亦住,多栽月季石榴花。‘正谓此花能常开也。“元人《草堂诗余》载刘鼎玉铉《蝶恋花》词云:”人自怜春春未去,萱草石榴,也解留春住。“已先王丈道之矣。

  薛令之为东宫侍读时,官僚简淡,以诗自悼云:“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

  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滑,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保岁寒。“

  此诗大似近时馆师自嘲诗。

  馆师自嘲诗有云:“不酸便赞开埕酒,绝淡还冲盖碗茶。”凡茶初下叶,谓之泡茶。仍用原叶,谓之冲。吾乡方言也。

  有馆师《咏薄粥诗》云:“撮米烧成粥一瓯,北风吹去浪悠悠。手持好似菱花镜,照见楼台在上头。”方自吟哦,一丐者闻之,进曰:“诗则佳矣,然撮米一瓯,不为薄矣。宜改‘撮米’作‘粒米’。食粥时,未必适遇北风,宜改‘北风’为‘鼻风’。食薄粥处未必有楼台,宜改末句作‘照见须眉在里头’。”师大惊,问曰:“汝有此才,何不去作馆师?而乃行乞耶?吾当荐汝。”丐者蹙▯谢曰:“慎勿!慎勿!吾惟不愿吃薄粥,故宁丐耳!”

  偶见林初文《春日送别诗》云:“春风自多思,奈与客情违。杨柳频催别,蘼芜不送归。千山独上马,一曲两沾衣。回首河桥道,迢迢看落晖。”第二联用极眼熟字,恰有思致。下半首则全学庾子山,竟似开府集中句矣。初文名章,福清人,万历元年举人。

  一士人素以道学自负。解三百篇,辄以陈言腐语。强劳人、思妇尽入之理学中。其友心轻之,而未发也。一日道学友赋《早行诗》有“人语出林端”之句。

  其友忽问曰:“斯人也,为不失赤子心之大人耶?抑闲居为不善之小人耶?”曰:“能早起,尚是正人。”曰:“然则舜之徒耶?跖之徒耶?”道学友恚曰:“赋诗不过即景,必求其人以实之,则凿矣。”其友笑曰:“顷余所问难者,正足下平日解三百篇中之语。偶然一诘,足下意便怫然。不识三百篇中,劳人、思妇之恨恨于足下者,当复何如?”道学友不能答。

  武康徐雪庐举人熊飞,专采当代杂流,若屠、沽、肩贩、皂隶、剃工、纪纲、狱卒诸人诗,为一编,曰《锦囊集》以见昭代人文之盛。吾乡此辈能诗者绝少。

  惟钟云扉世俊,以熔造锡器为业,而能诗。时人称之错隐。其《送陈渔珊先生仅之官陕西》诗,有“四千里路相思苦,六十年人再见难”之句,为时流所称道。

  常来余家,不饮酒,不茹荤,不及生计。自晓至夜,无一语非论诗者。然颇为才薄所苦,故虽寝馈此道中四十年,而不能成家。余尝为刻诗两卷,曰《云扉诗约》,若人之《锦囊集》中,亦高手也。

  太夫人年五十时,诸公以诗歌为寿者,多至三百余篇。赵丈鹤田冲九为《长古》一篇,中述大病更生事,有云:“譬彼牛山木,五日不斤斧。忧勤而能生,庸非天所估?”道出劬劳劳苦,使不肖读之,泪涔涔下也。医者缪艮山坚能诗,其寿太夫人七律二章中,一联云:“诸郎绕膝多名士,阿母持身有古风。”诗极古雅,特不肖不敢当此耳。后数年,汤星崖为太夫人作《小影儿孙列侍图》,陈子相作图记,取赵、缪二诗,摘句入记中。

  赋菊便是陶渊明,赋梅便是林和靖,赋莲便是周氵产溪。如此等语,必非高手。然应试之作,不得不尔。以试官眼孔小,其胸中仅有此等物耳。

  “烹鲤问沈绵”:不云寄书,而云烹鲤;不云病,而云沈绵。“颂椒添讽味禁火”:卜欢娱不说岁节,但说颂椒;不说寒食,但云禁火。此等语吕氏《蒙童训》以为文章之工。余生平不喜此等句,以为用典如此,

译文辞稍显秀丽,便说是词句。如今俨然以词的风格来写诗,却不失之纤弱;以诗的风格来作词,也不至于拙劣。

能否神妙地领悟并运用,关键在于人。

有人赠送石榴花给我,植株并不高大。种在盆盎之中,实在十分可观。四月开始开花,直到九、十月依然灿烂耀眼。我非常惊奇。王稽云说:“平常罢了,不值得惊奇。”又说:“我的叔父笋石先生宗耀,有诗句说:‘百计留春春亦住,多栽月季石榴花。’正是说这花能常开不败。”元代《草堂诗余》记载刘鼎玉铉的《蝶恋花》词说:“人自怜春春未去,萱草石榴,也解留春住。”早已先于王丈道出此理了。

薛令之担任东宫侍读时,俸禄微薄清淡,作诗自我哀悼说:“朝日上团团,照见先生盘。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饭涩匙难滑,羹稀箸易宽。只可谋朝夕,何由保岁寒。”

这首诗很像近来馆师自嘲的诗。

馆师自嘲诗中有句说:“不酸便赞开埕酒,绝淡还冲盖碗茶。”凡是茶刚放入茶叶,称为泡茶;仍然用原来的茶叶,称为冲。这是我们家乡的方言。

有位馆师《咏薄粥诗》说:“撮米烧成粥一瓯,北风吹去浪悠悠。手持好似菱花镜,照见楼台在上头。”正自吟诵,一个乞丐听到,上前说:“诗倒是好,但撮米煮成一瓯粥,不算薄了。应将‘撮米’改为‘粒米’。喝粥时未必恰好遇到北风,应将‘北风’改为‘鼻风’。喝薄粥的地方未必有楼台,应将末句改为‘照见须眉在里头’。”馆师大惊,问道:“你有这样的才华,为何不去做馆师?反而行乞呢?我当推荐你。”乞丐皱眉推辞说:“千万不可!千万不可!我正因为不愿吃薄粥,所以宁愿乞讨罢了!”

偶然看到林初文的《春日送别诗》说:“春风自多思,奈与客情违。杨柳频催别,蘼芜不送归。千山独上马,一曲两沾衣。回首河桥道,迢迢看落晖。”第二联用极眼熟的字,恰有思致。下半首则全学庾子山,竟像开府集中的句子了。初文名章,福清人,万历元年举人。

一位士人一向以道学自居。解释《诗经》三百篇,总是用陈词滥调。强行把劳苦之人、思念丈夫的女子都纳入理学之中。他的朋友心里轻视他,但没有发作。一天,这位道学朋友作《早行诗》有“人语出林端”的诗句。

他的朋友忽然问道:“这个人,是保持赤子之心的大人呢?还是闲居时做不善之事的小人呢?”道学友说:“能早起,还是正人。”朋友说:“那么是舜的门徒呢?还是跖的门徒呢?”道学友愤怒地说:“赋诗不过是即景生情,一定要求其人其事来印证,就穿凿了。”朋友笑着说:“刚才我质问的,正是你平日解释《诗经》中的话。偶然一诘问,你就勃然大怒。不知道《诗经》中那些劳苦之人、思念丈夫的女子,对你怨恨的程度,又会如何呢?”道学友无法回答。

武康徐雪庐举人熊飞,专门采集当代杂流人物,如屠夫、酒贩、肩挑小贩、皂隶、剃头匠、管家、狱卒等人的诗,编成一集,叫《锦囊集》,以显示当今人文之盛。我们家乡这类能诗的人极少。

只有钟云扉世俊,以熔造锡器为业,却能作诗。当时人称他为错隐。他的《送陈渔珊先生仅之官陕西》诗,有“四千里路相思苦,六十年人再见难”的诗句,被当时的人称道。

他常来我家,不饮酒,不吃荤,不谈生计。从早到晚,没有一句话不是论诗的。然而颇为才力薄弱所苦,所以虽然在这道中寝食不忘四十年,却不能自成一家。我曾为他刻印两卷诗,叫《云扉诗约》,像这样的人,在《锦囊集》中也是高手。

太夫人五十岁时,各位公卿以诗歌祝寿的,多达三百余篇。赵丈鹤田冲九作《长古》一篇,其中叙述大病痊愈之事,有句说:“譬彼牛山木,五日不斤斧。忧勤而能生,庸非天所估?”道出劬劳辛苦,使不肖的我读之,泪涔涔下。医者缪艮山坚能诗,他祝寿太夫人的七律二章中,一联说:“诸郎绕膝多名士,阿母持身有古风。”诗极古雅,只是不肖的我不敢当此赞誉。后数年,汤星崖为太夫人作《小影儿孙列侍图》,陈子相作图记,选取赵、缪二人的诗,摘句入记中。

赋菊便是陶渊明,赋梅便是林和靖,赋莲便是周濂溪。如此等语,必非高手。然而应试之作,不得不尔。因为试官眼孔小,其胸中仅有此等物耳。

“烹鲤问沈绵”:不说寄书,而说烹鲤;不说病,而说沈绵。“颂椒添讽味禁火”:卜欢娱不说岁节,但说颂椒;不说寒食,但云禁火。此等语吕氏《蒙童训》以为文章之工。我生平不喜此等句,以为用典如此,

已入魔道。其流即是“宵寐匪祺”、“札闼洪休”之类耳。

译已经堕入魔道。其流派就是“宵寐匪祺”、“札闼洪休”这一类罢了。

慈溪周开,自号铁山。倜傥不羁,自署其居曰:“天壤片石。”尝同友人登招宝山,一友题诗曰:“乾坤此地能容我,今古何人更上楼?”铁山遽大怒,与之绝。曰:“不知有我在耶?”其狂如此。陈竹人明经掌文说。

  唐先侍郎挽程将军夫人诗,落句云:“将军休沐日,谁劝著新衣?”读之,知是时将军尚在。盖作诗体例,固当如此。因忆前年马铭轩知州士龙夫人卒时,铭翁尚无恙也。时其子已登科第为仕宦,因广征挽诗,余草草赋二绝句,未尝存。

  稿中有“元相营斋已白头”之句,久亦忘之矣。一日铭翁谓吾友陈子相曰:“诸君挽诗皆佳,但皆盛称其相夫、教子、荣贵、考终,而不念及老夫一语。一似我已早作古人者,惟徐君诗云云,使他人读之,知尚有老朽未死。吾未见徐君诗,即此亦见名下之无虚也。”子相以语余。余谓此是诗文定例,无足异者。

  吾友冯午卿,二子同时各举一子。余贺之以诗,有“岁月日时悉无易”之句。

  此是借用经语。所谓赋诗断章,不必依本经训义也。乃崇祯三年,浙江乡试举子龚广生,居然误解时字为时刻之时。居然中第三名,且刻为程文,冠之本经。当时试官、举子皆不读传注,疏谬至此。

  余有诗云:“飞云自东来,似月东飞去。”又尝在山中,赋即景词云:“误杀月下人看,举头看月,月似东飞去。明月依然西向,上东是白云来路,那得倒行?奈迷望眼,总被行云误。”其意境颇似真切。后读《隋书。天文志》有云:“仰游云,以观月,月常动而云不移。乘船以涉水,水去而船不徙。”始叹后人新意,未尝非古人陈言也。

  余少时,尝作《馈岁》、《分岁》、《守岁》六言诗,而益之以《报岁》。

  报岁者,即俗所谓谢年,又曰送年。每至岁晚,家家具▯醪报答神▯。下旬,旬日中,爆竹之声,无夜不达于旦也。诗成,又属画师画四小帧,而题诗其上。今图画不知何在,诗稿亦寻失矣。

  余少时,作《春阴诗》,有云:“初三夜月逢寒食,第四番风到海棠。”王纟▯斋先生日章,大加叹赏。谓非寻常吟哦家所易有。每向友人称道不置。今细观之,不过是一联好宋诗耳,不知吾师何以赞叹如此。

  昔与同人作柳汀会,课赋五言八韵诗。题为“南阳诸葛庐”。余中二语云:“躬耕妻子乐,游宦弟兄疏。”先师洪舵乡先生以为名句。

  余尝戏语友人,毛诗中有回文体。友骇诘余,余谓今三百篇中未之细考,若《左传》所引“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倒之则谓“弓以我招,乘车翘翘”。非回文乎?乘“弓”古韵也。而“翘”“招”亦韵,且传所引逸诗是谓“招我也”。

  倒诵之则有赴招之意。一转换而出两意,非后世回文之所不能及者乎?友为抚掌。

  作回文诗者,或五绝一首,倒读之又成一首而已。偶见《中州集》宇文叔通四序回文十二首,其第一、第三句首,皆谐韵是也。而第二、第四句首亦皆谐韵。

  如《春景》云:“短草铺茸绿,残梅照雪稀。暖轻还锦褥,寒峭怯罗衣。”稀、衣,短、暖外,复韵残、寒。盖初回之“衣罗怯峭寒,褥锦还轻暖。稀雪照梅残,绿茸铺草短。”再回之则“绿茸铺草短,稀雪照梅残。褥锦还轻暖,衣罗怯峭寒。”

  又其第一、第三句末,绿褥亦谐韵。盖回句不回字,读之云:“残梅照雪稀,短草铺茸绿。寒峭怯罗衣,暖轻还锦褥。”然则一首化为四首矣!惟《夏景》第一首第一句“翠密围窗竹”,第三句“睡多嫌昼永”,永字与竹字不谐,不知何故。

  余十一首无不谐者,至同卷中选张德容回文五绝二首,惟一、三句首有韵,便是回文常法矣。

  ●卷八贺秘监知章庙,祀吾乡月湖曰“湖亭庙”,分祀于江东曰“贺成庙”,又祀于月湖东侧者曰“游仙庙”。余又见东钱湖隐学山下有“湖亭庙”,亦祀贺公。

  谢山题“月湖庙”中长联,脍炙人口。词云:“两命那足荣,为卜含元殿上,六驭

译慈溪人周开,自号铁山。他洒脱不拘束,给自己的住所题名为“天壤片石”。他曾与友人一同登上招宝山,一位友人题诗道:“乾坤此地能容我,今古何人更上楼?”铁山立刻大怒,与他断绝交往。说:“难道不知道有我在吗?”他的狂放到了这种地步。这是陈竹人明经所讲述的掌故。

唐先侍郎挽程将军夫人的诗,结尾两句说:“将军休沐日,谁劝著新衣?”读到这里,便知道当时将军还在世。大概作诗的体例,本来应当如此。因此想起前年马铭轩知州士龙的夫人去世时,铭翁还健在。当时他的儿子已经考取功名做了官,于是广泛征集挽诗,我草草写了两首绝句,并没有保存下来。

稿中有“元相营斋已白头”这一句,很久也忘记了。一天铭翁对我的朋友陈子相说:“各位的挽诗都很好,但都极力称赞她相夫、教子、荣华富贵、善终,却没有一句话念及老夫。好像我已经早就去世了一样,只有徐君的诗说……,让其他人读了,知道还有我这个老朽没死。我没见过徐君的诗,仅凭这一点也可见他名不虚传。”子相把这话告诉了我。我说这是诗文写作的定例,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的朋友冯午卿,两个儿子同时各自生了一个儿子。我用诗祝贺他,其中有“岁月日时悉无易”这一句。

这是借用经书中的语句。所谓赋诗断章取义,不必拘泥于经书原本的含义。然而在崇祯三年,浙江乡试的举子龚广生,竟然把“时”字误解为时刻的“时”。竟然考中了第三名,并且被刻成范文,放在经义的首篇。当时的考官和举子都不读传注,疏漏谬误到了这种地步。

我有一首诗说:“飞云自东来,似月东飞去。”又曾在山中,写即景词说:“误杀月下人看,举头看月,月似东飞去。明月依然西向,上东是白云来路,那得倒行?奈迷望眼,总被行云误。”它的意境颇为真切。后来读《隋书·天文志》中有这样的话:“仰观游云,以察月行,月常动而云不移。乘船以涉水,水去而船不徙。”这才感叹后人的新意,未必不是古人说过的旧话。

我年轻时,曾作《馈岁》、《分岁》、《守岁》六言诗,又增加了《报岁》。

报岁,就是俗话所说的谢年,又叫送年。每到岁末,家家户户都准备美酒佳肴报答神灵。下旬,在这十天里,爆竹的声音,没有一夜不是从晚上响到天亮。诗写成后,又请画师画了四幅小幅画,并在上面题诗。如今画不知道在哪里了,诗稿也找不到了。

我年轻时,作《春阴诗》,其中有:“初三夜月逢寒食,第四番风到海棠。”王日章先生大加赞叹欣赏。说这不是寻常吟诗作赋的人容易写出的。常常向朋友称道个不停。如今仔细看来,不过是一联好的宋诗罢了,不知道我的老师为何如此赞叹。

从前与同好举行柳汀诗会,命题作五言八韵诗。题目是“南阳诸葛庐”。我中间两句说:“躬耕妻子乐,游宦弟兄疏。”先师洪舵乡先生认为是名句。

我曾开玩笑对朋友说,《毛诗》中有回文体。朋友惊讶地质问我,我说现在《诗经》三百篇中没有仔细考证,如果《左传》所引用的“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倒过来读就是“弓以我招,乘车翘翘”。这不是回文吗?“乘”和“弓”是古韵。而且“翘”和“招”也押韵,况且传中所引的逸诗是说“招我也”。

倒过来诵读就有赴召之意。一次转换而得出两种意思,这不是后世回文诗所不能达到的吗?朋友拍手称快。

作回文诗的,有的只是一首五绝,倒过来读又成一首罢了。偶然看到《中州集》中宇文叔通的四序回文十二首,其第一、第三句的开头,都押韵。而第二、第四句的开头也都押韵。

如《春景》说:“短草铺茸绿,残梅照雪稀。暖轻还锦褥,寒峭怯罗衣。”“稀”、“衣”,在“短”、“暖”之外,又押了“残”、“寒”的韵。大概初次回读为“衣罗怯峭寒,褥锦还轻暖。稀雪照梅残,绿茸铺草短。”再次回读则为“绿茸铺草短,稀雪照梅残。褥锦还轻暖,衣罗怯峭寒。”

又其第一、第三句的末尾,“绿”、“褥”也押韵。大概回句不回字,读起来是:“残梅照雪稀,短草铺茸绿。寒峭怯罗衣,暖轻还锦褥。”这样一来一首诗就化成了四首!只有《夏景》第一首第一句“翠密围窗竹”,第三句“睡多嫌昼永”,“永”字与“竹”字不押韵,不知是什么原因。

其余十一首没有不押韵的,至于同卷中选入的张德容回文五绝两首,只有一、三句开头有韵,这就是回文的常规法则了。

卷八贺秘监知章庙,祭祀我们家乡月湖的称为“湖亭庙”,在江东分祀的称为“贺成庙”,又在月湖东侧祭祀的称为“游仙庙”。我又在东钱湖隐学山下看到“湖亭庙”,也祭祀贺公。

谢山题写的“月湖庙”中长联,脍炙人口。词句说:“两命那足荣,为卜含元殿上,六驭”

匆匆,彼高尚心情,不若投簪竟去;重湖伊可乐,至今偃月堤前,双鱼湛湛,纵凄凉江海,犹能骑马间来。”余尝为友人集唐诏,题云:“器识夷淡,襟怀和雅;衣冠耆旧,词学宗师。”出二语肃宗诏,对则玄宗诏也。又尝于“贺成庙”

译匆匆之间,他怀着高尚的情操,不如干脆辞官离去;重湖之地本可令人愉悦,直到如今,在偃月堤前,双鱼池水清澈深沉,纵然身处凄凉的江海之间,仍能骑马偶尔前来。”我曾为友人编纂唐诗集,题词道:“器量见识淡泊,胸怀温和雅致;是衣冠世家的老前辈,也是辞章学问的宗师。”其中两句出自肃宗的诏书,与之对仗的则是玄宗的诏书。又曾在“贺成庙”

大书十字云:“风流四明客,清鉴千载人。”出用李供奉诗,对用张长史帖中语也。

  鄞西南它山堰旁,祀唐王侯元▯,即作堰者。今千载矣,香火甚盛。盖筑堰以界江河,使斥卤之地变为膏腴。明德为甚远也。道光二十一年,朱云岩丈孝铨,既修庙成,余建议谓,历来修堰筑堤塘诸公,皆当从祀庙中。其后里中援据余说,为位庙之左庑。余集坡老《荔子帖》题一联云:“下无湿,高无干,经石驱流慰我侯兮千秋万岁;堂之中,庙之左,朝猿暮鹤报其人于白水丹山。”去堰稍进六七里,曰桓村,亦曰环村者,有里“它山庙”,亦祀王侯。余为之题数联。一云:“远矣水源,呼父老,问来由,如此溪岩那不到;伟哉霖雨,仰古人,重兴叹,果然庙祀已无穷。”略“呼父老,问来由,扁舟直到溪岩畔”,唐僧元亮《它山堰歌》中句也。“仰望古人重兴叹,无穷庙祀报元功。”楼攻▯鬼《它山堰诗》中句也。又为童薇研侍郎华撰云:“使吾民,粒千载,平翦波澜。试看利永算长,年年丰稔;为长官,兴一祠,聿新庙貌。从此稚讴农鼓,岁岁春秋。”又为张户部小峰鼎辅撰云:“俯仰丹青,看此间,抱水围山,风景不殊强堰;经营惨淡,想当日,穷源竟委,溯游定到环村。”二联皆运用元亮攻▯鬼及舒信道诗中句也。

  又撰一长联云:“它山遗庙古哉。远而分祀者:曰慈溪、曰镇海、曰绍兴、曰台州,况环村据强堰上游,敢忘明德?唐室尊崇尚矣。后乃追封之:若乾道、若宝庆、若淳▯、若洪武,至昭代答长官嘉贶,大沛恩纶。”皆为王侯纪实也。

  高钱钱氏,奉奉国军节度使康宪公亿,为迁鄞始祖。康宪为吴越王傲之弟。

  在吾乡极有惠政。宋时有大人堂,祀康宪处也。近时钱氏新修宗祠,属吾友王稽云来求联句。余为题云:“昔吴越保民而王,兹土同在▯▯,洎他年奉国开藩,慈爱犹留节度使;今高钱聚族而居,家庙聿新俎豆,看百世歌功舞德,馨香何止大人堂?”

  明余文敏公有丁,以南学士告归。即东钱湖月波寺废址,营“五柳庄”。辟地百亩,园林之胜,甲于两浙。其中楼台亭榭,悉摘《归去来辞》中字名之。详见集中自记。其后神宗书“名山洞府”四字赐之。顾当时营创数年,方构舒啸楼,而入阁之命下,刻期督成,大会亲友,畅饮数日而别。竟卒于位,终不能遂归去来之愿也。其后卉木凋谢,亭榭荒芜。康熙间,余氏归地于寺,重建梵宇,即今“月波寺”也。而于殿侧奉文敏塑像。又久之,寺僧迁像僻处。文敏子孙式微,未有能正其事者。道光十八年十月望夕,文敏忽见梦于湖上忻君鼎铭,谓所居湫隘,盍迁我于西楼。忻君迁延未果。临殁,以命其子自昌。因以二十七年成其事。

  近时,文敏本支孙承梁者,乃出赀改祀于西楼之下,以家藏画像重雕木相,自神龛以至门宇,焕然一新。吾友{艹专}▯涛,文敏族孙也,属余记其事。复以祠中楹帖见属。余为撰三联语,其一云:“本来相国,菟裘千年佛火;依旧先生,管领一角湖山。”以“菟裘”对“管领”颇奇。一云:“相业溯前朝,别墅有名山洞府;佛天开福地,新祠在明月春波。”又一云:“天上已宣麻,只故乡如此湖山未能抛得;门前曾种柳,看今日依然风景定是归来。”

  “义火祠”祀乡厉由来久矣。慈溪“义火祠”中一联云:“咳!谁料穷性命做鬼无依,禁不住地下同声一哭,苦雨酸风馁腹频年衔怨恫(按恫平声,然可押送韵);呸!未必好儿孙各家都有,到不如此间异姓一堂,春霜秋露义田万古荐馨香。”不愧才人吐属,惜忘其作者名氏矣。

  (贞群案:此联出于八世族祖次牧征君元仲手笔。其自题“天益山房”联云:“天开无墨画,云袅不炉烟。”又题“清道观。桂花厅”联云:“窗虚五月六月寒,人在冰壶中酌酒;帘卷千山万山碧,客从图画里吟诗。”)

  鄞之陈氏,本自慈溪来。近年即田舍村作大宗祠,余为题中堂联云

译大字书写十字道:“风流四明客,清鉴千载人。”这是化用李供奉的诗句,对仗则采用张长史帖中的语句。

鄞县西南它山堰旁,祭祀唐代王侯王元,也就是建造它山堰的人。如今已过去千年,香火非常旺盛。因为修筑堰坝以划分江河,使盐碱之地变为肥沃良田。他的明德影响深远。道光二十一年,朱云岩丈孝铨,在修缮庙宇竣工后,我提议说,历来修堰筑堤塘的各位贤人,都应当配享于庙中。后来乡里人依据我的说法,在庙的左廊设立了牌位。我集苏轼《荔子帖》的字题写了一副对联:“下无湿,高无干,经石驱流慰我侯兮千秋万岁;堂之中,庙之左,朝猿暮鹤报其人于白水丹山。”离开堰坝稍向里走六七里,叫桓村,也叫环村,那里有座“它山庙”,也祭祀王侯。我为它题写了几副对联。其中一副说:“远矣水源,呼父老,问来由,如此溪岩那不到;伟哉霖雨,仰古人,重兴叹,果然庙祀已无穷。”“呼父老,问来由,扁舟直到溪岩畔”,是唐僧元亮《它山堰歌》中的句子。“仰望古人重兴叹,无穷庙祀报元功”,是楼攻媿《它山堰诗》中的句子。又为童薇研侍郎华撰联说:“使吾民,粒千载,平翦波澜。试看利永算长,年年丰稔;为长官,兴一祠,聿新庙貌。从此稚讴农鼓,岁岁春秋。”又为张户部小峰鼎辅撰联说:“俯仰丹青,看此间,抱水围山,风景不殊强堰;经营惨淡,想当日,穷源竟委,溯游定到环村。”这两副对联都化用了元亮、攻媿及舒信道诗中的句子。

又撰写一副长联说:“它山遗庙古哉。远而分祀者:曰慈溪、曰镇海、曰绍兴、曰台州,况环村据强堰上游,敢忘明德?唐室尊崇尚矣。后乃追封之:若乾道、若宝庆、若淳祐、若洪武,至昭代答长官嘉贶,大沛恩纶。”这些都是为王侯记录实事。

高钱钱氏,奉奉国军节度使康宪公钱亿,为迁徙到鄞县的始祖。康宪公是吴越王钱俶的弟弟。

他在我们家乡很有惠民的政令。宋代时有大人堂,是祭祀康宪公的地方。近来钱氏新修宗祠,嘱托我的朋友王稽云来求取联句。我题写说:“昔吴越保民而王,兹土同在版图,洎他年奉国开藩,慈爱犹留节度使;今高钱聚族而居,家庙聿新俎豆,看百世歌功舞德,馨香何止大人堂?”

明代余文敏公余寅,以南学士的身份辞官归乡。就在东钱湖月波寺的废址上,营造“五柳庄”。开辟土地百亩,园林的胜景,在两浙地区首屈一指。其中的楼台亭榭,都摘取《归去来辞》中的字来命名。详见文集里的自记。后来神宗皇帝书写“名山洞府”四字赐给他。然而当时营建数年,刚建成舒啸楼,入阁任职的命令下达,限期督促完工,大会亲友,畅饮数日后分别。最终死于任上,终究没能实现归隐田园的愿望。后来花木凋谢,亭榭荒芜。康熙年间,余家将土地归还给寺庙,重建佛寺,就是现在的“月波寺”。并在殿侧供奉文敏公的塑像。又过了很久,寺僧将塑像迁到偏僻处。文敏公的子孙衰微,没有能纠正这件事的人。道光十八年十月望日夜,文敏公忽然在湖上托梦给忻君鼎铭,说所居之处低湿狭窄,何不把我迁到西楼。忻君拖延未能实现。临终时,嘱咐他的儿子自昌。因此在道光二十七年完成了这件事。

近来,文敏公本支的孙子承梁,出资在西楼下改设祭祀,用家中收藏的画像重新雕刻木像,从神龛到门庭,焕然一新。我的朋友专涛,是文敏公的族孙,嘱托我记录这件事。又嘱托我为祠堂的楹联题写。我撰写了三副对联,其中一副说:“本来相国,菟裘千年佛火;依旧先生,管领一角湖山。”用“菟裘”对“管领”颇为奇特。一副说:“相业溯前朝,别墅有名山洞府;佛天开福地,新祠在明月春波。”又一副说:“天上已宣麻,只故乡如此湖山未能抛得;门前曾种柳,看今日依然风景定是归来。”

“义火祠”祭祀乡里的厉鬼由来已久。慈溪“义火祠”中的一副对联说:“咳!谁料穷性命做鬼无依,禁不住地下同声一哭,苦雨酸风馁腹频年衔怨恫(按恫读平声,但可押送韵);呸!未必好儿孙各家都有,到不如此间异姓一堂,春霜秋露义田万古荐馨香。”不愧是有才情的人的吐属,可惜忘记了作者的名氏。

(贞群案:这副对联出自八世族祖次牧征君元仲的手笔。他自题“天益山房”的对联说:“天开无墨画,云袅不炉烟。”又题“清道观桂花厅”的对联说:“窗虚五月六月寒,人在冰壶中酌酒;帘卷千山万山碧,客从图画里吟诗。”)

鄞县的陈氏,本是从慈溪迁来的。近年在田舍村建造大宗祠,我为中堂题写对联说

:“流派合甬水慈江,继别继宗,列祖衣冠同寝室;服食并先畴旧德,我疆我理,曾孙稼穑在田庐。”亦关合其村名为之也。

译“水流汇聚于甬水与慈江,支派与宗族相继繁衍,列祖的遗像与衣冠同处一室;饮食与先人留下的田产和德行相并,我们的疆界由我们来治理,曾孙辈的农事劳作在田舍之中。”这也是与该村名相关联而说的。

徐偃王逃楚之难,隐居氵翁洲,今定海厅也。见《史记正义》所引《括地志》中。卒葬隐学山,今鄞县地。事详《宋明州图经》及北宋《徐氏谱》中。吾家其支裔也。南宋初始由台州来居鄞之东鄙,先大夫晚年创宗祠于族之大{敦土}.后二十年,时栋撰祠联云:“明州为先王坟墓之乡,汉籍衢州,唐籍台州,至宋代始居兹土;思本即古圣经▯之旨,东塾敦本,西塾崇本,愿宗人无愧斯名。”盖祠堂听事曰“思本堂”,而其两旁建“敦本”“崇本”两家塾,以教族姓。皆先大夫手创之也。道光三十年,余重至京师,以此联属南皮张子青修撰之万书之。

  梁山舟学士同书,尝以“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对“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皆谓其以经对经,语甚工整。然以“民生”对“虑善”,太不工矣。余易之以昭五传之“敬始思终,终无不复。”实较胜也。杨升庵谢华启秀以“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对“农为邦本,本固邦宁”,更较山舟为拙。

  纪文达公昀,典春闱,作七律,其第三联云:“誓约齐心同所愿,丁宁识曲听其真。”自注云:“戏集十九首两句,所谓犹有童心也。”余谓原诗本五言,强加上二字,已不得谓之集句矣。且所加二字,又不工。如以“齐心同所愿,识曲听其真”十字作戏台柱联,则雅切也。

  何瓦琴溱,集▯契帖字属书云“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亦佳。

  何子贞编▯绍基,集争坐位帖为联,语中一联云:“如知者行其所无事,故君子名之必可言。”集字至此,叹观止矣。其他如“纵横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于天;意之所忽,过从此长。众有同欲,功不可居。”“力排众论,乃见独是;心师古人,自为一家。”“见人之过,如已有失;于礼既得,即心所安。”语自己出,无愧名言。

  余以“凡物皆有可观”对“读书不求甚解”,记前人曾有此对。子舟则对之以“止谤莫若自修”,属王懒竹丈曰升书之。

  子舟尝为联云:“五柳是读书解人,三苏得行文乐事。”

  集句成联,古今多矣。子舟又酷好此。如云:“澹无为而自得,独好修以为常。”“结幽兰而延伫,观流水兮潺▯。”“恐修名之不立,与太初而为邻。”

  “惟此党人其独异,乐夫天命复奚疑?”皆硬语盘空,不落窠臼。此类甚多。

  集《易林》者多矣。各出己意,戛戛生新。余集数联云:“饮福千锤,日受其喜;当夏六月,风吹我乡。”“登高上山,云过吾面;举杯饮酒,客入其门。”

  “小窗多明,为我鼓瑟;芳花当齿,使君延年。”“龙马上山,升擢超等;凤皇来舍,坐立欢门。”“春桃萌生,时雨嘉降;秋兰芬馥,飞风送迎。”

  “水流花开”,《诗品》语也。东坡尝用之作罗汉赞曰:“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余尝集苏语“山高月小,水流花开”八字,为人书作楹联。每思买山作一小园,立一亭于最高处,写此八字镌亭柱中。此等境界,真令人唤绝也。

  《庄》、《列》、《▯冠》、《淮南》诸子,其琢句炼字,可入楹帖。余尝集《▯冠》一联云:“东西南北形名可信,前后左右古今自如。”

  林小屏淳初为“梦园”于城南门外,盆兰百种,奇花异品,并皆佳妙。一日索余撰联。余为集坡老《荔子碑》双钩诒之云:“驱石结山流水自出,飞风团笑高人始来。”出语称其池山之胜,尚平平无奇,对不言兰花,而自然是兰花,颇得意也。

  《荔子碑》,去其重字不过九十余言。近余集之得二十余联。五言云:“春山风入柳,秋水鹤乘船。”“秋山高入鹤,春水白于鹅。”“结堂万山下,飞船流水中。”七言云:“方其入世无不笑,是谓高人莫之知。”“我游丹山待之子,世谓黄石无其人。”“山中待我归黄鹤,水北无人飞白鹅。”“乘黄鹤自是出世,吟白驹莫知其人。”“事人不怠千秋愿。与世无违万古风。”“知人知世千秋事,游水游山万树风。”“

译徐偃王为躲避楚国的灾难,隐居在翁洲,也就是现在的定海厅。此事见于《史记正义》所引用的《括地志》中。他死后葬在隐学山,即现在的鄞县境内。事迹详细记载在《宋明州图经》以及北宋的《徐氏谱》中。我家就是他的分支后裔。南宋初年,祖先才从台州迁来居住在鄞县的东部边境,先父晚年时在家族聚居的大敦地方创建了宗祠。二十年后,我撰写了祠堂对联:“明州是先王坟墓之乡,汉籍衢州,唐籍台州,至宋代始居兹土;思本即古圣经之旨,东塾敦本,西塾崇本,愿宗人无愧斯名。”因为祠堂的厅堂名叫“思本堂”,而在其两旁建立了“敦本”“崇本”两座私塾,用来教育族中子弟。这些都是先父亲手创建的。道光三十年,我再次来到京师,将这副对联嘱托南皮人张子青修撰,由万书书写。

梁山舟学士一同书写,曾经用“民生在勤,勤则不匮”来对“虑善以动,动惟厥时”。

大家都说这是以经书对经书,语句非常工整。然而用“民生”对“虑善”,实在不够工整。我把它改为《尚书·昭五传》中的“敬始思终,终无不复”,确实更为优胜。杨升庵谢华启秀用“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对“农为邦本,本固邦宁”,比起山舟来更加拙劣。

纪文达公纪昀,主持春闱考试时,作了一首七律,其中第三联说:“誓约齐心同所愿,丁宁识曲听其真。”他在自注中说:“戏集《十九首》中的两句,所谓还存有童心罢了。”我认为原诗本是五言,强行加上两个字,已经不能称为集句了。而且所加的两个字,也不够工整。如果把“齐心同所愿,识曲听其真”这十个字作为戏台柱上的对联,那就雅致贴切了。

何瓦琴何溱,集《契帖》中的字,嘱托人书写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也很好。

何子贞编修何绍基,集《争坐位帖》中的字作为对联,其中一联说:“如知者行其所无事,故君子名之必可言。”集字到了这种地步,令人叹为观止了。其他的如“纵横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于天;意之所忽,过从此长。众有同欲,功不可居。”“力排众论,乃见独是;心师古人,自为一家。”“见人之过,如已有失;于礼既得,即心所安。”这些语句虽出自自己之手,却无愧于名言。

我用“凡物皆有可观”来对“读书不求甚解”,记得前人曾有此对。子舟则用“止谤莫若自修”来对,嘱托王懒竹丈王曰升书写。

子舟曾经作对联说:“五柳是读书解人,三苏得行文乐事。”

集句成联,古今很多。子舟又特别喜好这个。比如他说:“澹无为而自得,独好修以为常。”“结幽兰而延伫,观流水兮潺湲。”“恐修名之不立,与太初而为邻。”

“惟此党人其独异,乐夫天命复奚疑?”这些都是硬语盘空,不落俗套。此类很多。

集《易林》的人很多。各自抒发己意,新颖独特。我集了几联说:“饮福千锤,日受其喜;当夏六月,风吹我乡。”“登高上山,云过吾面;举杯饮酒,客入其门。”

“小窗多明,为我鼓瑟;芳花当齿,使君延年。”“龙马上山,升擢超等;凤皇来舍,坐立欢门。”“春桃萌生,时雨嘉降;秋兰芬馥,飞风送迎。”

“水流花开”,是《诗品》中的语句。苏东坡曾经用它来作罗汉赞说:“空山无人,水流花开。”我曾经集苏轼的话“山高月小,水流花开”八个字,为人书写作为楹联。常常想着买山建一个小园,在最高处建一座亭子,将这八个字刻在亭柱上。这种境界,真令人叫绝。

《庄子》、《列子》、《冠子》、《淮南子》等诸子著作,其雕琢语句、锤炼字词,可以入楹联。我曾经集《冠子》一联说:“东西南北形名可信,前后左右古今自如。”

林小屏林淳初在城南门外建造了“梦园”,盆兰有百种,奇花异品,都极为美妙。一天他向我索要对联。我为他集苏轼《荔子碑》中的双钩字送给他,说:“驱石结山流水自出,飞风团笑高人始来。”出句称颂其池山的胜景,尚且平平无奇,对句虽未提及兰花,但自然就是兰花,颇为得意。

《荔子碑》,去掉重复的字不过九十余言。近来我集它得到了二十余联。五言联说:“春山风入柳,秋水鹤乘船。”“秋山高入鹤,春水白于鹅。”“结堂万山下,飞船流水中。”七言联说:“方其入世无不笑,是谓高人莫之知。”“我游丹山待之子,世谓黄石无其人。”“山中待我归黄鹤,水北无人飞白鹅。”“乘黄鹤自是出世,吟白驹莫知其人。”“事人不怠千秋愿。与世无违万古风。”“知人知世千秋事,游水游山万树风。”

秋树高吟风结笑,中流飞渡鹤乘船。”“高山流水自朝暮,秋鹤春猿无是非。”八言云:“于以来游福山福水,无不钦羡寿世寿人。”“出入无方愿知其自,是非莫白不与于人。”“游于无方非非自入,进以不杂汩汩其来。”“黄鹤乘船白猿吟树,秋风知我春山笑人。”“无是无非不违于世,以出以入莫知其方。”“春水秋山乘流齿石,朝猿暮鹤吟树飞风。”“入世方人无以自待,愿子是我莫知其非。”“秋鹤入船中流飞渡,春风结笑高人自来。”十一言云:“谓今世无下水船苦吟莫笑,与高人结游山愿飞风自来。”二十一言云:“春水船与秋山鹤与谓子其出游与方事吟笑以朝暮,乾▯亢进兮杂肴充兮报我始归来兮不知人民之是非。”合前“遗德庙。从祀堂”及题林氏园者凡二十三联,中有颇自然者,而搜索尚未尽也。

译秋树高吟,风结笑;中流飞渡,鹤乘船。“高山流水自朝暮,秋鹤春猿无是非。”八言说:“于以来游福山福水,无不钦羡寿世寿人。”“出入无方愿知其自,是非莫白不与于人。”“游于无方非非自入,进以不杂汩汩其来。”“黄鹤乘船白猿吟树,秋风知我春山笑人。”“无是无非不违于世,以出以入莫知其方。”“春水秋山乘流齿石,朝猿暮鹤吟树飞风。”“入世方人无以自待,愿子是我莫知其非。”“秋鹤入船中流飞渡,春风结笑高人自来。”十一言说:“谓今世无下水船苦吟莫笑,与高人结游山愿飞风自来。”二十一言说:“春水船与秋山鹤与谓子其出游与方事吟笑以朝暮,乾〇亢进兮杂肴充兮报我始归来兮不知人民之是非。”连同前面“遗德庙。从祀堂”以及题林氏园的,总共二十三联,其中颇有自然之趣的,但搜求尚未尽全。

除夜换灶门联,风俗然也,鲜有佳者。一日有乞书者,余为题云:“传书定有佳儿跨,听易何妨老子踞。”一座嘉叹。或嫌踞字仄声,然可读作平(见《集韵》)。

  吾友陈子相知县,归自广西。读书养亲,高尚不出。自题一联云:“安得万间欢颜,庇天下寒士;不为五斗折腰,向乡里小儿。”

  陈ゴ仙丈福熙,侨居月湖前。年二月,其子桐叔娶妇。余赠联云:“仙子乍登楼,看十丈湖波,二分春色;才人初试笔,是著书时候,索句家风。”出二语,一切地,一切时。对二语,一切事,一切姓,颇为工雅。有老学究,必谓东莱无娶妻著书事,谓不当用。余笑曰:“固也,凡作文字,同用一典,施之此处则可,施之彼处则必不可。如此甚多,未易言罄。亦不能为不知者道。假令今日作考据文字,或因东莱作文字,必不当用此典。故若偶然为人题洞房联,何妨一用之耶?

  挥戈返日影,借钱娶织女。俗语丹青,古来不经之说。盛传于今者多少?必一一考究指斥之,将取从古及今诗文,大家尽行删削之耶?“满座尽是余言。学究语塞。此事相隔七八年矣,因录联记之。其语颇拂老儒之意,而其说则确不可易也。

  即如联语一事,以娶妻著书事,题洞房可也。据其说以题明招山人祠堂,必不可也。以借聘钱娶妻事,题洞房可也,而以之题牵牛织女庙中,则更无不可。惟慧眼人知之,不能一一为村夫子饶舌。

  乌酿仙尝寿其舅氏某六十生日。以庚寅重阳日生者,联云:“重九日庚寅以降,六十载甲子初周。”余尝代陆半湖寿其友人五十生日,其人与半湖同年,皆以重阳日生者。联云:“唯尔我生同九日,后五十载皆百年。”

  吾友王东泽教谕世镇,挽其徒林芸卿联云:“待先生如此其忠,非夫人而谁为恸。”截经为句,属对甚工。而以语意太大,不敢写用。

  吾乡孙寄庐景烈,医人也。能诗,尝赠钟云扉诗,有“白发满头雪,黄金何处台”之句,乱后隐居荒江,无疾而卒。余挽以联云:“久不相逢,闻寂寞荒江已成药隐;脱然作别,算解离诸相只剩诗名。”

  余尝为范雨叔丈上纟▯代撰二联,丈极称赏。一挽其兄女嫁李氏者,仅生一女子,君姑犹在堂。而其婿方自外舅(湘云先生上□也)湖南署中归来,联云:“夫子自外舅所来,路隔五千,为报双亲无恙;君姑抱女孙而泣,年巳七十,何堪一老生悲。”一挽其姊嫁林氏者,联云:“有生几七秩,寡妇早歌,孤儿旋哭,幼孙幸底成材。去年四世见曾孙,天留老眼;同怀凡五人,伯兄先逝,季弟又亡,仲氏远羁薄宦(即湘云)。今日一棺悲姊氏,我独伤心。”出数其夫家,对数其外家,无一遗者。长联中亦仅见矣。

  余挽外姑方太夫人联,出云:“有孙若而人,有曾孙若而人(一子早卒)。”

  对以“作婿几何载,作邱婿几何载?”(“邱婿”见《汉书注》邱;空也。亡女之婿,谓之邱婿,谓空有婿也。余室朱孺人之卒八年矣。)

  余挽江虹孙均云:“小劫遽坏色身,使我病中挥泪起;大招不销豪气,知君地下忘情难。”雅切其人。舒▯庵同知极叹赏之。

  先太夫人卒时,友姻赠联多至百余。舅氏陈笠山先生鸿挽帖云:“孤子已成名,方欣春满月湖,年登周甲;伯兄先逝世,不料书空雷岸,运厄同庚。”太夫人卒年五十九,伯舅敏斋先生卒时亦五十九,故云。有外姻赠挽联云:“慈线密春衣,看紫凤齐飞,荫浓萱草;梵音凄腊鼓,问青鸾小劫,谶悟莲花。”释家称佛为青鸯,以六十年为小劫(见《莲花经》)。友人何韵仙,谓此联最哀艳(释氏以十二月八日,为腊八日,太夫人卒是日,故云腊鼓)。

  仲兄虚斋时桢卒时,诸友亲以联语来挽者甚多。姊夫张芥舟广▯联最长。词云:“始余拜外舅姑来,君方▯角童耳。自▯椿树,旋折荆枝,谓老马识途,二十年酒后灯前,何事不尽情商榷;有弟从先父母去,我亦伤心人哉。幸托婚姻,皆同骨肉。

译除夕更换灶门对联,是风俗使然,但很少有佳作。一天有人乞求题写对联,我写道:“传书定有佳儿跨,听易何妨老子踞。”在座的人都赞叹不已。有人嫌“踞”字是仄声,但其实可以读作平声(见《集韵》)。

我的朋友陈子相在广西做县令,回来后读书奉养双亲,志趣高尚,不出仕。他自题一联道:“安得万间欢颜,庇天下寒士;不为五斗折腰,向乡里小儿。”

陈ゴ仙丈福熙,客居在月湖前。二月间,他的儿子桐叔娶妻。我赠联道:“仙子乍登楼,看十丈湖波,二分春色;才人初试笔,是著书时候,索句家风。”出句涵盖了地点和时间,对句涵盖了事件和姓氏,颇为工整雅致。有位老学究,必定说东莱先生没有娶妻著书的事,认为不该用这个典故。我笑道:“确实如此,凡是写文章,同用一个典故,用在这里可以,用在那里就绝对不行。这样的情况很多,说不尽。也不能对不懂的人解释。假如今天写考据文章,或者因为东莱先生写文章,当然不该用这个典故。所以如果是偶尔为人题写洞房联,不妨用一下呢?”

“挥戈返日影,借钱娶织女。”这些俗语中的图画,自古以来就是不经之说。如今盛传的有多少?如果一定要一一考究指斥,难道要把从古到今的诗文,大家全都删削掉吗?“满座都赞同我的话。学究无言以对。这件事相隔七八年了,因为记录对联而记下此事。这话虽然颇拂老儒之意,但道理确实不可改变。

就像对联这件事,用娶妻著书的事,题在洞房是可以的。依据这个说法去题写明招山人祠堂,就绝对不行了。用借聘钱娶妻的事,题在洞房是可以的,而用它去题写牵牛织女庙中,则更没有不可以的。只有慧眼人知道,不能一一为村夫子饶舌。

乌酿仙曾为舅父某六十岁生日祝寿。因为舅父是庚寅年重阳节出生的,对联写道:“重九日庚寅以降,六十载甲子初周。”我曾替陆半湖为他的朋友五十岁生日祝寿,那人与半湖同年,都在重阳节出生。对联写道:“唯尔我生同九日,后五十载皆百年。”

我的朋友王东泽教谕世镇,为他的学生林芸卿写挽联道:“待先生如此其忠,非夫人而谁为恸。”截取经文作为句子,对仗非常工整。但因为语意太大,不敢写出来使用。

我的家乡孙寄庐景烈,是医生。能写诗,曾赠给钟云扉诗,有“白发满头雪,黄金何处台”的诗句,战乱后隐居在荒江,无病而死。我挽联道:“久不相逢,闻寂寞荒江已成药隐;脱然作别,算解离诸相只剩诗名。”

我曾为范雨叔丈上纟〇代撰两副对联,他非常赞赏。一副挽他哥哥的女儿嫁给李氏的,只生了一个女儿,婆婆还在堂上。而女婿刚从岳父(湘云先生上□)湖南的官署归来,对联写道:“夫子自外舅所来,路隔五千,为报双亲无恙;君姑抱女孙而泣,年巳七十,何堪一老生悲。”另一副挽他姐姐嫁给林氏的,对联写道:“有生几七秩,寡妇早歌,孤儿旋哭,幼孙幸底成材。去年四世见曾孙,天留老眼;同怀凡五人,伯兄先逝,季弟又亡,仲氏远羁薄宦(即湘云)。今日一棺悲姊氏,我独伤心。”出句数其夫家,对句数其外家,没有遗漏的。长联中也很少见了。

我挽外姑方太夫人联,出句道:“有孙若而人,有曾孙若而人(一个儿子早逝)。”

对句道:“作婿几何载,作邱婿几何载?”(“邱婿”见《汉书注》邱;空也。亡女之婿,称为邱婿,谓空有婿也。我的妻子朱孺人去世已经八年了。)

我挽江虹孙均道:“小劫遽坏色身,使我病中挥泪起;大招不销豪气,知君地下忘情难。”典雅贴切其人。舒〇庵同知非常赞叹欣赏。

先太夫人去世时,亲友赠送的对联多达百余副。舅父陈笠山先生鸿的挽帖写道:“孤子已成名,方欣春满月湖,年登周甲;伯兄先逝世,不料书空雷岸,运厄同庚。”太夫人去世时五十九岁,伯舅敏斋先生去世时也是五十九岁,所以这样说。有外姻赠送挽联道:“慈线密春衣,看紫凤齐飞,荫浓萱草;梵音凄腊鼓,问青鸾小劫,谶悟莲花。”释家称佛为青鸯,以六十年为小劫(见《莲花经》)。友人何韵仙,说这副对联最哀艳(释氏以十二月八日,为腊八日,太夫人去世那天,所以说腊鼓)。

二兄虚斋时桢去世时,亲友用对联来挽悼的很多。姐夫张芥舟广〇的对联最长。词道:“始余拜外舅姑来,君方〇角童耳。自〇椿树,旋折荆枝,谓老马识途,二十年酒后灯前,何事不尽情商榷;有弟从先父母去,我亦伤心人哉。幸托婚姻,皆同骨肉。”

忽浮生若梦,千万种凄端恨绪,无言慰群季悲酸。”凄凉感慨,不可卒读。

译忽然感叹人生虚幻如梦,千万种凄惨的缘由与怨恨的情思,无法言语来慰藉众兄弟的悲苦辛酸。那凄凉感慨之情,令人不忍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