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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灯琐忆 清 蒋坦
道光癸卯闰秋，秋芙来归。漏三下，臧获皆寝。秋芙绾堕马髻，衣红绡之衣，灯花影中，欢笑弥畅，历言小年嬉戏之事。渐及诗词，余苦水舌挢不能下，因忆昔年有传闻其《初冬诗》云“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余初疑为阿翘假托，至是始信。于时桂帐虫飞，倦不成寐。盆中素馨，香气滃然，流袭枕簟。秋芙请联句，以观余才，余亦欲试秋芙之诗，遂欣然诺之。余首赋云：“翠被鸳鸯夜，”秋芙续云：“红云织蟔楼。花迎纱幔月，”余次续云：“入觉枕函秋。”犹欲再续，而檐月暧斜，邻钟徐动，户外小鬟已啁啁来促晓妆矣。余乃阁笔而起。
数曰不入巢园，阴廊之间，渐有苔色，因感赋二绝云：“一觉红蕤梦，朝记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时秋芙归宁三十五曰矣。群季青绫，兴应不浅，亦忆夜深有人，尚徘徊风露下否？
秋芙之琴，半出余授。入秋以来，因病废辍。既起，指法渐疏，强为理习，乃与弹于夕阳红半楼上。调弦既久，高不成音，再调则当五徽而绝。秋芙索上新弦，忽烟雾迷空，窗纸欲黑。下楼视之，知雏鬟不戒，火延幔帷。童仆扑之始灭。乃知猝断之弦，其谶不远，况五，火数也，应徽而绝，琴其语我乎？
秋芙以金盆捣戎葵叶汁，杂于云母之粉，用纸拖染，其色蔚绿，虽澄心之制，无以过之。曾为余录《西湖百咏》，惜为郭季虎携去。季虎为余题《秋林著书图》云：“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即指此也。秋芙向不工书，自游魏滋伯，吴黟山两丈之门，始学为晋唐格。惜病后目力较差，不能常事笔墨。然间作数字，犹是秀媚可人。
夏夜苦热，秋芙约游理安。甫出门，雷声殷殷，狂飙疾作。仆夫请回车，余以游兴方炽，强趣之行。永及南屏，而黑云四垂，山川瞑合。俄见白光如练，出独秀峰顶，经天丈余，雨下如注，乃止大松树下。雨霁更行，觉竹风骚骚，万翠浓滴，两山如残妆美人，蹙黛垂眉，秀色可餐。余与秋芙且观且行，不知衣袂之既湿也。时月查开士主讲理安寺席，留饭伊蒲，并以所绘白莲画帧见贻。秋芙题诗其上，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之句。茶话既洽，复由杨梅坞至石屋洞，洞中乱石排拱，几察俨然。秋芙安琴磐磴，鼓《平沙落雁》之操，归云滃然，涧水互答，此时相对，几忘我两人犹生尘世间也。俄而残暑渐收，暝烟四起，回车里许，已月上苏堤杨柳梢矣。是曰，屋漏床前，窗户皆湿，童仆以重门锁扃，未获入视。俟归，已蝶帐蚊橱，半为泽国，呼小婢以筠笼熨之，五鼓始睡。
秋芙喜绘牡丹，而下笔颇自矜重。嗣从老友杨渚白游，活色生香，遂入南田之室。时同人中寓余草堂及晨夕过从者，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诸人，品叶评花，弥曰不倦。既而钱去杨死，焦严诸人各归故乡。秋芙亦以盐米事烦，弃置笔墨。惟余纨扇一枚，犹为诸人合画之笔，精神意态，不减当年，暇曰观之，不胜宾朋零落之感。
桃花为风雨所摧，零落池上，秋芙拾花瓣砌字，作《谒金门》词云：“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春”字未成，而东风骤来，飘散满地，秋芙怅然。余曰，“此真个‘风狂春不管’矣！”相与一笑而罢。
余旧蓄一绿鹦鹉，字曰“翠娘”，呼之辄应。所诵诗句，向为侍儿秀绢所教。秀绢既嫁，翠娘饮啄常失时，曰渐憔悴。一曰，余起盥沐，闻帘外作细语声，恍如秀娟声吻，惊起视之，则翠娘也。杨枝去数月矣，翠娘有知，亦忆教诗人否？
秋芙每谓余云： “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曰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之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庾兰成云：一月欢娱，得四五六曰。想亦自解语耳。”斯言信然。
平生未作百里游。甲辰娥江之役，秋芙方病
译秋灯琐忆 清 蒋坦
道光癸卯年闰秋，秋芙嫁入我家。更漏滴了三下，仆役们都已睡下。秋芙挽着堕马髻，穿着红色的薄纱衣裳，在灯花摇曳的影子中，欢笑格外畅快，逐一讲述小时候嬉戏玩耍的事情。渐渐谈到诗词，我惊讶得舌头翘起不能放下，于是想起从前曾传闻她的《初冬诗》中有“雪压层檐重，风欺半臂单”的诗句，我起初怀疑是阿翘假托之作，至此才确信无疑。当时桂花帐中虫儿飞舞，我疲倦得无法入睡。盆中的素馨花，香气浓郁，弥漫在枕席之间。秋芙提议联句，以观察我的才学，我也想试探秋芙的诗才，于是欣然答应。我先起句道：“翠被鸳鸯夜，”秋芙接着说：“红云织蟔楼。花迎纱幔月，”我随后接道：“入觉枕函秋。”还想继续联下去，但屋檐上的月亮已昏暗斜挂，邻居的钟声缓缓响起，门外的小丫鬟已经叽叽喳喳地来催促早起梳妆了。我便搁下笔起身。
几天没有进入巢园，阴暗的走廊之间，渐渐长出了青苔，于是感慨赋诗两首绝句：“一觉红蕤梦，朝记记不真。昨宵风露重，忆否忍寒人？”“镜槛无人拂，房栊久不开。欲言相忆处，户下有青苔。”当时秋芙回娘家探亲已经三十五天了。各位姐妹穿着青绫衣裳，兴致想必不浅，是否也记得夜深时有人，还在风露之下徘徊呢？
秋芙的琴艺，有一半是我传授的。入秋以来，因病而停弹。病愈后，指法渐渐生疏，勉强整理练习，便在夕阳红半楼上与她一同弹奏。调弦许久，高音不成调，再调则在五徽处弦断。秋芙索要新弦，忽然烟雾弥漫天空，窗纸变得昏暗。下楼查看，知道是小丫鬟不小心，火蔓延到帷幔。仆人们扑灭后才熄灭。这才知道突然断弦，其预兆不远，况且五，是火的数字，应着五徽而断，琴是在告诉我吗？
秋芙用金盆捣碎戎葵叶的汁液，混合在云母粉中，用纸拖染，颜色青翠碧绿，即使是澄心堂纸的制作，也不能超过它。曾经为我抄录《西湖百咏》，可惜被郭季虎拿走了。季虎为我题《秋林著书图》说：“诗成不用苔笺写，笑索兰闺手细钞”，指的就是这件事。秋芙向来不擅长书法，自从拜入魏滋伯、吴黟山两位先生门下，才开始学习晋唐风格。可惜病后视力较差，不能经常从事笔墨之事。然而偶尔写几个字，依然清秀妩媚讨人喜欢。
夏夜酷热难耐，秋芙约定去理安寺游玩。刚出门，雷声滚滚，狂风大作。仆从请求回车，我因为游兴正浓，勉强催促前行。刚到南屏，黑云四垂，山川昏暗闭合。忽然看见白光如练，从独秀峰顶射出，横贯天空一丈多，大雨倾盆而下，于是停在大松树下。雨停后继续前行，觉得竹风飒飒，万翠欲滴，两山像残妆的美人，蹙眉垂目，秀色可餐。我和秋芙边看边走，不知道衣袖已经湿了。当时月查开士主持理安寺，留我们吃素斋，并把所画的白莲画幅赠送给我。秋芙在画上题诗，有“空到色香何有相，若离文字岂能禅”的句子。茶话谈得很融洽，又从杨梅坞到石屋洞，洞中乱石排列拱起，几案俨然。秋芙在石磴上安放琴，弹奏《平沙落雁》曲，归云浓郁，涧水互相应答，此时相对，几乎忘记我们两人还生活在尘世间。不久残暑渐渐消退，暮烟四起，回车一里多，月亮已升到苏堤杨柳梢头了。这天，屋顶漏雨，床前窗户都湿了，仆人们用重门锁门，没能进去查看。等回来时，蝶帐蚊橱，大半成了水泽之地，叫小丫鬟用竹笼熨干，五更天才睡下。
秋芙喜欢画牡丹，下笔颇为自矜慎重。后来跟随老友杨渚白游历，画作活色生香，于是进入恽南田的境界。当时同人中寄居在我草堂以及早晚往来的，有钱文涛、费子苕、严文樵、焦仲梅等人，品评叶花，整天不厌倦。不久钱文涛离去，杨渚白去世，焦、严等人各自回到故乡。秋芙也因为柴米琐事烦扰，弃置笔墨。只有我的一把纨扇，还是众人合画的笔迹，精神意态，不减当年，闲暇时观看，不禁有宾朋零落之感。
桃花被风雨摧残，零落在池上，秋芙拾起花瓣拼成字，作《谒金门》词道：“春过半，花命也如春短。一夜落红吹渐漫，风狂春不管。”“春”字还没拼成，东风忽然吹来，花瓣飘散满地，秋芙怅然若失。我说，“这真是‘风狂春不管’了！”相视一笑作罢。
我从前养了一只绿鹦鹉，名叫“翠娘”，呼唤它总是答应。所诵诗句，向来是侍儿秀绢教的。秀绢出嫁后，翠娘饮食时常失时，日渐憔悴。一天，我起床洗漱，听到帘外有细语声，恍如秀绢的声音，惊起看时，却是翠娘。秀绢离开几个月了，翠娘有灵性，也会记得教诗的人吗？
秋芙常对我说：“人生百年，梦寐占一半，愁病占一半，襁褓垂老的日子又占一半，所剩下的，只有十分之一二罢了，况且我们蒲柳之质，还未必能活到百年呢！庾兰成说：一月欢娱，得四五六天。想也是自我解嘲的话吧。”这话确实如此。
平生未曾作过百里远游。甲辰年娥江之役，秋芙正生病
寒疾，欲更行期。而行装既发，黄头促我矣。晚渡钱江，飓风大作，隔岸越山，皆低鬟敛眉，郁郁作相对状，因忆子安《滕王阁序》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殊觉此身茫茫，不知当置何所。明河在天，残灯荧荧，酒醒已五更时矣。欲呼添衣，而罗帐垂垂，四无人应，开眼视之，始知此身犹卧舟中也。
译患了寒疾，本想更改行程日期。但行李已经出发，船夫催促着我。傍晚渡过钱塘江，飓风大作，隔岸的越山，都像是低垂发髻、紧锁眉头，郁郁葱葱地相对而立。于是想起王勃《滕王阁序》中说：“天高地远，觉得宇宙无穷无尽，兴致尽而悲意生，明白盛衰自有定数。”深深感到自己身世茫茫，不知该安身何处。银河高悬天际，残灯微弱闪烁，酒醒时已是五更天了。想叫人添衣，只见罗帐低垂，四周无人应答，睁眼一看，才知道自己还躺在船中。
秋月正佳，秋芙命雏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出，因买瓜皮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宫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水，琤瑽杂鸣，不知天风声环佩声也。琴声末终，船唇已移近漪园甫岸矣。固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进。香色清冽，足沁肠睹，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竹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桥上石柱，为去年题诗处，近为嫔衣剥蚀，无复字迹。欲重书之，苦无中书。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刺船而去。
余莲村来游武林，以惠山泉一瓮见饷。适墨傎开士主讲天曰山席，亦寄头纲茶来。竹炉烹饮，不啻如来滴水，遍润八万四千毛孔，初不待卢同七碗也。莲村止余草堂十有余曰，剪烛论文，有逾胶漆。惜言欢未终，饥为驱去。树云相望，三年于兹矣。常忆其论吴门诸子诗，极称觉阿开士为闻见第一。觉阿以名秀才剃落佛前，磨砖十年，得正法眼藏。所居种梅三百余本，香雪满时，跌坐其下，禅定既起，间事吟咏。有《咏怀诗》云：“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昔简斋老人论《华严经》云：“文义如一桶水，倒来倒去。”不特不解《华严》，直是未见《华严》语。以视觉阿，伺止上下床之别耶！惜未见全诗，不胜半偈之憾。闻莲村近客毗陵，暇曰当修书问之。
夜来闻风雨声，枕簟渐有凉意。秋芙方卸晚妆，余坐案傍。制《百花图记》未半，闻黄叶数声，吹堕窗下。秋芙顾镜吟曰：“昨曰胜今曰，今年老去年。”余怃然云：“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辄为掷笔。夜深，秋芙思饮，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欲呼小鬟，皆蒙头户间，为趾离召去久矣。余分案上灯置茶灶间，温莲子汤一瓯饮之。秋芙病肺十年，深秋咳嗽，必高枕始得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然入秋犹未数曰，未知八九月间更复何如耳。
余为秋美制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扫地焚香，喻佛法耳，谓如此即可成佛，则值寺阍黎，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亲事箕帚。余为举王栖云偈云：“曰曰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荚辨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余居湖上十年，大人月给数十金，资余盐米。余以挥霍，每至匮乏，夏葛冬裘，递质递赎，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曾赋诗示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纪实也。
丁未冬，伊少沂大令课最北行，余饯之草堂，来会者二十余人。酒次，李山樵鼓琴，吴康甫作擘窠书，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画四壁，余或拈韵赋诗，清谈瀹茗。惟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十余人，踞地赌霸王拳，狂饮疾呼，酒尽数十觥不止。是夕，风月正佳，余留诸人为长夜饮。羊灯既上，洗盏更酌，未及数巡，而呼酒不至。讶询秋芙，答云： “瓶罍罄矣。床头惟余数十钱，余脱玉钏换酒，酒家不辨真赝，今付质库，去市远，故未至耳。”余为诵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钗”诗，相对怅然。是集得诗数十篇，酒尽八九瓮，数年来文酒之乐，于斯为盛。自此而后，踪迹天涯，云萍聚散，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不能屡为山泽游矣。
秋芙素不工词，忆初作《菩萨蛮》云：“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造意尖新，无板滞之病。其后余游山阴，秋芙制《洞仙歌》见寄，气息深稳，绝无疵颠，余始讶其进境之速。归后索览近作，居然可观，乃知三曰之别，固非昔曰阿蒙矣。昔瑶花仙史降乩巢团，目秋芙为昙阳后身，观其辨才，似亦可信。加以长斋二十年，《楞严
译秋夜月色正好，秋芙命小丫鬟背着琴，泛舟于两湖荷花之间。当时我从西溪归来，刚到门口，秋芙已先出来，我便买了一只西瓜跟随她的踪迹，在苏堤第二座桥下相遇。秋芙正在弹琴演奏《汉宫秋怨》曲，我敞开衣襟聆听。此时四周山峦笼罩在烟雾中，星月倒映在水中，琴声清脆杂乱，分不清是天风声还是环佩声。琴声未终，船头已靠近漪园岸边。于是敲白云庵的门。庵里的尼姑是我旧识，坐下后，她采来池中刚开的莲花，做成羹汤进献。香气色泽清冽，足以沁人心脾，比起世俗腥膻的味道，何止是香草与臭草的区别。回船到段家桥登岸，在地上铺上竹席，坐着闲聊许久。听到城中的喧嚣声，像苍蝇嗡嗡作响，特别刺耳。桥上的石柱，是去年题诗的地方，近来被剥落，已没有字迹。想重新书写，苦于没有笔墨。此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头更鼓，已是第四通，于是带着琴划船离去。
莲村来游览杭州，用一瓮惠山泉水馈赠我。恰逢墨傎开士在天目山讲学，也寄来了头纲茶。用竹炉烹茶饮用，不亚于如来滴水，遍润八万四千毛孔，根本不需要卢同喝那七碗茶。莲村在我草堂住了十多天，剪烛夜谈论文，情谊比胶漆还深厚。可惜欢言未尽，因饥荒被迫离去。彼此相望，已三年了。常记得他评论吴门诸子诗作，极力称赞觉阿开士见闻第一。觉阿以名秀才身份在佛前剃度，磨砖十年，得正法眼藏。他所居之处种了三百多株梅花，花香雪满时，跌坐其下，禅定结束后，偶尔吟咏。有《咏怀诗》说：“自从一见楞严后，不读人间糠粕书。”昔日简斋老人评论《华严经》说：“文义如一桶水，倒来倒去。”不仅是不懂《华严》，简直是没见《华严》的话。以觉阿来看，这不过是上下床的区别罢了！可惜没见到全诗，不胜半偈之憾。听说莲村最近客居毗陵，闲暇时当修书询问。
夜里听到风雨声，枕席渐渐有了凉意。秋芙刚卸晚妆，我坐在案旁。写《百花图记》还没一半，听到几片黄叶声，吹落在窗下。秋芙对着镜子吟道：“昨日胜今日，今年老去年。”我怅然说：“生年不满百，安能为他人拭涕！”随即掷笔。夜深，秋芙想喝酒，瓦铞温暾，已无余火，想叫小丫鬟，都蒙头睡在户间，被趾离召去很久了。我分案上灯放在茶灶间，温了一碗莲子汤喝下。秋芙患肺病十年，深秋咳嗽，必须高枕才能熟睡。今年体力较强，拥髻相对，常到半夜，大概是眠餐调摄的功效吧？然而入秋还没几天，不知八九月间又会怎样。
我为秋芙制作梅花画衣，香雪满身，望去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春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犹栩栩然不知东风已去。扫地焚香，喻佛法耳，谓如此即可成佛，则值寺阍黎，已充满极乐国矣。秋芙性爱洁，地有纤尘，必亲事箕帚。我为举王栖云偈云：“日日扫地上，越扫越不净。若要地上净，撇却苕帚柄。”秋芙卒不能悟。秋芙辨才十倍于我，执于斯者，良亦积习使然。
我居湖上十年，大人每月给数十金，资余盐米。我以挥霍，每至匮乏，夏葛冬裘，递质递赎，敝箧中终岁常空空也。曾赋诗示秋芙云：“一寒至此怜张禄，再拥无由惜谢耽。箧为频搜卿有意，裈犹可挂我何惭。”纪实也。
丁未冬，伊少沂大令课最北行，余饯之草堂，来会者二十余人。酒次，李山樵鼓琴，吴康甫作擘窠书，吴乙杉、杨渚白、钱文涛分画四壁，余或拈韵赋诗，清谈瀹茗。惟施庭午、田望南、家宾梅十余人，踞地赌霸王拳，狂饮疾呼，酒尽数十觥不止。是夕，风月正佳，余留诸人为长夜饮。羊灯既上，洗盏更酌，未及数巡，而呼酒不至。讶询秋芙，答云：“瓶罍罄矣。床头惟余数十钱，余脱玉钏换酒，酒家不辨真赝，今付质库，去市远，故未至耳。”余为诵元九“泥他沽酒拔金钗”诗，相对怅然。是集得诗数十篇，酒尽八九瓮，数年来文酒之乐，于斯为盛。自此而后，踪迹天涯，云萍聚散，余与秋芙亦以尘事相羁，不能屡为山泽游矣。
秋芙素不工词，忆初作《菩萨蛮》云：“莫道铁为肠，铁肠今也伤。”造意尖新，无板滞之病。其后余游山阴，秋芙制《洞仙歌》见寄，气息深稳，绝无疵颠，余始讶其进境之速。归后索览近作，居然可观，乃知三日之别，固非昔日阿蒙矣。昔瑶花仙史降乩巢团，目秋芙为昙阳后身，观其辨才，似亦可信。加以长斋二十年，《楞严
》《法华》熟诵数千卷，定而生蕙，一指半偈，犹能言下了悟，况区区文字间乎！昔人谓“书到今生读已迟”，余于秋芙信之矣。
译《法华经》熟读数千卷，心定而慧生，仅凭一个指头、半句偈语，尚且能够当下言下顿悟，何况是区区文字之间呢！古人说“书到今生读已迟”，我在秋芙身上对此深信不疑。
秦亭山西去二十里，地名西溪，余家槐眉庄在焉。缘溪而西，地多芦苇，秋风起时，晴雪满滩，水波弥漫，上下一色。芦花深处，置精蓝数椽，以奉瞿昙，曰“云章阁”。阁去庄里余，复涧回溪，非苇杭不能到也。时有佛缘僧者，居华坞∴斋，相传戒律精严，知未来之事。乙巳秋，余因携秋芙访之，叩以面壁宗旨，如聩如聋，鼻孔撩天，曷胜失笑。时残雪方晴，堂下绿梅，如尘梦初醒，玉齿粲然。秋芙约为永兴寺游，遂与登二雪堂，观汪夫人方佩书刻。还坐溪上，寻炙背鱼、翦尾螺，皆颠师胜迹。明曰更游交芦，秋雪诸刹，寺僧以松萝茶进，并索题《交芦雅集图卷》。回船已夕阳在山，晚钟催饭矣。霜风乍寒，溪上澄波粼粼，作皱縠纹。秋芙时着薄棉，有寒色，余脱半臂拥之。夜半至庄，吠尨迎门，回里隔溪渔火，不减鹿门晚归时也。秋芙强余作游记诗，遂与挑灯命笔，不觉至曙。
秋芙有停琴伫月小彰，悬之寝室，曰以沉水供之。将归，戏谓余曰： “夜窗孤寂，留以伴君，君当酬以瓣香。无扃置空房，令娥眉有秋风团扇悲也。”
晓过妇家。窗栊犹闭，微闻仓琅一声，似鸾篦堕地，重帘之中，有人晓妆初就也。时初曰在梁，影照窗户，盘盘腻云，光足鉴物，因忆微之诗云：“水晶帘底看梳头”，古人当曰，已先我消受眼福。
关、蒋故中表亲。余未聘时，秋芙来余家，绕床弄梅，两无嫌猜。丁亥元夕，秋芙来贺岁，见于堂前。秋芙衣葵绿衣，余着银红绣袍，肩随额齐，钗帽相傍。张情齐丈方居巢园，谓大人曰：“俨然佳儿佳妇。”大人遂有丝罗之意。后数月，巢园鼠姑作花，大人招亲朋，置酒花下。秋芙随严君来。酒次，秋芙收筵上果脯，藏帊中。余夺之，秋芙曰：“余将携归，不汝食也。”余戏解所系巾，曰：“以此缚汝，看汝得归去否？”秋芙惊泣，乳妪携去始解。大人顾之而笑。固倩俞霞轩师为之蹇修，筵上聘定。自后数年，绝不相见。大人以关氏世有姻娅，岁时仍率余往趋谒，故关氏之庭，迹虽疏，未尝绝也。忆壬辰新岁，余往，入门见青衣小鬟，拥一粲姝上车而去。俄闻屏间笑声，乃知出者即为秋芙。又一年，圃桥试近，妻父集同人会文，意在察婿。置酒后堂，余列末座。闻湘帘之中，环玉相触，未知有秋关在否。又一年，余行市间，忽车雷声中，帘□疾卷，中有丽人，相注作熟视状。最后一车，似是妻母，意卷帘人即膝前娇女也。又一年，余举弟子员，大人命余晋谒。庭遇秋芙，戴貂茸，立蜜梅花下。俄闻银钩一声，无复鸿影。余自聘及迎，相去凡十五年，五经邂逅，及却扇筵前，剪灯相见，始知颊上双涡，非复旧时丰满矣。今去结缡又复十载，余与秋芙皆鬓有霜色，未知数年而后，更作何状？忽忽前尘，如梦如醉，质之秋芙，亦忆一二否？
秋芙谓“元九《长庆集》诗，如土饭尘羹，食者不知有味。惟《悼亡》三诗，字字泪痕，不堕浮艳之习。”余曰：“未必不似宋考功于刘希夷事耳。不然，微之轻薄小人，安能为此刻骨语？”
余读《述异记》云“龙眠于渊，颔下之珠，为虞人所得，龙觉而死”，不胜叹息。秋芙从旁语曰：“此龙之罪也。颔下有珠，则宜知宝。既不能宝而为人得，则唏嘘云雨，与虞人相持江湖之间，珠可还也。而以身殉之，龙则逝矣，而使珠落人手，永无还曰，龙岂爱珠者哉？”余默然良久，曰：“不意秋芙亦能作议论，大奇。”
葛林园为招贤寺遗址，有水榭数楹，俯瞰竹石。榭下有池，矩□横架其上。池偏凌霄花一本，藤蔓蜿蜒，相传为唐宋时物，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驻锡于此数十年矣。己酉初夏，积潦成灾，余所居草堂，巳为泽国。半颠以书相招，遂与秋芙往借居焉。是时，城市可以行舟，所交宾朋，无歹中隔。曰与半颠谈禅，间以觞咏，悠悠忽忽，不知人间有岁月矣。闻岳坟卖馂馅馒首，曰使赤脚婢数钱买之。瞰食既饱，分饲池鱼。秋芙起拊栏楯，误堕翠簪
译秦亭山向西二十里，地名西溪，我家的槐眉庄就在那里。沿着溪水向西，地上多芦苇，秋风起时，芦花如雪铺满滩涂，水波弥漫，上下浑然一色。在芦花深处，建有几间精美的佛殿，用来供奉释迦牟尼，名叫“云章阁”。阁离庄子一里多，又有山涧回溪阻隔，没有芦苇编的小船是到不了的。当时有位叫佛缘的僧人，住在华坞斋，相传他戒律精严，能预知未来之事。乙巳年秋天，我因为带着秋芙去拜访他，询问面壁修行的宗旨，他却像聋哑人一样毫无反应，鼻孔朝天，让我忍不住失笑。当时残雪初晴，堂下的绿梅，如同从尘世梦中初醒，洁白的花瓣灿烂夺目。秋芙约好去永兴寺游览，于是我们登上二雪堂，观看汪夫人方佩的书法石刻。回来坐在溪边，寻找炙背鱼、翦尾螺，这些都是颠僧的胜迹。第二天又去游览交芦、秋雪等寺庙，寺僧献上松萝茶，并索取题写《交芦雅集图卷》。回船时夕阳已挂在山上，晚钟催促着吃饭。霜风乍起微寒，溪上清澈的波纹粼粼，泛起皱纱般的纹路。秋芙当时穿着薄棉衣，面带寒意，我脱下半臂衫拥着她。半夜回到庄子，看门的狗在门口迎接，回望隔溪的渔火，不减当年鹿门晚归时的景致。秋芙勉强我作游记诗，于是挑灯提笔，不知不觉到了天亮。
秋芙有一幅《停琴伫月》的小画，挂在寝室里，说要用沉香供奉它。将要回去时，她戏弄我说：“夜晚窗下孤寂，留下它陪伴你，你应当用瓣香来酬谢。不要把它锁在空房里，让美人有秋风团扇的悲凉之感。”
清晨经过岳母家。窗户还关着，隐约听到“仓琅”一声，像是鸾篦掉在地上，重重帘幕之中，有人刚刚梳洗完毕。当时初升的太阳挂在屋梁上，影子照在窗户上，盘绕的鬓发如腻云般光亮，足以照见物体，因此想起元稹的诗：“水晶帘底看梳头”，古人当时，已经先我享用了这眼福。
关、蒋两家原是表亲。我未订婚时，秋芙来我家，绕着床弄梅花，双方都没有嫌隙猜忌。丁亥年元宵节，秋芙来贺岁，在堂前见到她。秋芙穿着葵绿色的衣服，我穿着银红绣袍，肩膀相齐，钗帽相傍。张情齐丈当时住在巢园，对我父亲说：“俨然是一对佳儿佳妇。”父亲于是有了结亲之意。几个月后，巢园的牡丹开花，父亲邀请亲朋好友，在花下摆酒。秋芙跟随父亲来。酒席间，秋芙收起席上的果脯，藏在手帕中。我抢过来，秋芙说：“我要带回去，不给你吃。”我开玩笑解开系着的巾带，说：“用这个绑住你，看你能不能回去？”秋芙惊哭，乳母把她带走才解开。父亲看着笑了。于是请俞霞轩师做媒人，在酒席上定下婚约。此后数年，彼此不再相见。父亲因为关家世代有姻亲关系，岁时仍带着我去拜谒，所以关家的庭院，踪迹虽然疏远，未曾断绝。记得壬辰年新年，我去拜访，进门看见青衣小丫鬟，拥着一位美丽的女子上车离去。不久听到屏风间的笑声，才知道出去的就是秋芙。又一年，圃桥科举考试临近，岳父召集同人聚会作文，意在考察女婿。酒席设在后堂，我坐在末座。听到湘帘之中，环佩玉石相触的声音，不知道是否有秋芙在。又一年，我在集市间行走，忽然车声如雷，帘子迅速卷起，里面有位美人，注视着我作熟视状。最后一辆车，似乎是岳母，意思想卷帘人就是膝前的娇女。又一年，我考中秀才，父亲命我去拜谒。在庭院遇到秋芙，戴着貂茸帽，立在蜜梅花下。不久听到银钩一声，再无鸿雁踪影。我自订婚到迎娶，相隔十五年，五次邂逅，直到却扇筵前，剪灯相见，才知道脸颊上的双涡，不再是旧时的丰满了。如今结婚又过了十年，我和秋芙都鬓发染霜，不知几年之后，又是什么模样？匆匆往事，如梦如醉，问秋芙，也还记得一二吗？
秋芙说：“元稹《长庆集》中的诗，如同土饭尘羹，吃的人不知道有味道。只有《悼亡》三首诗，字字泪痕，不堕浮艳之习。”我说：“未必不像宋考功对待刘希夷的事吧。不然，元稹是个轻薄小人，怎么能写出这样刻骨铭心的话语？”
我读《述异记》说“龙睡在深渊，颔下的珍珠，被猎人得到，龙发觉而死”，不胜叹息。秋芙在旁边说：“这是龙的罪过。颔下有珠，就应当知道珍视。既然不能珍视而被人得到，就应当唏嘘云雨，与猎人在江湖之间相持，珍珠可以归还。而以身殉之，龙就死了，却让珍珠落入人手，永远没有归还之日，龙难道是爱珠的人吗？”我沉默良久，说：“没想到秋芙也能发表议论，真奇怪。”
葛林园是招贤寺的遗址，有几间水榭，俯瞰竹石。榭下有池，矩形桥梁横跨其上。池边有一棵凌霄花，藤蔓蜿蜒，相传是唐宋时的植物，诗僧半颠及其师破林，在此居住数十年了。己酉年初夏，积水成灾，我所住的草堂，已成为泽国。半颠写信相邀，于是与秋芙去借住。这时，城市可以行舟，所交往的宾朋，没有阻隔。每天与半颠谈禅，间或饮酒赋诗，悠悠忽忽，不知人间有岁月了。听说岳坟卖馂馅馒头，就让赤脚婢女数钱去买。吃饱后，分给池鱼。秋芙起身扶栏，误掉翠簪
，水花数圈，杳不能迹，惟簪上所插素馨，漂浮波上而已。池偏为梁氏墓庐，庐西有门，久鞠茂草。庐居梁氏族子数人，出入每由寺中。梁有劣弟，贫乏不材。余居月惊，阅墙之声，未歇于耳。一曰，余行池上，闻剥啄声。寺僧方散午斋，余为启扉。有毡笠布衣者，问梁某在否，余为指示。其人入粱氏庐，余亦闭门。半颠知之，因见梁，问来者云何，梁曰：“无之。”相与遍索室中，不得。惟东偏小楼，扃闭甚固，破窗而入，其弟已缢死床上矣，乃知叩门者缢死鬼耳！自后鬼语啾啾，夜必达旦，梁以心恇迁去。余与秋芙虽恃《楞严》卫护之力，而阴霾逼人，究难长处。时水潦已退，旋亦移归草堂，嗣闻半颠飞锡南屏。余不过此寺又数年矣，未知近曰楼中，尚复有人居住否？
译只见水面上泛起几圈涟漪，踪迹渺茫难以追寻，唯有发簪上插着的素馨花，漂浮在水波之上罢了。这池塘旁边本是梁家的墓旁小屋，小屋西边有一扇门，长久以来被茂密的野草掩没。小屋中住着几位梁家的子弟，他们出入常常经过寺中。梁家有个不成器的弟弟，贫穷且没有才能。我居住在那里的一个月里，兄弟争吵的声音，从未在耳边停歇过。有一天，我走在池塘边上，听到敲门声。寺里的僧人刚吃完午饭后散去，我便为他们开了门。有个戴着毡帽、穿着布衣的人，问梁某在不在，我给他指明了方向。那人进了梁家的小屋，我也关上了门。半颠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去见梁家的人，问来的是什么人，梁家的人说：“没有这回事。”他们一起把屋里到处搜寻，也没找到什么。只有东边的一间小楼，门锁得非常牢固，他们打破窗户进去，发现那个弟弟已经吊死在床上，这才知道敲门的是那个吊死鬼！从此以后，鬼语啾啾，夜里必定响到天亮，梁家因为心中恐惧而搬走了。我和秋芙虽然依靠《楞严经》的护持之力，但阴森之气逼人，终究难以久留。当时积水已经退去，我们也随即搬回草堂，后来听说半颠法师已前往南屏寺。我多年没有再到这座寺庙，不知道近来楼中是否还有人居住？
枕上不寐，与秋芙论古今人材，至韩擒虎。余曰：“擒虎生为上柱国，死不失为阎罗王，亦侥幸甚矣。”秋英笑曰：“特张嫦娥诸人之冤，无可控告，奈何？”
大人晚年多疴，余与秋芙结坛修玉皇忏仪四十九曰。秋芙作骈俪疏文，辞义奥艳，惜稿无遗存，不可记忆。维时霜风正秋，瓶中黄菊，渐有佳色。夜深钟磐一鸣，万籁皆伏。沈烟笼罩中，恍觉上清官阙，即现眼前，不知身在人世间也。
秋芙所种芭蕉，已叶大成阴，荫蔽帘□。秋来雨风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曰，余戏题断句叶上云：“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明曰见叶上续书数行云：“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媚，此秋芙戏笔也，然余于此，悟入正复不浅。
春夜扶鸾，瑶花仙史降坛，赋《双红豆》词云：“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粘蛛网丝？春光留一丝。 烟丝丝，柳丝丝，依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依鬓丝。”又《贺新凉》赠秋芙云：“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曰曰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况几曰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 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惮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甲辰岁，仙史曾降笔草堂，指示金丹还返之道，故有“久未西城过”之语。
忆戊申秋曰，寄秋芙七古—首，诗云：“干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釭落花紫。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中霄起。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镇。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曰。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鸿庑牛衣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或有珠期浦口还，何曾剑忍微时弃。端赖鸳鸯壶内语，疏狂尚为鲰生恕。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去曰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名争蜗角难言胜，命比蚕□岂久坚。莫为机丝曾有故，蛾眉何人能持护？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一例悲欢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芭蕉叶大近窗楹，枕上秋天不肯明。明曰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此稿遗佚十年，枕上忽忆及之，命笔重书，恍惚如梦。
晚来闻络纬声，觉胸中大有秋气。忽忆宋玉悲秋《九辩》，击枕而读。秋芙更衣阁中，良久不出。闻唤始来，眉间有秋色。余问其故，秋芙曰：“悲莫悲兮生别离，何可使我闻之？”余慰之曰：“因缘离合，不可定论。余与子久皈觉王，誓无他趣。他曰九莲台上，当不更结离恨缘，何作此无益之悲也？昔锻金师以一念之誓，结婚姻九十余劫，况余与子乎？”秋芙唯唯，然颊上粉痕，已为泪花污湿矣。余亦不复卒读。
秋芙藏有书尺，为吴黟山所贻。尺长尺余，阔二寸许。相传乾隆壬子，泰山汉柏出火自焚，钱塘高迈庵拾其烬余，以为书尺，刻铭于上。铭云：“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痹徽兮，焦桐共珍。”
开户见月，霜天悄然，固忆去年今夕，与秋芙探梅巢居阁下，斜月暧空，远水渺口，上下千里，一碧无际，相与登补梅亭，瀹茗夜谈，意兴弥逸。秋芙方戴梅花鬓翘，虬枝在檐，遽为攫去，余为摘枝上花朴之。今亭且倾圮，花木荒落，惟口娥有情，尚往来孤山林麓间耳。
秋芙好棋，而不甚精，每夕必强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同
译躺在床上睡不着，我和秋芙谈论古今人才，谈到了韩擒虎。我说：“韩擒虎活着时官至上柱国，死后也不失为阎罗王，真是侥幸到了极点。”秋芙笑着说：“只是张嫦娥等人的冤屈，无处控告，该怎么办呢？”
父亲晚年多病，我和秋芙设坛修持玉皇忏仪，共四十九天。秋芙撰写骈俪体的疏文，辞藻深奥华丽，可惜稿子没有留存下来，无法记起。当时正值秋深霜风凛冽，瓶中的黄菊渐渐呈现出美好的色泽。夜深时钟磬一声响起，万籁俱寂。在沉香的烟雾笼罩中，恍惚觉得上清宫的阙楼，就出现在眼前，不知道自己身处人世间了。
秋芙种的芭蕉，已经叶子长大形成树荫，遮蔽了帘子。秋天来临，风雨滴沥，躺在床上听到雨声，心也随之破碎。有一天，我戏谑地在断叶上题写诗句说：“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潇潇，晚也潇潇。”第二天看到叶子上续写了几行字说：“是君心绪太无聊，种了芭蕉，又怨芭蕉。”字画柔美妩媚，这是秋芙的戏笔，然而我由此领悟到的道理却相当深刻。
春夜扶乩，瑶花仙史降临法坛，赋《双红豆》词说：“风丝丝，雨丝丝，谁使花粘蛛网丝？春光留一丝。烟丝丝，柳丝丝，依与红蚕同有丝。蚕丝依鬓丝。”又作《贺新凉》赠给秋芙说：“久未城西过。料如今、夕阳楼畔，芭蕉新大。曰曰东风吹暮雨，闻道病愁无那。况几曰妆台梳裹。纸薄衫儿寒易中，算相宜还是摊衾卧。切莫向，夜深坐。西池已谢桃花朵。恁青鸾、天天来去，书儿无个。一卷楞严应读遍，能否情惮参破？问归计甚时才可？双凤归来星月下，好细斟元碧相称贺。须预报，玉楼我。”甲辰年，仙史曾在草堂降笔，指示金丹还返之道，所以有“久未西城过”的话。
记得戊申年秋季，寄给秋芙一首七言古诗，诗说：“干萤冷贴屏风死，秋逼兰釭落花紫。满床风雨不成眠，有人剪烛中霄起。风雨秋凉玉簟知，镜台钗股最相思。伤心独忆闺中妇，应是残灯拥髻时。髻影飘萧同卧病，中间两接红鲂信。病热曾云甘蔗良，心忪或藉浮瓜镇。夜半传闻还织素，锦诗渐满回文数。可怜玉臂岂禁寒，连波只悔从前错。从前听雨芙蓉室，同衾忆汝初来曰。才见何郎卺合双，便疑司马心非一。鸿庑牛衣感最深，春衣典后况无金。六年费汝金钗力，买得萧郎薄幸心。薄幸明知难自避，脱舆未免参人议。或有珠期浦口还，何曾剑忍微时弃。端赖鸳鸯壶内语，疏狂尚为鲰生恕。无端乞我卖薪钱，明朝便决归宁去。去曰青荷初卷叶，罗衣曾记箱中叠。一年容易到秋风，渡江又阻归来楫。我似齐纨易弃捐，怀中冷暖仗人怜。名争蜗角难言胜，命比蚕□岂久坚。莫为机丝曾有故，蛾眉何人能持护？门前但看合欢花，也须各有归根树。树犹如此我何堪，近信无由绮阁探。拥到兰衾应忆我，半窗残梦雨声参。雨声入夜生惆怅，两家红烛昏罗帐。一例悲欢各自听，楚魂来去芭蕉上。芭蕉叶大近窗楹，枕上秋天不肯明。明曰谢家堂下过，入门预想绣鞋声。”这首诗稿遗失了十年，躺在床上忽然想起，提笔重新书写，恍惚如梦。
傍晚听到络纬虫的叫声，觉得胸中充满了秋意。忽然想起宋玉悲秋的《九辩》，拍着枕头诵读。秋芙在阁中更衣，很久不出来。听到呼唤才出来，眉间带着秋意。我问她原因，秋芙说：“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怎么能让我听到这样的声音呢？”我安慰她说：“因缘离合，不能定论。我和你早已皈依觉王，发誓没有其他的归宿。将来在九莲台上，应当不会再结下离恨的缘分，何必做这种无益的悲伤呢？从前锻金师因为一念之誓，结下婚姻九十余劫，何况我和你呢？”秋芙连连答应，然而脸颊上的粉痕，已经被泪花弄湿了。我也不再读完。
秋芙收藏有一把书尺，是吴黟山赠送的。尺长一尺多，宽约二寸。相传乾隆壬子年，泰山的汉柏因雷火自焚，钱塘高迈庵拾取它的余烬，做成书尺，在上面刻下铭文。铭文说：“汉已往，柏有神。坚多节，含古春。劫灰未烬兮，芸编是亲。然藜痹徽兮，焦桐共珍。”
打开窗户看见月亮，霜天寂静，不禁想起去年今晚，和秋芙在巢居阁下探梅，斜月昏暗天空，远水渺茫，上下千里，一碧无际，一起登上补梅亭，煮茶夜谈，兴致更加飘逸。秋芙正戴着梅花鬓翘，虬枝在屋檐下，忽然被攫取，我为她摘下枝上的花补上。如今亭子已经倾塌，花木荒芜，只有嫦娥有情，还往来于孤山林麓之间。
秋芙喜欢下棋，但不太精通，每晚一定要强迫我下棋，有时直到天亮。我戏谑地举出竹坨同
云：“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下数十子，棋局惭输，秋芙纵膝上口儿搅乱棋势。余笑云：“子以玉奴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 桃花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译他说：“簸钱斗草你都输了，问拿什么今晚赔我？”秋芙故意用委婉的话说：“您是认为我赢不了吗？请拿我佩戴的玉虎作为赌注。”下了几十子，棋局惭愧地输了，秋芙伸出膝盖用口儿搅乱棋势。我笑着说：“你是以玉奴自比吗？”秋芙沉默不语。而银烛闪烁，已经照见桃花般的红晕上了脸颊。从此不再下棋。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花，已零落殆半。夜深巢泥忽倾，堕雏于地。秋芙惧为口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其巢。今年燕子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雏人耶？
同里沉湘涛夫人与秋芙友善，赠以所著诗词属为删校。中有句云：“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因忆前见朱莲卿诗，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之句，两“喜”字用法不同，各极沉痛。莲卿近得消渴疾，两月未起，霜风在林，未知寒衣曾检点否？
斜月到窗，忽作无数个“人”字，知堂下修篁解箨矣。忆居槐眉庄，庄前种竹数弓。笋泥初出，秋荚命秀娟携鸦嘴锄，口数筐，煮以盐菜，香味甘美，初不让廷秀煮笋经也。秀娟嫁数年，如林中绿衣人得锦绷儿矣。惟余老守谷中，鬓颜非故，此君有知，得无笑人？
虎跑泉上有术樨数株，偃伏石上，花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花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攒花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捎乱，余为蘸泉水掠之。临去折花数枝，插车背上，携入城口，欲人知新秋消息也。近闻寺憎添植数本，金粟世界，定更为如来增色矣。秋风匪遥，早晚应有花信，花神有灵，亦忆去年看花人否？
宾梅宿予草堂，漏三下，闻邻人失火，急率仆从救之。及门，已扑灭矣。惟闻空中语云：“今曰非有力人居此，此境几为焦土。”言顷，有二道入与一比丘自天而下。道人戴藕华冠，衣蟠龙口口之袍。其一玉貌长髯，所衣所冠皆黄金色。比丘踵道人之后，若木若讷。藕冠者曰：“吾名证若，居青城赤水之间，访蒋居士至此。”与长须道人拂尘而歌，歌长数千言，未暇悉记。惟记其末句云：“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曰阴晴难信。”歌竟而逝。趋视之，则星月在户，残灯不明，惟闻落叶数声，蘧然一梦觉也。既旦，告予，予曰：“余家断杀数十年，而修鸿宝之道六七载，至今黄口飞腾，犹少返还之诀。岂仙师垂悯凡愚，现身说法欤？歌中曰”云英“，云英者，岂以余闺房之缘，未解缠缚，而讽咏示警欤？时予与秋荚修陀罗尼忏数月矣，所谓比丘者，岂观音化身，寻声自西竺来欤？
秋芙病，居母家六十余曰。臧获陪侍，多至疲惫。其昼夜不辍者，仅余与妻妹侣琼耳。余或告归，侣琼以身代予，事必手亲，故药炉病榻之间，予得赖以息肩。侣琼固情笃友于，然当此患难之时，而荼苦能甘，亦不自觉伺以至是也。秋芙生负情癖，病中尤为缠缚。余归，必趣人召余，比至，仍无一语。侣琼问之，秋芙曰：“余命如悬丝，自分难续，仓猝恐无以与诀，彼来，余可撒手行耳。”余闻是言，始觉腹痛，继思秋芙念佛二十年，誓赴金台之迎，观此一念，恐异曰轮堕人天，秋芙犹未能免。手中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耳。
秋夜正长，与妻妹佩琪围棋，三战三北，自念平生此技未肯让人，佩琪年未及笄，所造如此，殆天授耶？佩琪性静默，有林下风，字与诗篇，靡不精晓，自言前身自上清官来。观其神寒骨清，洵非世间烟火人也。今不与对局数年矣，布算之神，应更倍昔。他曰谢家堂上，当效楚子反整师复战，期雪曩年城下之耻。
踏月夜归，秋荚方灯下呼卢。座中有人一掷得六么色，余戏为《卜算子》词云：“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 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钮坠。”秋芙见面笑曰：“如此绮语，不虑方子鞭背耶？”
近作小词，有句云：“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买陂塘》后半云：“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王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去，食性伺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时宾梅以纨扇属书，团戏录之。宾梅见而笑曰：“做梦何以无分？”秋芙笑云：“想新来梦
译去年燕子来得较晚，帘外的桃花，已经凋落大半。深夜里燕巢的泥土忽然倾塌，雏燕坠落在地。秋芙担心被猫狗叼走，急忙将它拾起，并且在房梁上钉了竹片，用来承托它的巢。今年燕子又飞回来，旧巢还在，绕着屋子呢喃鸣叫，大概还记得去年护雏的人吧？
同乡的沉湘涛夫人与秋芙交好，把她写的诗词送给我，让我删改校订。其中有一句说：“却喜近来归佛后，清才渐觉不如前。”因此想起以前看到朱莲卿的诗，有“却喜今年身稍健，相逢常得笑颜生”的句子，两个“喜”字的用法不同，都极其沉痛。莲卿近来得了消渴病，两个月没能起床，林间已是霜风萧瑟，不知道寒衣是否已经整理妥当？
斜月照到窗前，忽然映出无数个“人”字，知道堂下的修竹正在脱去笋壳。回忆住在槐眉庄时，庄前种了几弓竹子。笋泥刚冒出来，秋芙命令秀娟带着鸦嘴锄，挖了几筐，用盐菜煮食，香味甘美，起初并不输给廷秀的煮笋经。秀娟嫁出去几年，就像林中的绿衣人得到了锦绷儿一样。只有我老守在谷中，鬓发容颜已非昔日，如果竹子有知，难道不会笑人吗？
虎跑泉上有几株桂花树，偃卧在石头上，开花时黄雪满阶，如同游历在天香国中，足以愉悦鼻观。我有爱花的癖好，常和秋芙在树下煮茶。秋芙把花攒起来簪在鬓边，额前的头发被树枝扫乱，我蘸着泉水为她梳理。临走时折了几枝花，插在车背上，带进城去，想让人们知道新秋的消息。近来听说寺僧又种了几棵，金粟世界，定能为如来增添光彩了。秋风不远，早晚应该有花信，花神若有灵，也会记得去年看花的人吗？
宾梅寄宿在我的草堂，三更时分，听到邻居失火，急忙率领仆从去救。到了门口，火已经扑灭。只听到空中有人说：“今天如果不是有力气的人住在这里，这里几乎就要变成焦土了。”话音刚落，有两个道士和一个比丘从天上下来。道士戴着荷花冠，穿着绣有蟠龙的袍子。其中一位面容如玉，长着长须，所穿所戴都是金黄色。比丘跟在道士后面，沉默不语。戴荷花冠的道士说：“我名叫证若，住在青城赤水之间，拜访蒋居士来到这里。”和长须道士拂尘而歌，歌辞长达数千言，来不及全部记下。只记得最后几句说：“只回来巧递了云英密信，那裴航痴了心，何时得醒？若不早回头，累我飞升。醒，醒，醒，明日阴晴难信。”歌罢便消失了。快步去看，只见星月在户，残灯昏暗，只听到几声落叶声，猛然从梦中醒来。天亮后，宾梅告诉我，我说：“我家断绝杀生几十年，修习鸿宝之道六七载，至今黄庭飞腾，还缺少返还的秘诀。难道是仙师垂怜凡愚，现身说法吗？歌中说到‘云英’，云英，难道是因为我闺房之缘，未解缠缚，而讽咏示警吗？当时我和秋芙修习陀罗尼忏已经几个月了，所谓的那个比丘，难道是观音化身，寻声从西竺而来吗？
秋芙生病，住在娘家六十多天。仆役陪伴侍候，大多疲惫不堪。昼夜不停歇的，只有我和妻妹侣琼。我有时告归，侣琼就代替我，事情必定亲手去做，所以在药炉病榻之间，我得以借此休息。侣琼本来感情深厚，友爱兄弟，但在这种患难之时，能把苦当作甜，也不自觉地做到这样。秋芙生性有情癖，病中尤其缠缚。我回去，必定催促人叫我，等到我到了，她仍无一语。侣琼问她，秋芙说：“我的命像悬丝一样，自己觉得难以延续，仓促间恐怕没有话告别，他来了，我可以撒手走了。”我听到这话，开始觉得腹痛，接着想到秋芙念佛二十年，发誓前往金台迎接，看这一念，恐怕异日轮堕入天，秋芙还未能免。手中的梧桐花，放下正自不易啊。
秋夜正长，和妻妹佩琪下围棋，三战三败，自念平生此技不肯让人，佩琪年纪还没到及笄之年，造诣如此，大概是天授吧？佩琪性格静默，有林下风，字和诗篇，没有不精通的，自称前身从上清宫来。看她的神寒骨清，确实不是世间烟火人。现在不和她对局几年了，布算的神妙，应该更胜往昔。他日谢家堂上，应当效仿楚子反整师复战，期望雪洗当年城下的耻辱。
踏月夜归，秋芙正在灯下掷骰子。座中有人一掷得到六么色，我戏作《卜算子》词说：“妆阁夜呼卢，钗影阑干背。六个骰儿六个窝，到底都成对。借问阿谁赢，莫是青溪妹？赚得回头一顾无，试报说金钮坠。”秋芙见面笑着说：“如此绮语，不怕方子鞭背吗？”
近来作小词，有句说：“不是绣衾孤，新来梦也无。”又《买陂塘》后半说：“中门掩，更念荀郎忧困，王瓯莲子亲进。无端别了秦楼去，食性伺人猜准。闲抚鬓。看半载相思，又及三春尽。前期未稳。怕再到兰房，剪灯私语，做梦也无分。”当时宾梅用纨扇让我书写，我录了下来。宾梅见了笑着说：“做梦何以无分？”秋芙笑着说：“想新来梦
甲辰秋，同入招游月湖。夜深为风露所欺。明曰复集吴山笙鹤楼，中酒禁寒。归而病热几殆，赖乩示方药，始获再生。越一年，为丙午岁，疽发背间，旋复病疟。方届秋试，扶病登车，未及试院，而魂三逝矣。仆从舁归，匝月始安。已酉之夏，复病疮痢，俯枕三月，痛甚剥肤。六年之间，三堕病劫，秋芙每侍余疾，衣不解带。柔脆之质，岂禁劳瘁，故余三病，而秋芙亦三病也。余生有懒疾，自己酉奉讳以来，火死灰寒，无复出山之想。惟念亲亡未葬，弟长未婚，为生平未了事。然先人生圹久营，所需卜吉。增弟年二十矣，兔郭数顷田，足可耕食。数年而后，当与秋芙结庐华坞河渚间，夕梵晨钟，忏除慧业。花开之曰，当并见弥陀，听无生之法。即或再堕人天，亦愿世世永为夫妇。明曰为如来潘涅槃曰，当持此誓，证明佛前。
（完）
译甲辰年秋天，我们一同前往月湖游览。深夜时分，被风寒露气所侵袭。第二天又在吴山笙鹤楼聚会，因饮酒过量且受寒。回家后发高烧几乎丧命，幸亏通过扶乩得到药方，才得以死里逃生。过了一年，到了丙午年，背上生了毒疮，随即又得了疟疾。正值秋闱考试，我带病登车，还没到达考场，魂魄已经离体三次了。随从将我抬回家，整整一个月才安定下来。己酉年夏天，我又得了疮疾和痢疾，卧枕在床三个月，疼痛剧烈到仿佛剥皮一般。六年之间，三次陷入病劫，秋芙每次侍奉我的疾病，衣不解带。她柔弱娇嫩的体质，哪里经得起如此劳累，所以我三次生病，秋芙也跟着生了三次病。我生性有懒惰的毛病，自从己酉年遭遇父母丧事以来，心如死灰，再没有出仕的念头。只是想到父母去世尚未安葬，弟弟成年却还未娶妻，是我生平未了的心愿。然而父亲生前的墓穴早已营建，只待择选吉日。弟弟已经二十岁了，拥有几顷田地，足以耕种自给。几年之后，我打算与秋芙在华坞河渚间结庐而居，早晚诵经念佛，忏悔消除业障。花开之日，应当一同见到阿弥陀佛，聆听无生法门的教诲。即使再次堕入人天轮回，也愿世世永远做夫妻。明天是如来佛涅槃的日子，应当在此立下誓言，在佛前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