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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竹西花事小录 清 芬利宅行者

○序言：士人得志时便登高长啸，各人有各人的情怀，也靠着梧桐吟诗，所遇不同，抒发的方式也就各异，并无二致。我生平向来喜爱笔墨，因情而作，辞藻华丽，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也曾沉醉于花月之中，品评如烟的柳色，私下认为，人生如雪泥鸿爪，实在难以强求，若非偶然的缘分，是无法强致的。我浅薄地游历广陵之地，正值兵火劫难之后，沧海桑田巨变，人民城郭、街市道路，顿时变成荆棘丛生，尚不繁盛。两三个知己，经过赵李之地，闲暇时冶游，在酒地花天中，哀婉的丝竹与豪放的管乐也足以娱乐。对于客居之人来说，美好的游赏，在良宵中鸣响胜过一切。不久人事不齐，忽然命驾启程，棹歌间作，榜唱同讴，寂寞的道路上，今昔对比更增感慨。虽然约定再次到来，却恐怕重来之时会有叹息。雨势恶劣，夜深漏尽，酒已销尽，香已燃尽。挑亮油灯倚窗，粗略地编排次序，希望能延续画舫之游，不让板桥之记专美。如果认为荒唐，只是因为好事者罢了。戊辰年仲冬，泊舟湾头，夕芬利宅行者。

昔日我淡泊心怀，作《板桥杂记》，以记录秦淮河的旧迹。凡是冶游、丽品、轶事，分为三卷。

我游历广陵，不再是承平时的旧态，画舫的旧踪，不堪重问。小秦淮的水，既感叹长满宿草，吹箫桥畔，半被荆棘淹没。寒烟衰草，徒然在晚风明月间摇荡。姜夔《扬州慢》的词，大概正是为我这微末之人所咏。只是世俗崇尚繁华，风气趋向逐末。陈隋的花月，间有遗音，虽不过是寻常的桃李，门巷的枇杷，与竹西的歌吹迥然不同。而兴往情来，欢游暇日，有足以萦绕心怀的。纸张笔墨若有灵性，江山也会为之增色。难道玉人月夜，不足以借题品评以流传吗？因此粗略改变其体例，将冶游、丽品、近事错举互见，汇为一集，不再分列标题，希望展卷如同经历昔游，略见一时景物。风雅骚人，或许不会废弃吧。

广陵是盐运所在，虽富商巨贾，迥异从前，而征歌选色，习以为常，猎粉渔脂，渐成风气。里巷老妪，畜养女娃，教以筝琶，加以梳妆，粗解讴唱，便令倚门卖笑，说者谓人人尽玉，树树皆花，当非虚妄。然而世运变迁，昔皆聚处本乡，今则散居各郡，间有风流薮泽，复以地方陋习，渐染颓风。营市隶卒，闾左少年，往往垂涎女闾，肆其毒扰，朱幡莫护，绿树易凋，转徙靡常，聚散不一。冶游裙屐，慨叹同深，我游踪所及，惟新城东南隅石牌楼为聚集之所。数家比栉，粉黛成群，尽日看花，如行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前后左近，亦有花丛，香草碍人，游丝横路。偶以闲暇，试一过从，颇足怡荡心目。略加题品，聊事表章。希望青骢玉勒，犹识音尘，天末斜阳，不枉结想耳。

女闾极盛，号为八大家。聚散不一，而皆粉脂荟萃。粉白黛绿，列屋闲居，尽态极妍，呈能角媚，流连杯盏，评品妍媸，信乎！温柔自有乡也。旧以高二家为最，陈四、高麻子、蒋和尚次之，小高二刘三娘蒋桂珠又次之。更有熊姓，侨寓南河下，道迂且僻，至者颇罕。其他税屋而居，卖花为活者，新旧城中，亦复不少。耳目所囿，未遑编搜，但志所见，已足怡人。倘续品题，请俟异日。

邗江三凤，久驰遐迩。我于去夏同乡席中见之，匆匆行色，不复记忆。迨崔护重来，大金凤（本姓杨）已从良，为逆旅主人。友人主其家，遂缘阶见，鬓丝眉语，人面依然。言词犀利，刺人心目。笑声烈烈如枭鸟，闻之心旌辄摇，合欢树子，不至今公怒也。琵琶妙臻绝技，瓣莲贴地，别有婀娜之致。小妹明妍，他日尤当拔萃，惜时无杜牧，莫订柳枝后约尔。

小金凤仍在高二家，因有主者，匿不见人。东山生于十二峰人座中，得一邂逅，述其大略。娟秀宜人，不负盛名。喜凤貌娟静，寡言语，澹妆凝坐，竟日默默，粲然启齿，委婉可听。翘笋纤细，竟称少对，莲步姗屑，情状袅娜。惜双耳重听，遂为白壁微瑕。时又有大小宝玲者，并侨其家，小宝玲尤端倩，双眸清朗，秀色撩人。工度曲，善理觞政，连举巨碗，不致酩酊。我与东山生初见之，即屈指相许，厥后花鸟流连，眼界日扩，而鉴赏所加，终少伦比。大宝玲丰肌腻理，素面朝天，不假粉饰，天然入画。引喉按步，宛转于筵。虽非楚楚纤腰，政不觉环肥为累。朴庵生赏爱卿之倩爽，十二峰人称明珠之工于语言，刘桢平视，原觉稍异中人，未敢竟升上第尔。

我初至解装，香草词人即盛称

译玉红，拿《京江晏花小序》给我看。知道她是京江花丛中的魁首，与小云齐名。听说她为了躲避他人而转回扬州，知道她的人争相以先见到她为快。然而像玉洞中的桃花，不知道仙源在何处，让人如同遥望海上的神山，无法接近。恰逢我与东山生、香草词人、京兆眉史一同拜访喜凤、小宝玲，谈论起玉红，才知道她就在三径草堂，距离不远。同游的人欣喜雀跃，点燃灯笼急忙去拜访。当时秋月微微阴沉，秋风缓缓吹拂，莲花漏滴下，即将滴完三刻。披荆斩棘，穿越田间小路，深入幽巷，经过重重门户，铜环轻轻叩门，老妇和少女开门迎接客人。主人已经外出，约定第二天再来。等到天亮，招集同伴，重新寻找长满莎草的小径，径直来到雕花的窗前。美人刚刚起床，倚着帘子晨妆，头发真如云般蓬松，垂落在珠饰的额前，桃腮含着红晕，杏眼微现酒窝，娇柔地一步步走来，羞涩从脸上泛起。容颜柔美，牙齿洁白，星眸逼人。含笑邀请入座，寒暄刚结束，在座的人都感到愉悦。不久春柳生接踵而至，女伴们聚集，大家坐在一起谈笑，过了几刻才分别。从此同游的人招集饮酒，座中没有玉红就不快乐，玉红也不是在座的人就不高兴。玉红擅长酒令，划拳尤其精巧，东山生最喜欢与她较量，酒量也称得上大户，酒酣耳热，兴致横飞，媚态憨情，眉飞色舞，满座都欢笑。但她性格特别孤傲，在脂粉生涯中，偏偏违背权贵豪强，外表如桃李般娇艳，内心却如铁石般坚硬，不免常常招致时人的忌恨。

译双珠年纪号称十七岁，以前隶属于京江，作为三径主人的养女，户籍挂在邗上。体态丰满可比杨玉环，憨态可掬如同袁宝，本来就应该长久地手持花枝，混迹于同辈之中。调情的话语、媚人的言辞，各种姿态层出不穷。然而双眉微微蹙起，仿佛承受不住浓情。十二峰人与她曾有旧情，后来却反目成仇。东山生多次想让她像珍珠还归合浦那样回归，重新描画鸳鸯字样，终究没能轻易再次撮合成功。

她性格慷慨爽朗，遇到自己认为不对的事，毫不宽容借重；背对着人默默坐着，冷言冷语刺人心扉，让人无法再忍受。当她得意时，神采飞扬，容光焕发，情态娇艳美丽，妖冶的话语、艳丽的言辞，各种表现交织在一起。加上容颜如红玉般红润，光彩晶莹透亮，美丽的容颜相对，真叫人销魂。如果进入汉宫，赵合德也要退避三舍，确实是祸水。她没有其他技艺，却独树一帜树立艳名，我在白门时，就听说过她的名字。到了这里，才知道她名不虚传。只是她本性轻浮，像乳燕傍着门边，不肯留恋旧巢和主人。恐怕在花落柳暗之时，仍难免像春泥般狼藉不堪。喜凤姓王，年仅十四岁，举止轻佻冶荡，但时常又显羞涩，眼神撩人，情态天生，很像大户人家的婢女。兰香也姓王，年纪不小，身材瘦削，见到客人依恋不舍，长时间停留不走，含情脉脉，仿佛承受不住深情。妹妹兰娟清丽爽朗，口齿伶俐，偶尔夹杂诙谐，时常做出憨态，擅长演唱北曲，年仅十六岁，堪称后起之秀。明珠旧名叫小如意，年纪接近老凤，相貌平平但很擅长弹词。东山生每次见到她，必定索要她唱小曲，听起来颇觉不倦。

宝珠是邗上人，刚从崇川回来，我最初在岑氏的书斋见到她，年纪像徐娘半老，却偏偏富有风韵。

天寒时倚靠竹子，翠绿之中惹人怜爱；晚风中弱柳依依，莲步姗姗，有林下之风，不再是那种遮袖抹肩的旧态。

她擅长辞令，从容应对，周到得体，酒酣时唱曲，以酒杯代茶，可称为大户人家。酒令极严，毫不宽容。东山生曾与她划拳，激战几回合，才不分上下，随后输服，饮酒极为欢乐。她寄居在高麻子家，因事闭门不出，客人必须翻墙才能相见。同人前去拜访，偶尔效仿《西厢记》，粉墙也不至于高得像青天一样。她瘦得像赵飞燕，弱不禁风，鬓影花香，别具清韵，花丛中人称她为瘦宝珠，果然人比黄花瘦。小云以前是京江的名妓，陪酒的人，每晚都被召去，但色艺平平，名士们几乎像戴帽子一样普遍。小素是麻子的养女，秀丽有致，举止安详，久负时名，最近被一个武夫以一千二百金买去。水底的鸳鸯，本来比溪头的鸳鸯更胜一筹。只是听说十二金钗中，已有六个列入其中，满园春色，恐怕难免有红杏出墙的担忧。夏秀莲，是金莲的妹妹，从京江回来，体态丰硕纯粹，面容柔美细腻，体态像赵昭仪，有客人挑逗她，因为（某人）有胡须，才多有推辞，不久此人用星相之说，嘱咐工匠修剪胡须，夜雨池塘，不生春草；东风帘幕，独对名花，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好事者常常借此嘲笑，客人也不忌讳谈论。姐妹俩都擅长唱曲，声音柔美舒缓，听之忘倦。金莲字云仙，尤其擅长琵琶，指音清脆，与俗乐不同，谈吐娓娓动听，举止娴雅，珊珊子极力称赞她。现在也回到邗上，酒阑茶罢，偶尔清谈，觉得梨花夜月，别有会心。与异芳、春桃、杏相比，差不多可以与南枝倩影，一同在罗浮山秀美。

陈四家住在石牌坊后面，败瓦废椽，杂草丛生，极目望去，曲折才能到达。姐妹花开六七枝，有名的是巧玲和双玉。我从京兆眉史一同拜访巧玲，正值她用玳瑁筷子供食，放下筷子延请客人，情词款曲，软语亲昵，嫣然作态，令人心醉。眉史一见倾心，多次想招致她，因为双珠的缘故，未能如愿。恰逢双珠因事躲避，才多次招她陪酒，悄语缠绵，极尽周旋，几乎足以销魂。双玉年纪二十左右，以唱歌闻名，一曲《明珠》，当时称罕有匹敌。可惜嗜好鸦片，不免消瘦，双颊略为减色。

金玉年纪将近十五岁，但情态颇足，也以善歌得名。玉蝠清丽秀美，楚楚可怜，技艺也可观，评论者说胜于二玉。爱香年少时就有些名气，大致清丽雅致，素琴初见时，未及笄，相貌具有男性特征，不久后云鬟雾鬓，绰约生姿，眼神含情，别饶小儿女风味，真是后来居上。

十二峰人曾在秋日邀请在小高二家饮酒，跟随进入深巷，狭窄处徐步前行，蓬蒿满目；蛇行曲折，荆棘牵衣。不久深堂曲室，别有洞天。酒肉纷陈，丝竹竞奏，饮酒极乐。名花六七，酬答杂沓，情意殷勤，也是一大胜景。陈爱珠小字月仙，是十二峰人所宠爱的，双眸颇明秀，善于顾盼，隐含荡意，背灯送目，春色撩人。忽然因事触怒所爱之人，大受讥讽，同席又唱小曲嘲笑她。粉泪盈盈，珠泪零落粉颊，在座的人极力为她求情，才停止。春林妍雅有憨态，喜林是她的妹妹，颇似高家的喜凤，但更加灵活，善于谈谐，不如她的凝静。

如香、翠香也是姐妹，如香相貌中等，擅长唱吴歌，清越有节，略能识字，情词宛转，舌妙粲

译花，国香主人曾招致之。翠香缺乏婀娜的姿态，但眉眼却颇具姿色妩媚，性格凝重不喜言语。十二峰人曾恳求我招她来陪酒，一曲当筵，珠喉宛转，不寂寞也。听说她擅长踏歌，能演小剧，引喉按步，略有可观。可惜过客匆匆，未睹氍毹舞态。兰英为怀宁听月人所青目，极相爱昵，齿虽雏凤，而言词儇黠，齿牙清丽。其余如玉琴、素云、素娟辈，虽少挟所长，而皆鲁卫之政，只堪为风雅附庸耳。

译刘三娘住在芝麻巷，搬进新居不久，院中花枝十余株，以文秀小亭最为出众，意境明媚，也很值得欣赏。主人借孙女喜林，年仅十四，容貌略微像小宝珍，但眉目清秀更胜一筹。双眉柔顺，神态端庄凝重，如果用吴钩去试探，那含苞待放的瓜字（指少女），也不妨窥见其中的隐秘。素兰新来，容貌秀丽，神态温婉，只是交谈了一次，还不足以对她进行品评。其余的人平庸无能，不必再浪费笔墨了。

妓院中的装束，全都效仿苏州，因为匆忙来不及，才加上发髻，穿着金线泥金的裙带，翠袖芙蓉，模仿未必完全精巧，但大体规模已经具备。每次经过，稍微免除了一些失意之客的悲伤。偶尔有擅长昆山曲子的人，唱起《渭城曲》和《杨柳枝》，仿佛演奏南方的曲调，不至于让秦地的声音增加人的悲痛。三五个女郎，大多擅长调笑，机敏快捷，歌声婉转如春莺，能让游子心荡神驰，让老成的人醉倒魂魄。酒喝得酣畅，耳朵发热，促膝而坐，举杯共饮，香鬓相互摩擦，甜言蜜语缓缓道来，这时候如果不是柳下惠，恐怕难以坐怀不乱了！

古人千金买笑，如今则赠送缠头，有欣赏其善于哭泣的，南词中如《哭小郎》《哭孤孀》之类。以前在江北独擅胜场，十六岁的年轻美女，往往专门擅长。十二峰人东山生很喜欢听，每当在欢乐的场合，就索要这首曲子，声音悠长缓慢，哀音动人。每当唱到哽咽过度，真不止是如泣如诉。后庭的玉树，未必能像这样悲感顽艳。一曲红绡，也是外篇。

九月十六日，我偕同东山生及各位朋友去三径游玩。太阳刚当空，微云遮蔽，以为稍作停留，就可以驾车。谁知秋雨淋漓，从中午下到夜里，主人殷勤留饮，于是摆上酒壶酒杯。姝玉二妹，先前已经去了别处，不久返回，摆开宴席列坐，品酒征歌。更漏滴下三鼓，才一同回到寓所。街道积水盈寸，轿子和灯火，跟随在道旁，极尽欢娱，正不觉其困顿疲乏啊！

我们聚会宴游，大多在春柳生的柳枝庵中。每次聚会，酒肉层层进上，珠玉在前，酒令竞争，行歌相和，没有客人不敬酒，没有饮酒不欢乐的。香草词人过生日，朋友们公为祝寿，群聚在庵中，小斋明亮，张灯围坐，举杯醉月，兴致高涨，极其欢乐融洽。这固然因为主人好客，各位朋友的兴致也不错。

春柳生四月间，同月旦客去京口游玩，邂逅小云玉红。于是介绍香草词人四明珊珊子一同招来陪酒，酒尽歌阑，不久就划船离去，从此颇为牵念。小云恰好来了，老朋友乍逢，于是相招，花朝月夕，时常接洽清谈，远远看见玉红，翩然绝迹。朋友们宴集，非红不招，固然是尤物移人，也是钟情非妄啊。月旦客脸颊有梨涡，玉红一见倾心，极相顾盼，时常共同嘲谑，牵衣引袖，别具缠绵，虽然春柳生在座也不忌讳。朋友们此时相揶揄，月旦客辄讷口无言，俯首弄袖，脸色如渥丹，政自别饶风趣。

十月中旬，□金总戎奏凯而还。停船在邗上，集合声色选歌舞以尽其乐，小金凤宝珍及玉红诸名艳毕集。酒酣彻晏，独留金凤为夜度计。沛国观察夫人手为理妆劝进，鸳鸯队子，旗鼓一新，鸾栖三宿，赠缠头锦甚丰。金凤从此称病，客或过访，云鬓惺忪，花容寂寞，居然弱态，娘子军固不敌金铙屡奏之大帅哉。坐此情兴大减，往往避客，职是故耳。

四明珊珊子旧识玉红，雅自属意，未克定情。忽自京江放棹而来，香草词人喜相告语，同访玉红，肆筵命饮，酬答甚欢。俄而招致者至，意拳拳竟不肯赴，鸨母谆嘱同人劝驾，徘徊不忍，珠泪盈盈，萦绕目睫。再三开导，勉强一往。俄顷即还，醉颜微酡，散步凝笑，俨如弱柳春风，摇曳作态。翌日重饮柳枝庵中，华镫夕张，式燕且誉，赌酒论歌，丙夜方罢。珊珊子因有事京江，旋即返棹，卒未能通款曲。鸿爪雪泥，徒留踪迹尔。

陆素香曲子师之女，旧在三径草堂。貌中人，伎能粗具，楚客昵之，遂别卜居。客以久交，冀成眷属，素香雅非所愿，客乃伪造婚券，诡称买妾中变，鸣官压制，会有入赀为解者，事始寝。居不匝旬，客以赚人钗钏被控，系请室半月方释。天道好还，政不必谓野宿鸳鸯，可供鱼肉耳。

楚人缑山氏拟纳玉红，赠遗优渥，无夕不招，冀相钩饵。玉悟其术，意微却之。客大失望，遂相逼辱，致遭讼累。入金为解，乃已。而所得已耗七八矣。牙爪耽耽，唇舌时作，草堂杜门，既而远〇。春柳生时访息耗，若有所失，月旦客尤切至，五日不于春柳生前，殷勤探问，意态可怜。他日重逢，不知个人何以发付也？

东山生一见瘦君，颇垂青睐

译但他自我约束极为严格，如流水行云般自在，不愿沾染丝毫世俗的形迹。瘦君也对他极为倾慕，两人亲密依偎，情态缠绵，令人怜惜。东山生曾打算遍插朱色幡旗，普遍护持花界，这可谓菩萨般的心肠，只是不知这种宏愿，最终能否实现呢？

译在妓院中，以招致陪酒女最为快乐，大家举杯共饮、促膝而坐，对着美酒放声高歌。眼神传情，情意与文采交织而至，并不怎么唱那《夜度曲》，彼此知心且素来熟稔，这才得以偶尔寻访春色。虽然她们过着粉黛生涯，但并非全是肉欲之林的鹰犬。女子自称尚未破瓜（未失贞），忌讳谈论改妆之事。有私下亲密的人，便背靠着银钍而坐，偷偷解开罗衫，也是情不自禁，只是不肯公然延请迷香洞、设置神鸡枕罢了。

绨袍生初次从淮扬一带来到此地，一见玉红，便倾心爱慕。暗中购买珍奇物品，偷偷赠送给她，起初玉红还推辞，坚持请求才收下。曾玉因为其他事情积累了对尊客的怨怼，绨袍生多方排解，使得曾玉得以无事。从此玉红感激他的恩惠，对他颇加青睐，绨袍生侥幸得到回应，曲意表达诚挚之情，虽然这情谊如同水月镜花般虚幻，但彼此的欣赏却超越了外在的形貌。恰逢有高湖的差役，浦口的风帆已经挂起，但兰草般的思念依然萦绕，遍写书信，嘱咐她保重，真可以说是名花慧鸟，鉴赏并非虚言。

晓风残月，铁板红牙，低唱浅斟，这是冶游中的胜事，但顾量珠记载此事，在妓院中颇为罕见。

即使有著名的乐工，也不是昆山腔的正宗。音律分寸合乎法度，实在不是容易做到的。三月在广陵，竟感叹绝妙的曲调难寻，学圃客从淮西来到，清唱一向擅长，引宫刻羽，曲尽其妙。在柳枝庵的小聚会上，酒酣耳热，引喉高唱《关大王训子》、《赵太祖访雪济师伏虎》等剧，兼及生旦行当的几支曲子。音节谐和，高低起伏，各得其所。在座的人精神振奋，精通音律的人大有担心裂破玉龙的恐惧。那天城北公招春林陪酒，虽然勉强唱了几阕，不免显得拙劣为难，曲高和寡，确实是有原因的。

步步生莲，是美人所必不可少的。石榴裙底，罗袜一钩，最足以令人魂销。然而遍览众美女，虽然并非都是白足的摩登女郎，大多都有湘兰之病（指脚大或脚形不佳），假如杨铁崖再生，也不能再用鞋杯行酒了。

高家喜欢风雅，极为纤细妍丽，双脚贴地，正如出水红菱，婀娜可爱。其余的人间或有可取之处，但模仿起来却很难，衣香鬓影，色色撩人，毕竟葑菲莫采（指难以采摘，喻难以得到），可称为憾事。

尤物招致嫉妒，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往往名姝，容易遭受诽谤。硗硗易屈（指刚硬易折），确实不假。玉红、小宝玲等人以艳名久享，车马盈门，应酬稍有疏忽，就会违背物议。饮食方面的诉讼，时常也会中伤她们。

倘若没有持护之人，玉碎香消，确实令人担忧。而当官府符令刚下，追呼之声满庭，或者遭受蹂躏横加，全家惊慌失措，在温柔乡中，遭受这种恶劣境遇，施加者不知出于什么心思？承受者不觉因此胆裂。

我在邗江时，目击耳闻，往往眦裂发指。至今在雨夜乘扁舟，停泊在荒原，仍觉得风波可虞，胜过顺利渡河。次日傍晚泊舟蒲涛城下书写。

火井生莲，自然不是虚语，院中本是陷人的坑堑，况且当时世道艰难，献笑倚门，鼠雀时常忧虑。危险如同燕巢幕上，有什么顾恋？不急于抽身，或许是因为知己未逢，虚左以待，或者是父兄逼迫，因循未能脱身。这也是人情，不妨互相体谅。如果年纪与房老相当，春花秋月，暮去朝来，还贪恋风尘，不思退步。私下恐怕明眸皓齿，空负花枝，舞扇歌衫，终归流水。开始叹息后悔太迟，有什么可叹的呢！

冶游的裙屐之士，往往擅长制作楹联，赠送给所赏识的人，妓院中的美女，也多喜欢赠送联语，借此结下翰墨因缘。因此这里竟多佳句，小云如“钱塘苏小前因在，巫峡朝云变态多”，“明珠如明月，一轮人独立。珠帘半卷双燕飞；玉红如笑我，重来修玉镜。问卿可事堕红尘。”款识都是修月主人，竟是一人所撰，不知是何许人也？喜凤如“喜从萍水逢知己，凤集梧冈迥出群”，也还算平稳。月仙如“月夜又逢桥廿四，仙山不隔路三千”，又如“圆相最宜修桂魄，诗心端合制蓉裳”，则是十二峰人所赠。又有赠玉红的集句一联云：“夜月玉屏巢翡翠，春风红豆误鹦哥”，跋语也很工巧倩丽，绨袍生赠联云“琼箫月冷人如玉，绣幕春深花正红”，东山生赠宝珠云“小字瑶钗痕刻燕，清讴琼管句探骊”，都有四六跋语，清丽有则。我收集宋词为人赠兰英云：“春入兰心，娇含柳眼；花销英气，酒祓清愁。”也是天然玉合子。

时流评骘以小金凤为最，小宝玲、玉红次之。以我所见，宝玲端庄倩丽，玉红流丽，各不相下，各自擅长。小金凤，我了解得不详细，不能臆断。私下认为风尘本无全美，零珠碎璧，只堪义取断章。金屋兰闺，丽人不少，自然与东风桃杏，品格不同，未可相提并论，特此品题，差异自郐无讥罢了。

浓桃艳李，取胜一时。巷陌东风，仅娱游目。向来色艺并称，始为全璧。现在正声响绝，真美也稀，风月平章，只可略观大意。下乘人物，概不以污齿颊，并非惜墨如金也。

译徐渭在《画蒲桃诗》中说：“半生潦倒落魄，如今已成了老翁，清闲地躺在萧条的书斋里，面对着傍晚的凉风。

译笔底明珠无处卖，闲抛闲掷野藤中。“我借着孤舟夜雨，来排遣寒冷的长夜，这也如同青藤寄托兴致于丹青，消磨岁月。并非说画中有人，真的可以呼之欲出。

曲中那些美人，都是假扮的女子，她们的姓氏大多不可追问，就连名字也常常随时更改。时间稍久，便再也寻不到踪迹。名姝稍微容易访求，因为传闻既广，她们不肯再改名字。玉红本姓陶，她的家尚存，其余的或者辗转迁徙、从事贸易，或者出身于孩童，不再知道生养她们的人是谁。飘茵落溷，各自都有各自的因缘。只是如此浮生，实在令人怜悯，不知在过去的因缘中，究竟积累了什么，才获得这样的善果呢？

院中结交，称为结线头，江北里下河各处都是这样。八家大抵是其中的巨擘，称为清堂名。低于此的称为浑巢子，凡是身在浑巢中的，不能自拔于污泥，即使偶尔鸡犬升天，终究不被同辈爱重。流品的分别，在曲中依然如此，难道可以薰莸同例吗？

我曾与香草词人东山生闲行于道旁，经过一条曲巷，倚门的女郎，姿态清洁，嫣然顾笑。走过几步，试着回头一看，更是笑得不可仰视。正打算追踪，忽然已含笑进入巷中，叩门而入，窥探她的举动，大是秦楼中人。他日偶然经过，见面即笑，究竟不知是谁，没有闲暇详细搜访，大抵此地花枝不缺，本非客游人所能遍识。画楼曲室，路径隔绝渔郎，确实不能一一问津。

招伎侑觞，每人不过花费饼金二三枚。即使劝酒当筵，备极酬答之乐，座客可以尽欢。

女郎也乐于从事，称为出局，以此为荣，所费不多，往往非花不醉，只是从此竿头日进。那么沈酣花月，所需费用不赀，恐怕阮籍囊空，未必花枝含笑，不如过眼云烟，不失本来面目。必求极乐，未免太痴。

旧城中有居姓姊妹二人，大略娟秀，新有营弁某人以三百金换取其妹，其姊稍逊，听说尚待价而沽。同乡友人为我言说，水师总戎幕中有东瓯氏者，酷爱金玉，往往招携，须髯如戟，时常拔去，也不以为忤，久而愈笃，可谓爱花成癖者，也是这位君子为我言说的。

十二峰人曾同国香主人到徐宁门，访一姝丽，深巷曲折，数绕始达。小楼清雅，丽人在焉。字曰香侬，是钱塘苏小。归后为我言说而屡次想要往寻，不仅路绝桃源，而且芳踪幽杳，几乎如峡云无迹，莫可端倪，听说貌甚端妍，而词藻辩慧，且将有所适，可惜未能谋面。

清江陈玉蝠为曩时花榜殿军，往在海陵曾见之，工讴昆山曲子，套数极多，言谈斐然，竟日不倦，故是老宿，后辈所不及。住蒋家桥，听说有主者，不复可往，学圃客曾因缘一见，态度犹昔，可惜未能重访。

游三径草堂者，辄以珠玉同称。我们起初也等量齐观，认为未易优劣。恰逢拗莲生耳珠玉之名，泥余同访。晓妆初罢，连袂偕来。芙蓉帘幕，接谭未久，生即谓余玉有光艳，差近雉皋金玉二姝。珠则粗才，不过少异寻常脂粉。我深维其语，殊觉大有会心，自此品题，当无舛错。

此间有名黄鱼者，大率村墅女郎，饰貌修容，侨居城市，茆帘竹舍，作夜度娘。也间有姝丽，可悦时目。惟莲船盈尺，湘裙徐启，满床蹒跚，不免令人索然乏味。听说此种率工房中纵送术，是以嗜痂者甘之如饴，这也是冶游之外篇，风雅之变境。

魏晋乐府有巾舞拂舞，遗制久佚。现在则是二八女郎，曼声按步，宛转蹋歌，和以筝琶。每当绿酒微醺，红灯高挂，寻音按节，心调气和。翠巾徐拂，衣香袭人。

有足神移目夺者，非知音密席，推奖再三，未肯轻试纤腰，偶施雅步。其曲有《独上小楼》《独对孤灯》诸则，并皆情致缠绵，虽非白雪阳春，大率昵昵儿女语，加以金莲贴地，瑶佩飞云，楚楚腰肢，氍毹迥转，倍觉情文相生。玉蝠、大宝珍、王喜凤最擅胜场，余亦有专工者，殆亦巾舞之滥觞欤？

小金玲侨高二家。新自崇川归，未数日也。貌秀倩，意态甚媚，齿犹雏凤，楚楚生怜。金珠年十八，自京江来，貌丰艳，意态恬适，绮席乍登，时誉大著。

宝珍旧在海陵，曾同游讠燕，昨亦返棹崇川，齿虽少长，尚可想昔日规模。谭话颇不枯寂，可惜嗜阿芙蓉，不免秋娘渐老。

朋侪中十二峰人最豪宕，流连歌席，色舞神扬，雅近吾家横岘生气，概春夏气良不可少。东山生和而不流，虽有

译《国风》的旨趣，不过是寄托香草美人的情思，并不屑于斤斤计较地追求实际利益。只是用情至深，有所向往，情感固结缠绵，无法自我解脱。幸好平日防范闲杂有素，不至于像轻浮的花枝和柔弱的柳叶那样，被乱丝絮絮所缠绕。喜爱香草的诗人也是长于情爱的人，可惜因为早年与杨枝的约定未能兑现，没有闲暇去编织章台的新梦，所以虽然与花周旋，却未沾染世俗的色相。春柳生于绮丽之年，多愁善感，而对自己期望甚高，操守也严格，虽然心中欣赏的人已有，终究不肯在红楼中选取梦境。只有那些高雅之人，卓然独立，与众不同，那样的君子啊，哪一天能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