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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皆梦也,自富贵逸乐以至贫贱困厄,境不同而梦则同。何也?当其富贵逸乐,则见为富贵逸乐矣。当其贫贱困厄,则见为贫贱困厄矣。一旦神与形离,冥然归于无何有之乡。彼又乌知夫富贵逸乐之为富贵逸乐,贫贱困厄之为贫贱困厄耶?是则古来境不同而同归于梦也。若钱侍御秀峰公,其可谓极富贵逸乐之境者乎。第宅之广且巨也。如此,人人见为富贵逸乐也。而不知富贵逸乐之人,亡归于无何有之乡,则所谓富贵逸乐者,乌可得而据乎?不可得而据,尚安有所谓富贵耶?逸乐耶?侍御之生也,因梦而生。后之富贵逸乐,特梦缘耳。为述其生平,作《笔梦小叙》。
侍御之生也,父龙桥公梦一老僧,丰颐大耳,径造其家。云自泰山来,欲借此了缘。觉而夫人生男。因取名岱,字汝瞻。后汝瞻为直指,奉使泰安州,诣一寺,见僧堂有一小照,宛如己貌也。问之,有僧对云:此先师为某乡宦所辱,一笑而逝。其年月日,则侍御所生之月日也。已侦知乡宦实肆横乡里为不法,欲题参。不五日,而家书至。盖乡宦闻而恐,急赴常求救于龙桥,愿重建此寺,为封翁祝厘。龙桥性仁厚,好奉佛,作书宽解之。后此寺鼎新巍焕,重振宗风,如老僧时云。
龙桥世业颇丰,实无意其子读书,侍御入小学,其师亦仅能记名生而已。不二年,而经书皆成诵,并晓大义。师惊告龙桥,乃择师学举子业。甫搦管而文理斐然可观,真夙彗也。是时吾邑承瞿文懿盛名后,邑中士大夫家立文坛,月旦子弟,侍御与近里萧氏子徒步来城与课。至湖桥,两人遥玩山景。钱喟然曰:"我得志,第宅必营于西半城。"萧曰:"然则我必东半城。"后皆验。萧名应宫,字观复,登进士,兵备辽东,捆载而归,广营第宅,今方塔前小东门一带萧家郎下是也。自兵备去世,而其子孙已凌替矣。侍御中隆庆辛未进士,出江陵相公门。
江陵爱其才,深相得也。擢御史、三持斧钺代巡,四典乡会试,而门生故旧,自此盛也。神庙登极覃恩,龙桥膺封诰,然尚勤穑事。时郡丞杨借防江名,驿骚乡里,道经彭城宅,欲暂避雨。吏役见一老翁仓卒在场收麦,以苍头呼之。俄而肃冠带出迎,则前收麦者。语郡丞曰:"明府此来何为?"曰盐盗出入,特亲稽察耳。翁厉声曰:"盗于何有?此地实宁静,何为数来,使数十里小民不胜扰?"
郡丞惭焉,即为返旆,并勖汛卒戒勿生事。龙桥有兄早世,为抚遗孙,翼之成立,分金使富。弟念甫营宅,占乃兄地,旁观为之不平。翁曰:"渠从力穑起家,肯堂肯构,亦先人之光也。勿较。"后侍御给假养亲,寿至七十有八而终。江陵秉政,势颇煊赫,长安士大夫欲一见颜色而不可得,惟侍御至接见,似有夙缘。壬午春,江陵招饮,席间偶言楚省文风颇盛,但敝邑则殊少科甲。侍御对曰:"今科必是世兄。"然无心也。至秋闱而湖广主试首点钱岱矣。江陵子中式,撤闱。
张来谒,即呈帖邀饮。次日主考赴相府宴,自贡院至相府,约二里许。所经街道,皆上结彩绘,下铺氍毹,旁列鼓吹。主司与从吏皆履不沾尼,如入赤霞城,郡人聚观,传为胜事。
附记赆仪:
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疋色绢八十疋银营业二金斗一
玉匣砚二碧玉蟾蜍二猫儿眼二湘妃洒金扇十东珠扇球一
雄黄假山一金镶玉带一古铜炉一古铜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书四种
侍御复命后,谒江陵,握手慰劳,意气益投。然侍御为人煦煦和厚而后虑深远。以江陵明察,凡事并不干请。遇公政,亦能委曲开导于江陵前。故江陵虽刚愎自用,未常不改容以听。而仕途热中之士,皆思得当于彭城公,不待谋面而馈遗络绎于门庭矣。
一日江陵酒后,谛视侍御戏之曰:"兄真福相,老夫此位不久将属,盖非有心也。"而侍御不无他疑,遂作引避想。时皇太后万寿庆贺毕,疏终养,江陵挽留甚力不从。江陵作诗以送,且属云地方利弊。幸密札相闻,以
译古往今来的人生都如同梦境,从富贵安逸享乐到贫贱困顿危难,境遇虽然不同,但本质都是梦。为什么呢?当人处于富贵安逸享乐时,就认为那是富贵安逸享乐;当人处于贫贱困顿危难时,就认为那是贫贱困顿危难。一旦精神与形体分离,冥冥之中归于虚无之境。那时他又怎么知道富贵安逸享乐是富贵安逸享乐,贫贱困顿危难是贫贱困顿危难呢?这就是自古以来境遇不同却同样归于梦境的道理。像钱侍御秀峰公,可以说是达到了极致的富贵安逸享乐之境吧。他的宅第广阔宏大,如此这般,人人都认为他是富贵安逸享乐。却不知道富贵安逸享乐的人,死后归于虚无之境,那么所谓的富贵安逸享乐,哪里能够据为己有呢?既然无法据为己有,又哪里还有所谓的富贵呢?又哪里还有所谓的安逸享乐呢?侍御的出生,是因为梦而生。后来的富贵安逸享乐,不过是梦中的因缘罢了。于是记述他的生平,写下这篇《笔梦小叙》。
侍御出生时,他的父亲龙桥公梦见一位老僧,面颊丰满,耳朵硕大,径直来到他家。老僧说自己是来自泰山,想借这里了结一段缘分。龙桥公醒来后,夫人便生下一个男孩。因此取名为岱,字汝瞻。后来汝瞻担任直指使,奉命出使泰安州,到一座寺庙,看见僧堂里有一幅小画像,宛如自己的容貌。询问之下,有僧人回答说:这是先师被某位乡宦侮辱,一笑而逝。那去世的年月日,正是侍御出生的年月日。后来侦知那位乡宦实在横行乡里,为非作歹,侍御打算上奏弹劾他。不到五天,家书就到了。原来是乡宦听说后害怕,急忙到常州向龙桥公求救,愿意重建这座寺庙,为龙桥公祈福。龙桥公性情仁厚,喜好供奉佛法,写信宽解了他。后来这座寺庙焕然一新,巍峨辉煌,重新振兴了宗风,就像老僧在世时一样。
龙桥公家业丰厚,实际上并不指望儿子读书,侍御进入小学,他的老师也只是能记住他的名字而已。不到两年,经书都背诵得滚瓜烂熟,并且通晓其中的大义。老师惊讶地告诉龙桥公,于是挑选老师学习科举文章。刚拿起笔,文章条理清晰,文采斐然,值得观赏,真是天生的聪慧。这时我们县城在瞿文懿公盛名之后,城中士大夫家设立文坛,每月评定子弟的学业,侍御与邻近萧家的儿子徒步来到城里参加考核。到了湖桥,两人远远观赏山景。钱岱感慨地说:“我如果得志,宅第一定要建在西半城。”萧家儿子说:“那么我一定建在东半城。”后来都应验了。萧家儿子名叫应宫,字观复,考中进士,担任辽东兵备道,满载财富归来,广泛营建宅第,现在方塔前小东门一带的萧家郎下就是。自从他担任兵备道去世后,他的子孙已经衰落了。侍御在隆庆辛未年考中进士,出自江陵相公的门下。
江陵相公喜爱他的才华,彼此非常投合。提拔他为御史,三次持斧钺代替皇帝巡视,四次主持乡试和会试,从此门生故旧兴盛起来。神庙即位施恩,龙桥公获得封诰,但仍然勤于农事。当时郡丞杨借以防江的名义,骚扰乡里,路过彭城宅,想暂时避雨。吏役看见一位老翁匆忙在场里收麦,用苍头称呼他。不久,老翁整理好冠带出来迎接,就是刚才收麦的人。他对郡丞说:“明府这次来做什么?”郡丞回答说:“盐盗出入,特地亲自稽查罢了。”老翁厉声说:“哪里有盗?这里实际上很宁静,为什么多次来,让几十里的小民受不了骚扰?”
郡丞感到惭愧,立即返回,并告诫汛卒不要生事。龙桥公有个哥哥早逝,他抚养遗孤,帮助其成长,分给他钱财使他富裕。弟弟念甫营建宅第,占用了哥哥的地,旁观的人为之不平。老翁说:“他靠努力耕作起家,继承父业,也是先人的光荣。不要计较。”后来侍御请假回家奉养亲人,龙桥公活到七十八岁去世。江陵相公执政,权势很显赫,长安的士大夫想见一面都不可得,只有侍御去就能接见,似乎有宿世的缘分。壬午年春天,江陵相公招他饮酒,席间偶然说到楚省文风很盛,但敝邑却很少有科甲。侍御回答说:“今科一定是世兄。”但这只是无心之言。到了秋闱,湖广主考官首先录取了钱岱。江陵相公的儿子考中,撤去考场。
张来拜见,立即呈上帖子邀请饮酒。第二天主考官赴相府赴宴,从贡院到相府,大约两里左右。所经过的街道,上面结着彩绘,下面铺着毛毯,旁边排列着鼓吹乐。主考官和随从官吏都脚不沾泥,如同进入赤霞城,郡人聚集观看,传为佳话。
附记馈赠的仪物:
程仪二千两,彩缎百端,素缎百疋,色绢八十疋,银营业二,金斗一,
玉匣砚二,碧玉蟾蜍二,猫儿眼二,湘妃洒金扇十,东珠扇球一,
雄黄假山一,金镶玉带一,古铜炉一,古铜香盒一,水晶插屏四,宋元板书四种。
侍御复命后,拜见江陵相公,握手慰劳,意气更加投合。然而侍御为人温和厚道,而后虑深远。因为江陵相公明察秋毫,凡事并不干求请托。遇到公事,也能在江陵相公面前委婉开导。所以江陵相公虽然刚愎自用,没有不改变脸色倾听的。而仕途热衷的人,都想得到彭城公的赏识,不等谋面,馈赠就络绎不绝于门庭了。
一天江陵相公酒后,仔细端详侍御,戏弄他说:“兄真是福相,老夫这个位置不久将属于你,这不是有心之言。”而侍御不无其他疑虑,于是产生引退避祸的想法。当时皇太后万寿庆贺完毕,上疏请求终养父母,江陵相公挽留很力不从心。江陵相公作诗送别,并且嘱托说地方利弊,希望密札相闻,以
佐老夫不逮。时长安歌诗馈赆者填塞旅邸,遂告假归。时也四十有四。出京后,如长芦鹾司山东按抚布政及诸都司皆故交,俱遣使赍厚赆。至府县以下杂沓送礼。过罕迁,扬州盐运司赵汝瑚知府方进皆侍御门人。离郡二十里出郭迎接,请暂留身泊埂子。坐轩轿,仪导至公馆,结彩张灯,陈设绮丽。二公及江都尹陪宴。明日出游琼花观,晚至盐司署设宴观剧。凡扬郡名班皆集。有扬州监税徐老公者亦在座,自云有家妓数名,颇娴音乐,明早乞枉驾一顾,稍申款曲。至次日复往监税署观女乐,徐公屡诩其教习之善,选择之审。侍御姑口誉之,以其为弋阳腔,心勿悦也。徐监选女乐四名来送,固辞之。徐监乃唤满江红载四女遣管家二人,女侍二人,候镇江口,随侍御至家。
译辅佐我弥补不足之处。当时长安城中赠送诗作和饯行礼品的宾客挤满了旅店,于是我便告假回乡。此时我四十四岁。出京后,长芦盐运使、山东巡抚、布政使以及各都司都是旧交,都派遣使者带着丰厚的礼物前来。至于府县以下各级官员更是纷纷送礼,杂乱繁多。经过罕迁时,扬州盐运使赵汝瑚、知府方进都是侍御的门生。他们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出城迎接,请求暂留,让船只停泊在埂子。乘坐轩轿,仪仗引导至公馆,那里张灯结彩,陈设华丽。两位大人及江都县令陪同设宴。第二天游览琼花观,晚上到盐运使署设宴看戏。扬州所有著名的戏班都聚集于此。有一位扬州监税徐老也在座,自称家中有几名歌妓,精通音乐,请求明天屈驾前往一观,略表心意。到了第二天,又前往监税署观看女乐,徐公多次夸耀他教导有方、挑选审慎。侍御只是口头称赞,因为她们唱的是弋阳腔,心里并不喜欢。徐监挑选了四名女乐送来,坚决推辞。徐监于是叫来“满江红”船,载着四名女子,派遣两名管家、两名女侍,在镇江口等候,跟随侍御回到家中。
附记女妓:张五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五舍。)
韩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后名壬壬。)
冯观儿(年十二,扬州人,后名观舍。)
月华儿(幼养徐公家,不知姓。年十一,后名月姐。)
时江南旱,镇江闸止辰酉二时开放,虽上司紧急公文,逾时亦不能行。独侍御舟至,不待即开。而抚标兵卒及按院差官,已赍帖迎候三日矣。侍御锦归,会族庆宴,龙桥冠带上坐,命四女子侑酒,曲皆弋阳调,举座大笑。后侍御命掌家韩寿妻老四者,抚五舍月姐为女。命王成妻老庆者抚壬壬观舍为女。两妇梳妆极好洁,缠弓足,理发鬓,不逾年,绵成秀美小鬟。
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
赆仪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牙箸十双金镶檀箸十双
银喜营业两把银蜡台二副嵌铜蜡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晶灯十十盏
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晶灯二十盏斗色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
花梨桌四椅十六书桌二脚踏四文柜二雕漆凉床一
古铜面盆一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帐一银▯银帐钩二
绣披十六绣围四古铜花瓶大小各二一品补服十
是年冬,龙桥公考终,讣音未至京师,而江陵慰唁手札已至。盖公从驿递报知也。治丧分三处,皆设公神位。凡各省同僚近好,则郡中承天寺。县中绅衿则彗日寺。乡间则三党姻戚。间有籍在各省仍来吊于郡县亲至鹿苑者(公所住镇名),皆门下士也。郡中治丧,则在郡乡先达主之。(王娄东亦兴焉)在县则瞿孙陆三宦主之。乡则三日而毕,县则五日,郡中则几及半月。盖远方道里不齐故也。数日辐辏骈集,司丧者几应接不暇。
江陵祭文墓志及赙赠等,郡侯吴县尹亲赍至承天寺,随后复躬送至鹿苑墓中。
其祭幛三百轴,皆白绫裱写。赙仪亦几二万有奇。祭品充栋,狼籍庭阶。每日都为舆隶厮役负载而去。其猪羊等牲积若邱山,娄东每日分送陪吊诸宾。有庠士夸诩人曰:"钱老先生家执绋回,知荆妻豚子,日日得尝少牢味。"闻者哂之。侍御守制三年,江陵四次手书不答。终丧始上书答谢。江陵即答回书。又云倏忽三载,光仪契阔,梦想为劳。适接华翰,知读礼后,余哀未忘,真仁人孝子之用心也。赈济事不意奉行不善至此,当再渎圣明,救此一方民命耳。伏祈云云。(江陵札侍御皆秘此札偶书房见之)
未几,江陵复致书来,殊有推毂意。然侍御已相度西城营兔裘,为终老计。
捧檄之喜,久淡如也。西城第宅,其最著者,曰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为长子,仍峰建栋择名材,尤极坚致,在虹桥下塘。)宅第皆前后相望,▯飞门角,盘亘山塘。西泾邑中第宅,此为首推。集顺堂右为山满楼,侍御门人为浙盐司遣干仆建此楼为老师寿。其纪纲之仆,身极短,粥粥若无能,而指挥工匠三月而成。其高数仞,深广称是。后盐司来谒侍御,设宴此楼。适优人装兀术战败时跳跌状,撼摊席上高果,盐司赧甚,恐老师之不足于中也,立命更造。
用直长木厚至二寸余,崇敞巩固,为通邑名楼之冠。(今为侍郎蒋戟门所得分授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之右,为四照轩。轩有池,池上有湖石,名舞袖、名翔鹤,皆玲珑耸秀。门下士远方辇致,选择最致者。假山之上有亭曰"挹翠"。
西城山景,踊跃亭前。亭下有五石壁,划削如天成,刻营造年月于其上。侍御自记亦镌焉。轩前皆美山石,有大松二,挺秀天表。轩之左右,亦皆湖石为山。
山径幽折,峰峦隐秀。侍御一生此处为最乐,故以秀峰自号焉。辟园曰小冈川,在西城九万圩西偏。城河自南门依城趾直西至此,而缭绕回环,中多曲港。方为之洼,圆为之沼,俱与城河通。围以高垣,以水门。水门时启闭,容游船出入。
内则石梁木槎,或造台观以架其上。水边植柳桃李梅芙蓉等,每春,乡人载妇女荡桨入水门,浓阴垂庇,落英缤纷,皆欢呼终日以为胜游。尘之中有亭无基址
译附记女妓:张五儿(年十二,扬州人,后改名五舍。)
韩壬姐(年十二,北京人,后改名壬壬。)
冯观儿(年十二,扬州人,后改名观舍。)
月华儿(幼年养在徐公家,不知姓氏。年十一,后改名月姐。)
当时江南遭遇旱灾,镇江水闸只在辰时和酉时开放,即使是上司紧急公文,过了时辰也不能通行。唯独侍御的船一到,不等时辰便立即开闸放行。而巡抚标兵及按察院差官,已经拿着帖子迎接等候三天了。侍御从锦地归来,恰逢家族庆祝宴席,龙桥公穿戴冠带坐在上座,命令四个女子陪酒助兴,唱的曲子都是弋阳腔调,满座宾客大笑。后来侍御命令管家韩寿的妻子老四,抚养五舍和月姐为女儿。命令王成的妻子老庆,抚养壬壬和观舍为女儿。两位妇人梳妆打扮极为整洁,给她们缠足,梳理鬓发,不到一年,便培养成了秀美的小丫鬟。
附:记扬州众商揭送礼单
饯行礼金六千两,银杯盘十二副,金杯盘四副,金镶象牙筷十双,金镶檀木筷十双。
银喜秤两把,银烛台二副,嵌铜烛台六副,银镶插屏十二扇,水晶灯十盏。
宣德瓷器八十件,莲花水晶灯二十盏,斗色水晶灯二十盏,古铜唾盂一个。
花梨桌四张,椅子十六把,书桌两张,脚踏四个,书柜两个,雕漆凉床一张。
古铜面盆一个,锦被二床,锦褥两床,哆帐一顶,银帐钩二对。
绣披十六件,绣围四件,古铜花瓶大小各两个,一品补服十件。
这年冬天,龙桥公去世,讣告还没传到京城,江陵公慰问吊唁的手札已经到了。这是因为龙桥公通过驿站递送消息告知的缘故。治丧分三处进行,都设立了龙桥公的神位。凡是各省同僚及亲近好友,就在郡中的承天寺吊唁。县里的绅士儒生,则在彗日寺吊唁。乡间则在三党姻戚处吊唁。偶尔有籍贯在各省但仍来郡县吊唁,甚至亲自到鹿苑(龙桥公居住的镇名)的,都是他的门生。郡中治丧,由郡中乡里的先达主持。(王娄东也参与其中)在县里则由瞿、孙、陆三位官员主持。乡间三天就办完了,县里五天,郡中则将近半个月。这是因为远方道路远近不一的缘故。几天内宾客辐辏聚集,负责治丧的人几乎应接不暇。
江陵公的祭文、墓志铭及赙赠等物,郡侯吴县尹亲自送到承天寺,随后又亲自送到鹿苑墓中。
那三百轴祭幛,都用白绫裱糊书写。赙赠的礼金也接近两万两有余。祭品堆积如山,杂乱地堆满庭院台阶。每天都被轿夫、仆役搬运带走。那些猪羊等祭牲堆积得像山丘一样,王娄东每天分送给陪同吊唁的各位宾客。有个秀才向人夸耀说:“钱老先生家办丧事回来,知道我的妻子儿女,天天能尝到少牢(猪羊)的味道。”听到的人讥笑他。侍御守孝三年,江陵公四次写信来都不回复。直到守丧结束才开始写信答谢。江陵公随即回信。信中说:“忽然间三年过去了,您的风采令人思念,梦中相见都感到辛劳。刚接到您的华翰,得知您读礼守孝后,哀思未忘,真是仁人孝子的用心啊。赈济之事没想到奉行得如此不善,应当再向圣上陈情,拯救这一方百姓的生命。伏祈云云。”(江陵公给侍御的信都保密,这封信偶然在书房见到。)
不久,江陵公又来信,颇有推荐提拔之意。然而侍御已经相中了西城营的兔裘,打算在此终老。
对捧读诏书做官的喜悦,早已淡泊如水。西城的宅第,其中最著名的,叫集顺堂、怡顺堂、百顺堂、其顺堂。(其顺堂是长子仍峰建造的,栋梁选用名贵的木材,尤其坚固精致,位于虹桥下塘。)宅第前后相望,飞檐翘角,盘亘在山塘边。西泾邑中的宅第,这里首推第一。集顺堂右边是山满楼,侍御的门生受浙江盐运司派遣,派干练的仆役建造此楼为老师祝寿。那位掌管家务的仆役,身材极矮,看起来平庸无能,却指挥工匠三个月就建成了。楼高数仞,深度和宽度与之相称。后来盐运司来拜见侍御,在这楼上设宴。恰逢优伶装扮成兀术战败时跳跌的样子,震动了席上的高果盘,盐运司非常羞愧,担心老师心中不满,立刻命令重新建造。
用直长的木材,厚度达二寸多,高大宽敞坚固,成为全邑名楼的冠首。(现在被侍郎蒋戟门所得,分给三房,俗称环秀。)山满楼的右边,是四照轩。轩中有池,池上有湖石,名叫舞袖、名叫翔鹤,都玲珑耸秀。门生从远方搬运而来,选择最精致的。假山上有一座亭子叫“挹翠”。
西城的山景,在亭前踊跃呈现。亭下有五块石壁,削刻得像天然形成,上面刻着营造年月。侍御的自记也镌刻在上面。轩前都是美好的山石,有两棵大松,挺拔秀丽,高出天际。轩的左右,也都是湖石堆砌的山。
山径幽深曲折,峰峦隐约秀美。侍御一生在此处最为快乐,所以用秀峰作为自己的号。开辟园林叫小冈川,在西城九万圩的西边。城河从南门沿着城墙脚下一直向西流到这里,然后缭绕回环,中间多弯曲的港汊。方形的水面称为洼,圆形的水面称为沼,都与城河相通。周围用高墙围起,设有水门。水门时常开启关闭,容许游船出入。
里面则有石梁木桥,或者建造台观架设在上面。水边种植柳树、桃树、李树、梅树、芙蓉等,每到春天,乡人载着妇女荡桨进入水门,浓密的树荫垂下庇护,落花缤纷,大家都欢呼整天,认为是胜游。尘世之中有亭无基址
,以大木作桩,凌空结撰,所谓空心亭也。其铺板不用实心,俱彤镂花胜如窗棂,以透水面凉风,为夏日避暑所在。门客赵静之构思营成者,集顺、怡顺、其顺,每大门前开一荷池,石栏周围,夏月则荷香数里。
译用大木做成桩基,凌空搭建,这就是所谓的空心亭。亭中的铺板不使用实心木板,全都雕刻成花纹,精美如同窗棂,以便透过水面吹来的凉风,成为夏日避暑的地方。这是门客赵静之构思营造而成的。集顺、怡顺、其顺三家,每家大门前都开凿一个荷花池,四周环绕着石栏,夏天时荷花的香气能飘散数里。
惟百顺堂在山塘泾西岸,荷池在听事之旁,亦极广大。园内为侍御晚年结构,虽不及四照轩之胜,然名石颇少,而四时花卉则盛。近地街道俱设▯闳,故侍御门前无敢夜行者。夏月则令居民各泼井水于第前街道,侍御夜归,如行早凉时也。
侍御寝处在集顺堂之日多。怡顺堂为令嗣读书处,西席设焉。其顺乃晚年所建,长公仍峰居之。百顺则女乐聚焉。连房洞闼,几四百间。
长公极聪明,曾记其幼时试笔作破题。是日侍御设盛筵,演戏款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一句。待完后,邀师赴席,而搦管良久,只写一句如鸟数飞。师意大窘,谓其抄注凡儿也。外边邀请已屡,视其稿,只是如鸟数飞四字。及侍御自来邀师,长公大恐,速书,学之象也。呈师,师乃讶其灵异不凡。长公,名时俊,万历庚子举人。甲辰进士,仕至湖广副使。(长公子裔肃亦孝廉)
侍御居乡,加惠于寒微。而待绅衿则殊倨傲,生平未常作威福,亦未尝与当道关谈一事。虽声气甚广,束修之问,接踵门庭,皆及门显位者。为报师恩,实未尝遣介致书以求分润也。故江陵身后,大滋物议。而侍御脱然无累,优游林下数十年,声色自娱,无纤芥祸云。
译只有百顺堂位于山塘泾西岸,荷花池在厅堂旁边,也非常广阔。这座园子是侍御晚年修建的,虽然比不上四照轩的胜景,但是名贵的石头很少,而四季的花卉却很繁盛。附近的街道都设有门禁,所以侍御门前没有人敢在夜间行走。夏天时,就命令居民各自把井水泼在府第前的街道上,侍御夜间回家时,就像走在清晨凉爽的时候一样。
侍御居住在集顺堂的日子较多。怡顺堂是令嗣读书的地方,西席(老师)设在那里。其顺堂是晚年所建,长子仍峰居住在那里。百顺堂则是女乐聚集的地方。连通的房屋和深邃的门洞,将近四百间。
长子非常聪明,曾记得他小时候试笔写破题。那天侍御摆设盛宴,演戏款待老师,题目是“学而时习之”这一句。等写完后,邀请老师赴席,而他拿着笔很久,只写了一句“如鸟数飞”。老师心里非常窘迫,认为他只是抄写注释中的凡例罢了。外面邀请多次,看他的草稿,只有“如鸟数飞”四个字。等到侍御亲自前来邀请老师,长子非常害怕,迅速写下:“学之象也。”呈给老师,老师这才惊讶于他的灵异不凡。长子,名叫时俊,是万历庚子年的举人。甲辰年的进士,官至湖广副使。(长子的儿子裔肃也是孝廉)
侍御居住在家乡,对贫寒卑微的人施加恩惠。但是对待士绅阶层则非常倨傲,生平不曾作威作福,也不曾与当权者谈论过一件事。虽然声望和交游很广,带着礼物来问候的人,接连不断来到门庭,都是已经显贵的门生。为了报答师恩,实际上不曾派遣使者送信来求取利益。所以张居正死后,舆论大起。而侍御超然没有牵累,在林下悠闲度日几十年,以声色自娱,没有丝毫灾祸。